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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坤恸幽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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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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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四回 王熙凤历幻返金陵 甄应嘉蒙恩还玉阙
却说宝玉、宝钗听说凤姐病的危急,赶忙起来。丫头秉烛伺候。正要出院,只见王夫人那边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不好了,还没有咽气,二爷、二奶奶且慢些过去罢。琏二奶奶的病有些古怪,从三更天起,到四更时候,琏二奶奶没有住嘴,说些胡话,要船要轿的,说到金陵归入册子去。众人不懂,她只是哭哭喊喊的。琏二爷没有法儿,只得去糊了船轿,还没拿来,琏二奶奶喘着气等呢。叫我们过来说,等琏二奶奶去了,再过去罢。”宝玉道:“这也奇,她到金陵做什么?”袭人轻轻的和宝玉说道:“你不是那年做梦,我还记得说有多少册子,不是琏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宝玉听了点头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记得那上头的话了。这么说起来,人都有个定数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说,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这个梦时,我得细细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份儿了。”袭人道:“你这样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说话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认起真来了吗。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儿!”宝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着为你们瞎操心了。”
两个正说着,宝钗走来问道:“你们说什么?”宝玉恐她盘诘,只说:“我们谈论凤姐姐。”宝钗道:“人要死了,你们还只管议论人。旧年你还说我咒人,那个签不是应了么?”宝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这么说起来,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问问你,你知道我将来怎么样?”宝钗笑道:“这是又胡闹起来了。我是就她求的签上的话混解的,你就认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样的了,你失了玉,她去求妙玉扶乩,批出来的众人不解,她还背地里和我说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参禅悟道。如今她遭此大难,她如何自己都不知道,这可是算得前知吗?就是我偶然说着了二奶奶的事情,其实知道她是怎么样了,只怕我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这样下落,可不是虚诞的事,是信得的么?”宝玉道:“别提她了。你只说邢妹妹罢,自从我们这里连连的有事,把她这件事竟忘记了。你们家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没请亲唤友的。”宝钗道:“你这话又是迂了。我们家的亲戚,只有咱们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没了什么正经人了。咱们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没请,就是琏二哥张罗了张罗。别的亲戚虽也有一两门子,你没过去,如何知道?算起来,我们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许了我二哥哥,我妈妈原想体体面面的给二哥哥娶这房亲事的。一则为我哥哥在监里,二哥哥也不肯大办;二则为咱家的事;三则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边忒苦,又加着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点的,她也实在难受。所以我和妈妈说了,便将将就就的娶了过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乐意的孝敬我妈妈,比亲媳妇还强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极尽妇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她两个和和气气的过日子。虽说是穷些,我妈妈近来倒安逸好些。就是想起我哥哥来,不免悲伤。况且常打发人家里来要使用,多亏二哥哥在外头帐头儿上讨来应付他的。我听见说,城里有几处房子已经典去,还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着搬去住。”宝玉道:“为什么要搬?住在这里,你来去也便宜些;若搬远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宝钗道:“虽说是亲戚,到底各自的稳便些。那里有个一辈子住在亲戚家的呢!”
宝玉还要讲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发人来说:“琏二奶奶咽了气了,所有的人都过去了,请二爷、二奶奶就过去。”宝玉听了,也撑不住跺脚要哭。宝钗虽也悲戚,恐宝玉伤心,便说:“有在这里哭的,不如到那边哭去。”
于是两人一直到凤姐那里,只见好些人围着哭呢。宝钗走到跟前,见凤姐已经停床,便大放悲声。宝玉也拉着贾琏的手,大哭起来。贾琏也重新哭泣。平儿等因见无人劝解,只得含悲上来劝止了。众人都悲哀不止。贾琏此时手足无措,叫人传了赖大来,叫他办理丧事。自己回明了贾政去,然后行事。但是手头不济,诸事拮据;又想起凤姐素日来的好处,更加悲哭不已;又见巧姐哭的死去活来,越发伤心。哭到天明,即刻打发人去请他大舅子王仁过来。
那王仁自从王子腾死后,王子胜又是无能的人,任他胡为,已闹的六亲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赶着过来哭了一场。见这里诸事将就,心下便不舒服,说:“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当了好几年家,也没有什么错处,你们家该认真的发送发送才是,怎么这时候诸事还没有齐备?”贾琏本与王仁不睦,见他说些混帐话,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儿巧姐过来,说:“你娘在时,本来办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们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女儿,你也大了,看见我曾经沾染过你们没有?如今你娘死了,诸事要听着舅舅的话。你母亲娘家的亲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亲的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别人,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虽不在京,听见人说花了好些银子。如今你娘死了,你父亲倒是这样的将就办去吗?你也不快些劝劝你父亲!”
巧姐道:“我父亲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从前了。现在手里没钱,所以诸事省些是有的。”王仁道:“你的东西还少么!”巧姐儿道:“旧年抄去,何尝还有呢!”王仁道:“你也这样说?我听见老太太又给了好些东西,你该拿出来。”巧姐又不好说父亲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过是你要留着做嫁妆罢咧。”巧姐听了,不敢回言,只气得哽噎难鸣的哭起来了。平儿生气说道:“舅老爷,有话等我们二爷进来再说。姑娘这么点年纪,她懂得什么!”王仁道:“你们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们就好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们的脸面。”说着,赌气坐着。巧姐满怀的不舒服,心想:“我父亲并不是没情。我妈妈在时,舅舅不知拿了多少东西去,如今说得这样干净!”于是便不大瞧得起她舅舅了。岂知王仁心里想来,他妹妹不知攒积了多少,虽说抄了家,那屋里的银子还怕少吗!“必是怕我来缠他们,所以也帮着这么说。这小东西儿也是不中用的。”从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儿了。
贾琏并不知道,只忙着弄银钱使用。外头的大事叫赖大办了;里头也要用好些钱,一时实在不能张罗。平儿知他着急,便叫贾琏道:“二爷也别过于伤了自己的身子。”贾琏道:“什么身子!现在日用的钱都没有,这件事怎么办?偏有个胡涂行子又在这里蛮缠,你想有什么法儿!”平儿道:“二爷也不用着急,若说没钱使唤,我还有些东西,旧年幸亏没有抄去,在里头。二爷要,就拿去当着使唤罢。”贾琏听了,心想:“难得这样。”便笑道:“这样更好,省得我各处张罗。等我银子弄到手了还你。”平儿道:“我的也是奶奶给的,什么还不还!只要这件事办的好看些就是了。”贾琏心里倒着实感激她,便将平儿的东西拿了去,当钱使用。诸凡事情,便与平儿商量。秋桐看着,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头便说:“平儿没有了奶奶,她要上去了。我是老爷的人,她怎么就越过我去了呢?”平儿也看出来了,只不理她。倒是贾琏一时明白,越发把秋桐嫌了,一时有些烦恼,便拿着秋桐出气。邢夫人知道,反说贾琏不好。贾琏忍气。不提。
再说凤姐停了十余天,送了殡。贾政守着老太太的孝,总在外书房。那时清客相公渐渐的都辞去了,只有个程日兴还在那里,时常陪着说说话儿。提起“家运不好,一连人口死了好些,大老爷和珍大爷又在外头,家计一天难似一天。外头东庄地亩也不知道怎么样,总不得了呀!”程日兴道:“我在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个不是肥己的?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够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爷、珍大爷那边两处的费用,外头又有些债务,前儿又破了好些财,要想衙门里缉贼追赃,是难事。老世翁若要安顿家事,除非传那些管事的来,派一个心腹的人各处去清查清查,该去的去,该留的留,有了亏空,着在经手的身上赔补,这就有了数儿了。那一座大的园子,人家是不敢买的,这里头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这些人就弄神弄鬼儿的,闹的一个人不敢到园里,这都是家人的弊。此时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着,不好的便撵了,这才是道理。”贾政点头道:“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说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儿,也靠不住。若要我查起来,那能一一亲见亲知。况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这些了。我素来又兼不大理家,有的没的,我还摸不着呢。”程日兴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别家的,这样的家计,就穷起来,十年五载还不怕,便向这些管家的要,也就够了。我听见世翁的家人还有做知县的呢。”贾政道:“一个人若要使起家人们的钱来便了不得了,只好自己俭省些。但是册子上的产业,若是实有还好,生怕有名无实了。”程日兴道:“老世翁所见极是。晚生为什么说要查查呢?”贾政道:“先生必有所闻。”程日兴道:“我虽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语的。”贾政听了,便知话里有因,便叹道:“我自祖父以来,都是仁厚的,从没有刻薄过下人。我看如今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样儿来,又叫人笑话。”
两人正说着,门上的进来回道:“江南甄老爷到来了。”贾政便问道:“甄老爷进京为什么?”那人道:“奴才也打听了,说是蒙圣恩起复了。”贾政道:“不用说了,快请罢。”那人出去,请了进来。那甄老爷即是甄宝玉之父,名叫甄应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勋之后。原与贾府有亲,素来走动的。因前年挂误革了职,动了家产。今遇主上眷念功臣,赐还世职,行取来京陛见。知道贾母新丧,特备祭礼,择日到寄灵的地方拜奠,所以先来拜望。贾政有服,不能远接,在外书房门口等着。那位甄老爷一见,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礼,便拉着了手叙了些阔别思念的话,然后分宾主坐下,献了茶,彼此又将别后事情的
话说了。
贾政问道:“老亲翁几时陛见的?”甄应嘉道:“前日。”贾政道:“主上隆恩,必有温谕。”甄应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还高,下了好些旨意。”贾政道:“什么好旨意?”甄应嘉道:“近来越寇猖獗,海疆一带,小民不安,派了安国公征剿贼寇。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抚,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谨备瓣香至灵前拜奠,稍尽微忱。”贾政即忙叩首拜谢,便说:“老亲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诚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亲睹奇才,只好遥聆捷报。现在镇海统制是弟舍亲,会时务望青照。”甄应嘉道:“老亲翁与统制是什么亲戚?”贾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粮道任时,将小女许配与统制少君,结褵已经三载。因海口案内未清,继以海寇聚奸,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亲翁安抚事竣后,拜恳便中请为一视。弟即修数行,烦尊纪带去,便感激不尽了。”甄应嘉道:“儿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亲翁的事。日蒙圣恩召取来京,因小儿年幼,家下乏人,将贱眷全带来京。我因钦限迅速,昼夜先行,贱眷在后缓行,到京尚需时日。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将来贱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见。如可进教,遇有姻事可图之处,望乞留意为感。”贾政一一答应。那甄应嘉又说了几句话,就要起身,说:“明日在城外再见。”贾政见他事忙,谅难再坐,只得送出书房。
贾琏、宝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贾政未叫,不敢擅入。甄应嘉出来,两人上去请安。应嘉一见宝玉,呆了一呆,心想:“这个怎么甚像我家宝玉?只是浑身缟素。”因问:“至亲久阔,爷们都不认得了。”贾政忙指贾琏道:“这是家兄名赦之子琏二侄儿。”又指着宝玉道:“这是第二小犬,名叫宝玉。”应嘉拍手道奇:“我在家听见说老亲翁有个衔玉生的爱子,名叫宝玉。因与小儿同名,心中甚为罕异。后来想着这个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岂知今日一见,不但面貌相同,且举止一般,这更奇了。”问起年纪,比这里的哥儿略小一岁。贾政便因提起承属包勇,问及“令郎哥儿与小儿同名”的话述了一遍。应嘉因属意宝玉,也不暇问及那包勇的得妥,只连连的称道:“真真罕异!”因又拉了宝玉的手,极致殷勤。又恐安国公起身甚速,急须预备长行,勉强分手徐行。贾琏、宝玉送出,一路又问了宝玉好些的话。及至登车去后,贾琏、宝玉回来见了贾政,便将应嘉问的话回了一遍。贾政命他二人散去。
贾琏又去张罗,算明凤姐丧事的账目。宝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诉了宝钗,说是:“常提的甄宝玉,我想一见不能,今日倒先见了他父亲了。我还听得说他家宝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来拜望我老爷呢。又人人说和我一模一样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儿到了咱们这里来,你们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像不像。”宝钗听了道:“嗳,你说话怎么越发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你一样都说出来了,还叫我们瞧去吗!”宝玉听了,知是失言,脸上一红,连忙的还要解说。不知何话,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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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证同类宝玉失相知
话说宝玉为自己失言,被宝钗问住,想要掩饰过去,只见秋纹进来说:“外头老爷叫二爷呢。”宝玉巴不得一声,便走了。去到贾政那里,贾政道:“我叫你来不为别的,现在你穿著孝,不便到学里去,你在家里,必要将你念过的文章温习温习。我这几天倒也闲着,隔两三日要做几篇文章我瞧瞧,看你这些时进益了没有。”宝玉只得答应着。贾政又道:“你环兄弟、兰侄儿我也叫他们温习去了。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们,那可就不成事了。”宝玉不敢言语,答应了个“是”,站着不动。贾政道:“去罢。”宝玉退了出来,正撞见赖大诸人拿着些册子进来。
宝玉一溜烟回到自己房中,宝钗问了,知道叫他作文章,倒也喜欢。惟有宝玉不愿意,也不敢怠慢。正要坐下静静心,见有两个姑子进来,宝玉看是地藏庵的,来和宝钗说:“请二奶奶安。”宝钗待理不理的说:“你们好?”因叫人来:“倒茶给师父们喝。”宝玉原要和那姑子说话,见宝钗似乎厌恶这些,也不好兜搭。那姑子知道宝钗是个冷人,也不久坐,辞了要去。宝钗道:“再坐坐去罢。”那姑子道:“我们因在铁槛寺做了功德,好些时没来请太太、奶奶们的安,今日来了,见过了奶奶、太太们,还要看四姑娘呢。”宝钗点头,由她去了。
那姑子便到惜春那里,见了彩屏,说:“姑娘在那里呢?”彩屏道:“不用提了。姑娘这几天饭都没吃,只是歪着。”那姑子道:“为什么?”彩屏道:“说也话长。你见了姑娘,只怕她便和你说了。”惜春早已听见,急忙坐起来,说:“你们两个人好啊!见我们家事差了,便不来了。”那姑子道:“阿弥陀佛!有也是施主,没也是施主,别说我们是本家庵里的,受过老太太多少恩惠呢!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们都见了,只没有见姑娘,心里惦记,今儿是特特的来瞧姑娘来的。”惜春便问起水月庵的姑子来。那姑子道:“他们庵里闹了些事,如今门上也不肯常放进来了。”便问惜春道:“前儿听见说,栊翠庵的妙师父怎么跟了人去了?”惜春道:“那里的话!说这个话的人堤防着割舌头。人家遭了强盗抢去,怎么还说这样的坏话!”那姑子道:“妙师父的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罢?在姑娘面前,我们也不好说的。那里像我们这些粗夯人,只知道讽经念佛,给人家忏悔,也为着自己修个善果。”惜春道:“怎么样就是善果呢?”那姑子道:“除了咱们家这样善德人家儿不怕,若是别人家,那些诰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辈子的荣华。到了苦难来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个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遇见人家有苦难的,就慈心发动,设法儿救济。为什么如今都说‘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呢!我们修了行的人,虽说比夫人、小姐们苦多着呢,只是没有险难的了。虽不能成佛作祖,修修来世或者转个男身,自己也就好了。不像如今脱生了个女人胎子,什么委屈烦难都说不出来。姑娘,你还不知道呢,要是人家姑娘们出了门子,这一辈子跟着人,是更没法儿的。若说修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师父自为才情比我们强,她就嫌我们这些人俗,岂知俗的才能得善缘呢,她如今到底是遭了大劫了。”
惜春被那姑子一番
话说得合在机上,也顾不得丫头们在这里,便将尤氏待她怎样,前儿看家的事说了一遍,并将头发指给她瞧,道:“你打量我是什么没主意恋火坑的人么?早有这样的心,只是想不出道儿来。”那姑子听了,假作惊慌道:“姑娘再别说这个话!珍大奶奶听见,还要骂杀我们,撵出庵去呢!姑娘这样人品,这样人家,将来配个好姑爷,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惜春不等说完,便红了脸,说:“珍大奶奶撵得你,我就撵不得么?”那姑子知是真心,便索性激她一激,说道:“姑娘别怪我们说错了话,太太、奶奶们那里就依得姑娘的性子呢?那时,闹出没意思来,倒不好。我们倒是为姑娘的话。”惜春道:“这也瞧罢咧。”彩屏等听这话头不好,便使个眼色儿给姑子,叫她去。那姑子会意,本来心里也害怕,不敢挑逗,便告辞出去。惜春也不留她,便冷笑道:“打量天下就是你们一个地藏庵么!”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彩屏见事不妥,恐担不是,悄悄的去告诉了尤氏说:“四姑娘绞头发的念头还没有息呢。她这几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提防些,别闹出事来,那会子归罪我们身上。”尤氏道:“她那里是为要出家,她为的是大爷不在家,安心和我过不去,也只好由她罢了。”彩屏等没法,也只好常常劝解。岂知惜春一天一天的不吃饭,只想绞头发。彩屏等吃不住,只得到各处告诉。邢、王二夫人等也都劝了好几次,怎奈惜春执迷不解。
邢、王二夫人正要告诉贾政,只听外头传进来说:“甄家的太太带了他们家的宝玉来了。”众人急忙接出,便在王夫人处坐下。众人行礼,叙些温寒,不必细述。只言王夫人提起甄宝玉与自己的宝玉无二,要请甄宝玉一见。传话出去,回来说道:“甄少爷在外书房同老爷说话,说的投了机了,打发人来请我们二爷、三爷,还叫兰哥儿,在外头吃饭,吃了饭进来。”说毕,里头也便摆饭。不题。
且说贾政见甄宝玉相貌果与宝玉一样,试探他的文才,竟应对如流,甚是心敬,故叫宝玉等三人出来,警励他们;再者,到底叫宝玉来比一比。宝玉听命,穿了素服,带了兄弟、侄儿出来,见了甄宝玉,竟是旧相识一般。那甄宝玉也像那里见过的。两人行了礼,然后贾环、贾兰相见。本来贾政席地而坐,要让甄宝玉在椅子上坐。甄宝玉因是晚辈,不敢上坐,就在地下铺了褥子坐下。如今宝玉等出来,又不能同贾政一处坐着,为甄宝玉又是晚一辈,又不好叫宝玉等站着。贾政知是不便,站着又说了几句话,叫人摆饭,说:“我失陪,叫小儿辈陪着,大家说说话儿,好叫他们领领大教。”甄宝玉逊谢道:“老伯大人请便,侄儿正欲领世兄们的教呢。”贾政回复了几句,便自往内书房去。那甄宝玉反要送出来,贾政拦住。宝玉等先抢了一步,出了书房门槛站立着,看贾政进去,然后进来让甄宝玉坐下。彼此套叙了一回,诸如久慕竭想的话,也不必细述。
且说贾宝玉见了甄宝玉,想到梦中之景,并且素知甄宝玉为人,必是和他同心,以为得了知己。因初次见面,不便造次。且又贾环、贾兰在坐,只有极力夸赞说:“久仰芳名,无由亲炙,今日见面,真是谪仙一流的人物。”那甄宝玉素来也知贾宝玉的为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差,“只是可与我共学,不可与你适道。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旧精魂了。既我略知了些道理,怎么不和他讲讲?但是初见,尚不知他的心与我同不同,只好缓缓的来。”便道:“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在世兄是数万人的里头选出来最清最雅的,在弟是庸庸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觉玷辱了这两个字。”贾宝玉听了,心想:“这个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样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儿们清洁,怎么他拿我当作女孩儿看待起来?”便道:“世兄谬赞,实不敢当。弟是至浊至愚,只不过一块顽石耳,何敢比世兄品望高清,实称此两字。”甄宝玉道:“弟少时不知分量,自谓尚可琢磨。岂知家遭消索,数年来更比瓦砾犹贱,虽不敢说历尽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领悟了好些。世兄是锦衣玉食,无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经济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钟爱,将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说尊名方称。”
贾宝玉听这话头,又近了碌蠹的旧套,想话回答。贾环见未与他说话,心中早不自在。倒是贾兰听了这话,甚觉合意,便说道:“世叔所言,固是太谦,若论到文章经济,实在从历练中出来的方为真才实学。在小侄年幼,虽不知文章为何物,然将读过的,细味起来,那膏粱文绣,比着令闻广誉,真是不啻百倍的了。”甄宝玉未及答言,贾宝玉听了兰儿的话,心里越发不合,想道:“这孩子从几时也学了这一派酸论。”便说道:“弟闻得世兄也诋尽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见解。今日弟幸会芝范,想欲领教一番超凡入圣的道理,从此可以净洗俗肠,重开眼界。不意视弟为蠢物,所以将世路的话来酬应。”甄宝玉听说,心里晓得:“他知我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为假。我索性把
话说明,或者与我作个知心朋友,也是好的。”便说道:“世兄高论,固是真切。但弟少时也曾深恶那些旧套陈言,只是一年长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懒于酬应,委弟接待。后来见过那些大人先生,尽都是显亲扬名的人;便是著书立说,无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时,也不致负了父亲师长养育教诲之恩,所以把少时那一派迂想痴情,渐渐的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访师觅友,教导愚蒙,幸会世兄,定当有以教我。适才所言,并非虚意。”贾宝玉愈听愈不耐烦,又不好冷淡,只得将言语支吾。幸喜里头传出话来说:“若是外头爷们吃了饭,请甄少爷里头去坐呢。”宝玉听了,趁势便邀甄宝玉进去。
那甄宝玉依命前行,贾宝玉等陪着来见王夫人。贾宝玉见是甄太太上坐,便先请过了安,贾环、贾兰也见了。甄宝玉也请了王夫人的安。两母两子,互相厮认。虽是贾宝玉是娶过亲的,那甄夫人年纪已老,又是老亲,因见贾宝玉的相貌身材与他儿子一般,不禁亲热起来。王夫人更不用说,拉着甄宝玉问长问短,觉得比自己家的宝玉老成些。回看贾兰,也是清秀超群的,虽不能像两个宝玉的形像,也还随得上。只有贾环粗夯,未免有偏爱之色。
众人一见两个宝玉在这里,都来瞧看,说道:“真真奇事!名字同了也罢,怎么相貌身材都是一样的。亏得是我们宝玉穿孝,若是一样的衣服穿著,一时也认不出来。”内中紫鹃一时痴意发作,便想起黛玉来,心里说道:“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时,就将那甄宝玉配了她,只怕也是愿意的。”正想着,只听得甄夫人道:“前日听得我们老爷回来说,我们宝玉年纪也大了,求这里老爷留心一门亲事。”王夫人正爱甄宝玉,顺口便说道:“我也想要与令郎作伐。我家有四个姑娘,那三个都不用说,死的死,嫁的嫁了。还有我们珍大侄儿的妹子,只是年纪过小几岁,恐怕难配。倒是我们大媳妇的两个堂妹子,生得人才齐整,二姑娘呢,已经许了人家,三姑娘正好与令郎为配。过一天,我给令郎作媒。但是她家的家计如今差些。”甄夫人道:“太太这话又客套了。如今我们家还有什么?只怕人家嫌我们穷罢了。”王夫人道:“现今府上复又出了差,将来不但复旧,必是比先前更要鼎盛起来。”甄夫人笑着道:“但愿依着太太的话更好。这么着就求太太作个保山。”甄宝玉听他们说起亲事,便告辞出来。贾宝玉等只得陪着来到书房。见贾政已在那里,复又立谈几句。听见甄家的人来回甄宝玉道:“太太要走了,请爷回去罢。”于是甄宝玉告辞出来。贾政命宝玉、环、兰相送。不提。
且说宝玉自那日见了甄宝玉之父,知道甄宝玉来京,朝夕盼望。今儿见面,原想得一知己,岂知谈了半天,竟有些冰炭不投。闷闷的回到自己房中,也不言,也不笑,只管发怔。宝钗便问:“那甄宝玉果然像你么?”宝玉道:“相貌倒还是一样的。只是言谈间看起来,并不知道什么,不过也是个禄蠹。”宝钗道:“你又编派人家了。怎么就见得也是个禄蠹呢?”宝玉道:“他说了半天,并没个明心见性之谈,不过说些什么文章经济,又说什么为忠为孝,这样人可不是个禄蠹么?只可惜他也生了这样一个相貌。我想来,有了他,我竟要连我这个相貌都不要了。”宝钗见他又发呆话,便说道:“你真真说出句话来叫人发笑,这相貌怎么能不要呢?况且人家这话是正理,做了一个男人,原该要立身扬名的,谁像你一味的柔情私意。不说自己没有刚烈,倒说人家是禄蠹。”宝玉本听了甄宝玉的话,甚不耐烦,又被宝钗抢白了一场,心中更加不乐,闷闷昏昏,不觉将旧病又勾起来了,并不言语,只是傻笑。宝钗不知,只道是“我的话错了,他所以冷笑”,也不理他。岂知那日便有些发呆,袭人等怄他,也不言语。过了一夜,次日起来,只是发呆,竟有前番病的样子。
一日,王夫人因为惜春定要绞发出家,尤氏不能拦阻,看着惜春的样子是若不依她必要自尽的,虽然昼夜着人看着,终非常事,便告诉了贾政。贾政叹气跺脚,只说:“东府里不知干了什么,闹到如此地位!”叫了贾蓉来说了一顿,叫他去和他母亲说:“认真劝解劝解。若是必要这样,就不是我们家的姑娘了。”岂知尤氏不劝还好,一劝了,更要寻死,说:“做了女孩儿,终不能在家一辈子的,若像二姐姐一样,老爷、太太们倒要烦心,——况且死了。如今譬如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干干净净的一辈子,就是疼我了。况且我又不出门,就是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基址,我就在那里修行。我有什么,你们也照应得着。现在妙玉的当家的在那里。你们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若不依我呢,我也没法,只有死就完了。我如若遂了自己的心愿,那时哥哥回来,我和他说,并不是你们逼着我的,若说我死了,未免哥哥回来,倒说你们不容我。”尤氏本与惜春不合,听她的话,也似乎有理,只得去回王夫人。
王夫人已到宝钗那里,见宝玉神魂失所,心下着忙,便说袭人道:“你们忒不留神,二爷犯了病,也不来回我。”袭人道:“二爷的病原来是常有的,一时好,一时不好。天天到太太那里,仍旧请安去,原是好好儿的,今儿才发胡涂些。二奶奶正要来回太太,恐防太太说我们大惊小怪。”宝玉听见王夫人说她们,心里一时明白,恐她们受委屈,便说道:“太太放心,我没什么病,只是心里觉着有些闷闷的。”王夫人道:“你是有这病根子,早说了,好请大夫瞧瞧,吃两剂药好了不好?若再闹到头里丢了玉的时候似的,就费事了。”宝玉道:“太太不放心,便叫个人来瞧瞧,我就吃药。”王夫人便叫丫头传话出来请大夫。这一个心思都在宝玉身上,便将惜春的事忘了。迟了一回,大夫看了,服药。王夫人回去。
过了几天,宝玉更胡涂了,甚至于饭食不进,大家着急起来。恰又忙着脱孝,家中无人,又叫了贾芸来照应大夫。贾琏家下无人,请了王仁来在外帮着料理。那巧姐儿是日夜哭母,也是病了。所以荣府中又闹得马仰人翻。
一日,又当脱孝来家,王夫人亲身又看宝玉,见宝玉人事不醒,急得众人手足无措。一面哭着,一面告诉贾政说:“大夫回了,不肯下药,只好预备后事。”贾政叹气连连,只得亲自看视,见其光景果然不好,便又叫贾琏办去。贾琏不敢违拗,只得叫人料理。手头又短,正在为难,只见一个人跑进来说:“二爷,不好了!又有饥荒来了。”贾琏不知何事,这一唬非同小可,瞪着眼说道:“什么事?”那小厮道:“门上来了一个和尚,手里拿着二爷的这块丢的玉,说要一万赏银。”贾琏照脸啐道:“我打量什么事,这样慌张!前番那假的你不知道么?就是真的,现在人要死了,要这玉做什么!”小厮道:“奴才也说了,那和尚说给他银子就好了。”又听着外头嚷进来说:“这和尚撒野,各自跑进来了,众人拦他拦不住。”贾琏道:“那里有这样怪事?你们还不快打出去呢!”正闹着,贾政听见了,也没了主意了。里头又哭出来,说:“宝二爷不好了!”贾政益发着急。只见那和尚嚷道:“要命拿银子来!”贾政忽然想起:“头里宝玉的病是和尚治好的,这会子和尚来,或者有救星。但是这玉倘或是真,他要起银子来,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姑且不管他,果真人好了再说。”
贾政叫人去请,那和尚已进来了,也不施礼,也不答话,便往里就跑。贾琏拉着道:“里头都是内眷,你这野东西混跑什么!”那和尚道:“迟了就不能救了!”贾琏急得一面走,一面乱嚷道:“里头的人不要哭了,和尚进来了!”王夫人等只顾着哭,那里理会。贾琏走近来又嚷,王夫人等回过头来,见一个长大的和尚,唬了一跳,躲避不及。那和尚直走到宝玉炕前,宝钗避过一边,袭人见王夫人站着,不敢走开。只见那和尚道:“施主们,我是送玉来的。”说着,把那块玉擎着道:“快把银子拿出来!我好救他。”王夫人等惊惶无措,也不择真假,便说道:“若是救活了人,银子是有的。”那和尚笑道:“拿来!”王夫人道:“你放心,横竖折变得出来。”和尚哈哈大笑,手拿着玉在宝玉耳边叫道:“宝玉,宝玉!你的宝玉回来了。”说了这一句,王夫人等见宝玉把眼一睁。袭人说道:“好了!”只见宝玉便问道:“在那里呢?”那和尚把玉递给他手里。宝玉先前紧紧的攥着,后来慢慢的得过手来,放在自己眼前细细的一看,说:“嗳呀,久违了!”里外众人都喜欢的念佛,连宝钗也顾不得有和尚了。贾琏也走过来一看,果见宝玉回过来了,心里一喜,疾忙躲出去了。
那和尚也不言语,赶来拉着贾琏就跑。贾琏只得跟着,到了前头,赶着告诉贾政。贾政听了喜欢,即找和尚施礼叩谢。和尚还了礼坐下。贾琏心下狐疑:“必是要了银子才走。”贾政细看那和尚,又非前次见的,便问:“宝剎何方?法师大号?这玉是那里得的?怎么小儿一见便会活过来呢?”那和尚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只要拿一万银子来就完了。”贾政见这和尚粗鲁,也不敢得罪,便说:“有。”和尚道:“有便快拿来罢,我要走了。”贾政道:“略请少坐,待我进内瞧瞧。”和尚道:“你去,快出来才好。”
贾政果然进去,也不及告诉,便走到宝玉炕前。宝玉见是父亲来,欲要爬起,因身子虚弱,起不来。王夫人按着说道:“不要动。”宝玉笑着,拿这玉给贾政瞧,道:“宝玉来了。”贾政略略一看,知道此事有些根源,也不细看,便和王夫人道:“宝玉好过来了。这赏银怎么样?”王夫人道:“尽着我所有的折变了给他就是了。”宝玉道:“只怕这和尚不是要银子的罢?”贾政点头道:“我也看来古怪,但是他口口声声的要银子。”王夫人道:“老爷出去先款留着他再说。”
贾政出来,宝玉便嚷饿了,喝了一碗粥还说要饭。婆子们果然取了饭来,王夫人还不敢给他吃。宝玉说:“不妨的,我已经好了。”便爬着吃了一碗,渐渐的神气果然好过来了,便要坐起来。麝月上去轻轻的扶起,因心里喜欢,忘了情,说道:“真是宝贝!才看见了一会儿,就好了。亏的当初没有砸破!”宝玉听了这话,神色一变,把玉一撂,身子往后一仰。未知死活,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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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六回 得通灵幻境悟仙缘 送慈柩故乡全孝道
话说宝玉一听麝月的话,身往后仰,复又死去,急得王夫人等哭叫不止。麝月自知失言致祸,此时王夫人等也不及说她。那麝月一面哭着,一面打定主意,心想:“若是宝玉一死,我便自尽,跟了他去。”不言麝月心里的事,且言王夫人等见叫不回来,赶着叫人出来找和尚救治。岂知贾政进内出去时,那和尚已不见了。贾政正在诧异,听见里头又闹,急忙进来,见宝玉又是先前的样子,口关紧闭,脉息全无。用手在心窝中一摸,尚是温热。贾政只得急忙请医灌药救治。
那知那宝玉的魂魄早已出了窍了。你道死了不成?却原来恍恍惚惚赶到前厅,见那送玉的和尚坐着,便施了礼。那知和尚站起身来,拉着宝玉就走。宝玉跟了和尚,觉得身轻如叶,飘飘摇摇,也没出大门,不知从那里走了出来。行了一程,到了个荒野地方,远远的望见一座牌楼,好象曾到过的。正要问那和尚时,只见恍恍惚惚来了一个女人。宝玉心里想道:“这样旷野地方,那得有如此的丽人,必是神仙下界了。”宝玉想着,走近前来,细细一看,竟有些认得的,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见那女人和和尚打了一个照面,就不见了。宝玉一想,竟是尤三姐的样子,越发纳闷:“怎么她也在这里?”又要问时,那和尚拉着宝玉过了那牌楼,只见牌上写着“真如福地”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去真来真胜假,无原有是有非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门上横书四个大字道:“福善祸淫”。又有一副对子,大书云:过去未来,莫谓智贤能打破;前因后果,须知亲近不相逢。
宝玉看了,心下想道:“原来如此!我倒要问问因果来去的事了。”这么一想,只见鸳鸯站在那里,招手儿叫他。宝玉想道:“我走了半日,原不曾出园子,怎么改了样子了呢?”赶着要和鸳鸯说话,岂知一转眼便不见了,心里不免疑惑起来。走到鸳鸯站的地方儿,乃是一溜配殿,各处都有匾额。宝玉无心去看,只向鸳鸯立的所在奔去。见那一间配殿的门半掩半开,宝玉也不敢造次进去,心里正要问那和尚一声,回过头来,和尚早已不见了。宝玉恍惚,见那殿宇巍峨,绝非大观园景象,便立住脚,抬头看那匾额上写道:“引觉情痴”。两边写的对联道:
喜笑悲哀都是假,贪求思慕总因痴。
宝玉看了,便点头叹息。想要进去找鸳鸯,问她是什么所在。细细想来,甚是熟识,便仗着胆子推门进去。满屋一瞧,并不见鸳鸯,里头只是黑漆漆的。心下害怕,正要退出,见有十数个大橱,橱门半掩。宝玉忽然想起:“我少时做梦曾到过这个地方。如今能够亲身到此,也是大幸。”
恍惚间,把找鸳鸯的念头忘了。便壮着胆把上首的大橱开了橱门一瞧,见有好几本册子。心里更觉喜欢,想道:“大凡人做梦说是假的,岂知有这梦便有这事。我常说还要做这个梦,再不能的,不料今儿被我找着了。但不知那册子是那个见过的不是?”伸手在上头取了一本,册上写着《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拿着一想道:“我恍惚记得是那个,只恨记不得清楚。”便打开头一页看去。见上头有画,但是画迹模糊,再瞧不出来。后面有几行字迹,也不清楚,尚可摹拟,便细细的看去,见有什么“玉带”,上头有个好象“林”字,心里想道:“不要是说林妹妹罢?”便认真看去,底下又有“金簪雪里”四字,诧异道:“怎么又像她的名字呢?”复将前后四句合起来一念,道:“也没有什么道理,只是暗藏着她两个名字,并不为奇。独有那‘怜’字‘叹’字不好。这是怎么解?”想到那里,又自啐道:“我是偷着看,若只管呆想起来,倘有人来,又看不成了。”遂往后看去,也无暇细玩那画图,只从头看去。看到尾儿,有几句词,什么“相逢大梦归”一句,便恍然大悟道:“是了!果然机关不爽,这必是元春姐姐了。若都是这样明白,我要抄了去细玩起来,那些姊妹们的寿夭穷通,没有不知的了。我回去自不肯泄漏,只做一个未卜先知的人,也省了多少闲想。”又向各处一瞧,并没有笔砚,又恐人来,只得忙着看去。只见图上影影有一个放风筝的人儿,也无心去看。急急的将那十二首诗词都看遍了。也有一看便知的,也有一想便得的,也有不大明白的,心下牢牢记着。一面叹息,一面又取那《金陵又副册》一看,看到“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先前不懂,见上面尚有花席的影子,便大惊痛哭起来。
待要往后再看,听见有人说道:“你又发呆了!林妹妹请你呢。”好似鸳鸯的声气,回头却不见人。心中正自惊疑,忽鸳鸯在门外招手。宝玉一见,喜得赶出来。但见鸳鸯在前,影影绰绰的走,只是赶不上。宝玉叫道:“好姐姐!等等我。”那鸳鸯并不理,只顾前走。宝玉无奈,尽力赶去。忽见别有一洞天,楼阁高耸,殿角玲珑,且有好些宫女隐约其间。宝玉贪看景致,竟将鸳鸯忘了。宝玉顺步走入一座宫门,内有奇花异卉,都也认不明白。惟有白石花阑围着一颗青草,叶头上略有红色,但不知是何名草,这样矜贵。只见微风动处,那青草已摇摆不休,虽说是一枝小草,又无花朵,其妩媚之态,不禁心动神怡,魂消魄丧。
宝玉只管呆呆的看着,只听见旁边有一人说道:“你是那里来的蠢物,在此窥探仙草?”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是一位仙女,便施礼道:“我找鸳鸯姐姐,误入仙境,恕我冒昧之罪!请问神仙姐姐,这里是何地方?怎么我鸳鸯姐姐到此,还说是林妹妹叫我?望乞明示。”那人道:“谁知你的姐姐妹妹!我是看管仙草的,不许凡人在此逗留。”宝玉欲待要出来,又舍不得,只得央告道:“神仙姐姐,既是那管理仙草的,必然是花神姐姐了。但不知这草有何好处?”那仙女道:“你要知道这草,说起来话长着呢。那草本在灵河岸上,名曰绛珠草。因那时萎败,幸得一个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得以长生。后来降凡历劫,还报了灌溉之恩,今返归真境。所以警幻仙子命我看管,不令蜂缠蝶恋。”宝玉听了不解,一心疑定必是遇见了花神了,今日断不可当面错过,便问:“管这草的是神仙姐姐了。还有无数名花,必有专管的,我也不敢烦问,只有看管芙蓉花的是那位神仙?”那仙女道:“我却不知,除是我主人方晓。”宝玉便问道:“姐姐的主人是谁?”那仙女道:“我主人是潇湘妃子。”宝玉听道:“是了!你不知道这位妃子就是我的表妹林黛玉。”那仙女道:“胡说!此地乃上界神女之所,虽号为潇湘妃子,并不是娥皇、女英之辈,何得与凡人有亲?你少来混说,瞧着叫力士打你出去。”
宝玉听了发怔,只觉自形秽浊,正要退出,又听见有人赶来,说道:“里面叫请神瑛侍者。”那人道:“我奉命等了好些时,总不见有神瑛侍者过来,你叫我那里请去?”那一个笑道:“才退去的不是么?”那侍女慌忙赶出来,说:“请神瑛侍者回来。”宝玉只道是问别人,又怕被人追赶,只得踉跄而逃。正走时,只见一人手提宝剑,迎面拦住,说:“哪里走!”唬得宝玉惊慌无措。仗着胆抬头一看,却不是别人,就是尤三姐。宝玉见了,略定些神,央告道:“姐姐,怎么你也来逼起我来了?”那人道:“你们弟兄没有一个好人,败人名节,破人婚姻。今儿你到这里,是不饶你的了!”宝玉听去话头不好,正自着急,只听后面有人叫道:“姐姐,快快拦住!不要放他走了。”尤三姐道:“我奉妃子之命,等候已久,今儿见了,必定要一剑斩断你的尘缘。”宝玉听了,益发着忙,又不懂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回头要跑。岂知身后说话的并非别人,却是晴雯。宝玉一见,悲喜交集,便说:“我一个人走迷了道儿,遇见仇人,我要逃回,却不见你们一人跟着我。如今好了,晴雯姐姐,快快的带我回家去罢。”晴雯道:“侍者不必多疑,我非晴雯,我是奉妃子之命,特来请你一会,并不难为你。”宝玉满腹狐疑,只得问道:“姐姐说是妃子叫我,那妃子究是何人?”晴雯道:“此时不必问,到了那里,自然知道。”宝玉没法,只得跟着走。细看那人背后举动,恰是晴雯:“那面目声音是不错的了,怎么她说不是?我此时心里模糊。且别管她,到了那边,见了妃子,就有不是,那时再求她。到底女人的心肠是慈悲的,必是恕我冒失。”
正想着,不多时到了一个所在。只见殿宇精致,色彩辉煌,庭中一丛翠竹,户外数本苍松。廊檐下立着几个侍女,都是宫妆打扮,见了宝玉进来,便悄悄的说道:“这就是神瑛侍者么?”引着宝玉的说道:“就是。你快进去通报罢。”有一侍女笑着招手,宝玉便跟着进去。过了几层房舍,见一正房,珠帘高挂。那侍女说:“站着候旨。”宝玉听了,也不敢则声,只得在外等着。那侍女进去不多时,出来说:“请侍者参见。”又有一人卷起珠帘。只见一女子,头戴花冠,身穿绣服,端坐在内。宝玉略一抬头,见是黛玉的形容,便不禁的说道:“妹妹在这里!叫我好想。”那帘外的侍女悄诧道:“这侍者无礼,快快出去!”说犹未了,又见一个侍儿将珠帘放下。宝玉此时欲待进去又不敢,要走又不舍。待要问明,见那些侍女并不认得,又被驱逐,无奈出来。心想要问晴雯,回头四顾,并不见有晴雯。心下狐疑,只得怏怏出来,又无人引着,正欲找原路而去,却又找不出旧路了。
正在为难,见凤姐站在一所房檐下招手。宝玉看见,喜欢道:“可好了!原来回到自己家里了。我怎么一时迷乱如此?”急奔前来说:“姐姐在这里么,我被这些人捉弄到这个份儿,林妹妹又不肯见我,不知何原故?”说着,走到凤姐站的地方,细看起来,并不是凤姐,原来却是贾蓉的前妻秦氏。宝玉只得立住脚,要问凤姐姐在那里。那秦氏也不答言,竟自往屋里去了。宝玉恍恍惚惚的又不敢跟进去,只得呆呆的站着,叹道:“我今儿得了什么不是,众人都不理我。”便痛哭起来。见有几个黄巾力士执鞭赶来,说是:“何处男人敢闯入我们这天仙福地来,快走出去!”宝玉听得,不敢言语。正要寻路出来,远远望见一群女子说笑前来。宝玉看时,又像有迎春等一干人走来,心里喜欢,叫道:“我迷住在这里,你们快来救我!”正嚷着,后面力士赶来。宝玉急得往前乱跑,忽见那一群女子都变作鬼怪形象,也来追捕。
宝玉正在情急,只见那送玉来的和尚手,里拿着一面镜子一照,说道:“我奉元妃娘娘旨意,特来救你。”登时鬼怪全无,仍是一片荒郊。宝玉拉着和尚说道:“我记得是你领我到这里,你一时又不见了。看见了好些亲人,只是都不理我,忽又变作鬼怪,到底是梦是真?望老师明白指示。”那和尚道:“你到这里,曾偷看什么东西没有?”宝玉一想道:“他既能带我到天仙福地,自然也是神仙了,如何瞒得他,况且正要问个明白。”便道:“我倒见了好些册子来着。”那和尚道:“可又来!你见了册子,还不解么?世上的情缘,都是那些魔障。只要把历过的事情细细记着,将来我与你说明。”说着,把宝玉狠命的一推,说:“回去罢!”宝玉站不住脚,一交跌倒,口里嚷道:“啊哟!”
王夫人等正在哭泣,听见宝玉苏来,连忙叫唤。宝玉睁眼看时,仍躺在炕上,见王夫人、宝钗等哭的眼泡红肿。定神一想,心里说道:“是了,我是死去过来的。”遂把神魂所历的事呆呆的细想,幸喜多还记得,便哈哈的笑道:“是了,是了!”王夫人只道旧病复发,便好延医调治,即命丫头、婆子快去告诉贾政,说是:“宝玉回过来了。头里原是心迷住了,如今说出话来,不用备办后事了。”贾政听了,即忙进来看视,果见宝玉苏来,便道:“没的痴儿,你要唬死谁么!”说着,眼泪也不知不觉流下来了。又叹了几口气,仍出去叫人请医生,诊脉服药。
这里麝月正思自尽,见宝玉一过来,也放了心。只见王夫人叫人端了桂圆汤,叫他喝了几口,渐渐的定了神。王夫人等放心,也没有说麝月,只叫人仍把那玉交给宝钗给他带上。想起那和尚来,这玉不知哪里找来的?也是古怪。怎么一时要银,一时又不见了,莫非是神仙不成?宝钗道:“说起那和尚来的踪迹,去的影响,那玉并不是找来的。头里丢的时候,必是那和尚取去的。”王夫人道:“玉在家里,怎么能取的了去?”宝钗道:“既可送来,就可取去。”袭人、麝月道:“那年丢了玉,林大爷测了个字,后来二奶奶过了门,我还告诉过二奶奶,说测的那字是什么‘赏’字。二奶奶还记得么?”宝钗想道:“是了!你们说测的是当铺里找去,如今才明白了,竟是个和尚的‘尚’字在上头,可不是和尚取了去的么?”王夫人道:“那和尚本来古怪。那年宝玉病的时候,那和尚来说是我们家有宝贝可解,说的就是这块玉了。他既知道,自然这块玉到底有些来历。况且你女婿养下来就嘴里含着的。古往今来,你们听见过这么第二个么?只是不知终究这块玉到底是怎么着,就连咱们这一个也还不知是怎么着。病也是这块玉,好也是这块玉,生也是这块玉……”说到这里,忽然住了,不免又流下泪来。宝玉听了,心里却也明白,更想死去的事,愈加有因,只不言语,心里细细的记忆。
那时,惜春便说道:“那年失玉,还请妙玉请过仙,说是‘青埂峰下倚古松’,还有什么‘入我门来一笑逢’的话。想起来‘入我门’三字大有讲究。佛教的法门最大,只怕二哥不能入得去。”宝玉听了,又冷笑几声。宝钗听了,不觉的把眉头儿肐揪着,发起怔来。尤氏道:“偏你一说,又是佛门了。你出家的念头还没有歇么?”惜春笑道:“不瞒嫂子说,我早已断了荤了。”王夫人道:“好孩子,阿弥陀佛!这个念头是起不得的。”惜春听了,也不言语。宝玉想“青灯古佛前”的诗句,不禁连叹几声。忽又想起一床席、一枝花的诗句来,拿眼睛看着袭人,不觉又流下泪来。众人都见他忽笑忽悲,也不解是何意,只道是他的旧病。岂知宝玉触处机来,竟能把偷看册上诗句俱牢牢记住了,只是不说出来,心中早有一个成见在那里了,暂且不提。
且说众人见宝玉死去复生,神气清爽,又加连日服药,一天好似一天,渐渐的复原起来。便是贾政见宝玉已好,现在丁忧无事,想起贾赦不知几时遇赦,老太太的灵柩久停寺内,终不放心,欲要扶柩回南安葬,便叫了贾琏来商议。贾琏便道:“老爷想得极是。如今趁着丁忧,干了一件大事更好。将来老爷起了服,生恐又不能遂意了。但是我父亲不在家,侄儿呢又不敢僭越。老爷的主意很好,只是这件事也得好几千银子。衙门里缉赃,那是再缉不出来的。”贾政道:“我的主意是定了,只为大爷不在家,叫你来商议商议,怎么个办法。你是不能出门的,现在这里没有人,我为是好几口材都要带回去的,一个人怎么样的照应呢?想起把蓉哥儿带了去,况且有他媳妇的棺材也在里头。还有你林妹妹的,那是老太太的遗言,说跟着老太太一块儿回去的。我想这一项银子,只好在那里挪借几千,也就够了。”贾琏道:“如今的人情过于淡薄。老爷呢又丁忧;我们老爷呢,又在外头。一时借是借不出来的了,只好拿房地文书出去押去。”贾政道:“住的房子是官盖的,那里动得?”贾琏道:“住房是不能动的。外头还有几所,可以出脱的,等老爷起复后再赎,也使得。将来我父亲回来了,倘能也再起用,也好赎的。只是老爷这么大年纪,辛苦这一场,侄儿们心里实不安。”贾政道:“老太太的事,是应该的。只要你在家谨慎些,把持定了才好。”贾琏道:“老爷这倒只管放心,侄儿虽胡涂,断不敢不认真办理的。况且老爷回南,少不得多带些人去,所留下的人也有限了,这点子费用,还可以过得来。就是老爷路上短少些,必经过赖尚荣的地方,可也叫他出点力儿。”贾政道:“自己的老人家的事,叫人家帮什么!”贾琏答应了“是”,便退出来,打算银钱。
贾政便告诉了王夫人,叫她管了家,自己便择了发引长行的日子,就要起身。宝玉此时身体复元,贾环、贾兰倒认真念书,贾政都交付给贾琏,叫他管教,“今年是大比的年头。环儿是有服的,不能入场。兰儿是孙子,服满了也可以考的。务必叫宝玉同着侄儿考去,能够中一个举人,也好赎一赎咱们的罪名。”贾琏等唯唯应命。贾政又吩咐了在家的人,说了好些话,才别了宗祠,便在城外念了几天经,就发引下船,带了林之孝等而去。也没有惊动亲友,惟有自家男女送了一程回来。
宝玉因贾政命他赴考,王夫人便不时催逼,查考起他的功课来。那宝钗、袭人时常劝勉,自不必说。那知宝玉病后,虽精神日长,他的念头一发更奇僻了,竟换了一种,不但厌弃功名仕进,竟把那儿女情缘也看淡了好些。只是众人不大理会,宝玉也并不说出来。
一日,恰遇紫鹃送了林黛玉的灵柩回来,闷坐自己屋里啼哭,想道:“宝玉无情,见他林妹妹的灵柩回去,并不伤心落泪,见我这样痛哭,也不来劝慰,反瞅着我笑。这样负心的人,从前都是花言巧语来哄着我们。前夜亏我想得开,不然,几乎又上了他的当。只是一件叫人不解,如今我看他待袭人等也是冷冷儿的。二奶奶是本来不喜欢亲热的,麝月那些人就不抱怨他么?我想女孩子们多半是痴心的,白操了那些时的心,看将来怎样结局。”正想着,只见五儿走来瞧她,见紫鹃满面泪痕,便说:“姐姐又想林姑娘了?想一个人,闻名不如眼见,头里听着宝二爷女孩子跟前是最好的,我母亲再三的把我弄进来。岂知我进来了,尽心竭力的服侍了几次病,如今病好了,连一句好话也没有剩出来,如今索性连眼儿也都不瞧了。”紫鹃听她说的好笑,便“噗嗤”的一笑,啐道:“呸,你这小蹄子!你心里要宝玉怎么个样儿待你才好?女孩儿家也不害臊!连名公正气的屋里人瞧着他还没事人一大堆呢,有功夫理你去!”因又笑着拿个指头往脸上抹着,问道:“你到底算宝玉的什么人哪?”那五儿听了,自知失言,便飞红了脸。待要解说不是要宝玉怎样看待,说他近来不怜下的话,只听院门外乱嚷说:“外头和尚又来了,要那一万银子呢。太太着急,叫琏二爷和他讲去,偏偏琏二爷又不在家。那和尚在外头说些疯话,太太叫请二奶奶过去商量。”不知怎样打发那和尚,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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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七回 阻超凡佳人双护玉 欣聚党恶子独承家
话说王夫人打发人来叫宝钗过去商量,宝玉听见说是和尚在外头,赶忙的独自一人走到前头,嘴里乱嚷道:“我的师父在那里?”叫了半天,并不见有和尚,只得走到外面。见李贵将和尚拦住,不放他进来。宝玉便说道:“太太叫我请师父进去。”李贵听了,松了手,那和尚便摇摇摆摆的进去。宝玉看见那僧的形状与他死去时所见的一般,心里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礼,连叫:“师父,弟子迎候来迟。”那僧说:“我不要你们接待,只要银子,拿了来,我就走。”宝玉听来,又不像有道行的话,看他满头癞疮,浑身腌臜破烂,心里想道:“自古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也不可当面错过。我且应了他谢银,并探探他的口气。”便说道:“师父不必性急。现在家母料理,请师父坐下,略等片刻。弟子请问师父,可是从‘太虚幻境’而来?”那和尚道:“什么‘幻境’,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我是送还你的玉来的。我且问你,那玉是从那里来的?”宝玉一时对答不来。那僧笑道:“你自己的来路还不知,便来问我!”宝玉本来颖悟,又经点化,早把红尘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闻那僧问起玉来,好象当头一棒,便说道:“你也不用银子了,我把那玉还你罢。”那僧笑道:“也该还我了。”
宝玉也不答言,往里就跑。走到自己院内,见宝钗、袭人等都到王夫人那里去了,忙向自己床边取了那玉,便走出来。迎面碰见了袭人,撞了一个满怀,把袭人唬了一跳,说道:“太太说,你陪着和尚坐着很好,太太在那里打算送他些银两。你又回来做什么?”宝玉道:“你快去回太太说,不用张罗银两了,我把这玉还了他就是了。”袭人听说,即忙拉住宝玉,道:“这断使不得的!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去了,你又要病着了。”宝玉道:“如今不再病的了,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摔脱袭人,便要想走。袭人急得赶着嚷道:“你回来,我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回过头来道:“没有什么说的了。”袭人顾不得什么,一面赶着跑,一面嚷道:“上回丢了玉,几乎没有把我的命要了!刚刚儿的有了,你拿了去,你也活不成,我也活不成了!你要还他,除非是叫我死了!”说着,赶上一把拉住。宝玉急了,道:“你死也要还,你不死也要还!”狠命的把袭人一推,抽身要走。怎奈袭人两只手绕着宝玉的带子不放松,哭喊着坐在地下。
里面的丫头听见连忙赶来,瞧见他两个人的神情不好,只听见袭人哭道:“快告诉太太去!宝二爷要把那玉去还和尚呢!”丫头赶忙飞报王夫人。那宝玉更加生气,用手来掰开了袭人的手,幸亏袭人忍痛不放。紫鹃在屋里听见宝玉要把玉给人,这一急比别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宝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云外了,连忙跑出来,帮着抱住宝玉。那宝玉虽是个男人,用力摔打,怎奈两个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难脱身,叹口气道:“为一块玉,这样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个人走了,又待怎么样呢?”袭人、紫鹃听到那里,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难分难解,王夫人、宝钗急忙赶来,见是这样形景,便哭着喝道:“宝玉,你又疯了吗!”宝玉见王夫人来了,明知不能脱身,只得陪笑说道:“这当什么,又叫太太着急。她们总是这样大惊小怪的,我说那和尚不近人情,他必要一万银子,少一个不能。我生气进来,拿这玉还他,就说是假的,要这玉干什么?他见得我们不希罕那玉,便随意给他些,就过去了。”王夫人道:“我打量真要还他!这也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明白了她们,叫他们哭哭喊喊的像什么?”宝钗道:“这么说呢,倒还使得。要是真拿那玉给他,那和尚有些古怪,倘或一给了他,又闹到家口不宁,岂不是不成事了么?至于银钱呢,就把我的头面折变了,也还够了呢。”王夫人听了,道:“也罢了,且就这么办罢。”宝玉也不回答。只见宝钗走上来,在宝玉手里拿了这玉,说道:“你也不用出去,我和太太给他钱就是了。”宝玉道:“玉不还他也使得,只是我还得当面见他一见才好。”袭人等仍不肯放手,到底宝钗明决,说:“放了手,由他去就是了。”袭人只得放手。宝玉笑道:“你们这些人原来重玉不重人哪!你们既放了我,我便跟着他走了,看你们就守着那块玉怎么样?”袭人心里又着急起来,仍要拉他,只碍着王夫人和宝钗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轻薄,恰好宝玉一撒手就走了。袭人忙叫小丫头在三门口传了茗烟等:“告诉外头照应着二爷,他有些疯了。”小丫头答应了出去。
王夫人、宝钗等进来坐下,问起袭人来由,袭人便将宝玉的话细细说了。王夫人、宝钗甚是不放心,又叫人出去,吩咐众人伺候,听着和尚说些什么。回来,小丫头传话进来回王夫人道:“二爷真有些疯了。外头小厮们说,里头不给他玉,他也没法,如今身子出来了,求着那和尚带了他去。”王夫人听了,说道:“这还了得!那和尚说什么来着?”小丫头回道:“和尚说要玉,不要人。”宝钗道:“不要银子了么?”小丫头道:“没听见说。后来和尚和二爷两个人说着笑着,有好些话,外头小厮们都不大懂。”王夫人道:“胡涂东西!听不出来,学是自然学得来的。”便叫小丫头:“你把那小厮叫进来。”小丫头连忙出去叫进那小厮,站在廊下,隔着窗户请了安。王夫人便问道:“和尚和二爷的话,你们不懂,难道学也学不来吗?”那小厮回道:“我们只听见说什么‘大荒山’,什么‘青埂峰’,又说什么‘太虚境’,‘斩断尘缘’这些话。”王夫人听了也不懂。宝钗听了,唬得两眼直瞪,半句话都没有了。
正要叫人出去拉宝玉进来,只见宝玉笑嘻嘻的进来说:“好了,好了!”宝钗仍是发怔。王夫人道:“你疯疯颠颠的说的是什么?”宝玉道:“正经话,又说我疯颠。那和尚与我原是认得的,他不过也是要来见我一见。他何尝是真要银子呢,也只当化个善缘就是了。所以说明了,他自己就飘然而去了。这可不是好了么!”王夫人不信,又隔着窗户问那小厮。那小厮连忙出去问了门上的人,进来回说:“果然和尚走了。说:‘请太太们放心,我原不要银子,只要宝二爷时常到他那里去去就是了。诸事只要随缘,自有一定的道理。’”王夫人道:“原来是个好和尚,你们曾问住在那里?”门上道:“奴才也问来着,他说我们二爷是知道的。”王夫人问宝玉道:“他到底住在那里?”宝玉笑道:“这个地方说远就远,说近就近。”宝钗不待说完,便道:“你醒醒儿罢,别尽着迷在里头!现在老爷、太太就疼你一个人,老爷还吩咐叫你干功名长进呢。”宝玉道:“我说的不是功名么?你们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升天’呢。”王夫人听到那里,不觉伤心起来,说:“我们的家运怎么好?一个四丫头口口声声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个来了。我这样个日子过他做什么!”说着,大哭起来。宝钗见王夫人伤心,只得上前苦劝。宝玉笑道:“我说了这一句顽话,太太又认起真来了。”王夫人止住哭声道:“这些话也是混说的么!”
正闹着,只见丫头来回话:“琏二爷回来了,颜色大变,说请太太回去说话。”王夫人又吃了一惊,说道:“将就些,叫他进来罢,小婶子也是旧亲,不用回避了。”贾琏进来,见了王夫人,请了安。宝钗迎着,也问了贾琏的安。回说道:“刚才接了我父亲的书信,说是病重的很,叫我就去,若迟了,恐怕不能见面。”说到那里,眼泪便掉下来了。王夫人道:“书上写的是什么病?”贾琏道:“写的是感冒风寒起来的,如今成了痨病了。现在危急,专差一个人连日连夜赶来的。说如若再耽搁一两天,就不能见面了。故来回太太,侄儿必得就去才好。只是家里没人照管,蔷儿、芸儿虽说胡涂,到底是个男人,外头有了事来,还可传个话。侄儿家里倒没有什么事,秋桐是天天哭着喊着,不愿意在这里,侄儿叫了她娘家的人来领了去了,倒省了平儿好些气。虽是巧姐没人照应,还亏平儿的心不很坏。妞儿心里也明白,只是性气比她娘还刚硬些,求太太时常管教管教她。”说着眼圈儿一红,连忙把腰里拴槟榔荷包的小绢子拉下来擦眼。王夫人道:“放着她亲祖母在那里,托我做什么?”贾琏轻轻的说道:“太太要说这个话,侄儿就该活活儿的打死了。没什么说的,总求太太始终疼侄儿就是了。”说着,就跪下来了。王夫人也眼圈儿红了,说:“你快起来,娘儿们说话儿,这是怎么说!只是一件,孩子也大了,倘或你父亲有个一差二错,又耽搁住了,或者有个门当户对的来说亲,还是等你回来,还是你太太作主?”贾琏道:“现在太太们在家,自然是太太们做主,不必等我。”王夫人道:“你要去,就写了禀帖给二老爷送个信,说家下无人,你父亲不知怎样,快请二老爷将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结,快快回来。”
贾琏答应了“是”,正要走出去,复转回来,回说道:“咱们家的家下人,家里还够使唤,只是园里没有人,太空了。包勇又跟了他们老爷去了。姨太太住的房子,薛二爷已搬到自己的房子内住了。园里一带屋子都空着,忒没照应,还得太太叫人常查看查看。那栊翠庵原是咱们家的地基,如今妙玉不知那里去了,所有的根基,她的当家女尼不敢自己作主,要求府里一个人管理管理。”王夫人道:“自己的事还闹不清,还搁得住外头的事么?这句话好歹别叫四丫头知道,若是她知道了,又要吵着出家的念头出来了。你想,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好好的姑娘出了家,还了得!”贾琏道:“太太不提起,侄儿也不敢说。四妹妹到底是东府里的,又没有父母,她亲哥哥又在外头,她亲嫂子又不大说的上话,侄儿听见要寻死觅活了好几次。她既是心里这么着的了,若是牛着她,将来倘或认真寻了死,比出家更不好了。”王夫人听了,点头道:“这件事真真叫我也难担。我也做不得主,由她大嫂子去就是了。”贾琏又说了几句,才出来,叫了众家人来,交待清楚,写了书,收拾了行装,平儿等不免叮咛了好些话。
只有巧姐儿惨伤的了不得。贾琏又欲托王仁照应,巧姐到底不愿意,听见外头托了芸、蔷二人,心里更不受用,嘴里却说不出来。只得送了她父亲,谨谨慎慎的随着平儿过日子。丰儿、小红因凤姐去世,告假的告假,告病的告病。平儿意欲接了家中一个姑娘来,一则给巧姐作伴,二则可以带量她。遍想无人,只有喜鸾、四姐儿是贾母旧日钟爱的,偏偏四姐儿新近出了嫁了,喜鸾也有了人家儿,不日就要出阁,也只得罢了。
且说贾芸、贾蔷送了贾琏,便进来见了邢、王二夫人。他两个倒替着在外书房住下,日间便与家人厮闹,有时找了几个朋友吃个车箍辘会,甚至聚赌,里头那里知道。一日,邢大舅、王仁来,瞧见了贾芸、贾蔷住在这里,知他热闹,也就借着照看的名儿,时常在外书房设局赌钱喝酒。所有几个正经的家人,贾政带了几个去,贾琏又跟去了几个,只有那赖、林诸家的儿子、侄儿。那些少年托着老子娘的福,吃喝惯了的,那知当家立计的道理。况且他们长辈都不在家,便是没笼头的马了。又有两个旁主人怂恿,无不乐为。这一闹,把个荣国府闹得没上没下,没里没外。
那贾蔷还想勾引宝玉。贾芸拦住道:“宝二爷那个人没运气的,不用惹他。那一年我给他说了一门子绝好的亲,父亲在外头做税官,家里开几个当铺,姑娘长的比仙女儿还好看。我巴巴儿的细细的写了一封书子给他,谁知他没造化。”说到这里,瞧了瞧左右无人,又说:“他心里早和咱们这个二婶娘好上了。你没听见说,还有一个林姑娘呢,弄的害了相思病死的,谁不知道!这也罢了,各自的姻缘罢咧。谁知他为这件事倒恼了我了,总不大理。他打量谁必是借谁的光儿呢!”贾蔷听了点点头,才把这个心歇了。
他两个还不知道宝玉自会那和尚以后,他是欲断尘缘。一则在王夫人跟前不敢任性,已与宝钗、袭人等皆不大款洽了。那些丫头不知道,还要逗他,宝玉那里看得到眼里。他也并不将家事放在心里。时常王夫人、宝钗劝他念书,他便假作攻书,一心想着那个和尚引他到那仙境的机关,心目中触处皆为俗人,却在家难受,闲来倒与惜春闲讲。他们两个人讲得上了,那种心更加准了几分,那里还管贾环、贾兰等。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倒是彩云时常规劝,反被贾环辱骂。玉钏儿见宝玉疯颠更甚,早和她娘说了,要求着出去。如今宝玉、贾环他哥儿两个,各有一种脾气,闹得人人不理。独有贾兰跟着他母亲上紧攻书,作了文字,送到学里请教代儒。因近来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李纨是素来沉静,除了请王夫人的安,会会宝钗,余者一步不走,只有看着贾兰攻书。所以荣府住的人虽不少,竟是各自过各自的,谁也不肯做谁的主。贾环、贾蔷等愈闹的不像事了,甚至偷典偷卖,不一而足。贾环更加宿娼滥赌,无所不为。
一日,邢大舅、王仁都在贾家外书房喝酒,一时高兴,叫了几个陪酒的来唱着喝着劝酒。贾蔷便说:“你们闹的太俗。我要行个令儿。”众人道:“使得。”贾蔷道:“咱们‘月’字流觞罢。我先说起‘月’字,数到那个便是那个喝酒,还要酒面酒底。须得依着令官,不依者罚三大杯。”众人都依了。贾蔷喝了一杯令酒,便说:“‘飞羽觞而醉月。’”顺饮数到贾环。贾蔷说:“酒面要个‘桂’字。”贾环便说道“‘冷露无声湿桂花’。酒底呢?”贾蔷道:“说个‘香’字。”贾环道:“‘天香云外飘。’”大舅说道:“没趣,没趣!你又懂得什么字了,也假斯文起来!这不是取乐,竟是怄人了。咱们都蠲了,倒是搳搳拳,输家喝,输家唱,叫做‘苦中苦’。若是不会唱的,说个笑话儿也使得,只要有趣。”众人都道:“使得。”于是乱搳起来。王仁输了,喝了一杯,唱了一个。众人道:“好!”又搳起来了。是个陪酒的输了,唱了一个什么“小姐小姐多丰彩”。以后邢大舅输了,众人要他唱曲儿,他道:“我唱不上来的,我说个笑话儿罢。”贾蔷道:“若说不笑,仍要罚的。”邢大舅就喝了杯,便说道:“诸位听着:村庄上有一座元帝庙,旁边有个土地祠。那元帝老爷常叫土地来说闲话儿。一日,元帝庙里被了盗,便叫土地去查访。土地禀道:‘这地方没有贼的,必是神将不小心,被外贼偷了东西去。’元帝道:‘胡说!你是土地,失了盗,不问你问谁去呢?你倒不去拿贼,反说我的神将不小心吗?’土地禀道:‘虽说是不小心,到底是庙里的风水不好。’元帝道:‘你倒会看风水么?’土地道:‘待小神看看。’那土地向各处瞧了一会,便来回禀道:‘老爷坐的身子背后两扇红门,就不谨慎。小神坐的背后是砌的墙,自然东西丢不了。以后老爷的背后亦改了墙就好了。’元帝老爷听来有理,便叫神将派人打墙。众神将叹口气道:‘如今香火一炷也没有,那里有砖灰人工来打墙?’元帝老爷没法,叫众神将作法,却都没有主意。那元帝老爷脚下的龟将军站起来道:‘你们不中用,我有主意。你们将红门拆下来,到了夜里,拿我的肚子垫住这门口,难道当不得一堵墙么?’众神将都说道:‘好!又不花钱,又便当结实。’于是龟将军便当这个差使,竟安静了。岂知过了几天,那庙里又丢了东西。众神将叫了土地来说道:‘你说砌了墙就不丢东西,怎么如今有了墙还要丢?’那土地道:‘这墙砌的不结实。’众神将道:‘你瞧去。’土地一看,果然是一堵好墙,怎么还有失事?把手摸了一摸,道:‘我打量是真墙,那里知道是个“假墙”!’”
众人听了,大笑起来。贾蔷也忍不住的笑,说道:“傻大舅,你好!我没有骂你,你为什么骂我?快拿杯来罚一大杯。”邢大舅喝了,已有醉意。众人又喝了几杯,都醉起来。邢大舅说他姐姐不好,王仁说他妹妹不好,都说的狠狠毒毒的。贾环听了,趁着酒兴,也说凤姐不好,怎样苛刻我们,怎么样踏我们的头。众人道:“大凡做个人,原要厚道些。看凤姑娘仗着老太太这样的利害,如今焦了尾巴梢子了,只剩了一个姐儿,只怕也要现世现报呢!”贾芸想着凤姐待他不好,又想起巧姐儿见他就哭,也信着嘴儿混说。还是贾蔷道:“喝酒罢,说人家做什么!”那两个陪酒的道:“这位姑娘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贾蔷道:“模样儿是好的很的,年纪也有十三四岁了。”那陪酒的说道:“可惜这样人生在府里这样人家,若生在小户人家,父母兄弟都做了官,还发了财呢。”众人道:“怎么样?”那陪酒的说:“现今有个外藩王爷,最是有情的,要选一个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儿吗?”众人都不大理会,只有王仁心里略动了一动,仍旧喝酒。
只见外头走进赖、林两家的子弟来,说:“爷们好乐呀!”众人站起来说道:“老大、老三怎么这时候才来?叫我们好等。”那两个人说道:“今早听见一个谣言,说是咱们家又闹出事来了。心里着急,赶到里头打听去,并不是咱们。”众人道:“不是咱们就完了,为什么不就来?”那两个说道:“虽不是咱们,也有些干系。你们知道是谁?就是贾雨村老爷。我们今儿进去,看见带着锁子,说要解到三法司衙门里审问去呢。我们见他常在咱们家里来往,恐有什么事,便跟了去打听。”贾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该打听打听。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说。”
两人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这位雨村老爷,人也能干,也会钻营,官也不小了,只是贪财。被人家参了个‘婪索属员’的几款。如今的万岁爷是最圣明最仁慈的,独听了一个‘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势欺良,是极生气的,所以旨意便叫拿问。若是问出来了,只怕搁不住;若是没有的事,那参的人也不便。如今真真是好时候,只要有造化,做个官儿就好。”众人道:“你的哥哥就是有造化的,现做知县,还不好么?”赖家的说道:“我哥哥虽是做了知县,他的行为,只怕也保不住怎么样呢。”众人道:“手也长么?”赖家的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众人又道:“里头还听见什么新闻?”两人道:“别的事没有,只听见海疆的贼寇拿住了好些,也解到法司衙门里审问。还审出好些贼寇,也有藏在城里的,打听消息,抽空儿就劫抢人家。如今知道朝里那些老爷们都是能文能武,出力报效,所到之处,早就消灭了。”众人道:“你听见有在城里的,不知审出咱们家失盗了一案来没有?”两人道:“倒没有听见。恍惚有人说是有个内地里的人,城里犯了事,抢了一个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这贼寇杀了。那贼寇正要跳出关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获的地方正了法了。”众人道:“咱们栊翠庵的什么妙玉,不是叫人抢去,不要就是她罢?”贾环道:“必是她!”众人道:“你怎么知道?”贾环道:“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她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她,她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她,我才趁愿呢!”众人道:“抢的人也不少,哪里就是她。”贾芸道:“有点信儿。前日有个人说她庵里的道婆做梦,说看见是妙玉叫人杀了。”众人笑道:“梦话算不得。”邢大舅道:“管她梦不梦,咱们快吃饭罢。今夜做个大输赢。”众人愿意,便吃毕了饭,大赌起来。
赌到三更多天,只听见里头乱嚷,说是:“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头发都绞掉了,赶到邢夫人、王夫人那里去磕了头,说是要求容他做尼姑呢,送她一个地方。若不容她,她就死在眼前。那邢、王两位太太没主意,叫请蔷大爷、芸二爷进去。贾芸听了,便知是那回看家的时候起的念头,想来是劝不过来的了,便合贾蔷商议道:“太太叫我们进去,我们是做不得主的,况且也不好做主,只好劝去。若劝不住,只好由她们罢。咱们商量了写封书给琏二叔,便卸了我们的干系了。”两人商量定了主意,进去见了邢、王两位太太,便假意的劝了一回。
无奈惜春立意必要出家,就不放她出去,只求一两间净屋子给她诵经拜佛。尤氏见他两个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寻死,自己便硬做主张,说是:“这个不是,索性我担了罢。说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她出了家了,就完了。若说到外头去呢,断断使不得;若在家里呢,太太们都在这里,算我的主意罢。叫蔷哥儿写封书子给你珍大爷、琏二叔就是了。”贾蔷等答应了。不知邢、王二夫人依与不依,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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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八回 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
话说邢、王二夫人听尤氏一段话,明知也难挽回。王夫人只得说道:“姑娘要行善,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们也实在拦不住。只是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出了家,不成了事体。如今你嫂子说了,准你修行,也是好处。却有一句话要说,那头发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头发上头呢?你想妙玉也是带发修行的,不知她怎样凡心一动,才闹到那个份儿。姑娘执意如此,我们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静室。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她们来问,她若愿意跟的,就讲不得说亲配人;若不愿意跟的,另打主意。”惜春听了,收了泪,拜谢了邢、王二夫人、李纨、尤氏等。王夫人说了,便问彩屏等:“谁愿跟姑娘修行?”彩屏等回道:“太太们派谁就是谁。”王夫人知道不愿意,正在想人。袭人立在宝玉身后,想来宝玉必要大哭,防着他的旧病。岂知宝玉叹道:“真真难得!”袭人心里更自伤悲。宝钗虽不言语,遇事试探,见是执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泪。
王夫人才要叫了众丫头来问,忽见紫鹃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回道:“刚才太太问跟四姑娘的姐姐,太太看着怎么样?”王夫人道:“这个如何强派得人的,谁愿意,她自然就说出来了。”紫鹃道:“姑娘修行,自然姑娘愿意,并不是别的姐姐们的意思。我有句话回太太,我也并不是拆开姐姐们,各人有各人的心。我服侍林姑娘一场,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们知道的,实在恩重如山,无以可报。她死了,我恨不得跟了她去。但是她不是这里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难以从死。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们将我派了跟着姑娘,服侍姑娘一辈子,不知太太们准不准?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邢、王二夫人尚未答言,只见宝玉听到那里,想起黛玉,一阵心酸,眼泪早下来了。众人才要问他时,他又哈哈的大笑,走上来道:“我不该说的。这紫鹃蒙太太派给我屋里,我才敢说。求太太准了她罢,全了她的好心。”王夫人道:“你头里姊妹出了嫁,还哭得死去活来;如今看见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劝,倒说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么个意思?我索性不明白了。”宝玉道:“四妹妹修行是已经准的了,四妹妹也是一定主意了?若是真的,我有一句话告诉太太;若是不定的,我就不敢混说了。”惜春道:“二哥哥说话也好笑,一个人主意不定,便扭得过太太们来了?我也是像紫鹃的话,容我呢,是我的造化;不容我呢,还有一个死呢。那怕什么!二哥哥既有话,只管说。”宝玉道:“我这也不算什么泄露了,这也是一定的。我念一首诗给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人家苦得很的时候,你倒来做诗怄人。”宝玉道:“不是做诗,我到一个地方儿看了来的。你们听听罢。”众人道:“使得。你就念念,别顺着嘴儿胡诌。”宝玉也不分辩,便说道: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李纨、宝钗听了,诧异道:“不好了!这人入了迷了。”王夫人听了这话,点头叹息,便问宝玉:“你到底是那里看来的?”宝玉不便说出来,回道:“太太也不必问,我自有见的地方。”王夫人回过味来,细细一想,便更哭起来,道:“你说前儿是玩话,怎么忽然有这首诗?罢了,我知道了,你们叫我怎么样呢。我也没有法儿了,也只得由着你们去罢。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
宝钗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绞更甚,也撑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袭人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秋纹扶着。宝玉也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贾兰、贾环听到那里,各自走开。李纨竭力的解说:“总是宝兄弟见四妹妹修行,他想来是痛极了,不顾前后的疯话,这也作不得准的。独有紫鹃的事情,准不准,好叫她起来。”王夫人道:“什么依不依,横竖一个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是扭不过来的。可是宝玉说的,也是一定的了。”紫鹃听了磕头。惜春又谢了王夫人。紫鹃又给宝玉、宝钗磕了头。宝玉念声:“阿弥陀佛!难得,难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宝钗虽然有把持,也难撑住。只有袭人也顾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说:“我也愿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宝玉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袭人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宝玉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因时已五更,宝玉请王夫人安歇。李纨等各自散去。彩屏等暂且服侍惜春回去,后来指配了人家。紫鹃终身服侍,毫不改初。此是后话。
且言贾政扶了贾母灵柩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师的兵将船只过境,河道拥挤,不能速行,在道实在心焦。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员,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探春一定回家,略略解些烦心。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烦躁。想到盘费算来不敷,不得已,写书一封,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借银五百,叫人沿途迎上来,应需用。那人去了几日,贾政的船才行得十数里。那家人回来,迎上船只,将赖尚荣的禀启呈上。书内告了多少苦处,备上白银五十两。贾政看了生气,即命家人:“立刻送还!将原书发回,叫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无奈,只得回到赖尚荣任所。
赖尚荣接到原书银两,心中烦闷,知事办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来人带回,帮着说些好话。岂知那人不肯带回,撂下就走了。赖尚荣心下不安,立刻修书到家,回明他父亲,叫他设法告假,赎出身来。于是赖家托了贾蔷、贾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贾蔷明知不能,过了一日,假说王夫人不依的话,回复了。赖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赖尚荣任上,叫他告病辞官。王夫人并不知道。
那贾芸听见贾蔷的假话,心里便没想头。连日在外又输了好些银钱,无所抵偿,便和贾环相商。贾环本是一个钱没有的,虽是赵姨娘积蓄些微,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应人家。便想起凤姐待他刻薄,要趁贾琏不在家,要摆布巧姐出气,遂把这个当叫贾芸来上,故意的埋怨贾芸道:“你们年纪又大,放着弄银钱的事又不敢办,倒和我没有钱的人相商。”贾芸道:“三叔,你这
话说的倒好笑,咱们一块儿顽,一块儿闹,那里有银钱的事?”贾环道:“不是前儿有人说是外藩要买个偏房,你们何不和王大舅商量把巧姐说给他呢?”贾芸道:“叔叔,我说句招你生气的话,外藩花了钱买人,还想能和咱们走动么。”贾环在贾芸耳边说了些话,贾芸虽然点头,只道贾环是小孩子的话,也不当事。恰好王仁走来说道:“你们两个人商量些什么,瞒着我么?”贾芸便将贾环的话附耳低言的说了。王仁拍手道:“这倒是一种好事,又有银子!只怕你们不能。若是你们敢办,我是亲舅舅,做得主的。只要环老三在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说,我找邢大舅再一说,太太们问起来,你们齐打伙说好就是了。”
贾环等商议定了,王仁便去找邢大舅,贾芸便去回邢、王二夫人,说得锦上添花。王夫人听了,虽然入耳,只是不信。邢夫人听得邢大舅知道,心里愿意,便打发人找了邢大舅来问他。那邢大舅已经听了王仁的话,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说道:“若说这位郡王,是极有体面的。若应了这门亲事,虽说是不是正配,保管一过了门,姊夫的官早复了,这里的声势又好了。”邢夫人本是没主意人,被傻大舅一番假话哄得心动,请了王仁来一问,更说得热闹。于是邢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贾芸去说。王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馆说了。
那外藩不知底细,便要打发人来相看。贾芸又钻了相看的人,说明:“原是瞒着合宅的,只说是王府相亲。等到成了,她祖母作主,亲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应了。贾芸便送信与邢夫人,并回了王夫人。那李纨、宝钗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女人,都是艳妆丽服。邢夫人接了进去,叙了些闲话。那来人本知是个诰命,也不敢怠慢。邢夫人因事未定,也没有和巧姐说明,只说有亲戚来瞧,叫她去见。那巧姐到底是个小孩子,那管这些,便跟了奶妈过来。平儿不放心,也跟着来。只见有两个宫人打扮的,见了巧姐,便浑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来拉着巧姐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巧姐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纳闷,想来没有这门亲戚,便问平儿。平儿先看见来头,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但是二爷不在家,大太太作主,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不该这样相看。瞧那几个人的来头,不像是本支王府,好象是外头路数。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
平儿心下留神打听。那些丫头、婆子都是平儿使过的,平儿一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平儿便吓的没了主意,虽不和巧姐说,便赶着去告诉了李纨、宝钗,求她二人告诉王夫人。王夫人知道这事不好,便和邢夫人说知。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并王仁的话,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说:“孙女儿也大了,现在琏儿不在家,这件事我还做得主。况且是她亲舅爷爷和她亲舅舅打听的,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我横竖是愿意的。倘有什么不好,我和琏儿也抱怨不着别人。”
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出来,告诉了宝钗,自己落泪。宝玉劝道:“太太别烦恼,这件事我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巧姐儿命里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王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平儿的话,你琏二哥可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邢姑娘是我们作媒的,配了你二大舅子,如今和和顺顺的过日子,不好么?那琴姑娘,梅家娶了去,听见说是丰衣足食的,很好。就是史姑娘,是她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史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巧姐儿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的心坏?”
正说着,平儿过来瞧宝钗,并探听邢夫人的口气。王夫人将邢夫人的
话说了一遍。平儿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巧姐儿终身全仗着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话,不但姑娘一辈子受了苦,便是琏二爷回来,怎么说呢?”王夫人道:“你是个明白人,起来听我说。巧姐儿到底是大太太孙女儿,她要作主,我能够拦她么?”宝玉劝道:“无妨碍的,只要明白就是了。”平儿生怕宝玉疯颠嚷出来,也并不言语,回了王夫人,竟自去了。
这里王夫人想到烦闷,一阵心痛,叫丫头扶着,勉强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不叫宝玉、宝钗过来,说:“睡睡就好的。”自己却也烦闷。听见说李婶娘来了,也不及接待。只见贾兰进来请了安,回道:“今早爷爷那里打发人带了一封书子来,外头小子们传进来的。我母亲接了,正要过来,因我老娘来了,叫我先呈给太太瞧,回来我母亲就过来来回太太。还说我老娘要过来呢。”说着,一面把书子呈上。王夫人一面接书,一面问道:“你老娘来作什么?”贾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见我老娘说,我三姨儿的婆婆家有什么信儿来了。”王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后来放定下茶,想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件事情,便点点头儿。一面拆开书信,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闻探姐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琏侄手禀,知大老爷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宝玉、兰哥场期已近,务须实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灵柩抵家,尚需日时。我身体平善,不必挂念。此谕宝玉等知道。月日手书。蓉儿另禀。
王夫人看了,仍旧递给贾兰,说:“你拿去给你二叔叔瞧瞧,还交给你母亲罢。”
正说着,李纨同李婶过来。请安问好毕,王夫人让了坐。李婶娘便将甄家要娶李绮的
话说了一遍。大家商议了一会子。李纨因问王夫人道:“老爷的书子,太太看过了么?”王夫人道:“看过了。”贾兰便拿着给他母亲瞧。李纨看了,道:“三姑娘出门了好几年,总没有来,如今要回京了,太太也放了好些心。”王夫人道:“我本是心痛,看见探丫头要回来了,心里略好些。只是不知几时才到?”李婶娘便问了贾政在路好。李纨因向贾兰道:“哥儿瞧见了?场期近了,你爷爷惦记得什么似的。你快拿了去给二叔叔瞧去罢。”李婶娘道:“他们爷儿两个又没进过学,怎么能下场呢?”王夫人道:“他爷爷做粮道的起身时,给他们爷儿两个援了例监了。”李婶娘点头。贾兰一面拿著书子出来,来找宝玉。
却说宝玉送了王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一篇在那里细玩。宝钗从里间走出,见他看得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究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宝玉旁边,怔怔的坐着。宝玉见她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宝钗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宝玉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宝钗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拋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宝玉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宝钗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宝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
宝钗因又劝道:“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博得一第,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宝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宝钗未及答言,袭人过来说道:“刚才二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二爷,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二爷也该体谅体谅。况二奶奶替二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和尚,说了些混话,二爷就信了真。二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宝玉听了,低头不语。
袭人还要说时,只听外面脚步走响,隔着窗户问道:“二叔在屋里呢么?”宝玉听了,是贾兰的声音,便站起来笑道:“你进来罢。”宝钗也站起来。贾兰进来,笑容可掬的给宝玉、宝钗请了安,问了袭人的好。袭人也问了好。便把书子呈给宝玉瞧。宝玉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三姑姑回来了?”贾兰道:“爷爷既如此写,自然是回来的了。”宝玉点头不语,默默如有所思。贾兰便问:“叔叔看见爷爷后头写的,叫咱们好生念书了?叔叔这一程子只怕总没作文章罢?”宝玉笑道:“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好去诓这个功名。”贾兰道:“叔叔既这样,就拟几个题目,我跟着叔叔作作,也好进去混场。别到那时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话。不但笑话我,人家连叔叔都要笑话了。”宝玉道:“你也不至如此。”说着,宝钗命贾兰坐下。
宝玉仍坐在原处,贾兰侧身坐了。两个谈了一回文,不觉喜动颜色。宝钗见他爷儿两个谈得高兴,便仍进屋里去了。心中细想:“宝玉此时光景,或者醒悟过来了,只是刚才说话,他把那‘从此而止’四字单单的许可,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宝钗尚自犹豫。惟有袭人看他爱讲文章,提到下场,更又欣然,心里想道:“阿弥陀佛!好容易讲《四书》似的才讲过来了。”这里宝玉和贾兰讲文,莺儿沏过茶来。贾兰站起来接了,又说了一会子下场的规矩,并请甄宝玉在一处的话,宝玉也甚似愿意。一时,贾兰回去,便将书子留给宝玉了。
那宝玉拿著书子,笑嘻嘻走进来,递给麝月收了,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之类,叫出麝月、秋纹、莺儿等都搬了搁在一边。宝钗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欲试探他,便笑问道:“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宝玉道:“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干净。”宝钗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宝玉口中微吟道:“内典语中无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宝钗也没很听真,只听得“无佛性”、“有仙舟”几个字,心中转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宝玉便命麝月、秋纹等收拾一间静室,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之类,都找出来,搁在静室中,自己却当真静静的用起功来。宝钗这才放了心。
那袭人此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的笑着向宝钗道:“到底奶奶说话透彻,只一路讲究,就把二爷劝明白了。就只可惜迟了一点儿,临场太近了。”宝钗点头微笑道:“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把从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说到这里,见房里无人,便悄说道:“这一番悔悟过来,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头的旧病,和女孩儿们打起交道来,也是不好。”袭人道:“奶奶说的也是。二爷自从信了和尚,才把这些姐妹冷淡了;如今不信和尚,真怕又要犯了前头的旧病呢。我想,奶奶和我,二爷原不大理会,紫鹃去了,如今只她们四个,这里头就是五儿有些个狐媚子,听见说她妈求了大奶奶和奶奶,说要讨出去给人家儿呢,但是这两天到底在这里呢。麝月、秋纹虽没别的,只是二爷那几年也都有些顽顽皮皮的。如今算来,只有莺儿二爷倒不大理会,况且莺儿也稳重。我想倒茶弄水,只叫莺儿带着小丫头们服侍就够了,不知奶奶心里怎么样?”宝钗道:“我也虑的是这些,你说的倒也罢了。”从此便派莺儿带着小丫头服侍。
那宝玉却也不出房门,天天只差人去给王夫人请安。王夫人听见他这番光景,那一种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到了八月初三这一日,正是贾母的冥寿。宝玉早晨过来,磕了头,便回去,仍到静室中去了。饭后,宝钗、袭人等都和姊妹们跟着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里说闲话儿。宝玉自在静室,冥心危坐。忽见莺儿端了一盘瓜果进来,说:“太太叫人送来给二爷吃的,这是老太太的克什。”宝玉站起来答应了,复又坐下,便道:“搁在那里罢。”莺儿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宝玉道:“太太那里夸二爷呢。”宝玉微笑。莺儿又道:“太太说了,二爷这一用功,明儿进场中了出来,明年再中了进士,作了官,老爷、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爷了。”宝玉也只点头微笑。莺儿忽然想起那年给宝玉打络子的时候宝玉说的话来,便道:“真要二爷中了,那可是我们姑奶奶的造化了。二爷还记得那一年在园子里,不是二爷叫我打梅花络子时说的,我们姑奶奶后来带着我不知到那一个有造化的人家儿去呢。如今二爷可是有造化的罢咧!”宝玉听到这里,又觉尘心一动,连忙敛神定息,微微的笑道:“据你说来,我是有造化的,你们姑娘也是有造化的,你呢?”莺儿把脸飞红了,勉强道:“我们不过当丫头一辈子罢咧,有什么造化呢!”宝玉笑道:“果然能够一辈子是丫头,你这个造化比我们还大呢!”莺儿听见这话,似乎又是疯话了,恐怕自己招出宝玉的病根来,打算着要走。只见宝玉笑着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未知宝玉又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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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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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九回 中乡魁宝玉却尘缘 沐皇恩贾家延世泽
话说莺儿见宝玉说话摸不着头脑,正自要走,只听宝玉又说道:“傻丫头,我告诉你罢。你姑娘既是有造化的,你跟着她,自然也是有造化的了。你袭人姐姐是靠不住的。只要往后你尽心服侍她就是了。日后或有好处,也不枉你跟着她熬了一场。”莺儿听了前头象话,后头说的又有些不像了,便道:“我知道了。姑娘还等我呢。二爷要吃果子时,打发小丫头叫我就是了。”宝玉点头,莺儿才去了。一时,宝钗、袭人回来,各自房中去了。不提。
且说过了几天,便是场期。别人只知盼望他爷儿两个作了好文章,便可以高中的了,只有宝钗见宝玉的功课虽好,只是那有意无意之间,却别有一种冷静的光景。知他要进场了,头一件,叔侄两个都是初次赴考,恐人马拥挤,有什么失闪;第二件,宝玉自和尚去后,总不出门,虽然见他用功喜欢,只是改的太速太好了,反倒有些信不及,只怕又有什么变故。所以进场的头一天,一面派了袭人带了小丫头们同着素云等给他爷儿两个收拾妥当,自己又都过了目,好好的搁起,预备着;一面过来同李纨回了王夫人,拣家里的老成管事的多派了几个,只说怕人马拥挤碰了。
次日,宝玉、贾兰换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欣然过来见了王夫人。王夫人嘱咐道:“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但是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就是不在我眼前,也是丫鬟媳妇们围着,何曾自己孤身睡过一夜。今日各自进去,孤孤凄凄,举目无亲,须要自己保重。早些作完了文章出来,找着家人早些回来,也叫你母亲、媳妇们放心。”王夫人说着,不免伤心起来。贾兰听一句答应一句。只见宝玉一声不哼,待王夫人说完了,走过来给王夫人跪下,满眼流泪,磕了三个头,说道:“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只有这一入场,用心作了文章,好好的中个举人出来,那时太太喜欢喜欢,便是儿子一辈的事也完了,一辈子的不好也都遮过去了。”王夫人听了,更觉伤心起来,便道:“你有这个心,自然是好的,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起来。那宝玉只管跪着,不肯起来,便说道:“老太太见与不见,总是知道的,喜欢的;既能知道了,喜欢了,便不见也和见了的一样。只不过隔了形质,并非隔了神气啊。”
李纨见王夫人和他如此,一则怕勾起宝玉的病来,二则也觉得光景不大吉祥,连忙过来说道:“太太,这是大喜的事,为什么这样伤心?况且宝兄弟近来很知好歹,很孝顺,又肯用功,只要带了侄儿进去,好好的作文章,早早的回来,写出来请咱们的世交老先生们看了,等着爷儿两个都报了喜,就完了。”一面叫人搀起宝玉来。宝玉却转过身来给李纨作了个揖,说:“嫂子放心。我们爷儿两个都是必中的。日后兰哥还有大出息,大嫂子还要戴凤冠穿霞帔呢。”李纨笑道:“但愿应了叔叔的话,也不枉……”说到这里,恐怕又惹起王夫人的伤心来,连忙咽住了。宝玉笑道:“只要有了个好儿子,能够接续祖基,就是大哥哥不能见,也算他的后事完了。”李纨见天气不早了,也不肯尽着和他说话,只好点点头儿。
此时,宝钗听得早已呆了,这些话,不但宝玉,便是王夫人、李纨所说,句句都是不祥之兆,却又不敢认真,只得忍泪无言。那宝玉走到跟前,深深的作了一个揖。众人见他行事古怪,也摸不着是怎么样,又不敢笑他。只见宝钗的眼泪直流下来,众人更是纳罕。又听宝玉说道:“姐姐,我要走了。你好生跟着太太,听我的喜信儿罢。”宝钗道:“是时候了,你不必说这些唠叨话了。”宝玉道:“你倒催的我紧,我自己也知道该走了。”回头见众人都在这里,只没惜春、紫鹃,便说道:“四妹妹和紫鹃姐姐跟前替我说一句罢,横竖是再见就完了。”众人见他的话又像有理,又像疯话。大家只说他从没出过门,都是太太的一套话招出来的,不如早早催他去了,就完了事了,便说道:“外面有人等你呢,你再闹就误了时辰了。”宝玉仰面大笑道:“走了,走了!不用胡闹了,完了事了!”众人也都笑道:“快走罢。”独有王夫人和宝钗娘儿两个倒像生离死别的一般,那眼泪也不知从那里来的,直流下来,几乎失声哭出。但见宝玉嘻天哈地,大有疯傻之状,遂从此出门走了。正是:
走来名利无双地,打出樊笼第一关。
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自己又气又恨,便自大为王,说:“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想定了主意,跑到邢夫人那边请了安,说了些奉承的话。那邢夫人自然喜欢,便说道:“你这才是明理的孩子呢。像那巧姐儿的事,原该我做主的,你琏二哥胡涂,放着亲奶奶倒托别人去。”贾环道:“人家那头儿也说了,只认得这一门子,现在定了,还要备一分大礼来送太太呢。如今太太有了这样的藩王孙女婿儿,还怕大老爷没大官做么?不是我说自己的太太,他们有了元妃姐姐,便欺压的人难受。将来巧姐儿别也是这样没良心,等我去问问她。”邢夫人道:“你也该告诉她,她才知道你的好处。只怕她父亲在家也找不出这么门子好亲事来。但只平儿那个胡涂东西,她倒说这件事不好,说是你太太也不愿意。想来恐怕我们得了意。若迟了,你二哥回来,又听人家的话,就办不成了。”贾环道:“那边都定了,只等太太出了八字。王府的规矩,三天就要来娶的。但是一件,只怕太太不愿意,那边说是不该娶犯官的孙女,只好悄悄的抬了去,等大老爷免了罪,做了官,再大家热闹起来。”邢夫人道:“这有什么不愿意,也是礼上应该的。”贾环道:“既这么着,这帖子太太出了就是了。”邢夫人道:“这孩子又胡涂了。里头都是女人,你叫芸哥儿写了一个就是了。”贾环听说,喜欢的了不得,连忙答应了出来,赶着和贾芸说了,邀着王仁到那外藩公馆立文书,兑银子去了。
那知刚才所说的话,早被跟邢夫人的丫头听见。那丫头是求了平儿才挑上的,便抽空儿赶到平儿那里,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平儿早知此事不好,已和巧姐细细的说明。巧姐哭了一夜,必要等她父亲回来作主,大太太的话不能遵。今儿又听见这话,便大哭起来,要和太太讲去。平儿急忙拦住道:“姑娘且慢着。大太太是你的亲祖母,她说二爷不在家,大太太做得主的,况且还有舅舅做保山。他们都是一气,姑娘一个人,那里说得过呢?我到底是下人,说不上话去。如今只可想法儿,断不可冒失的。”邢夫人那边的丫头道:“你们快快的想主意,不然,可就要抬走了。”说着,各自去了。平儿回过头来,见巧姐哭作一团,连忙扶着道:“姑娘,哭是不中用的,如今是二爷够不着,听见他们的话头……”这句话还没说完,只见邢夫人那边打发人来告诉:“姑娘大喜的事来了。叫平儿将姑娘所有应用的东西料理出来。若是陪送呢,原说明了等二爷回来再办。”平儿只得答应了。
回来又见王夫人过来,巧姐儿一把抱住,哭得倒在怀里。王夫人也哭道:“妞儿不用着急,我为你吃了大太太好些话,看来是扭不过来的。我们只好应着缓下去,即刻差个家人赶到你父亲那里去告诉。”平儿道:“太太还不知道么?早起三爷在大太太跟前说了,什么外藩规矩,三日就要过去的。如今大太太已叫芸哥儿写了名字年庚去了,还等得二爷么?”王夫人听说是“三爷”,便气得说不出话来,呆了半天,一叠声叫人找贾环。找了半日,人回:“今早同蔷哥儿、王舅爷出去了。”王夫人问:“芸哥呢?”众人回说不知道。巧姐屋内人人瞪眼,一无方法。王夫人也难和邢夫人争论,只有大家抱头大哭。
有个婆子进来,回说:“后门上的人说,那个刘姥姥又来了。”王夫人道:“咱们家遭着这样事,那有功夫接待人。不拘怎么回了她去罢。”平儿道:“太太该叫她进来,她是姐儿的干妈,也得告诉告诉她。”王夫人不言语。那婆子便带了刘姥姥进来。各人见了问好。刘姥姥见众人的眼圈儿都是红的,也摸不着头脑,迟了一会子,便问道:“怎么了?太太、姑娘们必是想二姑奶奶了。”巧姐儿听见提起她母亲,越发大哭起来。平儿道:“姥姥别说闲话。你既是姑娘的干妈,也该知道的。”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把个刘姥姥也唬怔了。等了半天,忽然笑道:“你这样一个伶俐姑娘,没听见过鼓儿词么?这上头的方法多着呢。这有什么难的。”平儿赶忙问道:“姥姥,你有什么法儿?快说罢。”刘姥姥道:“这有什么难的呢,一个人也不叫他们知道,扔崩一走,就完了事了。”平儿道:“这可是混说了。我们这样人家的人,走到那里去?”刘姥姥道:“只怕你们不走,你们要走,就到我屯里去。我就把姑娘藏起来,即刻叫我女婿弄了人,叫姑娘亲笔写个字儿,赶到姑老爷那里,少不得他就来了。可不好么?”平儿道:“大太太知道呢?”刘姥姥道:“我来他们知道么?”平儿道:“大太太住在后头,她待人刻薄,有什么信,没有送给她的。你若前门走来,就知道了;如今是后门来的,不妨事。”刘姥姥道:“咱们说定了几时,我叫女婿打了车来接了去。”平儿道:“这还等得几时呢,你坐着罢。”急忙进去,将刘姥姥的话,避了旁人告诉了。
王夫人想了半天,不妥当。平儿道:“只有这样。为的是太太,才敢说明。太太就装不知道,回来倒问大太太。我们那里就有人去,想二爷回来也快。”王夫人不言语,叹了一口气。巧姐儿听见,便和王夫人道:“只求太太救我,横竖父亲回来,只有感激的。”平儿道:“不用说了,太太回去罢。回来只要太太派人看屋子。”王夫人道:“掩密些!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铺盖是要的。”平儿道:“要快走了才中用呢,若是他们定了,回来就有了饥荒了。”一句话提醒了王夫人,便道:“是了,你们快办去罢,有我呢。”于是王夫人回去,倒过去找邢夫人说闲话儿,把邢夫人先绊住了。平儿这里便遣人料理去了。嘱咐道:“倒别避人,有人进来看见,就说是大太太吩咐的,要一辆车子送刘姥姥去。”这里又买嘱了看后门的人雇了车来。平儿便将巧姐装做青儿模样,急急的去了。后来平儿只当送人,眼错不见,也跨上车去了。
原来近日贾府后门虽开,只有一两个人看着,余外虽有几个家下人,因房大人少,空落落的,谁能照应。且邢夫人又是个不怜下人的,众人明知此事不好,又都感念平儿的好处,所以通同一气,放走了巧姐。邢夫人还自和王夫人说话,那里理会。只有王夫人甚不放心,说了一回话,悄悄的走到宝钗那里坐下,心里还是惦记着。宝钗见王夫人神色恍惚,便问:“太太的心里有什么事?”王夫人将这事背地里和宝钗说了。宝钗道:“险得很!如今得快快儿的叫芸哥儿止住那里才妥当。”王夫人道:“我找不着环儿呢。”宝钗道:“太太总要装作不知,等我想个人去叫大太太知道才好。”王夫人点头,一任宝钗想人。暂且不言。
且说外藩原是要买几个使唤的女人,据媒人一面之辞,所以派人相看。相看的人回去禀明了藩王。藩王问起人家,众人不敢隐瞒,只得实说。那外藩听了,知是世代勋戚,便说:“了不得!这是有干例禁的,几乎误了大事。况我朝觐已过,便要择日起程,倘有人来再说,快快打发出去!”这日,恰好贾芸、王仁等递送年庚,只见府门里头的人便说:“奉王爷的命,再敢拿贾府的人来冒充民女者,要拿住究治的。如今太平时候,谁敢这样大胆!”这一嚷,唬得王仁等抱头鼠窜的出来,埋怨那说事的人,大家扫兴而散。
贾环在家候信,又闻王夫人传唤,急得烦燥起来,见贾芸一人回来,赶着问道:“定了么?”贾芸慌忙跺足道:“了不得,了不得!不知谁露了风了。”还把吃亏的
话说了一遍。贾环气得发怔,说:“我早起在大太太跟前说的这样好,如今怎么样处呢?这都是你们众人坑了我了!”正没主意,听见里头乱嚷,叫着贾环等的名字说:“大太太二太太叫呢!”两个人只得蹭进去。只见王夫人怒容满面,说:“你们干的好事!如今逼死了巧姐和平儿了,快快的给我找还尸首来完事!”两个人跪下。贾环不敢言语。贾芸低头说道:“孙子不敢干什么。为的是邢舅太爷和王舅爷说给巧妹妹作媒,我们才回太太们的。大太太愿意,才叫孙子写帖儿去的。人家还不要呢。怎么我们逼死了妹妹呢?”王夫人道:“环儿在大太太那里说的,三日内便要抬了走。说亲作媒,有这样的么?我也不问你们,快把巧姐儿还了我们,等老爷回来再说。”邢夫人如今也是一句话儿说不出了,只有落泪。王夫人便骂贾环说:“赵姨娘这样混账的东西,留的种子也是这混账的!”说着,叫丫头扶了,回到自己房中。
那贾环、贾芸、邢夫人三个人互相埋怨,说道:“如今且不用埋怨。想来死是不死的,必是平儿带了她到那什么亲戚家躲着去了。”邢夫人叫了前后的门人来骂着,问:“巧姐儿和平儿,知道哪里去了?”岂知下人一口同音,说是:“大太太不必问我们,问当家的爷们就知道了。在大太太也不用闹,等我们太太问起来,我们有
话说。要打大家打,要发大家都发。自从琏二爷出了门,外头闹的还了得!我们的月钱月米是不给了,赌钱喝酒,闹小旦,还接了外头的媳妇儿到宅里来,这不是爷吗?”说得贾芸等顿口无言。王夫人那边又打发人来催说:“叫爷们快找来!”那贾环等急得恨无地缝可钻,又不敢盘问巧姐那边的人。明知众人深恨,是必藏起来了,但是这句话怎敢在王夫人面前说,只得各处亲戚家打听,毫无踪迹。里头一个邢夫人,外头环儿等,这几天闹的昼夜不宁。
看看到了出场日期,王夫人只盼着宝玉、贾兰回来。等到晌午,不见回来,王夫人、李纨、宝钗着忙,打发人去到下处打听。去了一起,又无消息,连去的人也不来了。回来又打发一起人去,又不见回来。三个人心里如热油熬煎。等到傍晚,有人进来,见是贾兰。众人喜欢,问道:“宝二叔呢?”贾兰也不及请安,便哭道:“二叔丢了。”王夫人听了这话便怔了,半天也不言语,便直挺挺的躺倒床上。亏得彩云等在后面扶着,下死的叫醒转来,哭着。见宝钗也是白瞪两眼,袭人等已哭得泪人一般,只有哭着骂贾兰道:“胡涂东西!你同二叔在一处,怎么他就丢了?”贾兰道:“我和二叔在下处,是一处吃一处睡。进了场,相离也不远,刻刻在一处的。今儿一早,二叔的卷子早完了,还等我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交了卷子,一同出来,在龙门口一挤,回头就不见了。我们家接场的人都问我,李贵还说看见的,相离不过数步,怎么一挤就不见了。现叫李贵等分头的找去。我也带了人,各处号里都找遍了,没有,我所以这时候才回来。”王夫人是哭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宝钗心里已知八九,袭人痛哭不已。贾蔷等不等吩咐,也是分头而去。可怜荣府的人,个个死多活少,空备了接场的酒饭。贾兰也忘却了辛苦,还要自己找去。倒是王夫人拦住道:“我的儿,你叔叔丢了,还禁得再丢了你么?好孩子,你歇歇去罢。”贾兰那里肯走,尤氏等苦劝不止。众人中只有惜春心里却明白了,只不好说出来,便问宝钗道:“二哥哥带了玉去了没有?”宝钗道:“这是随身的东西,怎么不带?”惜春听了,便不言语。袭人想起那日抢玉的事来,也是料着那和尚作怪,柔肠几断,珠泪交流,呜呜咽咽哭个不住。追想当年宝玉相待的情分:“有时怄他,他便恼了,也有一种令人回心的好处,那温存体贴,是不用说了。若怄急了他,便赌誓说做和尚。那知道今日却应了这句话。”看看那天已觉是四更天气,并没有个信儿。李纨又怕王夫人苦坏了,极力的劝着回房。众人都跟着伺候。只有邢夫人回去。贾环躲着不敢出来。王夫人叫贾兰去了,一夜无眠。次日天明,虽有家人回来,都说没有一处不寻到,实在没有影儿。于是薛姨妈、薛蝌、史湘云、宝琴、李婶等接二连三的过来请安问信。
如此一连数日,王夫人哭得饮食不进,命在垂危。忽有家人回道:“海疆来了一人,口称统制大人那里来的,说我们家的三姑奶奶明日到京了。”王夫人听说探春回京,虽不能解宝玉之愁,那个心略放了些。到了明日,果然探春回来。众人远远接着,见探春出挑得比先前更好了,服采鲜明。见了王夫人形容枯槁,众人眼肿腮红,便也大哭起来,哭了一会,然后行礼。看见惜春道姑打扮,心里很不舒服。又听见宝玉心迷走失,家中多少不顺的事,大家又哭起来。还亏得探春能言,见解亦高,把话来慢慢儿的劝解了好些时,王夫人等略觉好些。再明儿,三姑爷也来了。知有这样的事,探春住下劝解。跟探春的丫头、老婆也与众姊妹们相聚,各诉别后的事。从此上上下下的人,竟是无昼无夜,专等宝玉的信。
那一夜五更多天,外头几个家人进来,到二门口报喜。几个小丫头乱跑进来,也不及告诉大丫头了,进了屋子,便说:“太太、奶奶们大喜!”王夫人打量宝玉找着了,便喜欢的站起身来说:“在哪里找着的?快叫他进来!”那人道:“中了第七名举人。”王夫人道:“宝玉呢?”家人不言语。王夫人仍旧坐下。探春便问:“第七名中的是谁?”家人回说“是宝二爷。”正说着,外头又嚷道:“兰哥儿中了!”那家人赶忙出去,接了报单回禀,见贾兰中了一百三十名。李纨心下喜欢,因王夫人不见了宝玉,不敢喜形于色。王夫人见贾兰中了,心下也是喜欢,只想:“若是宝玉一回来,咱们这些人不知怎样乐呢!”独有宝钗心下悲苦,又不好掉泪。众人道喜,说是“宝玉既有中的命,自然再不会丢的。况天下那有迷失了的举人!”王夫人等想来不错,略有笑容。众人便趁势劝王夫人等多进了些饮食。只见三门外头茗烟乱嚷说:“我们二爷中了举人,是丢不了的了!”众人问道:“怎见得呢?”茗烟道:“‘一举成名天下闻’,如今二爷走到哪里,哪里就知道的,谁敢不送来!”里头的众人都说:“这小子虽是没规矩,这句话是不错的。”惜春道:“这样大人了,那里有走失的?只怕他勘破世情,入了空门,这就难找着他了。”这句话又招得王夫人等又大哭起来。李纨道:“古来成佛作祖成神仙的,果然把爵位富贵都拋了,也多得很。”王夫人哭道:“他若拋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探春道:“大凡一个人,不可有奇处。二哥哥生来带块玉来,都道是好事,这么说起来,都是有了这块玉的不好。若是再有几天不见——我不是叫太太生气——就有些原故了,只好譬如没有生这位哥哥罢了。果然有来头成了正果,也是太太几辈子的修积。”宝钗听了不言语。袭人那里忍得住,心里一疼,头上一晕,便栽倒了。王夫人见了可怜,命人扶她回去。贾环见哥哥、侄儿中了,又为巧姐的事大不好意思,只报怨蔷、芸两个。知道探春回来,此事不肯甘休,又不敢躲开,这几天竟是如在荆棘之中。
明日,贾兰只得先去谢恩,知道甄宝玉也中了,大家序了同年。提起贾宝玉心迷走失,甄宝玉叹息劝慰。知贡举的将考中的卷子奏闻,皇上一一的披阅,看取中的文章,俱是平正通达的。见第七名贾宝玉是金陵籍贯,第一百三十名又是金陵贾兰,皇上传旨询问:“两个姓贾的是金陵人氏,是否贾妃一族?”大臣领命出来,传贾宝玉、贾兰问话。贾兰将宝玉场后迷失的话,并将三代陈明,大臣代为转奏。皇上最是圣明仁德,想起贾氏功勋,命大臣查复,大臣便细细的奏明。皇上甚是悯恤,命有司将贾赦犯罪情由查案呈奏。皇上又看到《海疆靖寇班师善后事宜》一本,奏的是海宴河清,万民乐业的事。皇上圣心大悦,命九卿叙功议赏,并大赦天下。贾兰等朝臣散后,拜了座师,并听见朝内有大赦的信,便回了王夫人等。合家略有喜色,只盼宝玉回来。薛姨妈更加喜欢,便要打算赎罪。
一日,人报甄老爷同三姑爷来道喜,王夫人便命贾兰出去接待。不多一时,贾兰进来,笑嘻嘻的回王夫人道:“太太们大喜了!甄老伯在朝内听见有旨意,说是大老爷的罪名免了;珍大爷不但免了罪,仍袭了宁国三等世职。荣国世职,仍是老爷袭了,俟丁忧服满,仍升工部郎中。所抄家产,全行赏还。二叔的文章,皇上看了甚喜,问知是元妃兄弟,北静王还奏说人品亦好,皇上传旨召见。众大臣奏称:‘据伊侄贾兰回称出场时迷失,现在各处寻访。’皇上降旨,着五营各衙门用心寻访。这旨意一下,请太太们放心,皇上这样圣恩,再没有找不着了。”王夫人等这才大家称贺,喜欢起来。
只有贾环等心下着急,四处找寻巧姐。那知巧姐随了刘姥姥,带着平儿出了城,到了庄上,刘姥姥也不敢轻亵巧姐,便打扫上房,让给巧姐、平儿住下。每日供给,虽是乡村风味,倒也洁净。又有青儿陪着,暂且宽心。那庄上也有几家富户,知道刘姥姥家来了贾府姑娘,谁不来瞧,都道是天上神仙。也有送菜果的,也有送野味的,倒也热闹。内中有个极富的人家,姓周,家财巨万,良田千顷;只有一子,生得文雅清秀,年纪十四岁,他父母延师读书,新近科试,中了秀才。那日他母亲看见了巧姐,心里羡慕,自想:“我是庄家人家,那能配得起这样世家小姐?”呆呆的想着。刘姥姥知她心事,拉着她说:“你的心事我知道了,我给你们做个媒罢。”周妈妈笑道:“你别哄我,他们什么人家,肯给我们庄家人么?”刘姥姥道:“说着瞧罢。”于是两人各自走开。
刘姥姥惦记着贾府,叫板儿进城打听。那日恰好到宁荣街,只见有好些车轿在那里。板儿便在邻近打听。说是:“宁荣两府复了官,赏还抄的家产,如今府里又要起来了。只是他们的宝玉中了官,不知走到那里去了。”板儿心里喜欢,便要回去,又见好几匹马到来,在门前下马。只见门上打千儿请安,说:“二爷回来了,大喜!大老爷身上安了么?”那位爷笑着道:“好了,又遇恩旨,就要回来了。”还问:“那些人做什么的?”门上回说:“是皇上派官在这里下旨意,叫人领家产。”那位爷便喜欢进去。板儿便知是贾琏了。也不用打听,赶忙回去告诉了他外祖母。
刘姥姥听说,喜的眉开眼笑,去和巧姐儿贺喜,将板儿的
话说了一遍。平儿笑说道:“可不是,亏得姥姥这样一办,不然,姑娘也摸不着那好时候。”巧姐更自欢喜。正说着,那送贾琏信的人也回来了,说是:“姑老爷感激得很,叫我一到家,快把姑娘送回去。又赏了我好几两银子。”刘姥姥听了得意,便叫人赶了两辆车,请巧姐、平儿上车。巧姐等在刘姥姥家住熟了,反是依依不舍,更有青儿哭着,恨不能留下。刘姥姥知她不忍相别,便叫青儿跟了进城,一径直奔荣府而来。
且说贾琏先前知道贾赦病重,赶到配所,父子相见,痛哭了一场,渐渐的好起来。贾琏接着家书,知道家中的事,禀明贾赦回来,走到中途,听得大赦,又赶了两天,今日到家,恰遇颁赏恩旨。里面邢夫人等正愁无人接旨,虽有贾兰,终是年轻。人报琏二爷回来,大家相见,悲喜交集。此时也不及叙话,即到前厅叩见了。钦命大人问了他父亲好,说:“明日到内府领赏。宁国府第,发交居住。”众人起身辞别。贾琏送出门去,见有几辆屯车,家人们不许停歇,正在吵闹。贾琏早知道是巧姐来的车,便骂家人道:“你们这班胡涂忘八崽子!我不在家,就欺心害主,将巧姐儿都逼走了。如今人家送来,还要拦阻,必是你们和我有什么仇么!”众家人原怕贾琏回来不依,想来少时才破,岂知贾琏说得更明,心下不懂,只得站着回道:“二爷出门,奴才们有病的,有告假的,都是三爷、蔷大爷、芸大爷作主,不与奴才们相干。”贾琏道:“什么混账东西!我完了事,再和你们说。快把车赶进来!”
贾琏进去,见邢夫人也不言语,转身到了王夫人那里,跪下磕了个头,回道:“姐儿回来了,全亏太太!环兄弟太太也不用说他了。只是芸儿这东西,他上回看家,就闹乱儿;如今我去了几个月,便闹到这样。回太太的话,这种人撵了他不往来也使得。”王夫人道:“你大舅子为什么也是这样?”贾琏道:“太太不用说,我自有道理。”正说着,彩云等回道:“巧姐儿进来了。”见了王夫人,虽然别不多时,想起这样逃难的景况,不免落下泪来。巧姐儿也便大哭。贾琏谢了刘姥姥。王夫人便拉她坐下,说起那日的话来。贾琏见平儿,外面不好说别的,心里感激,眼中流泪。自此贾琏心里愈敬平儿,打算等贾赦等回来,要扶平儿为正。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邢夫人正恐贾琏不见了巧姐,必有一番的周折,又听见贾琏在王夫人那里,心下更是着急,便叫丫头去打听。回来说是巧姐儿同着刘姥姥在那里说话,邢夫人才如梦初觉,知他们的鬼,还抱怨着王夫人:“调唆我母子不和,到底是那个送信给平儿的?”正问着,只见巧姐同着刘姥姥,带了平儿,王夫人在后头跟着进来,先把头里的话都说在贾芸、王仁身上,说:“大太太原是听见人说,为的是好事,那里知道外头的鬼。”邢夫人听了,自觉羞惭。想起王夫人主意不差,心里也服。于是邢、王夫人彼此心下相安。
平儿回了王夫人,带了巧姐到宝钗那里来请安,各自提各自的苦处。又说到:“皇上隆恩,咱们家该兴旺起来了。想来宝二爷必回来的。”正说到这话,只见秋纹急忙来说:“袭人不好了!”不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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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
话说宝钗听秋纹说袭人不好,连忙进去瞧看。巧姐儿同平儿也随着走到袭人炕前,只见袭人心痛难禁,一时气厥。宝钗等用开水灌了过来,仍旧扶她睡下,一面传请大夫。巧姐儿问宝钗道:“袭人姐姐怎么病到这个样?”宝钗道:“大前儿晚上,哭伤了心了,一时发晕栽倒了。太太叫人扶她回来,她就睡倒了。因外头有事,没有请大夫瞧她,所以致此。”说着,大夫来了,宝钗等略避。大夫看了脉,说是急怒所致,开了方子去了。
原来袭人模糊听见说,宝玉若不回来,便要打发屋里的人都出去,一急,越发不好了。到大夫瞧后,秋纹给她煎药,她独各自一人躺着,神魂未定,好象宝玉在她面前,恍惚又像是个和尚,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揭着看,还说道:“你别错了主意,我是不认得你们的了。”袭人似要和他说话,秋纹走来说:“药好了,姐姐吃罢。”袭人睁眼一瞧,知是个梦,也不告诉人。吃了药,便自己细细的想:“宝玉必是跟了和尚去。上回他要拿玉出去,便是要脱身的样子,被我揪住,看他竟不像往常,把我混推混揉的,一点情意都没有。后来待二奶奶更生厌烦。在别的姊妹跟前,也是没有一点情意。这就是悟道的样子。但是你悟了道,拋了二奶奶怎么好!我是太太派我服侍你,虽是月钱照着那样的分例,其实我究竟没有在老爷、太太跟前回明,就算了你的屋里人。若是老爷、太太打发我出去,我若死守着,又叫人笑话,若是我出去,心想宝玉待我的情分,实在不忍。”左思右想,实在难处。想到刚才的梦,好象和我无缘的话,倒不如死了干净。岂知吃药以后,心痛减了好些,也难躺着,只好勉强支持。过了几日,起来服侍宝钗。宝钗想念宝玉,暗中垂泪,自叹命苦。又知她母亲打算给哥哥赎罪,很费张罗,不能不帮着打算。暂且不表。
且说贾政扶贾母灵柩,贾蓉送了秦氏、凤姐、鸳鸯的棺木到了金陵,先安了葬。贾蓉自送黛玉的灵,也去安葬。贾政料理坟基的事。一日,接到家书,一行一行的看到宝玉,贾兰得中,心里自是喜欢;后来看到宝玉走失,复又烦恼,只得赶忙回来。在道儿上又闻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家书,果然赦罪复职,更是喜欢,便日夜趱行。
一日,行到毘陵驿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静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中只留一个小厮伺候,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旱到家。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么?”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到这里?”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那里赶得上。只听见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那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我所游兮,鸿蒙太空。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贾政一面听着,一面赶去,转过一小坡,倏然不见。贾政已赶得心虚气喘,惊疑不定,回过头来,见自己的小厮也是随后赶来。贾政问道:“你看见方才那三个人么?”小厮道:“看见的。奴才为老爷追赶,故也赶来。后来只见老爷,不见那三个人了。”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贾政知是古怪,只得回来。
众家人回舡,见贾政不在舱中,问了舡夫,说是“老爷上岸追赶两个和尚一个道士去了。”众人也从雪地里寻踪迎去,远远见贾政来了,迎上去接着,一同回船。贾政坐下,喘息方定,将见宝玉的
话说了一遍。众人回禀,便要在这地方寻觅。贾政叹道:“你们不知道,这是我亲眼见的,并非鬼怪。况听得歌声,大有玄妙。那宝玉生下时,衔了玉来,便也古怪,我早知不祥之兆,为的是老太太疼爱,所以养育到今。便是那和尚道士,我也见了三次:头一次,是那僧道来说玉的好处;第二次,便是宝玉病重,他来了,将那玉持诵了一番,宝玉便好了;第三次,送那玉来,坐在前厅,我一转眼就不见了。我心里便有些诧异,只道宝玉果真有造化,高僧仙道来护佑他的。岂知宝玉是下凡历劫的,竟哄了老太太十九年!如今叫我才明白。”说到那里,掉下泪来。众人道:“宝二爷果然是下凡的和尚,就不该中举人了。怎么中了才去?”贾政道:“你们那里知道,大凡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里的精灵,他自具一种性情。你看宝玉何尝肯念书,他若略一经心,无有不能的。他那一种脾气,也是各别另样。”说着,又叹了几声。众人便拿“兰哥得中,家道复兴”的话解了一番。贾政仍旧写家书,便把这事写上,劝谕合家不必想念了。写完封好,即着家人回去。贾政随后赶回。暂且不提。
且说薛姨妈得了赦罪的信,便命薛蝌去各处借贷,并自己凑齐了赎罪银两。刑部准了,收兑了银子,一角文书将薛蟠放出。他们母子姊妹弟兄见面,不必细述,自然是悲喜交集了。薛蟠自己立誓说道:“若是再犯前病,必定犯杀犯剐!”薛姨妈见他这样,便要握他嘴,说:“只要自己拿定主意,必定还要妄口巴舌血淋淋的起这样恶誓么!只香菱跟了你,受了多少的苦处!你媳妇已经自己治死自己了。如今虽说穷了,这碗饭还有得吃,据我的主意,我便算她是媳妇了。你心里怎么样?”薛蟠点头愿意。宝钗等也说:“很该这样。”倒把香菱急得脸胀通红,说是:“服侍大爷一样的,何必如此。”众人便称起“大奶奶”来,无人不服。
薛蟠便要去拜谢贾家。薛姨妈、宝钗也都过来。见了众人,彼此聚首,又说了一番的话。正说着,恰好那日贾政的家人回家,呈上书子,说:“老爷不日到了。”王夫人叫贾兰将书子念给听。贾兰念到贾政亲见宝玉的一段,众人听了,都痛哭起来,王夫人、宝钗、袭人等更甚。大家又将贾政书内叫家内“不必悲伤,原是借胎”的话解说了一番:“与其作了官,倘或命运不好,犯了事,坏家败产,那时倒不好了,宁可咱们家出一位佛爷,倒是老爷、太太的积德,所以才投到咱们家来。不是说句不顾前后的话,当初东府里太爷,倒是修炼了十几年,也没有成了仙,这佛是更难成的。太太这么一想,心里便开豁了。”
王夫人哭着和薛姨妈道:“宝玉拋了我,我还恨他呢。我叹的是媳妇的命苦,才成了一二年的亲,怎么他就硬着肠子都撂下了走了呢!”薛姨妈听了,也甚伤心。宝钗哭得人事不知。所有爷们都在外头,王夫人便说道:“我为他担了一辈子的惊,刚刚儿的娶了亲,中了举人,又知道媳妇作了胎,我才喜欢些,不想弄到这样结局!早知这样,就不该娶亲,害了人家的姑娘。”薛姨妈道:“这是自己一定的。咱们这样人家,还有什么别的说的吗?幸喜有了胎,将来生个外孙子,必定是有成立的,后来就有了结果了。你看大奶奶,如今兰哥儿中了举人,明年成了进士,可不是就做了官了么?她头里的苦也算吃尽的了,如今的甜来,也是应为人的好处。我们姑娘的心肠儿,姐姐是知道的,并不是刻薄轻佻的人,姐姐倒不必耽忧。”王夫人被薛姨妈一番言语说得极有理,心想:“宝钗小时候,便是廉静寡欲,极爱素淡的,所以才有这个事。想人生在世,真有一定数的。看着宝钗虽是痛哭,她端庄样儿一点不走,却倒来劝我,这是真真难得的!不想宝玉这样一个人,红尘中福分,竟没有一点儿。”想了一回,也觉解了好些。又想到袭人身上:“若说别的丫头呢,没有什么难处的,大的配了出去,小的服侍二奶奶就是了。独有袭人,可怎么处呢?”此时人多,也不好说,且等晚上和薛姨妈商量。
那日薛姨妈并未回家,因恐宝钗痛哭,所以在宝钗房中解劝。那宝钗却是极明理,思前想后:“宝玉原是一种奇异的人,夙世前因,自有一定,原无可怨天尤人。”更将大道理的话告诉她母亲了。薛姨妈心里反倒安了,便到王夫人那里,先把宝钗的
话说了。王夫人点头叹道:“若说我无德,不该有这样好媳妇了。”说着更又伤心起来。薛姨妈倒又劝了一会子,因又提起袭人来,说:“我见袭人近来瘦的了不得,她是一心想着宝哥儿。但是正配呢,理应守的,屋里人愿守也是有的。惟有这袭人,虽说是算个屋里人,到底她和宝哥儿并没有过明路儿的。”王夫人道:“我才刚想着,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说放她出去,恐怕她不愿意,又要寻死觅活的;若要留着她也罢,又恐老爷不依。所以难处。”薛姨妈道:“我看姨老爷是再不肯叫守着的。再者,姨老爷并不知道袭人的事,想来不过是个丫头,那有留的理呢。只要姐姐叫她本家的人来,狠狠的吩咐他,叫他配一门正经亲事,再多多的陪送她些东西。那孩子心肠儿也好,年纪儿又轻,也不枉跟了姐姐会子,也算姐姐待她不薄了。袭人那里,还得我细细劝她。就是叫她家的人来,也不用告诉她,只等她家里果然说定了好人家儿,我们还去打听打听,若果然足衣足食,女婿长的像个人儿,然后叫她出去。”王夫人听了,道:“这个主意很是。不然,叫老爷冒冒失失的一办,我可不是又害了一个人了么!”薛姨妈听了,点头道:“可不是么!”又说了几句,便辞了王夫人,仍到宝钗房中去了。
看见袭人满面泪痕,薛姨妈便劝解譬喻了一会。袭人本来老实,不是伶牙利齿的人,薛姨妈说一句,她应一句,回来说道:“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说这些话。我是从不敢违拗太太的。”薛姨妈听她的话,“好一个柔顺的孩子!”心里更加喜欢。宝钗又将大义的
话说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过了几日,贾政回家,众人迎接。贾政见贾赦、贾珍已都回家,弟兄叔侄相见,大家历叙别来的景况。然后内眷们见了,不免想起宝玉来,又大家伤了一会子心。贾政喝住道:“这是一定的道理。如今只要我们在外把持家事,你们在内相助,断不可仍是从前这样的散慢。别房的事,各有各家料理,也不用承总。我们本房的事,里头全归于你,都要按理而行。”王夫人便将宝钗有孕的话也告诉了,将来丫头们都劝放出去。贾政听了,点头无语。
次日,贾政进内,请示大臣们,说是:“蒙恩感激,但未服阕,应该怎么谢恩之处,望乞大人们指教。”众朝臣说是代奏请旨。于是圣恩浩荡,即命陛见。贾政进内谢了恩。圣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问起宝玉的事来。贾政据实回奏。圣上称奇,旨意说,宝玉的文章固是清奇,想他必是过来人,所以如此。若在朝中,可以进用。他既不敢受圣朝的爵位,便赏了一个“文妙真人”的道号。贾政又叩头谢恩而出。
回到家中,贾琏、贾珍接着,贾政将朝内的话述了一遍,众人喜欢。贾珍便回说:“宁国府第收拾齐全,回明了要搬过去。栊翠庵圈在园内,给四妹妹静养。”贾政并不言语,隔了半日,却吩咐了一番仰报天恩的话。贾琏也趁便回说:“巧姐亲事,父亲、太太都愿意给周家为媳。”贾政昨晚也知巧姐的始末,便说:“大老爷、大太太作主就是了。莫说村居不好,只要人家清白,孩子肯念书,能够上进。朝里那些官儿,难道都是城里的人么?”贾琏答应了“是”,又说:“父亲有了年纪,况且又有痰症的根子,静养几年,诸事原仗二老爷为主。”贾政道:“提起村居养静,甚合我意。只是我受恩深重,尚未酬报耳。”贾政说毕进内。贾琏打发请了刘姥姥来,应了这件事。刘姥姥见了王夫人等,便说些将来怎样升官,怎样起家,怎样子孙昌盛。
正说着,丫头回道:“花自芳的女人进来请安。”王夫人问几句话,花自芳的女人将亲戚作媒,说的是城南蒋家的,现在有房有地,又有铺面。姑爷年纪略大了几岁,并没有娶过的,况且人物儿长的是百里挑一的。王夫人听了愿意,说道:“你去应了,隔几日进来,再接你妹子罢。”王夫人又命人打听,都说是好。王夫人便告诉了宝钗,仍请了薛姨妈细细的告诉了袭人。袭人悲伤不已,又不敢违命的,心里想起宝玉那年到她家去,回来说的死也不回去的话,“如今太太硬作主张。若说我守着,又叫人说我不害臊;若是去了,实不是我的心愿”便哭得咽哽难鸣,又被薛姨妈、宝钗等苦劝,回过念头想道:“我若是死在这里,倒把太太的好心弄坏了。我该死在家里才是。”
于是,袭人含悲叩辞了众人,那姊妹分手时,自然更有一番不忍说。袭人怀着必死的心肠上车回去,见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只说不出来。那花自芳悉把蒋家的娉礼送给她看,又把自己所办妆奁一一指给她瞧,说:“那是太太赏的,那是置办的。”袭人此时更难开口,住了两天,细想起来:“哥哥办事不错,若是死在哥哥家里,岂不又害了哥哥呢?”千思万想,左右为难,真是一缕柔肠,几乎牵断,只得忍住。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袭人本不是那一种泼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轿而去,心里另想到那里再作打算。岂知过了门,见那蒋家办事,极其认真,全都按着正配的规矩。一进了门,丫头、仆妇都称“奶奶”。袭人此时欲要死在这里,又恐害了人家,辜负了一番好意。那夜原是哭着不肯俯就的,那姑爷却极柔情曲意的承顺。到了第二天开箱,这姑爷看见一条猩红汗巾,方知是宝玉的丫头。原来当初只知是贾母的侍儿,益想不到是袭人。此时蒋玉菡念着宝玉待他的旧情,倒觉满心惶愧,更加周旋,又故意将宝玉所换那条松花绿的汗巾拿出来。袭人看了,方知这姓蒋的原来就是蒋玉菡,始信姻缘前定。袭人才将心事说出。蒋玉菡也深为叹息敬服,不敢勉强,并越发温柔体贴,弄得个袭人真无死所了。
看官听说:虽然事有前定,无可奈何。但孽子孤臣,义夫节妇,这“不得已”三字也不是一概推委得的。此袭人所以在“又副册”也。正是前人过那桃花庙的诗上说道:
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不言袭人从此又是一番天地。且说那贾雨村犯了婪索的案件,审明定罪,今遇大赦,褫籍为民。雨村因叫家眷先行,自己带了一个小厮,一车行李,来到急流津觉迷渡口。只见一个道者,从那渡头草棚里出来,执手相迎。雨村认得是甄士隐,也连忙打恭。士隐道:“贾老先生,别来无恙?”雨村道:“老仙长到底是甄老先生!何前次相逢,觌面不认?后知火焚草亭,下鄙深为惶恐。今日幸得相逢,益叹老仙翁道德高深。奈鄙人下愚不移,致有今日。”甄士隐道:“前者老大人高官显爵,贫道怎敢相认!原因故交,敢赠片言,不意老大人相弃之深。然而富贵穷通,亦非偶然,今日复得相逢,也是一桩奇事。这里离草庵不远,暂请膝谈,未知可否?”
雨村欣然领命。两人携手而行,小厮驱车随后,到了一座茅庵。士隐让进,雨村坐下,小童献上茶来。雨村便请教仙长超尘的始末。士隐笑道:“一念之间,尘凡顿易。老先生从繁华境中来,岂不知温柔富贵乡中有一宝玉乎?”雨村道:“怎么不知!近闻纷纷传述,说他也遁入空门。下愚当时也曾与他往来过数次,再不想此人竟有如是之决绝。”士隐道:“非也。这一段奇缘,我先知之。昔年我与先生在仁清巷旧宅门口叙话之前,我已会过他一面。”雨村惊讶道:“京城离贵乡甚远,何以能见?”士隐道:“神交久矣。”雨村道:“既然如此,现今宝玉的下落,仙长定能知之。”士隐道:“宝玉,即‘宝玉’也。那年荣、宁查抄之前,钗、黛分离之日,此玉早已离世。一为避祸,二为撮合,从此夙缘一了,形质归一。又复稍示神灵,高魁子贵,方显得此玉那天奇地灵锻炼之宝,非凡间可比。前经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带下凡,如今尘缘已满,仍是此二人携归本处,这便是宝玉的下落。”雨村听了,虽不能全然明白,却也十知四五,便点头叹道:“原来如此!下愚不知。但那宝玉既有如此的来历,又何以情迷至此,复又豁悟如此?还要请教。”士隐笑道:“此事说来,老先生未必尽解。太虚幻境,即是真如福地。一番阅册,原始要终之道,历历生平,如何不悟?仙草归真,焉有通灵不复原之理呢?”雨村听着,却不明白了。知仙机也不便更问,因又说道:“宝玉之事,既得闻命,但是敝族闺秀,如此之多,何元妃以下,算来结局俱属平常呢?”士隐叹息道:“老先生莫怪拙言,贵族之女,俱属从情天孽海而来。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所以崔莺、苏小,无非仙子尘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凡是情思缠绵的,那结果就不可问了。”雨村听到这里,不觉扭拈须长叹,因又问道:“请教老仙翁,那荣、宁两府,尚可如前?”士隐道:“福善祸淫,古今定理。现今荣、宁两府,善者修缘,恶者悔祸,将来兰桂齐芳,家道复初,也是自然的道理。”雨村低了半日头,忽然笑道:“是了,是了!现在他府中有一个名兰,的已中乡榜,恰好应着‘兰’字。适间老仙翁说‘兰桂齐芳’,又道宝玉‘高魁子贵’,莫非他有遗腹之子,可以飞黄腾达的么?”士隐微微笑道:“此系后事,未便预说。”雨村还要再问,士隐不答,便命人设俱盘飧,邀雨村共食。
食毕,雨村还要问自己的终身,士隐便道:“老先生草庵暂歇,我还有一段俗缘未了,正当今日完结。”雨村惊讶道:“仙长纯修若此,不知尚有何俗缘?”士隐道:“也不过是儿女私情罢了。”雨村听了,益发惊异:“请问仙长,何出此言?”士隐道:“老先生有所不知,小女英莲,幼遭尘劫,老先生初任之时,曾经判断。今归薛姓,产难完劫。遗一子于薛家,以承宗祧。此时正是尘缘脱尽之时,只好接引接引。”士隐说着,拂袖而起。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这急流津觉迷渡口草庵中睡着了。
这士隐自去度脱了香菱,送到太虚幻境,交那警幻仙子对册。刚过牌坊,见那一僧一道缥渺而来,士隐接着说道:“大士、真人,恭喜,贺喜!情缘完结,都交割清楚了么?”那僧说:“情缘尚未全结,倒是那蠢物已经回来了。还得把他送还原所,将他的后事叙明,不枉他下世一回。”士隐听了,便供手而别。那僧道仍携了玉到青埂峰下,将“宝玉”安放在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各自云游而去。从此后:天外书传天外事,两番人作一番人。”
这一日,空空道人又从青埂峰前经过,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上面字迹依然如旧,又从头的细细看了一遍,见后面偈文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结果的话头,便点头叹道:“我从前见石兄这段奇文,原说可以闻世传奇,所以曾经抄录,但未见返本还原。不知何时复有此一佳话?方知石兄下凡一次,磨出光明,修成圆觉,也可谓无复遗憾了。只怕年深日久,字迹模糊,反有舛错,不如我再抄录一番,寻个世上清闲无事的人,托他传遍,知道奇而不奇,俗而不俗,真而不真,假而不假。或者尘梦劳人,聊倩鸟呼归去;山灵好客,更从石化飞来,亦未可知。”想毕,便又抄了,仍袖至那繁华昌盛的地方,遍寻了一番,不是建功立业之人,即系饶口谋衣之辈,那有闲情更去和石头饶舌。直寻到急流津觉迷度口,草庵中睡着一个人,因想他必是闲人,便要将这抄录的《石头记》给他看看。那知那人再叫不醒。空空道人复又使劲拉他,才慢慢的开眼坐起,便草草一看,仍旧掷下道:“这事我早已亲见尽知。你这抄录的尚无舛错。我只指与你一个人,托他传去,便可归结这一新鲜公案了。”空空道人忙问何人,那人道:“你须待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到一个悼红轩中,有个曹雪芹先生,只说贾雨村言,托他如此如此。”说毕,仍旧睡下了。
那空空道人牢牢记着此言,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果然有个悼红轩,见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里翻阅历来的古史。空空道人便将贾雨村言了,方把这《石头记》示看。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贾雨村言’了!”空空道人便问:“先生何以认得此人,便肯替他传述?”曹雪芹先生笑道:“说你空,原来你肚里果然空空。既是假语村言,但无鲁鱼亥豕以及背谬矛盾之处,乐得与二三同志,酒余饭饱,雨夕灯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根问底,便是刻舟求剑、胶柱鼓瑟了。”那空空道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口中说道:“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也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后人见了这本奇传,亦曾题过四句偈语,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转一竿头云:
说到辛酸处,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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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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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 版 红 楼 定 假 真
新 版 红 楼 定 假 真——简评蔡义江评注《红楼梦》
周 汝 昌
不少读者向我提问过:想好生研读《红楼梦》,只不知应取哪种本子最为相宜——读来惬心,引来可据?我给问住了。回答说:我也戴上了“红学家”的高帽了,可是这多年来,每逢要看要用这部书时,却并无例外地要伤一回脑筋,不知在这些影印、排印的诸多版本中,选哪一部才好。这是困扰人的事情,它不大不小,不缓不急……,可总摆在你面前,这么多岁月也没个良善之方——要我回答提问,真是问道于盲了。
现在好了。如有人又来问我,我将回答,你就看蔡义江教授的新版本吧,这个本子新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的,一大厚册,不但取用方便,而且具有特色。依我拙见,到目前为止,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本子,因此才敢向提问者推介。
为什么说此本就好,就可取?若详说,那万言难罄。如今姑且简而言之,也得先摆摆几层理路,不然空口说好道坏,那只能是欺负老实人,作假广告,或为了私利而畸轻畸重,捧煞。学风已经不都良好,还禁得住再“加码”么?
请听在下讲讲理路——
《红楼梦》有抄本,有印本。抄本大致接近雪芹原来手笔意旨;印本是伪续后四十回,冒称“全本”,而且还偷偷改动前八十回,整个儿是个骗局,戏弄世人,别有用心。
就由打这儿,“红学”也从客观主观上分裂为两派:一派崇曹揭高(指高鹗,以他作为炮制伪续假“全”本的代表);另一派捧高贬曹。两派所欣赏、所尊重的“文本”,就自然是一取“脂批本”,即古抄本(上有脂砚斋批;为了简便,即不抄脂批而文本依旧的,也概以脂本目之);另一派取“程本”,即伪“全本”,共120回(因以程伟元为印书的署名者,故谓之“程本”)。
这是一层“麻烦”,各执一词,自谓理足,争论不已。如此一来,那派捧高的事情好办,就整理程本排印行世——时下已出了很多部程本系统的本子了,光是大陆就有了至少四、五种,若算上别处,那更多。对于崇曹派来说呢,事情可就复杂得多、困难得很了。为什么?因为这一派(多数学者读者属于此派)要想存真破伪,就得拿符合或接近雪芹原笔本意的文本出来,才可以与人家竞争。可这儿并没有一部完整的80回脂本存世,少的只存二回,多的也不过七十多回——中间还有后补之文。更不好办的是现已发现的十来种抄本,文字又各各歧异——说得夸张一点吧,简直是句句都有异文,甚者一句话,每本与每本都不全同,令你目迷五色,绕得人头晕而莫所适从。
蔡校本的第一条好处,就是尽量考虑了各抄本的情况,在纷纭异文中,择其善者而从之,写为一个可读的清本。这给了读者一个极大的方便,而又为了照顾广大读者的一般阅读,不尽列出繁复的异文校字记①。
蔡本的第一大好处,只要打开书,一眼便可看出。比如世上所有本子,第一回开头便都是“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这么一大段话,根本不象小说的口吻;我自幼即感到诧异疑闷,自“甲戌本”影印传世后,方知此乃原著《凡例》中的末条“解题”性的说明文字。奇怪的是,此甲戌本的正确文例文式,却从不被人据以校正流行普及本,甚者还提出,《凡例》是“书贾伪造”。如今蔡本郑重恢复了这几条凡例,而依原著让第一回开头便是:“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直截了当,一下子把读者引入胜境,唤起极大兴趣与“期待感”。我常说:这才象是小说(或说书人)的口吻与笔调。
蔡本在异文校比选字上,也有他的独特见解,为避烦琐,不在这样的简介中详列字例、句例。
但我在此文中愿意强调赞扬的,更在于蔡本的评注。我对此十分欣赏,认为这才更是此本最大的特色与贡献。
评注有啥稀奇!有人会这么想、这么说,哪个本子没有注解?通行本上很多带注,而且还有不少专著,如《红楼梦小考》、《红楼梦识小录》等书。何以蔡本又称可贵?诚然,二百多年来,从乾隆末的周春,清末的杨懋建,直到当代,很多学人都曾为“红注”下过苦功夫,收获成就,也很巨大。近年还加上了新出几种红学辞典,更是“注学”兴荣。蔡注自然也要汲取已有的绩业,如何便算新奇?
我说,问题不在于新奇与旧有。蔡教授不一定每条注都出自创。但注释的事情,虽然需要学识广博,腹笥积富,但又不是仅仅靠这就能作出好注来的。清代的典章制度、风俗习尚、器用名色、语词礼数……蔡教授今之人也,未必在这些上面胜过往哲前贤,但他为今日之读者作注,却有他的一面胜处,即他的文化素养好,文学识力高,而不在于“征文数典”的死知识、粗本领。
说起这个问题,就不是一个一般性个别问题了,而是一个中华文化的根本大问题。
原来,我国小说到明代,早已不再是专由市井(瓦舍)说书艺人用口宣说,如“四大奇书”,就全是文人才士用笔墨写作的了。文人才士者,当时的高层知识分子也,具有极高的文采才思,已非初级文化水平者所能尽领其妙。但到清代乾隆朝的初期,忽又出现了一个曹雪芹!这人可太了不起,又大不同于众多的一般类型的文人才士。他是个特异天才,他那小说写法的种种特色,都打破了以往的旧套,而处处生发出了新意、新法、新境。他具有超凡的文化素养和表现本领——作出来的再也不是市井稗史,而成文化宝库了。给这样的书作注,自非一般只会“查字典”“找工具书”的人所能胜任——这就显出了蔡义江同志的特长,他是最适合这种任务的一位“注红”好手。
此书连带程本后四十回续书,共有1600多页,差不多每页都在下方设有注脚,少者一条,多者十来条,用简练的文字替读者讲解了各式各样疑难问题。这项工程之艰巨,可想而知。这么多注,要想举最好的例子,那可不容易;我此刻只能随手拈来,略窥彩豹之一斑而已。今只举第1083页注解晴雯既死,小丫头托言她殁后成为芙蓉花神之事,只这一句话,注文却引了欧阳修的《六一诗话》、张师正的《括异志》两书中记叙的石曼卿、丁度死后为“芙蓉城主”的典故——这还不一定算是独得之秘,别的注家也能查到;但是蔡注竟又引了苏东坡的诗,更出常人意想之外的,竟又引及了雪芹至友敦敏的诗!
我以为尽管宋人石与丁之成为“芙蓉城主”,是个“地方”之长(主管),这与花神是否等同密合、原为一意,也许还可以从细商略讨研;但无论如何,注者提出的这种“关系”,是不容忽视与置而不论的。这种“关系”,旧词儿或者称之为“脱换”,为“点化”;新话恐怕就说成是“艺术联想”“变通运用”什么的了。它们之“关系”肯定是存在的,在雪芹心中笔下酿成了一杯新奇别味的佳茗,大有回甘余冽。这种以及类似的例子,才最能说明(证实)我所谓的雪芹乃是一位超级异才文士,大文家、大艺家;他的书你用一般式的“看小说”的简单办法去对待,是读不出什么意思与滋味的——而这就是我强调的一条:《红楼梦》是一部中华的文化小说。
文化小说,必须相当水平的文化“文化注者”方能胜任于他的职责,蔡教授应是一个良例。
他的注里,还包括校勘取舍的理由,今不详举。他的注最奇的乃又包括着他的评议批点。在这一项下,我深深感到他对脂批所透露的种种“信息”的重视与破译。他对高续后40回的文字内容的批评与批判,都是最为可贵的组成部分——也才是他的注文的最大特色!
由于笔者目坏,艰于多列蔡注原文精彩之处,让我只举他在全书②的最末一条注文吧——
“说到”四句——前两句谓书中所写辛酸之处,因其用荒唐之言而显得更加可悲。它表示对作者在不得已的环境条件下写作的理解。但后二句却有背作者原意。“世人痴”及《好了歌》中世人追求功名富贵、娇宠妻妾儿孙的“痴”,非作者《自题一绝》中“都云作者痴”之“痴”。对世人之痴,原作者是加以否定、嘲讽的,怎可“休笑”呢?劝人“休笑”是替批判的对象辩白,用“由来同一梦”为世人的丑恶思想行为遮羞。(1608页)
请看,古往今来,还到哪去找这样的好注呢?
我上文说《红楼梦》本子是个“不大不小,不缓不急”的问题。所谓“不大”,即有人认为一部小说嘛,值得如此折腾来折腾去?不是有了印行本了吗?那还不够?……所谓“不小”、一部好的《红楼梦》普及本,是关系着中华文化的一件大事,看轻了就犯了错,给祖国优秀文化的流传播布造成巨大损失。“不缓不急,”就不必费词了:此事看似不急,可二百多年了,怎么不该早点儿有部较为惬心贵当的良版?
这就是我们该当欢迎蔡本的基本理由。至于校勘取舍、理解评注,事情复杂万端,见仁见智,容有不尽相同的见地,这是正常的,也是不会即可全部定论的。对于这些,本文概不多及;我注重的是全局,是大体,是总方向。
甲戌六月酷暑中草讫
①一般读者很难想象众本异文数量之惊人。1948年,我向胡适提议,应该整理校订一部接近雪芹原笔的好本子。胡适表示支持,说这工作太重,无人敢任。但他又不愿承认程本是个坏本子。从此与他争议。至七十年代,我向当时的中央呼吁,建议重出一部良版《红楼梦》(因已出的仍是胡适的“程乙本”)。由此产生了一个“校注小组”,即红楼梦研究所的前身。此组至1982年印出了现行的国家出版的新版《红楼梦》,打破了程本的垄断局面。但它采用《庚辰本》为底本,只个别地方校改一些字句。至于此前的俞氏《八十回校本》,取《戚本》为底本,却又大量依《庚》本改录,仅“校字记”(实“改字录”也)即为全书四册之一册。俞本流传不广,影响甚小。近两三年,程本“回潮”,已出了好几部,且有人宣称程本才是真本、定本、全本云云。此外致力大汇校写定本的人,国内外尚有数家。蔡本之出,胜于1982年本,值得欢迎者在于版本史上有历史意义。
②蔡本全书仍收高续后40回,连排,亦不分注续书的字样。但正式署名已只列“曹雪芹著”,不再发生曹、高“合著”的笑话(也是骗局)。又在评注中让读者明白原著与伪续的区别。这是照顾了出版销售的方便与利益,也没有抹杀学术的真理与历史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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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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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世家
#370
发表于 2006-10-13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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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词曰: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以词起,以词结。
──调寄《临江仙》
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人谓魏得天时、吴得地理、蜀得人和,乃三大国将兴,先有天公、地公、人公三小寇以引之。亦如刘季将为天子,有吴广、陈涉以先之;刘秀为天子,有赤眉、铜马以引之。以三寇引出三国,是全部中宾主;以张角兄弟三人引出桃园兄弟三人,此又一回中宾主。
今人结盟,必拜关帝;不知桃园当日,又拜何神?可见盟者,盟诸心,非盟诸神也。今人好通谱,往往非族认族;试观桃园三义,各自一姓:可见兄弟之约,取同心同德,不取同姓同宗也。若不信心而信神,不论德而论姓,则神道设教,莫如张角三人,同气连枝,亦莫如张角三人矣。而彼三人者,其视桃园为何如耶!
齐东绝倒之语,偏足煽惑愚人,如“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是已。且安知南华老仙天书三卷,非张角谬言之而众人妄信之乎!愚以为裹黄巾、称黄天,由前而观,则黄门用事之应;由后而观,则黄初改元之兆也。
百忙中忽入刘、曹二小传:一则自幼便大,一则自幼便奸;一则中山靖王之后,一则中常侍之养孙:低昂已判矣。后人犹有以魏为正统,而书“蜀兵入寇”者,何哉?
许劭曰:“治世能臣,乱世奸雄”,此时岂治世耶?劭意在后一语,操喜亦喜在后一语。喜得恶,喜得险,喜得直,喜得无礼,喜得不平常,喜得不怀好意。只此一喜,使是奸雄本色。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周末七国分争,并入于秦。及秦灭之后,楚、汉分争,又并入于汉;汉朝自高祖斩白蛇而起义,一统天下,后来光武中兴,传至献帝,遂分为三国。推其致乱之由,殆始于桓、灵二帝。<出师表>曰:“叹息痛恨于桓、灵。”故从桓、灵说起。桓、灵不用十常侍,则东汉可以不为三国。刘禅不用黄皓,则蜀汉可以不为晋国。此一部大书,前后应照起。桓帝禁锢善类,崇信宦官。及桓帝崩,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共相辅佐。时有宦官曹节等弄权,窦武、陈蕃谋诛之,机事不密,反为所害,中涓自此愈横。将说何进,先以陈、窦二人作引。建宁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温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风骤起。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梁上飞将下来,蟠于椅上。白蛇斩而汉兴,青蛇见而汉危。青蛇、白蛇,遥遥相对。○“惟虺惟蛇,女子之祥。”寺人正与女子一类也,故有此兆。帝惊倒,左右急救入宫,百官俱奔避。须臾,蛇不见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坏却房屋无数。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尽被大浪卷入海中。水将灭火。光和元年,雌鸡化雄。此兆尤切中宦官。以男子而净身,则雄化为雌矣,以阉人而干政,则雌又化为雄也。六月朔,黑气十余丈,飞入温德殿中。秋七月,有虹见于玉堂。五原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先说灾异,引起盗贼。帝下诏问群臣以灾异之由。议郎蔡邕上疏,以为霓堕、鸡化,乃妇寺干政之所致,言颇切直。首卷书以蔡邕起,以董卓结,盖邕固一代文人也,使不失身董卓,则<三国志>当成于蔡邕之手,岂成于陈寿之手哉?。帝览奏叹息,因起更衣。曹节在后窃视,悉宣告左右;遂以他事陷邕于罪,放归田里。后张让、赵忠、封谞、段珪、曹节、侯览、蹇硕、程旷、夏恽、郭胜十人朋比为奸,号为“十常侍”。帝尊信张让,呼为“阿父”。有此张父,自然生出张角等兄弟三人来。朝政日非,以致天下人心思乱,盗贼蜂起。
时钜鹿郡有兄弟三人,以此兄弟三人,引出桃园兄弟三人来。一名张角,一名张宝,一名张梁。那张角本是个不第秀才,脱儒冠而裹黄巾,负却秀才名色。因入山采药,遇一老人,碧眼童颜,手执藜杖,唤角至一洞中,以天书三卷授之,曰:“此名<太平要术>,汝得之当代天宣化,普救世人;若萌异心,必获恶报。”若无此句,人不肯信。角拜问姓名。老人曰:“吾乃南华老仙也。”言讫,化阵清风而去。此事谁见来?张角是自言之,而人遂信之,正与篝火狐呜一般伎俩。角得此书,晓夜攻习,能呼风唤雨,号为“太平道人”。称谓绝奇。中平元年正月内,疫气流行,张角散施符水,为人治病,自称“大贤良师”。名号愈出愈奇。角有徒弟五百余人,云游四方,皆能书符念咒。次后徒众日多,角乃立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称为将军。书符念咒,只好遣鬼为将,奈何以人为将乎!称“道人”,称“师”,又称“将军”,名号愈出愈奇。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造语不通之极。如此秀才,宜其不第也。○汉将兴,有赤帝、白帝之奇谶;汉将亡,有苍天、黄天之妖言。赤、白、苍、黄,二帝二天,正遥遥相映。又云:“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令人各以白土书“甲子”二字于家中大门上。青、幽、徐、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家家侍奉大贤良师张角名字。天子既呼张让为父,天下又安得不奉角为师。角遣其党马元义,暗赍金帛,结交中涓封谞,以为内应。外寇必结连内寇。角与二弟商议曰:“至难得者,民心也。今民心已顺,若不乘势取天下,诚为可惜!”遂一面私造黄旗,约期举事;一面使弟子唐州驰书报封谞。唐周乃径赴省中告变。中涓反作奸细,奸细反作首人,可见内寇更恶于外寇。帝召大将军何进引出何进。调兵擒马元义,斩之;次收封谞等一干人下狱。何不便杀?张角闻知事露,星夜举兵,自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隐然鼎足,为三国引子。申言于众曰:“今汉运将终,大圣人出。汝等皆宜顺天从正,以乐太平。”四方百姓,裹黄巾从张角反者四五十万。本黄天而裹黄巾,煞是好笑。贼势浩大,官军望风而靡。何进奏帝火速降诏,令各处备御,讨贼立功。一面遣中郎将卢植、皇甫嵩、朱隽,各引精兵、分三路讨之。好。
且说张角一军,前犯幽州界分。幽州太守刘焉,一个姓刘的,引出一个姓刘的出来。乃江夏竟陵人氏,汉鲁恭王之后也。鲁恭王之后,引出中山靖王之后来。当时闻得贼兵将至,召校尉邹靖计议。靖曰:“贼兵众,我兵寡,明公宜作速招军应敌。”刘焉然其说,随即出榜招募义兵。榜文行到涿县,引出涿县中一个英雄。方入此卷正文。先是一个英雄。那人不甚好读书,性宽和,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素有大志,专好结交天下豪杰。生得身长八尺,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中山靖王刘胜之后,汉景帝阁下玄孙,可知蜀汉是正统。姓刘名备,字玄德。昔刘胜之子刘贞,汉武时封涿鹿亭侯,后坐酎金,失侯,汉武时宗庙祭礼,命宗藩俱献金助祭。金色有不佳者,辄削其封。因此遗这一枝在涿县。玄德祖刘雄,父刘弘。弘曾举孝廉,亦尝作吏,早丧。玄德幼孤,事母至孝。然则昭烈之事母,胜于高宗之事父矣。家贫,贩屦织席为业。汉武用主父偃计,削弱宗藩,以致光武起于田间,昭烈起于织席,可胜叹哉。家住本县楼桑村。其家之东南,有一大桑树,高五丈余,遥望之重重如车盖。相者云:“此家必出贵人。”只为此一株桑,遂使南阳八百株桑不能独乐其乐。玄德幼时,与乡中小儿戏于树下,曰:“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汉高微时,见始皇帝从曰:“丈夫不当如是耶?”正与此合。叔父刘元起奇其言,曰:“此儿非常人也!”因见玄德家贫,常资给之。好叔父。年十五岁,母使游学,尝师事郑 玄、卢植,与公孙瓒等为友。以上是玄德一篇小传。及刘焉发榜招军时,玄德年已二十八岁矣。当日见了榜文,慨然长叹。此一叹,叹出无数大事来。随后一人厉声言曰:“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叹?”斗然而来。玄德回视其人,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又引出一个英雄。玄德见他形貌异常,问其姓名。其人曰:“某姓张,名飞,字翼德。世居涿郡,颇有庄田。卖酒屠猪,专好结交天下豪杰。恰纔见公看榜而叹,故此相问。”玄德曰:“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今闻黄巾倡乱,有志欲破贼安民,恨力不能,故长叹耳。”飞曰:“吾颇有资财,当招募乡勇,与公同举大事,如何?”毕竟有资财者易于举大事。玄德甚喜,遂与同入村店中饮酒。正饮间,见一大汉,推着一辆车子,到店门首歇了,入店坐下便唤酒保:“快斟酒来吃,我待赶入城去投军!”斗然而来。玄德看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又引出一个英雄。○写玄德先遇张公,次遇关公,叙法参差有致。玄德就邀他同坐,叩其姓名。其人曰:“吾姓关,名羽,字寿长,后改云长,河东解良人也。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颇与张翼德同性。逃难江湖,五六年矣。今闻此处招军破贼,特来应募。”玄德遂以己志告之,云长大喜。同到张飞庄上,共议大事。飞曰:“我庄后有一桃园,花开正盛;明日当于园中祭告天地,我三人结为兄弟,协力同心,然后可图大事。”黄巾贼有三个姓张的弟兄,不如张翼德结两个不姓张的弟兄较胜万倍。但论兄弟不兄弟,何论姓张不姓张哉!玄德、云长齐声应曰:“如此甚好。”
次日,于桃园中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三人焚香再拜而说誓曰:“念刘备、关羽、 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千古盟书,第一奇语。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誓毕,拜玄德为兄,关羽次之,张飞为弟。祭罢天地,复宰牛设酒,聚乡中勇士,得三百余人,就桃园中痛饮一醉。如此胜举,值得一醉。来日,收拾军器,但恨无马匹可乘。正思虑间,人报有两个客人,引一伙伴当,赶一群马,投庄上来。来得凑巧。玄德曰:“此天佑我也!”三人出庄迎接。原来二客乃中山大商:一名张世平,一名苏双,每年往北贩马,近因寇发而回。玄德请二人到庄,置酒管待,诉说欲讨贼安民之意。二客大喜,愿将良马五十匹相送;又赠金银五百两,镔铁一千斤,以资器用。大是佳客。玄德谢别二客,便命良匠打造双股剑。云长造青龙偃月刀,刀名奇。又名“冷艳锯”,更新奇。重八十二斤。张飞造丈八点钢矛。各置全身铠甲。共聚乡勇五百余人,来见邹靖。邹靖引见太守刘焉。三人参见毕,各通姓名。玄德说起宗派,刘焉大喜,遂认玄德为侄。方作关、张之兄,又作刘焉之侄。
不数日,人报黄巾贼将程远志统兵五万来犯涿郡。刘焉令邹靖引玄德等三人,统兵五百,前去破敌。看他以五百敌其五万。玄德等欣然领军前进,直至大兴山下,与贼相见。贼众皆披发,以黄巾抹额。当下两军相对,玄德出马,左有云长,右有翼德,扬鞭大骂:“反国逆贼,何不早降!”程远志大怒,遣副将邓茂 出战。张飞挺丈八蛇矛直出,手起处,刺中邓茂心窝,翻身落马。极写翼德。程远志见折了邓茂,拍马舞刀,直取张飞;云长舞动大刀,纵马飞迎。程远志见了,早吃一惊,措手不及,被云长刀起处挥为两段。极写云长。龙刀、蛇矛,初发利市。后人有诗赞二人曰:
英雄落颖在今朝,一试矛兮一试刀。初出便将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标。
众贼见程远志被斩,皆倒戈而走。玄德挥军追赶,投降者不计其数,大胜而回。刘焉亲自迎接,赏劳军士。次日,接得青州太守龚景牒文,言黄巾贼围城将陷,乞赐救援。刘焉与玄德商议。玄德曰:“备愿往救之。”壮甚。刘焉令邹靖将兵五千,同玄德、关、张,投青州来。贼众见救军至,分兵混战。玄德兵寡,不胜,退三十里下寨。前以五百而大胜,此以五千而小却,写得变幻。若每战必写获捷,便不成文字矣。玄德谓关、张曰:“贼众我寡,必出奇兵方可取胜。”乃分关公引一千军,伏山左,张飞引一千军,伏山右:鸣金为号,齐出接应。先写关、张斩将,次写玄德运筹,叙法亦参差有致。次日,玄德与邹靖引军鼓噪而进。贼众迎战,玄德引军便退。贼众乘势追赶,方过山岭,玄德军中一齐鸣金,左、右两军齐出,玄德麾军,回身复杀。三路夹攻,贼众大溃。极写玄德。直赶至青州城下,太守龚景,亦率民兵出城助战。带写青州戍兵一句好。贼势大败,剿戮极多,遂解青州之围。后人有诗赞玄德曰:
运筹决算有神功,二虎还须逊一龙。初出便能垂伟绩,自应分鼎在孤穷。
龚景犒军毕,邹靖欲回。玄德曰:“近闻中郎将卢植,与贼首张角战于广宗,备昔曾师事卢植,欲往助之。”壮甚,义甚。于是邹靖引军自回,玄德与关、张引本部五百人投广宗来。
至卢植军中,入帐施礼,具道来意。卢植大喜,留在帐前听调。时张角贼众十五万,植兵五万,相拒于广宗,未见胜负。植谓玄德曰:“我今围贼在此,贼弟张梁、张宝在颍川,与皇甫嵩、朱隽对垒。汝可引本部人马,我更助汝一千官军,前去颍川打探消息,约期剿捕。”玄德领命,引军星夜投颍川来。本来要助卢植,却使转助皇甫嵩、朱隽,叙法变幻。时皇甫嵩、朱隽领军拒贼,贼战不利,退入长社,依草结营。嵩与隽计曰:“贼依草结营,当用火攻之。”遂令军士每人束草一把,暗地埋伏。其夜大风忽起,正与“呼风唤雨”相映作趣。二更以后,一齐纵火,嵩与隽各引兵攻击贼寨,火焰张天,贼众惊慌,马不及鞍,人不及甲,四散奔走。杀到天明,张梁、张宝引败残军士夺路而走。忽见一彪军马尽打红旗,当头来到,截住去路。读至此,必谓是玄德、关、张来矣,不意竟不是。奇绝。为首闪出一将,身长七尺,细眼长髯,官拜骑都尉,沛国谯郡人也:姓曹,名操,字孟德。忽然飞来。操父曹嵩,本姓夏侯氏,因为中常侍曹腾之养子,故冒姓曹。曹嵩生操,小字阿瞒,一名吉利。曹操世系如此,岂得与靖王后裔、景帝玄孙同日论哉!操幼时,好游猎,喜歌舞,有权谋,多机变。操有叔父,见操游荡无度,尝怒之,玄德之叔父奇其侄,曹操之叔父怒其侄:都是好叔父。言于曹嵩,嵩责操。操忽心生一计,见叔父来,诈倒于地,作中风之状。叔父惊告嵩,嵩急视之。操故无恙。嵩曰:“叔言汝中风,今已愈乎?”操曰:“儿自来无此病;因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欺其父、欺其叔,他日安得不欺其君乎?○玄德考其母,曹瞒欺其父、叔,正邪更别。嵩信其言。后叔父但言操过,嵩并不听。因此,操得恣意放荡。时人有桥玄者,谓操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南阳何颙见操,言:“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二人皆不识曹操,曹操闻之亦不喜。汝南许劭,有知人之名。操往见之,问曰:“我何如人?”劭不答。又问,劭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二语定评。操闻言大喜。称之为奸雄而大喜,大喜便是真正奸雄。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初到任,即设五色棒十余条于县之四门,有犯禁者,不避豪贵,皆责之。中常侍蹇硕之叔,提刀夜行,操巡夜拿住,就棒责之。由是内外莫敢犯者,威名颇震。后为顿丘令。百忙中夹叙曹操一篇小传,奇。因黄巾起,拜为骑都尉,引马步军五千,前来颍川助战。正值张梁、张宝败走,曹操拦住,大杀一阵,斩首万余级,夺得旗幡、金鼓、马匹极多。张梁、张宝死战得脱。操见过皇甫嵩、朱隽,随即引兵追袭张梁、张宝去了。写曹操忽然飞来,忽然飞去,奇绝。
却说玄德引关、张来颍川,听得喊杀之声,又望见火光烛天。急引兵来时,贼已败散。玄德见皇甫嵩、朱隽,具道卢植之意。嵩曰:“张梁、张宝势穷力乏,必投广宗去依张角。玄德可即星夜往助。”玄德领命,遂引兵复回。卢植遣助皇甫嵩、朱隽,皇甫嵩、朱隽又遣助卢植,叙法变幻。到得半路,只见一簇军马,护送一辆槛车;车中之囚,乃卢植也。更极变幻。玄德大惊,滚鞍下马,问其缘故。植曰:“我围张角,将次可破 ;因角用妖术,未能即胜。张角妖术,在卢植口中虚叙一句,好。朝廷差黄门左丰前来体探,问我索取贿赂。我答曰:“军粮尚缺,安有余钱奉承天使?”左丰挟恨,回奏朝廷,说我高垒不战,惰慢军心。因此朝廷震怒,遣中郎将董卓来代将我兵,先伏一笔。取我回京问罪。”张飞听罢大怒,要斩护送军人,以救卢植。的是快人。玄德急止之曰:“朝廷自有公论,汝岂可造次?”军士簇拥卢植去了。关公曰:“卢中郎已被逮,别人领兵,我等去无所依,不如且回涿郡。”玄德从其言,遂引军北行。
行无二日,忽闻山后喊声大震。玄德引关、张纵马上高冈望之,见汉军大败,后面漫山塞野,黄巾盖地而来,旗上大书“天公将军”。真是意外出奇。玄德曰:“此张角也!可速战!”玄德两番往来,本要助战,却都未战;今引兵欲回,本不想战,却反得一战:叙法俱变。”三人飞马引军而出。张角正杀败董卓,乘势赶来,忽遇三人冲杀,角军大乱,败走五十余里。三人救了董卓回寨。本要助卢植,却反救了董卓,变幻。○此回本叙刘、关、张,中间却夹叙曹操,末后又带出董卓,奇绝。卓问三人现居何职,玄德曰:“白身。”卓甚轻之,不为礼。可笑,可恶。玄德出,张飞大怒曰:“我等亲赴血战,救了这厮,他却如此无礼。若不杀之,难消我气!”便要提刀入帐,来杀董卓。见卢植受屈便要救,见董卓无礼便要杀,略无一毫算计。写张翼德,真是当时第一快人。正是:
人情势利古犹今,谁识英雄是白身?安得快人如翼德,尽诛世上负心人!
毕竟董卓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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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
翼德要救卢植,不曾救得;要杀董卓,不曾杀得;今遇督邮,更不能耐矣!督邮蠹国害民,是又一黄巾也。柳条一顿,可谓再破黄巾第二功。
写翼德十分性急,接手便写何进十分性慢。性急不曾误事,性慢误事不小。人谓项羽不能忍,是性急;高祖能忍,是性慢:此其说非也。项羽刻印将封,印敝而不忍与;鸿门会上,范增三举玦而不忍发,正病在迟疑不断,何尝性急?高祖四万斤金,可捐则捐之;三齐、九江、大梁之地,可割则割之;六国印,可销则销之;鸿沟之约,可背则背之,正妙在果断有余,何尝性慢?
西汉则外戚盛于宦官,东汉则宦官盛于外戚。惟其外戚盛也,故初则产、录几危汉祚,后则王莽遂移汉鼎。而宦官如弘恭、石显辈,虽尝擅权,未至如东汉之横。是西汉之亡,亡于外戚也。若东汉则不然,外戚与宦官迭为消长。而以宦官图外戚,则常胜,如郑众之杀窦宪、单超之杀梁冀是也。以外戚图宦官,则常不胜,如窦武见杀于前,而何进复见杀于后是也。是东汉之亡,亡于宦竖也。然窦武不胜,止于身死;何进不胜,遂以亡国。何也?曰:召外兵之故也。外戚图之而不胜,至召外兵以胜之,而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国于是乎非君之国矣。乱汉者,宦竖也。亡汉者,外镇也。而召外镇者,外戚也。然则谓东汉之亡,亦亡于外戚,可也。
前于玄德传中,忽然夹叙曹操;此又于玄德传中,忽然带表孙坚。一为魏太祖,一为吴太祖,三分鼎足之所从来也。分鼎虽属孙权,而伏线则已在此。此全部大关目处。
三大国将兴,先有三小丑为之作引;三小丑既灭,又有众小丑为之余波。从来实事,未尝径遂率直。奈何今之作稗官者,本可任意添设,而反径遂率直耶!
且说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官拜河东太守,自来骄傲。一味骄傲,便算不得奸雄,便不及曹操。当日怠慢了玄德,张飞性发,便欲杀之。玄德与关公急止之曰:“他是朝廷命官,岂可擅杀?”飞曰:“若不杀这厮,反要在他部下听令,其实不甘!二兄要便住在此,我自投别处去也!”确是怒后愤急语。不然,三人义同生死,何出此言。玄德曰:“我三人义同生死,岂可相离?不若都投别处去便了。”飞曰:“若如此,稍解吾恨。”于是三人连夜引军来投朱隽。隽待之甚厚,合兵一处,进讨张宝。
是时曹操自跟皇甫嵩讨张梁,大战于曲阳。首回夹叙曹操,此处还他一句下落,且为后文伏线。这里朱隽进攻张宝,张宝引贼众八九万屯于山后。隽令玄德为其先锋,与贼对敌。张宝遣副将高升出马搦战,玄德使张飞击之。飞纵马挺矛,与升交战,不数合,刺升落马。玄德麾军直冲过去。张宝就马上披发仗剑,作起妖法,只见风雷大作,一股黑气从天而降,黑气中似有无限人马杀来。前张角妖术只在卢植口中虚点一句;今张宝妖术却用实叙,都好。玄德连忙回军,军中大乱。败阵而归,与朱隽计议。隽曰:“彼用妖术,我来日可宰猪羊狗血,令军士伏于山头﹔候贼赶来,从高坡上泼之,其法可解。”玄德听令,拨关公、张飞各引军一千,伏于山后高冈之上,盛猪羊狗血并秽物准备。次日,张宝摇旗擂鼓,引军搦战,玄德出迎。交锋之际,张宝作法,风雷大作,飞砂走石,黑气漫天,滚滚人马,自天而下。玄德拨马便走,张宝驱兵赶来。将过山头,关、张伏军放起号炮,秽物齐泼。但见空中纸人草马,纷纷坠地,风雷顿息,砂石不飞。<太平要术>甚是不济。○关公当日已可与翼德并称伏魔大帝。张宝见解了法,急欲退军。左关公,右张飞,两军都出,背后玄德、朱隽一齐赶上,贼兵大败。玄德望见“地公将军”旗号,飞马赶来,张宝落荒而走。玄德发箭,中其左臂。前写关、张,此写刘备。张宝带箭逃脱,走入阳城,坚守不出。朱隽引兵围住阳城攻打,一面差人打探皇甫嵩消息。探子回报,只如此带笔接叙,不冗不脱,绝妙经营。且说:“皇甫嵩大获胜捷,朝廷以董卓屡败,命嵩代之。带应董卓。嵩到时,张角已死,了却张角。张梁统其众,与我军相拒,被皇甫嵩连胜七阵,斩张梁于曲阳。发张角之棺,戮尸枭首,送往京师。余众俱降。朝廷加皇甫嵩为车骑将军,领冀州牧。皇甫嵩又表奏卢植有功无罪,朝廷复卢植原官。又带应卢植,妙。曹操亦以有功,除济南相,结曹操。即日将班师赴任。”一场大事,只就探子回报,带笔写出。一边实叙,一边虚叙,参差尽致。朱隽听说,催促军马悉力攻打阳城。贼势危急,贼将严政刺杀张宝,献首投降。了却张宝。○以三寇为三国作;而“天公”先亡,“人公”次之,“地公”后亡,正应着魏先亡,蜀次之,吴亡又次之:天然一个小样子。朱隽遂平数郡,上表献捷。
时又黄巾余党三人:三人方死,又有三人作余波。赵弘、韩忠、孙仲,聚众数万,望风烧劫,称与张角报仇。朝廷命朱隽即以得胜之师讨之。隽奉诏,率军前进。时贼据宛城,隽引兵攻之,赵弘遣韩忠出战。隽遣玄德、关、张攻城西南角。韩忠尽率精锐之众,来西南角抵敌。朱隽自纵铁骑三千,径取东北角。贼恐失城,急弃西南面回。玄德从背后掩杀,贼众大败,奔入宛城。朱隽分兵四面围定。城中断粮,韩忠使人出城投降。隽不许。不许得有见。玄德曰:“昔高祖之得天下,盖为能招降纳顺;公何拒韩忠耶?”隽曰:“彼一时,此一时也。昔秦项之际,天下大乱,民无定主,故招降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反 ;若容其降,无以劝善。使贼得利恣意劫掠,失利便投降,此长寇之志,非良策也。”此是正论。玄德曰:“不容寇降,是矣。今四面围如铁桶,贼乞降不得,必然死战。万人一心,尚不可当,况城中有数万死命之人乎?不若撤去东南,独攻西北。贼必弃城而走,无心恋战,可即擒也。”两策都是。隽然之,随撤东南二面军马,一齐攻打西北。韩忠果引军弃城而奔。隽与玄德、关、张率三军掩杀,射死韩忠,了却韩忠。余皆四散奔走。正追赶间,赵弘、孙仲引贼众到,与隽交战。隽见弘势大,引军暂退。弘乘势复夺宛城。隽离十里下寨。方欲攻打,忽见正东一彪人马到来。来得突兀。为首一将,生得广额阔面,虎体熊腰;吴郡富春人也,姓孙,名坚,字文台,乃孙武子之后。年十七岁时,与父至钱塘,见海贼十余人,劫取商人财物,于岸上分赃。坚谓父曰:“此贼可擒也。”遂奋力提刀上岸,扬声大叫,东西指挥,如唤人状。贼以为官兵至,尽弃财物奔走。坚赶上,杀一贼。亦是自幼便奇。由是郡县知名,荐为校尉。后会稽奸贼许昌造反,自称“阳明皇帝”,聚众数万;坚与郡司马招募勇士千余人,会合州郡破之,斩许昌并其子许韶。刺史臧旻上表奏其功,除坚为盐渎丞,又除盱音于。眙音夷。丞、下邳音披。丞。有此大功,只除一丞,可笑。今见黄巾寇起,聚集乡中少年及诸商旅,并淮、泗精兵一千五百余人,前来接应。孙坚为吴国孙权之父,故百忙中特为立一小传。朱隽大喜,便令坚攻打南门,玄德打北门,朱隽打西门,留东门与贼走。孙坚首先登城,斩贼二十余人,贼众奔溃。赵弘飞马突槊,直取孙坚。坚从城上飞身夺弘槊,刺弘下马,了却赵弘。却骑弘马飞身往来杀贼。写得孙坚如此英雄,可见仲谋分鼎亦非易耳。孙仲引贼突出北门,正迎玄德,无心恋战,只待奔逃。玄德张弓一箭,正中孙仲,翻身落马。了却孙仲。朱隽大军随后掩杀,斩首数万级,降者不可胜计。南阳一路,十数郡皆平。
隽班师回京,诏封为车骑将军,河南尹。隽表奏孙坚、刘备等功。坚有人情,除别郡司马,上任去了;饶他十分本事,终须靠着人情,为之一叹。惟玄德听候日久,不得除授,三人郁郁不乐,上街闲行,正值郎中张钧车到。玄德见之,自陈功绩。钧大惊,随入朝见帝曰:“昔黄巾造反,其原皆由十常侍卖官鬻爵,非亲不用,非仇不诛,以致天下大乱。今宜斩十常侍,悬首南郊,遣使者布告天下,有功者重加赏赐,则四海自清平也。”不提起刘玄德,却只骂十常侍,拔本塞源之论。十常侍奏帝曰:“张钧欺主。”帝令武士逐出张钧。十常侍共议:“此必破黄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权且教省家铨注微名,待后却再理会未晚。”即伏后沙汰一着。因此玄德除授定州中山府安喜县尉,克日赴任。玄德将兵散回乡里,细。止带亲随二十余人,与关、张来安喜县中到任。署县事一月,与民秋毫无犯,民皆感化。到任之后,与关、张食则同桌,寝则同床。如玄德在稠人广坐,关、张侍立,终日不倦。今复有此结拜兄弟否?到县未及四月,朝廷降诏,凡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玄德疑在遣中。无人情者如此吃亏,为之一叹。适督邮行部至县,玄德出郭迎接,见督邮施礼。督邮坐于马上,惟微以鞭指回答。可恶,该打。关、张二公俱怒。及到馆驿,督邮南面高坐,玄德侍立阶下。良久,督邮问曰:“刘县尉是何出身?”玄德曰:“备乃中山靖王之后。自涿郡剿戮黄巾,大小三十余战,颇有微功,因得除今职。”督邮大喝曰:“汝诈称皇亲,虚报功绩!目今朝廷降诏,正要沙汰这等滥官污吏!”可恶,该打。玄德喏喏连声而退。归到县中,与县吏商议。吏曰:“督邮作威,无非要贿赂耳。”此等机关,还是县吏精通。玄德曰:“我与民秋毫无犯,那得财物与他?”次日,督邮先提县吏去,勒令指称县尉害民。可恶,该打。玄德几番自往求免,俱被门役阻住,不肯放参。不过要一纸包耳。
却说张飞饮了数杯闷酒,乘马从馆驿前过。来了。督邮作威时,定然不知有老张。见五六十个老人,皆在门前痛哭。飞问其故,众老人答曰:“督邮逼勒县吏,欲害刘公。我等皆来苦告,不得放入,反遭把门人赶打!”张飞大怒,睁圆环眼,咬碎钢牙,滚鞍下马,径入馆驿,把门人那里阻挡得住,直奔后堂,见督邮正坐厅上,将县吏绑倒在地。飞大喝:“害民贼!认得我幺?”快人快事。妙在绝无商量。督邮未及开言,早被张飞揪住头发,扯出馆驿,直到县前马桩上缚住,前日坐马上,今日缚马桩上,好笑。攀下柳条,去督邮两腿上着力鞭打,打得畅快。督邮所望者蒜条金耳,岂意张公以柳条鞭见赠。一连打折柳条十数枝。玄德正纳闷间,听得县前喧闹,问左右,答曰:“张将军绑一人,在县前痛打。”玄德忙去观之,见绑缚者乃督邮也。不谓南面高坐人一至于此。玄德惊问其故。飞曰:“此等害民贼,不打死等甚!”督邮告曰:“玄德公救我性命!”不敢不敢,我本诈称皇亲、虚报功绩者,安能救公耶?玄德终是仁慈的人,急喝张飞住手。傍边转过关公来,曰:“兄长建许多大功,仅得县尉,今反被督邮侮辱。吾思枳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不如杀督邮,弃官归乡,别图远大之计。”落落丈夫语。玄德乃取印绶,挂于督邮之颈,可谓挂印督邮。责之曰:“据汝害民,本当杀却,今姑饶汝命。翼德竟将打死之;关公乃欲杀之;而玄德则姑饶之。写三人各自一样,无不酷肖。吾缴还印绶,从此去矣。”如此缴印辞官法,绝奇绝趣。督邮归告定州太守,太守申文省府,差人捕捉。玄德、关、张三人往代州投刘恢。恢见玄德乃汉室宗亲,留匿在家不题。按下一头。
却说十常侍既握重权,互相商议,但有不从己者,诛之。赵忠、张让,差人问破黄巾将士索金帛,不从者奏罢职。皇甫嵩、朱隽皆不肯与,赵忠等俱奏罢其官。帝又封赵忠等为车骑将军,张让等十三人皆封列侯。朝政愈坏,人民嗟怨。于是长沙贼区星作乱。又是黄巾余波。渔阳张举、张纯反,举称天子,纯称大将军。又是两个姓张的。表章雪片告急,十常侍皆藏匿不奏。一日,帝在后园与十常侍饮宴。谏议大夫刘陶,径到帝前大恸。帝问其故。陶曰:“天下危在旦夕,陛下尚自与阉宦共饮耶?”帝曰:“国家承平,有何危急?”陶曰:“四方盗贼并起,侵掠州郡。其祸皆由十常侍卖官害民,欺君罔上。朝廷正人皆去,祸在目前矣!”刘陶不愧姓刘。十常侍皆免冠跪伏于帝前曰:“大臣不兼容,臣等不能活矣!愿乞性命归田里,尽将家产以助军资。”言罢痛哭。何异骊姬半夜之哭?奸竖妖姬,一般身份。帝怒谓陶曰:“汝家亦有近侍之人,何独不容朕耶?”呼武士推出斩之。刘陶大呼:“臣死不惜!可怜汉室天下四百余年,到此一旦休矣!”好刘陶。武士拥陶出,方欲行刑,一大臣喝住曰:“勿得下手,待我谏去。”众视之,乃司徒陈耽,径入宫中来谏帝曰:“刘谏议得何罪而受诛?”帝曰:“毁谤近臣,冒渎朕躬。”耽曰:“天下人民,欲食十常侍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身无寸功,皆封列侯。况封谞等,结连黄巾,欲为内乱。照应前文。陛下今不自省,社稷立见崩摧矣!”言言痛切。帝曰:“封谞作乱,其事不明。十常侍中,岂无一二忠臣?”谥之曰“灵”,名称其实。陈耽以头撞阶而谏。好陈耽。帝怒,命牵出,与刘陶皆下狱。是夜,十常侍即于狱中谋杀之。可惜,可恨。假帝诏以孙坚为长沙太守,讨区星。不五十日,报捷,江夏平。了却区星。诏封坚为乌程侯。封刘虞为幽州牧,领兵往渔阳征张举、张纯。代州刘恢,以书荐玄德见虞。虞大喜,令玄德为都尉,引兵直抵贼巢,与贼大战数日,挫动锐气。张纯专一凶暴,士卒心变,帐下头目刺杀张纯,将头纳献,了却张纯。率众来降。张举见势败,亦自缢死。了却张举。渔阳尽平。刘虞表奏刘备大功。朝廷赦免鞭督邮之罪,落得打。除下密丞,迁高堂尉。公孙瓒又表陈玄德前功,荐为别部司马,守平原县令。玄德在平原,颇有钱粮军马,重整旧日气象。刘虞平寇有功,封太尉。前文至此一束。
中平六年夏四月,灵帝病笃,召大将军何进入宫,商议后事。接入何进事。那何进起身屠家,因妹入宫为贵人,生皇子辩,遂立为皇后,进由是得权重任。帝又宠幸王美人,生皇子协。何后嫉妒,鸩杀王美人。可恶。皇子协养于董太后宫中。董太后乃灵帝之母,解渎亭侯刘苌之妻也。初因桓帝无子,迎立解渎亭侯之子,是为灵帝;灵帝入继大统,遂迎养母氏于宫中,尊为太后。插叙董太后,为后文伏线。○迎养则可,“尊为太后”,非礼也。若尊董氏为太后,亦将尊解渎亭侯为太皇乎?当时无有谏者,盖由奸邪擅权,言路闭塞耳。董太后尝劝帝立皇子协为太子。帝亦偏爱协,欲立之。当时病笃,中常侍蹇硕奏曰:“若欲立协,必先诛何进,以绝后患。”帝然其说,因宣进入宫。进至宫门,司马潘隐谓进曰:“不可入宫。蹇硕欲谋杀公。”进大惊,急归私宅,召诸大臣,欲尽诛宦官。座上一人挺身出曰:“宦官之势,起自冲、质之时﹔朝廷滋蔓极广,安能尽诛?倘机不密,必有灭族之祸,请细详之。”一语道破。进视之,乃典军校尉曹操也。进叱曰:“汝小辈安知朝廷大事!”不知后来朝廷大事,都出此小辈之手。正踌躇间,潘隐至,言:“帝已崩。今赛硕与十常侍商议,秘不发丧,矫诏宣何国舅入宫,欲绝后患,册立皇子协为帝。”说未了,使命至,宣进速入以定后事。操曰:“今日之计,先宜正君位,然后图贼。”扼要语。进曰:“谁敢与吾正君讨贼?”一人挺身出曰:“愿借精兵五千,斩关入内,册立新君,尽诛阉竖,扫清朝廷,以安天下!”语亦不寻常。进视之,乃司徒袁逢之子,袁隗音危。之侄,名绍,字本初,现为司隶校尉。何进大喜,遂点御林军五千。绍全身披挂。何进引何颙、荀攸、郑泰等大臣三十余员,相继而入,就灵帝柩前扶立太子辩即皇帝位。百官呼拜已毕,袁绍入宫收蹇硕。硕慌走入御园花阴下,为中常侍郭胜所杀。以宦官杀宦官。硕所领禁军尽皆投顺。
绍谓何进曰:“中官结党。今日可乘势尽诛之。”是。张让等知事急,慌入告何后曰:“始初设谋陷害大将军者,止赛硕一人,并不干臣等事。今大将军听袁绍之言,欲尽诛臣等,乞娘娘怜悯!”何太后曰:“汝等勿忧,我当保汝。”传旨宣何进入。太后密谓曰:“我与汝出身寒微,非张让等,焉能享此富贵?今蹇硕不仁,既已伏诛,汝何听信人言,欲尽诛宦官耶?”妇人误事。何进听罢,出谓众官曰:“蹇硕设谋害我,可族灭其家。其余不必妄加残害。”何进如此无用,死不足惜。袁绍曰:“若不斩草除根,必为丧身之本。”是。进曰:“吾意已决,汝勿多言。”众官皆退。次日,太后命何进参录尚书事,其余皆封官职。董太后宣张让等入宫商议,曰:“何进之妹,始初我抬举他;今日他孩儿即皇帝位,内外臣僚,皆其心腹。威权太重,我将如何?”让奏曰:“娘娘可临朝,垂帘听政;封皇子协为王;加国舅董重大官,掌握军权;重用臣等:张让意中只重此句。大事可图矣。”董太后大喜。次日设朝,董太后降旨,封皇子协为陈留王,董重为骠骑将军,张让等共预朝政。何太后见董太后专权,于宫中设一宴,请董太后赴席。酒至半酣,何太后起身捧杯再拜曰:“我等皆妇人也,参预朝政非其所宜。昔吕后因握重权,宗族千口皆被戮。今我等宜深居九重,朝廷大事,任大臣元老自行商议,今国家之幸也。愿垂听焉。”董后大怒曰:“汝鸩死王美人,设心嫉妒。恶毒。分明劈心一拳。今倚汝子为君,与汝兄何进之势,辄敢乱言!吾敕骠骑断汝兄首,如反掌耳!”何后亦怒曰:“吾以好言相劝,何反怒耶?”董后曰:“汝家屠沽小辈,有何见识!”两宫互相争竞,体统坏尽。张让等各劝归宫。
何后连夜召何进入宫,告以前事。何进出,召三公共议。来早设朝,使廷臣奏“董太后原系藩妃,不宜久居宫中,合仍迁于河间安置”,限日下即出国门。一面遣人起送董后,一面点禁军围骠骑将军董重府宅,追索印绶。董重知事急,自刎于后堂。家人举哀,军士方散。以外戚杀外戚。张让、段珪见董后一枝已废,遂皆以金珠玩好结构何进弟何苗并其母舞阳君,令早晚入何太后处善言遮蔽:因此十常侍又得近幸。一班女子小人。
六月,何进暗使人鸩杀董后于河间驿庭。称太后则不可,然迎养宫中,灵帝所以尽子情也。出之外藩而又鸩杀之,何进之罪大矣。○今日姓何的弒董后,他日姓董的弒何后,天之报施亦巧。举柩回京,葬于文陵。进托病不出。司隶校尉 袁绍入见进曰:“张让、段珪等流言于外,言公鸩杀董后,欲谋大事。乘此时不诛阉宦,后必为大祸。是。昔窦武欲诛内竖,机谋不密,反受其殃。今公兄弟部曲将吏皆英俊之士,兄弟倒未必。若使尽力,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不可失也。”进曰:“且容商议。”左右密报张让。家人骨肉个个向外,进之为人可知矣。让等转告何苗,又多送贿赂。苗入奏何后云:“大将军辅佐新君,不行仁慈,专务杀伐。今无端又欲杀十常侍,此取乱之道也。”后纳其言。少顷,何进入白后,欲诛中涓。何后曰:“中官统领禁省,汉家故事。先帝新弃天下,尔欲诛杀旧臣,非重宗庙也。”进本是没决断之人,没决断之人干得甚事?听太后言,唯唯而出。袁绍迎问曰:“大事若何?”进曰:“太后不允,如之奈何?”绍曰:“可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来京,尽诛阉竖。此时事急,不容太后不从。”此计坏了。进曰:“此计大妙!”偏是此计不妙,他偏说大妙,想何进胸中如漆。便发檄至各镇,召赴京师。主薄陈琳曰:“不可!俗云:‘掩目而捕燕雀’,是自欺也,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家大事乎?今将军仗皇威,掌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若欲诛宦官,如鼓洪炉燎毛发耳。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天人顺之。却反外檄大臣临犯京阙,英雄聚会,各怀一心,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反生乱矣。”良言硕昼,炳若日星。何进笑曰:“此懦夫之见也!”颠倒不听好人言。傍边一人鼓掌大笑曰:“此事易如反掌,何必多议!”视之,乃曹操也。正是:
欲除君侧宵人乱,须听朝中智士谋。
不知曹操说出甚话来,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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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坤恸幽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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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天子者日也。日而借光于萤火,不成其为日矣。后人以孔明在蜀,耿耿如长庚之照一方。夫长庚,则固胜于萤光百倍也。
李肃说吕布一段文字,花团锦簇。凡劝人背叛、劝人弒逆,是最难启齿之事;今偏不说出,偏要教他自说,妙不可言。
奸在君侧者,除之贵密、贵速。董卓上表以暴其威,是不密也。顿兵以观其变,是不速也。何进不知当密,卓则知之,而故为不密;何进不知当速,卓则知之,而故为不速:其意以为如是而何进必死,内乱必作,夫然后乘衅入朝,可以惟我所欲为耳。此皆出李儒之谋,儒亦智矣。乃劝卓收吕布为腹心,又何愚而失于计也!杀一义父,拜一义父,为其父者,不亦危乎?卓不疑布,布亦不虑卓之疑己,无谋之人,固不足怪。儒自以为智,而虑不及此,哀哉!
玄德结两异姓之弟,而得其死力;丁原结一异姓之子,而受其摧残。其故何也?一则择弟而弟,弟其所当弟;一则不择子而子,子其所不当子故也。观吕布,益服关、张之笃义;观丁原,益叹玄德之知人。
且说曹操当日对何进曰:“宦官之祸,古今皆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若欲治罪,当除元恶,但付一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料其必败也。”所见大胜本初。两人优劣俱在于此。何进怒曰:“孟德亦怀私意耶?”操退曰:“乱天下者,必进也。”进乃暗差使命,密诏星夜往各镇去。
却说前将军鳌乡侯西凉刺史董卓,先为破黄巾无功,朝议将治其罪,因贿赂十常侍幸免,贿赂十常侍之人,安能杀十常侍?后又约托朝贵迁他显官,统西州大军二十万,常有不臣之心。是时得诏大喜,点起军马,陆续便行。使其婿中郎将牛辅守住陕西,自己却带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提兵望洛阳进发。卓婿谋士李儒曰:“今虽奉诏,中间多有暗昧。何不差人上表,名正言顺,大事可图。”何进暗发密诏,李儒乃欲显上表章,明明要激成内乱。卓大喜,遂上表。其略曰:
窃闻天下所以乱逆不止者,皆由黄门常侍张让等侮慢天常之故。臣闻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臣敢鸣钟鼓,入洛阳,请除让等。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何进得表,出示大臣。侍御史郑泰谏曰:“董卓乃豺狼也,引入京城,必食人矣。”欲去狐鼠,乃召豺狼。确论。进曰:“汝多疑,不足谋大事。”卢植亦谏曰:“植素知董卓,为人面善心狠。一入禁庭,必生祸患,不如止之勿来,免致生乱。”进不听,郑泰、卢植皆弃官而去。朝廷大臣去者大半。进使人迎董卓于渑池,卓按兵不动。先上表以示威,复按兵以观变,皆李儒之谋也。
张让等知外兵到,共议曰:“此何进之谋也。我等不先下手,皆灭族矣!”乃先伏刀斧手五十人于长乐宫嘉德门内,入告何太后曰:“今大将军矫诏召外兵至京师,欲灭臣等,望娘娘垂怜赐救!”太后曰:“汝等可诣大将军府谢罪。”让曰:“若到相府,骨肉齑粉矣。望娘娘宣大将军入宫,谕止之,如其不从,臣等只就娘娘前请死。”太后乃降诏宣进。妇人误事如此。进得诏便行,主簿陈琳谏曰:“太后此诏,必是十常侍之谋,切不可去。去必有祸。”智哉陈琳。进曰:“太后诏我,有何祸事?”袁绍曰:“今谋已泄,事已露,将军尚欲入宫耶?”曹操曰:“先召十常侍出,然后可入。”真应变之策。进笑曰:“此小儿之见也。好个大人。吾掌天下之权,十常侍敢待如何!”绍曰:“公必欲去,我等引甲士护从,以防不测。”于是袁绍、曹操各选精兵五百,命袁绍之弟袁术领之。袁术全身披挂,引兵布列青琐门外,绍与操带剑护送何进至长乐宫前。黄门传懿旨云:“太后特宣大将军,余人不许辄入。”将袁绍、曹操等都阻住宫门外。何进昂然直入。可谓大将军八面威风。至嘉德殿门,张让、段珪迎出,左右围住,进大惊。让厉声责进曰:“董后何罪,妄以鸩死?国母丧葬,托疾不出!汝本屠沽小辈,我等荐之天子,以致荣贵。不思报效,欲相谋害。汝言我等甚浊,其清者是谁?”<左传>曰:“惟无瑕者可以戮人。”何进谋杀董后,其罪亦与十常侍等。进慌急欲寻出路,至此而欲寻出路,真小儿之见也。宫门尽闭,伏甲齐出,将何进砍为两段。后人有诗叹之曰:
汉室倾危天数终,无谋何进作三公。几番不听忠臣谏,难免宫中受剑锋。
让等既杀何进,袁绍久不见进出,乃于宫门外大叫曰:“请将军上车!”让等将何进首级从墙上掷出,身不能上车而行,头乃得逾墙而出,还算逃得一半。宣谕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其余胁从,尽皆赦宥。”袁绍厉声大叫:“阉官谋杀大臣!诛恶党者前来助战!”何进部将吴匡便于青琐门外放起火来。袁术引兵突入宫庭,但见阉官,不论大小,尽皆杀之。势必至此。然则又何必召外兵耶?袁绍、曹操,斩关入内。赵忠、程旷、夏恽、郭胜四个,被赶至翠花楼前,剁为肉泥。宫中火焰冲天。张让、段珪、曹节、侯览将太后及太子并陈留王劫去内省,从后道走北宫。时卢植弃官未去,见宫中事变,擐甲持戈,立于阁下。遥见段珪拥逼何后过来,植大呼曰:“段珪逆贼,安敢劫太后!”段珪回身便走。太后从窗中跳出,植急救得免。国舅逾墙,止剩一头;太后跳窗,得保全身:犹幸矣。吴匡杀入内庭,见何苗亦提剑出。匡大呼曰:“何苗同谋害兄,当共杀之!”众人俱曰:“愿斩谋兄之贼!”苗欲走,四面围定,砍为齑粉。绍复令军士分头来杀十常侍家属,不分大小尽皆诛绝,多有无须者误被杀死。此时胡子大得便宜。曹操一面救灭宫中之火,请何太后权摄大事,遣兵追袭张让等,寻觅少帝。孟德举动毕竟不同。
且说张让、段珪劫拥少帝及陈留王,冒烟突火,连夜奔走。至北邙山,约二更时分,后面喊声大举,人马赶至。当前河南中部掾吏闵贡,大呼“逆贼休走!”张让见事急,遂投河而死。帝与陈留王未知虚实,不敢高声,伏于河边乱草之内。军马四散去赶,不知帝之所在。帝与王伏至四更,露水又下,腹中饥馁,相抱而哭。又怕人知觉,吞声草莽之中。寇则伏莽,帝亦伏莽,为之一叹。陈留王曰:“此间不可久恋,须别寻活路。”于是二人以衣相结,爬上岸边。满地荆棘,黑暗之中不见行路。正无奈何,忽有流萤千百成群,光芒照耀,只在帝前飞转。炎刘之势,昔如日月,今为萤光,火德衰矣。陈留王曰:“此天助我兄弟也!”遂随萤火而行,渐渐见路。行至五更,足痛不能行,山冈边见一草堆,帝与王卧于草堆之中。竟为草头皇帝矣。草堆前面是一所庄院。庄主是夜梦两红日坠于庄后,两红日正应陈留亦为帝之兆。惊觉,披衣出户。四下观望,见庄后草堆上红光冲天,然则萤光相随,直以光引光耳。慌忙往视,却是二人卧于草畔。庄主问曰:“二少年谁家之子?”帝不敢应。陈留王指帝曰:“此是当今皇帝,遭十常侍之乱,逃难到此。吾乃皇弟陈留王也。”庄主大惊,再拜曰:“臣先朝司徒崔烈之弟崔毅也。因见十常侍卖官嫉贤,故隐于此。”崔烈此弟颇胜于兄。遂扶帝入庄,跪进酒食。
却说闵贡赶上段珪,拿住问:“天子何在?”珪言:“已在半路相失,不知何往。”贡遂杀段珪,悬头于马项下,分兵四散寻觅,自己却独乘一马随路追寻。偶至崔毅庄,毅见首级,问之,贡说详细。崔毅引贡见帝。君臣痛哭。贡曰:“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还都。”崔毅庄上止有瘦马一匹,备与帝乘。贡与陈留王共乘一马,帝曰万乘,王曰千乘,大夫亦曰百乘。今一帝、一王、一臣,止共骑得二马,可叹。离庄而行。不到三里,司徒王允、太尉杨彪、左军校尉淳于琼、右军校尉赵萌、后军校尉鲍信、中军校尉袁绍,一行人众,接着车驾。君臣皆哭。先使人将段珪首级往京师号令,另换好马,与帝及陈留王骑坐,细。簇帝还京。先是洛阳小儿谣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百)邙。”至此果应其谶。后来帝癈为王,王反为帝,所谓“帝非帝,王非王”耶。此时只应得末一句,那知后来却应在首二句耶。车驾行不到数里,忽见旌旗蔽日,尘土遮天,一枝人马到来,百官失色,帝亦大惊。袁绍骤马出问:“何人?”绣旗影里,一将飞出,厉声问:“天子何在?”不答袁绍,竟问天子,气质便来得不好。帝战栗不能言。陈留王勒马向前,叱曰:“来者何人?”卓曰:“西凉刺史董卓也。”董卓至此时始来,皆李儒之计也。陈留王曰:“汝来保驾耶?汝来劫驾耶?”卓应曰:“特来保驾。”陈留王曰:“既来保驾,天子在此,何不下马!”卓大惊,慌忙下马,拜于道左。陈留王以言抚慰董卓,自初至终,并无失语。献帝此时,颇强人意,何后来倦惫之甚也?卓暗奇之,已怀废立之意。是日还宫,见何太后,俱各痛哭。检点宫中,不见了传国玉玺。为后文孙坚得玺伏线。
董卓屯兵城外,每日带铁甲马军入城,横行街市,百姓惶惶不安。卓出入宫庭,略无忌惮。后军校尉鲍信来见袁绍,言:“董卓必有异心,可速除之。”若欲除之,不如勿召。既已召之,欲除则难矣。绍曰:“朝廷新定,未可轻动。”鲍信见王允,亦言其事。允曰:“且容商议。”信自引本部军兵,投泰山去了。董卓招诱何进兄弟部下之兵,尽归掌握,私谓李儒曰:“吾欲废帝立陈留王,何如?”李儒曰:“今朝廷无主,不就此时行事,迟则有变矣。来日于温明园中,召集百官,谕以废立,有不从者斩之。则威权之行,正在今日。”卓喜。
次日,大排筵会,遍请公卿。公卿皆惧董卓,谁敢不到?卓待百官到了,然后徐徐到园门下马,妆模做样,可恶可恶。带剑入席。酒行数巡,卓教停酒止乐,乃厉声曰:“吾有一言,众官静听。”众皆侧耳。卓曰:“天子为万民之主,无威仪不可以奉宗庙社稷。今上懦弱,不若陈留王聪明好学,可承大位。吾欲废帝立陈留王,诸大臣以为何如?”鸣钟鼓入洛阳,不是来杀十常侍,特来癈皇帝耳。诸官听罢,不敢出声。座上一人推案直出,立于筵前,大呼:“不可!不可!汝是何人,敢发大语?天子乃先帝嫡子,初无过失,何得妄议废立!汝欲为篡逆耶?”此时此人不可少。卓视之,乃荆州刺史丁原也。卓怒叱曰:“顺我者生,逆我者死!”遂掣佩剑,欲斩丁原。时李儒见丁原背后一人,生得器宇轩昂,威风凛凛,手执方天画戟,怒目而视。先从李儒眼中虚画一吕布。○此处先写戟。李儒急进曰:“今日饮宴之处,不可谈国政,来日向都堂公论未迟。”众人皆劝,丁原上马而去。卓问百官曰:“吾所言,合公道否?”卢植曰:“明公差矣。昔太甲不明,伊尹放之于桐宫。昌邑王登位方二十七日,造恶三千余条,故霍光告太庙而废之。今上虽幼,聪明仁智,并无分毫过失。公乃外郡刺史,素未参与国政,又无伊、霍之大才,何可强主废立之事?圣人云:‘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也。’”正论侃侃,不愧为玄德之师。卓大怒,拔剑向前,欲杀植。侍中蔡邕、议郎彭伯谏曰:“卢尚书海内人望,今先害之,恐天下震怖。”卓乃止。司徒王允曰:“废立之事,不可酒后相商,另日再议。”王允此时,胸中已有成算。于是百官皆散。
卓按剑立于园门,忽见一人跃马持戟,于园门外往来驰骤。又从董卓眼中虚画一吕布。卓问李儒:“此何人也?”儒曰:“此丁原义儿,姓吕,名布,字奉先者也。在李儒口中,方实叙出吕布姓名。主公且须避之!”添此一句,张皇之极。卓乃入园潜避。次日,人报丁原引军城外搦战。卓怒,引军同李儒出迎。两阵对圆,只见吕布顶束发金冠,披百花战袍,擐唐猊铠甲,系狮蛮宝带,纵马挺戟,随丁建阳出到阵前。又双从董卓、李儒眼中实写一吕布。○看他先写状貌,次写姓名,次写妆束;先写戟,次写马,次写冠带袍甲:都作三层出落,妙。建阳指卓骂曰:“国家不幸,阉官弄权,以致万民涂炭。尔无尺寸之功,焉敢妄言废立,欲乱朝廷!”董卓未及回言,吕布飞马直杀过来。董卓慌走,建阳率军掩杀。卓兵大败,退三十余里下寨,聚众商议。卓曰:“吾观吕布非常人也。吾若得此人,何虑天下哉!”帐前一人出曰:“主公勿忧。某与吕布同乡,知其勇而无谋,见利忘义。二语说尽奉先。某凭三寸不烂之舌,说吕布拱手来降,可乎?”卓大喜,观其人,乃虎贲中郎将李肃也。卓曰:“汝将何以说之?”肃曰:“某闻主公有名马一匹,号曰‘赤兔’,日行千里。此处轻轻略赞一句。须得此马,再用金珠,以利结其心。某更进说词,吕布必反丁原,来投主公矣。”卓问李儒曰:“此言可乎?”儒曰:“主公欲取天下,何惜一马!”看他翁婿二人口口稳取天下,煞是可笑。卓欣然与之,今不惜名马,后独惜爱妃,何也?更与黄金一千两、明珠数十颗、玉带一条。
李肃赍了礼物,投吕布寨来。伏路军人围住。肃曰:“可速报吕将军, 有故人来见。”军人报知,布命入见。肃见布曰:“贤弟别来无恙?”布揖曰:“久不相见,今居何处?”肃曰:“现任虎贲中郎将之职。闻贤弟匡扶社稷,不胜之喜。有良马一 匹,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名曰‘赤兔’:特献与贤弟,以助虎威。”且不说是董卓之马,妙甚。布便令牵过来看。果然那马,浑身上下火炭般赤,无半根杂毛,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 嘶喊咆哮,有腾空入海之状。从吕布眼中方看出浑身上下好处,层次出落的妙○此马将为云长骑坐,故先于此处极写,妙。后人有诗单道赤兔马曰:
奔腾千里荡尘埃,渡水登山紫雾开。掣断丝缰摇玉辔,火龙飞下九天来。
布见了此马,大喜,极写名将爱马。谢肃曰:“兄赐此龙驹,将何以为报?”肃曰:“某为义气而来。岂望报乎!”布置酒相待。酒酣,肃曰:“肃与贤弟少得相见,令尊却常会来。”妙在同乡人口中称“令尊”,必谓是姓吕之父矣。布曰:“兄醉矣!先父弃世多年,安得与兄相会?”肃大笑曰:“非也!某说今日丁刺史耳。”妙,明明羞他。布惶恐曰:“某在丁建阳处,亦出于无奈。”等他自说,妙妙。肃曰:“贤弟有擎天驾海之才,四海孰不钦敬?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何言无奈而在人之下乎?”看他逼入去,恶极。布曰:“恨不逢其主耳。”等他自说,妙妙。肃笑曰:“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见机不早,悔之晚矣。”恶极。又逼入。布曰:“兄在朝廷,观何人为世之英雄?”等他先问,妙妙。肃曰:“某遍观群臣,皆不如董卓。疾入。董卓为人,敬贤礼士,赏罚分明,终成大业。”布曰:“某欲从之,恨无门路。”等他自说,妙妙。肃取金珠、 玉带列于布前。马与金珠玉带,分两番取出,先后次序得妙。布惊曰:“何为有此?”肃令叱退左右,告布曰:“此是董公久慕大名,特令某将此奉献。赤兔马亦董公所赠也。”至此方纔说明。妙极。布曰:“董公如此见爱,某将何以报之?”肃曰:“如某之不才,尚为虎贲中郎将;公若到彼,贵不可言。”布曰:“恨无涓埃之功,以为进见之礼。”等他自说,妙妙。肃曰:“功在翻手之间,公不肯为耳。”恶极妙极。布沉吟良久,曰:“吾欲杀丁原,引军归董卓,何如?”此句亦等他自说,恶极妙极。肃曰:“贤弟若能如此,真莫大之功也!但事不宜迟,在于速决。”得他自肯,便即催之。布与肃约于明日来降,肃别去。
是夜二更时分,布提刀径入丁原帐中。原正秉烛观书,见布至,曰:“吾儿来有何事故?”布曰:“吾堂堂丈夫,安肯为汝子乎!”然一堂堂丈夫,又何独为董卓子乎。总是金珠赤兔在那里说话耳。原曰:“奉先何故心变?”布向前,一刀砍下丁原首级,大呼左右:“丁原不仁,吾已杀之。肯从吾者在此,不从者自去!”军士散其大半。次日,布持丁原首级,往见李肃。肃遂引布见卓。卓大喜,置酒相待,卓先下拜曰:“卓今得将军,如旱苗之得甘雨也。”布纳卓坐而拜之曰:“公若不弃,布请拜为义父。”方杀一义父,又拜一义父。杀得容易,亦拜得容易。卓以金甲锦袍赐布,畅饮而散。卓自是威势越大,自领前将军事,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封吕布为骑都尉、中郎将、都亭侯。
李儒劝卓早定废立之计。仍接叙到废立事。卓乃于省中设宴会集公卿,令吕布将甲士千余侍卫左右。是日太傅袁隗与百官皆到。酒行数巡,卓按剑曰“今上暗弱,不可以奉宗庙。吾将依伊尹、霍光故事,特特引二故事,却是从卢植口中学来,足见其胸中无物。废帝为弘农王,立陈留王为帝。有不从者斩!”群臣惶怖莫敢对。中军校尉袁绍挺身出曰:“今上即位未几,并无失德。汝欲废嫡立庶,非反而何?”劝召外兵者公也,今日骂董卓晚矣。卓怒曰:“天下事在我!我今为之,谁敢不从?汝视我之剑不利否?”袁绍亦拔剑曰:“汝剑利,吾剑未尝不利!”两个在筵上对敌。正是:
丁原仗义身先丧,袁绍争锋势又危。
毕竟袁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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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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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践位 谋董贼孟德献刀
吕后惨杀戚姬,而惠帝无子;何后酖死王美人,而少帝不终:岂非天哉!且也前有何进之弒董后,后有董卓之弒何后:天道好还,于兹益信。
丁管、伍孚,奋不顾身,若使两人当曹操之地,必不肯为献刀之举矣。曹操欲谋人,必先全我身。丁管、伍孚所不及曹操者,智也;曹操所不及丁管、伍孚者,忠也。假令当日,县令不肯释放,伯奢果去报官,而曹操竟为董卓所杀,则天下后世,岂不以为汉末忠臣,固无有过于曹操者哉?王莽谦恭下士,而后人有诗叹之曰:“假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人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
孟德杀伯奢一家,误也,可原也;至杀伯奢,则恶极矣。更说出“宁使我负人,休教人负我”之语,读书者至此,无不诟之、詈之,争欲杀之矣。不知此犹孟德之过人处也。试问天下人,谁不有此心者,谁复能开此口乎?至于讲道学诸公,且反其语曰:“宁使人负我,休教我负人。”非不说得好听,然察其行事,却是步步私学孟德二语者。则孟德犹不失为心口如一之小人;而此曹之口是心非,而不如孟德之直捷痛快也。吾故曰:此犹孟德之过人处也。
若使首回张飞于路中杀却董卓,此回陈宫于店中杀却曹操,岂不大快。然使尔时即便杀却,安得后面有许多怪怪奇奇、异样惊人文字?苍苍者将演出无数排场,此二人却是要紧脚色,故特特留之耳。
且说董卓欲杀袁绍,李儒止之曰:“事未可定,不可妄杀。”袁绍手提宝刀,辞别百官而出,悬节东门,奔冀州去了。亦去得慷慨。卓谓太傅袁隗曰:“汝侄无礼,吾看汝面,姑恕之。今既因叔恕侄,后何因侄杀叔?废立之事若何?”隗曰:“太尉所见是也。”侄儿颇刚,叔子太软。卓曰:“敢有阻大议者,以军法从事!”群臣震恐,皆云:“一听尊命。”宴罢,卓问侍中周毖、校尉伍琼曰:“袁绍此去若何?”周毖曰:“袁绍忿忿而去,若购之急,势必为变。且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 ;倘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山东非公有也。不如赦之,拜为一郡守,则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一个说他有用。伍琼曰:“袁绍好谋无断,四字评定。不足为虑。诚不若加之一郡守,以收民心。”一个说他无用。卓从之,即日差人拜绍为渤海太守。
九月朔,请帝升嘉德殿,大会文武。卓拔剑在手,对众曰:“天子闇弱,不足以君天下。今有策文一道,宜为宣读。”乃命李儒读策曰:
孝灵皇帝,早弃臣民;皇帝承嗣,海内侧望。而帝天资轻佻,威仪不恪,居丧慢惰。否德既彰,有忝大位。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毋乃有阙?陈留王协,圣德伟懋,规矩肃然 ;居丧哀戚,言不以邪,休声美誉,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兹废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请奉陈留王为皇帝,应天顺人,以慰生灵之望。
李儒读策毕,卓叱左右扶帝下殿,解其玺音徙。绶,北面长跪,称臣听命。又呼太后去服候敕。帝、后皆号哭,群臣无不悲惨。阶下一大臣,愤怒高叫曰:“贼臣董卓,敢为欺天之谋,吾当以颈血溅之!”挥手中象简直击董卓。此象简亦可云击贼笏。卓大怒,喝武士拿下:乃尚书丁管也。卓命牵出斩之。管骂不绝口,至死神色不变。此时何可无此一人!后人有诗叹之曰:
董贼潜怀废立图,汉家宗社委丘墟。满朝臣宰皆囊括,惟有丁公是丈夫。
卓请陈留王登殿,群臣朝贺毕,卓命扶何太后并弘农王及帝妃唐氏于永安宫闲住,封锁宫门,禁群臣无得擅入。昔桓、灵禁锢党人,今董卓禁锢天子。可怜少帝四月登基,至九月即被废。卓所立陈留王协,表字伯和,灵帝中子,即献帝也,时年九岁。改元初平。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威福莫比。李儒劝卓擢用名流,以收人望,从来权臣大都如是。因荐蔡邕之才。卓命征之,邕不赴。初念原好。卓怒,使人谓邕曰:“如不来,当灭汝族。”求贤之法太峻。邕惧,只得应命而至。卓见邕大喜,一月三迁其官,拜为侍中,甚见亲厚。孔光屈节于董贤,谷永依托于王凤,扬雄失身于新莽,龟山应聘于蔡京:古今同叹。
却说少帝与何太后、唐妃困于永安宫中,衣服饮食渐渐少缺。少帝泪不曾干。李后主所云“此中日夕以眼泪洗面”也。一日偶见双燕飞于庭中,遂吟诗一首。空庭飞鸟,任其翔舞;冷宫废主,身被牢笼。触目感愤,抗声而吟,不知是诗,不知是泪?诗曰:
嫩草绿凝烟,袅袅双飞燕。洛水一条青,陌上人称羡。前半首咏燕,兴也,比也。远望碧云深,是吾旧宫殿。目断旧宫,不能奋飞,诚不如双燕之反故巢矣。伤哉!何人仗忠义,泄我心中怨?后半首自咏,赋也。○诗好。
董卓时常使人探听,是日获得此诗,来呈董卓。卓曰:“怨望作诗,杀之有名矣。”杀之何名?请教。○天子亦以文字取祸,千古异闻。遂命李儒带武士十人,入宫弒帝。帝与后、妃正在楼上,宫女报李儒至,帝大惊。儒以鸩酒奉帝。赋诗饮酒,最是雅事,不意有此燕诗鸩酒之惨毒也。帝问何故,儒曰:“春日融和,是双燕飞庭时节。董相国特上寿酒。”好个寿酒。太后曰:“既云寿酒,汝可先饮。”此酒岂可相劝。儒怒曰:“汝不饮耶?”呼左右持短刀、白练于前,曰:“寿酒不饮,可领此二物!”鸩酒可曰寿酒,则二物亦可曰寿礼。唐妃跪告曰:“妾身代帝饮酒,愿公存母子性命。”满朝文武,不如此一女子。儒叱曰:“汝何人,可代王死?”乃举酒与何太后曰:“汝可先饮?”后欲儒先饮,儒亦欲后先饮,只算还敬。后大骂:“何进无谋,引贼入京,致有今日之祸!”此时方悟何进误事,不识一念及董太后、王美人否?儒催逼帝,帝曰:“容我与太后作别。”乃大恸而作歌。甚矣,帝之多文矣。既作感怀诗于前,复作绝命词于后。文章无救于祸患,我为天子一哭,更为文章一哭。其歌曰:
天地易兮日月翻,弃万乘兮退守藩。为臣逼兮命不久,大势去兮空泪潸! 音山。
唐妃亦作歌曰:
皇天将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姬兮恨不随。生死异路兮从此毕,奈何茕速兮心中悲!
歌罢,相抱而哭,李儒叱曰:“相国立等回报,汝等俄延,望谁救耶?”太后大骂:“董贼逼我母子,皇天不佑!汝等助恶,必当灭族!”儒大怒,双手扯住太后,直撺下楼;叱武士绞死唐妃;以鸩酒灌杀少帝。惨极。李儒之罪,浮于董卓。还报董卓,卓命葬于城外。
自此每夜入宫,奸淫宫女,夜宿龙床。便是强盗所为,不成气候。尝引军出城,行到阳城地方。时当二月,村民社赛,男女皆集。卓命军士围住,尽皆杀之,掠妇女财物装载车上,悬头千余颗于车下,连轸还都,扬言杀贼大胜而回,末世官军捕盗,往往如此,堂堂宰相,亦为是耶?于城门外焚烧人头,以妇女财物分散众军。越骑校尉伍孚,字德瑜,见卓残暴,愤恨不平。尝于朝服内,披小铠,藏短刀,欲伺便杀卓。一日,卓入朝,孚迎至阁下,拔刀直刺卓。将叙曹操行刺,却先有伍孚行刺作引。天然奇妙。○孚之勇往直前较胜于操,盖曹操顾身,伍孚不顾身也。卓气力大,两手抠住;吕布便入,揪倒伍孚。卓问曰:“谁教汝反?”孚瞪目大喝曰:“汝非吾君,吾非汝臣,何反之有!反字驳得快畅。汝罪恶盈天,人人愿得而诛之,吾恨不车裂汝以谢天下!”卓大怒,命牵出剖剐之。孚至死骂不绝口。后人有诗赞之曰:
汉末忠臣说伍孚,冲天豪气世间无。朝堂杀贼名犹在,万古堪称大丈夫!
董卓自此出入,常带甲士护卫。
时袁绍在渤海,闻知董卓弄权,乃差人赍密书来见王允。夹写袁绍致书,前应悬节出奔,后伏兴兵会盟。书(曰):
卓贼欺天废主,人不忍言。而公恣其跋扈,如不听闻,岂报国效忠之臣哉?绍今集兵练卒,欲扫清王室,未敢轻动。公若有心,当乘间图之。如有驱使,即当奉命。
王允得书,寻思无计。一日,于侍班阁子内,见旧臣俱在,允曰:“今日老夫贱降,晚间敢屈众位到舍小酌。”非请众官吃司徒寿酒,正为天子前日曾吃李儒寿酒耳。众官皆曰:“必来祝寿。”当晚王允设宴后堂,公卿皆至。酒行数巡,王允忽然掩面大哭。绝不说起胸中心事,突然放声大哭,一则想着前日天子吃寿酒之眼泪,一则引出今日众人吃寿酒之眼泪也。是至情,亦是妙用。众官惊问曰:“司徒贵诞,何故发悲?”允曰:“今日并非贱降,因欲与众位一叙,恐董卓见疑,故托言耳。董卓欺主弄权,社稷旦夕难保。想高皇诛秦灭楚,奄有天下,谁想传至今日,乃丧于董卓之手:此吾所以哭也。”于是众官皆哭。徒作楚囚相对,亦何益耶?坐中一人,独抚掌大笑。众人皆哭我独笑,的是妙人。曰:“满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还能哭死董卓否?”妙语解颐。允视之,乃骁骑校尉曹操也。毕竟主意全别。允怒曰:“汝祖宗亦食禄汉朝,今不思报国,而反笑耶?”操曰:“吾非笑别事,笑众位无一计杀董卓耳。操虽不才,愿即断董卓头,悬之都门,以谢天下。”其语甚壮。允避席问曰:“孟德有何高见?”操曰:“近日操屈身以事卓者,实欲乘间图之耳。有心人。今卓颇信操,操因得时近卓。闻司徒有七宝刀一口,愿借与操,入相府刺杀之,虽死不恨!”袁绍致书,孟德献刀,一样愤激,而操更壮。允曰:“孟德果有是心,天下幸甚!”遂亲自酌酒奉操。操沥酒设誓,允随取宝刀与之。操藏刀,饮酒毕,即起身辞别众官而去。写得慷慨动色,仿佛荆卿渡易水时。众官又坐了一回,亦俱散讫。
次日,曹操佩着宝刀,来至相府,问:“丞相何往?”从人云:“在小阁中。”操径入。见董卓坐于床上,吕布侍立于侧。读书者至此,为曹操捏一把汗。卓曰:“孟德来何迟?”操曰:“马羸行迟耳。”亏此一句,后来好逃走。卓顾谓布曰:“吾有西凉进来好马,奉先可亲去拣一骑赐与孟德。”多谢。少停,当以宝刀奉答。布领令而出。好机会。操暗忖曰:“此贼合死!”我亦谓然。即欲拔刀刺之,惧卓力大,未敢轻动。有鉴于伍孚之事也。卓胖大,不耐久坐,遂倒身而卧,转面向内。一发凑巧。操又思曰:“此贼当休矣!”我亦谓然。急掣宝刀在手,读至此,又为董卓捏一把汗。恰待要刺,不想董卓仰面看衣镜中,照见曹操在背后拔刀,意外出奇之事,写得情景如画。急回身问曰:“孟德何为?”读书者至此,大为曹操捏一把汗。时吕布已牵马至阁外。夹写此句,要令读者吃惊不小。操惶遽,乃持刀跪下曰:“操有宝刀一口,献上恩相。”好权变,确是奸雄。○赐马献刀,大好酬酢。○刺卓何必宝刀,其所以请宝刀者,预为地也。献刀之举,未必不在曹操算中。卓接视之,见其刀长尺余,七宝嵌饰,极其锋利。果宝刀也。补写宝刀,忙中闲笔。○如此宝刀,固不当以董卓之颈血污之。遂递与吕布收了。操解鞘付布。先拔刀,后解鞘,明明行刺。董卓愚莽,故不省得。卓引操出阁看马,操谢曰:“愿借试一骑。”妙。适未及试刀,今不得不急试马。卓就 教与鞍辔。细。操牵马出相府,加鞭望东南而去。来便迟,去便快。○推托马羸,未必不为此时地也。奸雄妙算如神。布对卓曰:“适来曹操似有行刺之状,及被喝破,故推献刀。”毕竟吕布略乖觉些。卓曰:“吾亦疑之。”此是顺口话,适才并不曾疑。正说话间,适李儒至,此君若早来,孟德休矣。卓以其事告之。儒曰:“操无妻小在京,唯其如此,所以去得放心,去得干净。○是句在李儒口中带叙出来,省笔。只独居寓所。今差人往召,如彼无疑而便来,则是献刀;如推托不来,则必是行刺,便可擒而问也。”李儒甚有机变,惜为董卓令坦。卓然其说,即差狱卒四人往唤操。差狱卒,便是擒捉之状。去了良久,孟德去远矣。回报曰:“操不曾回寓,乘马飞出东门。门吏问之,操曰‘丞 相差我有紧急公事。’纵马而去矣。”此段在狱卒口中补叙出来,省笔。儒曰:“操贼心虚逃窜,行刺无疑矣。”卓大怒曰:“我如此重用,反欲害我!”儒曰:“此必有同谋者,待拿拿住曹操,便可知矣。”读书者至此,又为王允担忧。卓遂令遍行文书,画影图形,捉拿曹操,擒献者赏千金,封万户侯,窝藏者同罪。
且说曹操逃出城外,飞奔谯郡。路经中牟县,为守关军士所获。读书者至此,不特为曹操着急,且益为王允担忧。擒见县令。操言:“我是客商,覆姓皇甫。”何不云覆姓夏侯?县令熟视曹操,沉吟半晌,是何故耶?令人惊疑不定。乃曰:“吾前在洛阳求官时,曾认得汝是曹操,如何隐讳?且把来监下,明日解去京师请赏。”熟视沉吟后却说出此数语,孟德奈何?把关军士赐以酒食而去。细。至夜分,县令唤亲随入,暗地取出曹操,直至后院中审究。精细。此熟视沉吟时算定者。问曰:“我闻丞相待汝不薄,何故自取其祸?”操曰:“燕雀安知鸿鹄志哉!汝既拿住我,便当解去请赏。何必多问!”此县令须以此言动之,奸雄眼力过人。县令屏退左右,精细。谓操曰:“汝休小觑我。我非俗吏,奈未遇其主耳。”是有心人。操曰:“吾祖宗世食汉禄,若不思报国,与禽兽何异?偏是奸雄会说道学语。吾屈身事卓者,欲乘间图之,为国除害耳。今事不成,乃天意也!”曹操此时,竟是一位正人。县令曰:“孟德此行,将欲何往?”问得紧要。操曰:“吾将归乡里,发矫诏,召天下诸侯兴兵共诛董卓:吾之愿也。”词直气壮。○后文事先逗露于此。县令闻言,乃亲释其缚,扶之上坐,再拜曰:“公真天下忠义之士也!”微独县令信之,读书者至此亦几信之。○写县令先沉吟,次密召,后拜服:最有次序。曹操亦拜问县令姓名。县令曰:“吾姓陈,名宫,字公台。至此方出姓名,好。老母妻子,皆在东郡。此处先说老母妻子,遥对后白门楼中语。今感公忠义,愿弃一官,从公而逃。”不特相救,且复相从,宫之于操,其恩不可谓不厚矣。操甚喜。是夜陈宫收拾盘费,与曹操更衣易服,各背剑一口,细。乘马投故乡来。
行了三日,至成皋地方。天色向晚,操以鞭指林深处,二语是绝妙一幅画景。谓宫曰:“此间有一人,姓吕,名伯奢,是吾父结义弟兄。就往问家中消息,觅一宿,如何?”闲闲而来。宫曰:“最好。”二人至庄前下马,入见伯奢。奢曰:“我闻朝廷遍行文书,捉汝甚急,汝父已避陈留去了。应上“家中消息”句。汝如何得至此?”操告以前事,曰:“若非陈县令,已粉骨碎身矣。”异日白门楼中何不记此一语?伯奢拜陈宫曰:“小侄若非使君,曹氏灭门矣。曹氏幸不灭门,君家却即刻有灭门之祸。使君宽怀安坐,今晚便可下榻草舍。”应上“觅宿”句。说罢,即起身入内。良久乃出,写得举动可疑。谓陈宫曰:“老夫家无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来相待。”言讫,匆匆上驴而去。更是可疑。操与宫坐久,忽闻庄后有磨刀之声。一发惊疑。操曰:“吕伯奢非吾至亲,应上“结义兄弟”句。此去可疑,当窃听之。”微独操疑之,读书者至此亦深疑之。二人潜步入草堂后,但闻人语曰:“缚而杀之,何如?”吓杀。操曰:“是矣!二字摹神。今若不先下手,必遭擒获。”遂与宫拔剑直入,不问男女,皆杀之,不曾在董家试刀,却来吕家试剑。一连杀死八口。“八口之家”,无一全矣。搜至厨下,却见缚一猪欲杀。昔吕后錔以人为彘,今曹操误认彘为人,而吕氏全家被杀,伯奢岂吕氏苗裔与?否则何以有此恶报也。宫曰:“孟德心多,误杀好人矣!”急出庄上马而行。行不到二里,只见伯奢驴鞍前悬酒二瓶,手携果菜而来,又是一幅画图。叫曰:“贤侄与使君何故便去?”操曰:“被罪之人,不敢久住。”伯奢曰:“吾已分付家人宰一猪相款,适来内良久,正为吩咐此耳。○丈人宿子路,不过鸡黍是供,今何必杀猪相款乎?伯奢真奢矣。贤侄、使君何憎一宿?速请转骑。”操不顾,策马便行。行不数步,忽拔剑复回,叫伯奢曰:“此来者何人?”伯奢回头看时,操挥剑砍伯奢于驴下。乃翁之结义兄弟也,而既杀其家,复杀其身,咄哉阿瞒!岂堪复与刘、关、张三人作狗彘耶?宫大惊曰:“适才误耳,今何为也?”操曰:“伯奢到家,见杀死多人,安肯干休?若率众来追,必遭其祸矣。”此等见识,在曹操原是不差。宫曰:“知而故杀,大不义也。”操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曹操从前竟似一个好人,到此忽然说出奸雄心事。此二语是开宗明义章第一。陈宫默然。当夜行数里,月明中敲开客店门投宿。又是一幅绝妙画景。○忙中偏有此点缀,妙。喂饱了马,曹操先睡。陈宫寻思:“我将谓曹操是好人,弃官跟他;原来是个狼心之徒!今日留之,必为后患!”不差。便欲拔剑来杀曹操。该杀。正是:
设心狠毒非良士,操卓原来一路人。
毕竟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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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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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董卓不乱,诸镇不起;诸镇不起,三国不分。此一卷正三国之所自来也。故先叙曹操发檄举事,次叙孙坚堂先敢战,末叙刘备三人英雄无敌。其余诸人,纷纷滚滚,不过如白茅之藉琬琰而己。
袁术不识玄德兄弟,无足责也;本初亦是人豪,乃亦拘牵俗见,不能格外用人:此孟德之所以为可儿也。今人都骂孟德奸雄,吾恐奸雄非寻常人所可骂,还应孟德骂人不奸雄耳。
甚矣,目前地位之不足量英雄也!十八镇诸侯,以盟主推袁绍;而后来分鼎竟属孙、曹。且孙、曹虽为吴、魏之祖,而僭号称尊,尚在后嗣。其异日堂堂天子正位继统者,乃立公孙瓒背后之一县令。呜呼!英雄岂易量哉?公孙瓒背后之一人,为惊天动地之人;而此一人又有背后之两人,又是惊天动地之人。英雄不得志时,往往居人背后,俗眼不能识。直待其惊天动地,而后叹前者立人背后之日交臂失之。孰知其背后冷笑之意,固已视十八路诸侯如草芥矣。
却说陈宫临欲下手杀曹操,忽转念曰:“我为国家跟他到此,杀之不义。不若弃而他往。”插剑上马,不等天明,自投东郡去了。陈宫不随曹操,可谓知人;然后来却随吕布,则犹未为知人也。操觉,不见陈宫,寻思:“此人见我说了这两句,疑我不仁,操自以为不仁,可谓自知之明。弃我而去。吾当急行,不可久留。”遂连夜到陈留,寻见父亲,备说前事,欲散家资招募义兵。父言:“资少恐不成事。此间有孝廉卫弘,疏财仗义。其家巨富,富者必不疏财,疏财者必不富。今曰疏财矣,而又曰其家巨富,何也?盖不疏财者,善藏其富,必不使人知其有富名。其家巨富,正在疏财上见得耳。若得相助,事可图矣。”操置酒张筵,拜请卫弘到家,告曰:“今汉室无主,董卓专权,欺君害民,天下切齿。操欲力扶社稷,恨力不足。公乃忠义之士,敢求相助!”卫弘曰:“吾有是心久矣,恨未遇英雄耳。既孟德有大志,愿将家资相助。”脱尽富人习套,不愧为孝廉矣。操大喜。于是先发矫诏,驰报各道,然后招集义兵,竖起招兵白旗一面,上书“忠义”二字。有声有色,古来真正奸雄,未有不借此二字而起。不数日间,应募之士,如雨骈集。
一日,有一个阳平卫国人,姓乐,名进,字文谦,来投曹操。又有一个山阳钜鹿人,姓李,名典,字曼成,也来投曹操。操皆留为帐前吏。又有沛国谯人夏侯惇,字符让,乃夏侯婴之后。自小习枪棒,年十四,从师学武,有人辱骂其师,惇杀之,逃于外方。闻知曹操起兵,与其族弟夏侯渊两个,各引壮士千人来会。李典、乐进,各自一人来;夏侯惇、夏侯渊,却是两人同来,又带着千人而来。来法各自不同。此二人本操之弟兄:操父曹嵩,原是夏侯氏之子,过房与曹家,因此是同族。忽然替曹氏扳亲叙眷。虽是再将他家世细述一番,亦是作者闲中冷笔。不数日,曹氏兄弟曹仁、曹洪各引兵千余来助。不姓曹而同族者既有两人,今姓曹而同族者又有两人。可发一笑。曹仁字子孝,曹洪字子廉,二人弓马熟娴,武艺精通。操大喜,于村中调练军马。卫弘尽出家财,置办衣甲旗幡。兵精。四方送粮食者,不计其数。粮足。○以上一段极写曹氏。
时袁绍得操矫诏,乃聚麾下文武,引兵三万,离渤海来与曹操会盟。袁绍先到,正与前番致书王允相应。操作檄文以达诸郡,檄文曰:
操等谨以大义布告天下:董卓欺天罔地,灭国弒君,秽乱宫禁,残害生灵,狼戾不仁,罪恶充积。今奉天子密诏,大集义兵,誓欲扫清华夏,剿戮群凶。望兴义师,共泄公愤,扶持王室,拯救黎民。檄文到日,可速奉行!
操发檄文去后,各镇诸侯,皆起兵相应:
第一镇,后将军南阳太守袁术。
第二镇,冀州刺史韩馥。
第三镇,豫州刺史孔由。
第四镇,兖州刺史刘岱。
第五镇,河内郡太守王匡。
第六镇,陈留太守张邈。
第七镇,东郡太守乔瑁。音妹。
第八镇,山阳太守袁遗。
第九镇,济北相鲍信。
第十镇,北海太守孔融。
第十一镇,广陵太守张超。
第十二镇,徐州刺史陶谦。
第十三镇,西凉太守马腾。
第十四镇,北平太守公孙瓒。
第十五镇,上党太守张杨。
第十六镇,乌程侯长沙太守孙坚。
第十七镇,祁乡侯渤海太守袁绍。
诸路军马,多少不等,有三万者,有一、二万者,各领文官武将,投洛阳来。
且说北平太守公孙瓒,统领精兵一万五千,路经德州平原县。正行之间,遥见桑树丛中,一面黄旗,数骑来迎。瓒视之,乃刘玄德也。刘玄德不列诸侯之内,却是公孙瓒路上相遇,叙得有意无意。孰知后来虎牢关前当先出色者,却是此人。瓒问曰:“贤弟何故在此?”玄德曰:“旧日蒙兄保备为平原县令,今闻大军过此,将来奉候,就请兄长入城歇马。”瓒指关、张而问曰:“此何人也?”玄德曰:“此关羽、张飞,备结义兄弟也。”瓒曰:“乃同破黄巾者乎?”玄德曰:“皆此二人之力。”就从玄德表带关、张,为虎牢关张本。瓒曰:“今居何职?”玄德答曰:“关羽为马弓手,张飞为步弓手。”瓒叹曰:“如此可谓埋没英雄!千古英雄往往如此,为之一叹。今董卓作乱,天下诸侯共往诛之。贤弟可弃此卑官,一同讨贼,力扶汉室,若何?”玄德曰:“愿往。”张飞曰:“当时若容我杀了此贼,免有今日之事。”快人快语。又照应前文。云长曰:“事已至此,即当收拾前去。”玄德、关、张自变量骑跟公孙瓒来,曹操接着。众诸侯亦陆续皆至,各自安营下寨,连接二百余里。
操乃宰牛杀马,大会诸侯,商议进兵之策。太守王匡曰:“今奉大义,必立盟主。众听约束,然后进兵。”操曰:“袁本初四世三公,门多故吏,汉朝名相之裔,可为盟主。”不过以门第推之。绍再三推辞,众皆曰:“非本初不可。”绍方应允。次日,筑台三层,遍列五方旗帜,上建白旄黄钺,兵符将印,请绍登坛。绍整衣佩剑,慨然而上,焚香再拜。其盟曰:
汉室不幸,皇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绍等惧社稷沦丧,纠合义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以致臣节,必无二志。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
读毕歃血。众因其辞气慷慨,皆涕泗横流。歃血已罢,下坛。众扶绍升帐而坐,两行依爵位年齿分列坐定。操行酒数巡,言曰:“今日既立盟主,各听调遣,同扶国家,勿以强弱计较。”先喝破。袁绍曰:“绍虽不才,既承公等推为盟主,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国有常刑,军有纪律,各宜遵守,勿得违犯。”众皆曰:“惟命是听。”绍曰:“吾弟袁术总督粮草,应付诸营,无使有缺。与后不肯发粮相照。更须一人为先锋,直抵汜水关挑战。余各据险要,以为接应。”长沙太守孙坚出曰:“坚愿为前部。”此处极写孙氏。绍曰:“文台勇烈,可当此任。”坚遂引本部人马,杀奔汜水关来。守关将士,差流星马往洛阳丞相府告急。
董卓自专大权之后,每日饮宴。李儒接得告急文书,径来禀卓。卓大惊,急聚众将商议。温侯吕布挺身出曰:“父亲勿虑。关外诸侯,布视之如草芥。愿提虎狼之师,尽斩其首,悬于都门。”卓大喜曰:“吾有奉先,高枕无忧矣!”言未绝,吕布背后一人吕布背后一人,那知公孙瓒背后又有人。高声出曰:“‘割鸡焉用牛刀’?不劳温侯亲往。吾斩众诸侯首级,如探囊取物耳!”卓视之,其人身长九尺,虎体狼腰,豹头猿臂:关西人也,姓华,名雄。卓闻言大喜,加为骁骑校尉。拨马步军五万,同李肃、胡轸、赵岑星夜赴关迎敌。众诸侯内有济北相鲍信,寻思孙坚既为前部,怕他夺了头功,暗拨其弟鲍忠,先将马步军三千,径抄小路,直到关下搦战。华雄引铁骑五百,飞下关来,大喝:“贼将休走!”鲍忠急待退,被华雄手起刀落,斩于马下。先写鲍忠之死,后写孙坚之勇。生擒将校极多。华雄遣人斋鲍忠首级来相府报捷,卓加雄为都督。
却说孙坚引四将直至关前。那四将?第一个,右北平土垠人,姓程,名普,字德谋,使一条铁脊蛇矛。第二个,姓黄,名盖,字公覆,零陵人也,使铁鞭。第三个,姓韩,名当,字义公,辽西令支人也,使一口大刀。第四个,姓祖,名茂,字太荣,吴郡富春人也,使双刀。孙坚披烂银铠,裹赤帻,此处先写赤帻,为后文伏线。横古锭刀,骑花鬃马,指关上而骂曰:“助恶匹夫,何不早降!”华雄副将胡轸引兵五千,出关迎战。程普飞马挺矛,直取胡轸。斗不数合,程普刺中胡轸咽喉,死于马下。写程普正是写孙坚。副将如此,主将可知。坚挥军直杀至关前,关上矢石如雨。孙坚引兵回至梁东屯住,使人于袁绍处报捷,就于袁术处催粮。或说术曰:“孙坚乃江东猛虎,若打破洛阳,杀了董卓,正是除狼而得虎也。今不与粮,彼军必散。”术听之,不发粮草。袁术误事,可恨可恨。孙坚军缺食,军中自乱,细作报上关来。李肃为华雄谋曰:“今夜我引一军从小路下关,袭孙坚寨后。将军挥其前寨,坚可擒矣。”雄从之,传令军士饱餐,正是坚军缺食映照。乘夜下关。是夜月白风清,为照见赤帻伏线。到坚寨时已是半夜,鼓噪直进。坚慌忙披挂上马,正遇华雄。两马相交,斗不数合,后面李肃军到,竟天价放起火来,风月之下放火,风助火势,月助火光,分外猛烈。坚军乱窜。众将各自混战,止有祖茂跟定孙坚,突围而走。背后华雄追来。坚取箭,连放两箭,皆被华雄躲过;再放第三箭时,因用力太猛,拽折了鹊画弓,只得弃弓纵马而奔。祖茂曰:“主公头上赤帻射目,为贼所识认,可脱帻与某戴之。”祖茂智、勇、忠、义,色色具足。坚就脱帻换茂盔,孙坚脱帻,胜于曹操弃袍。分两路而走。雄军只望赤帻者追赶,坚乃从小路得脱。祖茂被华雄追急,将赤帻挂于人家烧不尽的庭柱上,却入树林潜躲。华雄军于月下遥见赤帻,四面围定,不敢近前。可知孙坚英勇,敌所摄服。用箭射之,方知是计,遂向前取了赤帻。祖茂于林后杀出,挥双刀欲劈华雄。雄大喝一声,将祖茂一刀砍于马下。杀至天明,雄方引兵上关。程普、黄盖、韩当都来,寻见孙坚,再收拾军马屯扎。坚为折了祖茂,伤感不已,星夜遣人报知袁绍。
绍大惊曰:“不想孙文台败于华雄之手!”便聚众诸侯商议。众人都到,只有公孙瓒后至,绍请入帐列坐。绍曰:“前日鲍将军之弟不遵调遣,擅自进兵,杀身丧命,折了许多军士;今者孙文台又败于华雄。挫动锐气,为之奈何?”独不说起袁术之不发粮,岂非徇私。诸侯并皆不语。绍举目遍视,见公孙瓒背后立着三人,容貌异常,都在那里冷笑。此处极写刘、关、张。○如此三人,却在人背后立着,岂不可叹!岂不可怪!绍问曰:“公孙太守背后何人?”瓒呼玄德出曰:“此吾自幼同舍兄弟,平原令刘备是也。”曹操曰:“莫非破黄巾刘玄德乎?”偏是他记得。瓒曰:“然。”即令刘玄德拜见。瓒将玄德功劳,并其出身,细说一遍。绍曰:“既是汉室宗派,取坐来。”命坐。袁本初只重家世,不重功勋,可笑。备逊谢。绍曰:“吾非敬汝名爵,吾敬汝是帝室之冑耳。”玄德乃坐于末位,关、张叉手侍立于后。
忽探子来报:“华雄引铁骑下关,用长竿挑着孙太守赤帻,好照应。来寨前大骂搦战。”绍曰:“谁敢去战?”袁术背后转出骁将俞涉,曰:“小将愿往。”绍喜,便着俞涉出马。即时报来:“俞涉与华雄战不三合,被华雄斩了。”虚写,妙。众大惊。太守韩馥曰:“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绍急令出战。潘凤手提大斧上马。去不多时,飞马来报:“潘凤又被华雄斩了。”都用虚写,妙。○写得华雄声势,越衬得云长声势。众皆失色。绍曰:“可惜吾上将颜良、文丑未至!得一人在此,何惧华雄!”衬入此数语,一发激恼云长。言未毕,阶下一人大呼出曰:“小将愿往斩华雄头,献于帐下!”更耐不得矣。众视之,见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立于帐前。绍问何人。即异日杀颜良、文丑之人也。公孙瓒曰:“此刘玄德之弟关羽也。”绍问:“现居何职?”瓒曰:“跟随刘玄德充马弓手。”帐上袁术大喝曰:“汝欺吾众诸侯无大将耶?量一弓手,安敢乱言!与我打出!”一弓手今且为王、为帝、为天尊矣。袁氏兄弟,四世三公,今何在哉?即为云长执鞭,云长之马亦决不肯也。曹操急止之曰:“公路息怒。此人既出大言,必有勇略。试教出马,如其不胜,责之未迟。”袁绍曰:“使一弓手出战,必被华雄所笑。”袁绍、袁术,真乃难兄难弟。操曰:“此人仪表不俗,华雄安知他是弓手?”关公曰:“如不胜,请斩某头。”操教酾热酒一杯,与关公饮了上马。阿瞒的是可儿。关公曰:“酒且斟下,某去便来。”壮哉。出帐提刀,飞身上马。众诸侯听得关外鼓声大振,喊声大举,如天摧地塌、岳撼山崩,众皆失惊。亦用虚写,妙。正欲探听,鸾铃响处,马到中军,云长提华雄之头,掷于地上。其酒尚温。写得百倍声势。后人有诗赞之曰:
威镇乾坤第一功,辕门画鼓响咚咚。云长停盏施英勇,酒尚温时斩华雄。
曹操大喜。只见玄德背后,转出张飞,高声大叫:“俺哥哥斩了华雄,不就这里杀入关去活拿董卓,更待何时!”快人快语。袁术大怒,喝曰:“俺大臣尚自谦让,量一县令手下小卒,安敢在此耀武扬威!都与赶出帐去!”袁术俗物,翼德何不以老拳断送之。世间此等俗物极多,一一该以老拳断送之也。曹操曰:“得功者赏,何计贵贱乎?”袁术曰:“既然公等只重一县令,我当告退。”操曰:“岂可因一言而误大事耶?”命公孙瓒且带玄德、关、张回寨。众官皆散。曹操暗使人斋牛酒,抚慰三人。阿瞒毕竟是可儿。却说华雄手下败军,报上关来。李肃慌忙写告急文书,申闻董卓。卓急聚李儒、吕布等商议。儒曰:“今失了上将华雄,贼势浩大。袁绍为盟主,绍叔袁隗,现为太傅。倘或里应外合,深为不便,可先除之。请丞相亲领大军分拨剿捕。”卓然其说,唤李催、郭汜领兵五百,围住太傅袁隗家,不分老幼尽皆诛绝。先将袁隗首级去关前号令。袁绍外不能治其弟,内不能蔽其叔,为盟主何益。卓遂起兵二十万,分为两路而来:一路先令李傕、郭汜引兵五万,把住汜水关,不要厮杀;卓自将十五万,同李儒、吕布、樊稠、张济等守虎牢关。这关离洛阳五十里。军马到关,卓令吕布领三万军去关下扎住大寨。卓自在关上屯住。
流星马探听得,报入袁绍大寨而来。绍聚众商议。操曰:“董卓屯兵虎牢,截俺诸侯中路,今可勒兵一半迎敌。”绍乃分王匡、乔瑁、鲍信、袁遗、孔融、张杨、陶谦、公孙瓒八路诸侯往虎牢关迎敌。操引军往来救应。八路诸侯,各自起兵。河内太守王匡,引兵先到。先是一路人马。吕布带铁骑三千,飞奔来迎。王匡将军马列成阵势,勒马门旗下看时,见吕布出阵,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体挂西川红锦百花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弓箭随身,手持画戟,坐下嘶风赤兔马,果然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写吕布声势,愈衬刘、关、张声势。王匡回头问曰:“谁敢出战?”后面一将,纵马挺枪而出。匡视之,乃河内名将方悦。两马相交,无五合,被吕布一戟刺于马下,挺戟直冲过来。匡军大败,四散奔走。布东西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幸得乔瑁、袁遗两军皆至,又是两路人马。来救王匡,吕布方退。三路诸侯各折了些人马,退三十里下寨。随后五路军马都至,又是五路人马。八路人马,写得参差有势。一处商议。言吕布英雄,无人可敌。此时袁术何不以“四世三公”四字退却吕布也?正虑间,小校报来:“吕布搦战。”八路诸侯,一齐上马。军分八队,布在高冈。遥望吕布一簇军马绣旗招飐,先来冲阵。上党太守张杨部将穆顺,出马挺枪迎战,被吕布手起一戟刺于马下。众大惊。北海太守孔融部将武安国,使铁锤飞马而出。吕布挥戟拍马来迎,战到十余合,一戟砍断安国手腕,弃锤于地而走。八路军兵齐出,救了武安国。吕布退回去了。
众诸侯回寨商议。曹操曰:“吕布英勇无敌,可会十八路诸侯,共议良策。若擒了吕布,董卓易诛耳!”正议间,吕布复引兵搦战。八路诸侯齐出。公孙瓒挥槊亲战吕布。战不数合,瓒败走,吕布纵赤兔马赶来。那马日行千里,飞走如风。看看赶上,布举画戟,望瓒后心便刺。傍边一将,圆睁环眼,倒竖虎须,挺丈八蛇矛,飞马大叫:“三姓家奴休走!燕人张飞在此!”杀华雄先写云长,战吕布先写翼德,都好。吕布见了,弃了公孙瓒,便战张飞。飞抖擞精神,酣战吕布。连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负。云长见了,把马一拍,舞八十二斤青龙偃月刀,来夹攻吕布。三匹马丁字儿厮杀。战到三十合,战不倒吕布。刘玄德掣双股剑,骤黄鬃马,刺斜里也来助战。这三个围住吕布,转灯儿般厮杀,今日走马灯,多用三战吕布故事,这便是灯样。八路人马都看得呆了。其实好看。此时众人亦只好看得。吕布架隔遮拦不定,看着玄德面上,虚刺一戟,玄德急闪。吕布荡开阵角,倒拖画戟,飞马便回。三个那里肯舍,拍马赶来。八路军兵,喊声大震,一齐掩杀。吕布军马望关上奔走,玄德、关、张随后赶来。古人曾有篇言语,单道着玄德、关、张三战吕布:
汉朝天数当桓灵,炎炎红日将西倾。奸臣董卓废少帝,刘协懦弱魂梦惊。曹操传檄告天下,诸侯奋怒皆兴兵。议立袁绍作盟主,誓扶王室定太平。温侯吕布世无比,雄才四海夸英伟。护躯银铠砌龙鳞,束发金冠簪雉尾。参差宝带兽平吞,错落锦袍飞凤起。龙驹跳踏起天风,画戟荧煌射秋水。出关搦战谁敢当?诸侯胆裂心惶惶。踊出燕人张冀德,手持蛇矛丈八槍。虎须倒竖翻金线,环眼圆睁起电光。酣战未能分胜败,阵前恼起关云长。青龙宝刀灿霜雪,鹦鹉战袍飞蛱蝶。马蹄到处鬼神嚎,目前一怒应流血。枭雄玄德掣双锋,抖擞天威施勇烈。三人围绕战多时,遮拦架隔无休歇。喊声震动天地翻,杀气迷漫牛斗寒。吕布力穷寻走路,遥望家山拍马还。倒拖画杆方天戟,乱散销金五彩幡。顿断线涤走赤兔,翻身飞上虎牢关。
三人直赶吕布到关下,看见关上西风飘动青罗伞盖。张飞大叫:“此必董卓!追吕布有甚强处?不如先拿董贼,便是斩草除根!”快人快语。拍马上关,来擒董卓。每回之末,定作异样惊人语。妙绝。正是:
擒贼定须擒贼首,奇功端的待奇人。
未知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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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焚金阙董卓行凶 匿玉玺孙坚背约
无故而迁天子,则比于蒙尘;无端而迁百姓,则等于流窜。迁天子不易,迁百姓更难。昔汉武徒关中豪杰,择富者而徙之:其贫者不中徙也。今董卓杀富户而徙贫民,富者既死于罪,贫者复死于徙:民生其时,富亦死,贫亦死,<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其不在周宣,而在汉献乎?
平王居东而周衰,光武居东而汉兴,其故何也?一则能诛王莽,而冠履之分明;一则不能讨申侯,而君臣之义灭也。盘庚复成汤之故宇而殷盛,献帝复高祖之故土(此)而汉亡,其故何也?一则天子当阳,而曲达其迓续民命之情;一则暴臣当国,而大逞其劫夺民生之恶也。总之君尊则治,君卑则乱;民安则治,民危则乱。安在西方之必胜于东而新都之宜复其旧哉?
观董卓行事,是愚蠢强盗,不是权诈奸雄。奸雄必要结民心,奸雄必假行仁义。今焚宫室、发陵寝,杀百姓、掳赀财,不过如张角等所为。后人并称卓、操,孰知卓之不及操也远甚!
人各一心,不能同事,苏秦洹水之约,所以不久而散也。前者孙坚欲战,而袁术沮之;今者曹操欲战,而袁绍复沮之,使有志之人,动而掣肘,可胜叹哉!至于刘表,徒负虚名。不闻其得曹操之檄而谋董卓,但见其奉袁绍之书而截孙坚,其无用可知矣。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众将易得,主将难求。为从者万辈,不若为首者一人之重也。“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此语可垂千古。
曹操几死者三:献刀而逃,在中牟军士所获,一死也;陈宫于客店欲杀之,二死也;荥阳之战,中箭堕马,三死也。脱此三死,人为曹幸,我独为操恨,恨其不得以一死成忠义之名。天下固有生不如死者,此类是也。
玉玺琢自祖龙,则祖龙以前,夏、商、周之为天子,何尝有玉玺耶?况祖龙三十六年玉玺失而复得,而祖龙即于明年死,是失之不足忧,得之不足喜也。孙坚举动,颇有忠义之气,一得玉玺,而忽怀异心,亦其见之不明耳。
却说张飞拍马赶到关下,关上矢石如雨,不得进而回。八路诸侯,同请玄德、关、张贺功,使人去袁绍寨中报捷。
绍遂移檄孙坚,令其进兵。不奖刘、关、张战捷,只檄孙坚进兵;但教孙坚进兵,不责袁术给粮:殊为可笑。坚引程普、黄盖至袁术寨中相见。坚以杖画地曰:“董卓与我本无仇隙,今我奋不顾身,亲冒矢石来决死战者,上为国家讨贼,此句责他无君。下为将军家门之私。指袁隗受害。○此句责他无亲。而将军却听谗言,不发粮草,致坚败绩。将军何安?”术惶恐无言,命斩进谗之人,以谢孙坚。忽人报坚曰:“关上有一将乘马来寨中,要见将军。”坚辞袁术,归到本寨,唤来问时,乃董卓爱将李傕。奇。坚曰:“汝来何为?”傕曰:“丞相所敬者,惟将军耳。今特使傕来结亲:丞相有女,欲配将军之子。”“匪寇,婚媾。”突如其来。坚大怒,叱曰:“董卓逆天无道,荡覆王室,吾欲夷其九族以谢天下,安肯与逆贼结亲耶!吾不斩汝,汝当速去,早早献关,饶你性命!倘若迟误,粉骨碎身!”孙坚是汉子,与吕布大异。
李傕抱头鼠窜,回见董卓,说孙坚如此无礼。卓怒,问李儒。儒曰:“温侯新败,兵无战心。不若引兵回洛阳,迁帝于长安,以应童谣。近日街市童谣曰:‘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童谣甚奇。臣思此言:‘西头一个汉’,乃应高祖旺于西都长安,传一十二帝;‘东头一个汉’,乃应光武旺于东都洛阳,今亦传一十二帝。李儒所解,不合童谣。盖“东头一个汉”乃指许都,“西头一个汉”乃指蜀汉也。天运合回。丞相迁回长安,乃保无虞。”卓大喜曰:“非汝言,吾实不悟。”遂引吕布星夜回洛阳,商议迁都。聚文武于朝堂,卓曰:“汉东都洛阳三百余年,气数已衰。吾观旺气,实在长安。吾欲奉驾西幸,汝等各宜促装!”司徒杨彪曰:“关中残破零落。今无故捐宗庙、弃皇陵,恐百姓惊动。天下动之至易,安之至难,望丞相鉴察。”此从百姓起见,言现居不可动摇。卓怒曰:“汝阻国家大计耶?”太尉黄琬曰:“杨司徒之言是也。往者王莽篡逆,更始赤眉之时,焚烧长安,尽为瓦砾之地;更兼人民流移,百无一二。今弃宫室而就荒地,非所宜也。”此从朝廷起见,言荒地不可建都。卓曰:“关东贼起,天下播乱。长安有崤函之险;更近陇右,木石砖瓦克日可办,宫室营造不须月余。汝等再休乱言。”司徒荀爽谏曰:“丞相若欲迁都,百姓骚动不宁矣。”荀爽之意亦重在百姓。卓大怒曰:“吾为天下计,岂惜小民哉!”拋却百姓,安有天下?确是不通文理之言。即日罢杨彪、黄琬、荀爽为庶民。卓出上车,只见二人望车而揖,视之,乃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也。卓问有何事,毖曰:“今闻丞相欲迁都长安,故来谏耳。”卓大怒曰:“我始初听你两个,保用袁绍;今绍已反,是汝等一党!”照应前文。叱武士推出都门斩首。遂下令迁都,限来日便行。
李儒曰:“今钱粮缺少,洛阳富户极多,可籍没入官。但是袁绍等门下,杀其宗党而抄其家赀,必得巨万。”读“哿矣富人”之诗,而叹幽、厉之朝犹为盛世也。卓即差铁骑五千、遍行捉拿洛阳富户共数千家,插旗头上,大书“反臣逆党”,尽斩于城外,取其金赀。何不竟题之曰“富户”,而必借逆党为名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人生乱世,不幸而富,便当族耳。陶朱公三致千金而三散之,诚惧此也。李傕、郭汜尽驱洛阳之民数百万口,前赴长安,富民死,贫民徙,所得何罪?每百姓一队,间军一队,互相拖押。死于沟壑者,不可胜数。又纵军士淫人妻女,夺人粮食。啼哭之声,震动天地。不是丞相要迁都,却是强盗殿场矣。卓临行,教诸门放火焚烧居民房屋,并放火烧宗庙宫府。南北两宫,火焰相接;长乐宫庭,尽为焦土。仿佛楚人一炬。又差吕布发掘先皇及后妃陵寝,取其金宝。军士乘势掘官民坟冢殆尽。黄巾贼反不如此之甚。董卓装载金珠缎匹好物数千余车,劫了天子并后妃等,竟望长安去了。王莽知有<金縢>而学之,要做假圣人;董卓不知有<盘庚>而学之,竟做真强盗。却说卓将赵岑见卓已弃洛阳而去,便献了汜水关。孙坚驱兵先入。玄德、关、张杀入虎牢关,诸侯各引军入。
且说孙坚飞奔洛阳,遥望火焰冲天,黑烟铺地,二三百里并无鸡犬人烟。坚先发兵救灭了火,令众诸侯各于荒地上屯住军马。曹操来见袁绍曰:“今董贼西去,正可乘势追袭。本初按兵不动,何也?”众诸侯中,毕竟孙、曹二人出色。绍曰:“诸兵疲困,进恐无益。”庸夫无胆。操曰:“董贼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诸公何疑而不进?”袁、曹优劣又见于此。众诸侯皆言不可轻动。俱是庸夫。操大怒曰:“竖子不足与谋!”遂自引兵万余,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李典、乐进,星夜来赶董卓。是壮举,不是轻动。
且说董卓行至荥阳地方,太守徐荣出接。李儒曰:“丞相新弃洛阳,防有追兵。可教徐荣伏军荥阳城外山坞之旁,若有兵追来,可竟放过,待我这里杀败,然后截住掩杀:令后来者不敢复追。”若十八路齐出,一徐荣何足当之!可恨众人愚懦,致令孟德败兵。卓从其计,又令吕布引精兵歇后。布正行间,曹操一军赶上。吕布大笑曰:“不出李儒所料也!”将军马摆开。曹操出马,大叫:“逆贼劫迁天子,流徙百姓,将欲何往?”吕布骂曰:“背主懦夫,何得妄言!”夏侯惇挺枪跃马,直取吕布。战不数合,李傕引一军从左边杀来,操急令夏侯渊迎敌。右边喊声又起,郭汜引军杀到,操急令曹仁迎敌。三路军马,势不可当。夏侯惇抵敌吕布不住,飞马回阵。布引铁骑掩杀。操军大败,回望荥阳而走。此败非操之罪,乃众诸侯之罪也。走至一荒山脚下,时约二更,月明如昼(画)。闲笔点缀,绝佳。方才聚集残兵,正欲埋锅造饭,只听得四围喊声,徐荣伏兵尽出。徐荣党恶,与李儒等。曹操慌忙策马,夺路奔逃,正遇徐荣,转身便走。荣搭上箭,射中操肩膊。操带箭逃命,踅过山坡,两个军士伏于草中,见操马来,二枪齐发,操马中枪而倒。操翻身落马,被二卒擒住。使读者吃一吓。只见一将飞马而来,挥刀砍死两个步军,下马救起曹操。不谓竟有此一救。○读到此处,方知“月明如昼(画)”四字点缀得好。惟其月明如昼(画),故一来便见;若暗黑中,正自摸不着也。操视之,乃曹洪也。操曰:“吾死于此矣,贤弟可速去!”洪曰:“公急上马!洪愿步行。”操曰:“贼兵赶上,汝将奈何?”洪曰:“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公。”曹洪真好兄弟。乃不从一家起见,而以天下起见,所以更奇。操曰:“吾若再生,汝之力也。”操上马,洪脱去衣甲,拖刀跟马而走。天下可无洪,曹操却不可无洪。约走至四更余,只见前面一条大河阻住去路,后面喊声渐近。使读者又吃一吓。操曰:“命已至此,不得复活矣!”洪急扶操下马,脱去袍铠,负操渡水。此时又不可无洪。才过彼岸,追兵已到,隔水放箭。操带水而走。险杀,吓杀。比及天明,又走三十余里,土冈下少歇。忽然喊声起处,一彪人马赶来:却是徐荣从上流渡河来追。使读者又吃一吓。操正慌急间,只见夏侯惇、夏侯渊自变量十骑飞至,大喝:“徐荣勿伤吾主!”不谓又有此一救。徐荣便奔夏侯惇,惇挺枪来迎。交马数合,惇刺徐荣于马下,杀得好。杀散余兵。随后曹仁同李典、乐进各引兵寻到。见了曹操,忧喜交集。聚集残兵五百余人,同回河南。曹操此一战,虽败犹荣。
却说众诸侯分屯洛阳。孙坚救灭宫中余火,屯兵城内,设帐于建章殿基上。坚令军士扫除宫殿瓦砾;凡董卓所掘陵寝,尽皆掩闭。于太庙基上草创殿屋三间,请众诸侯立列圣神位,宰太牢祀之。孙坚忙中举动,大是可观。祭毕皆散。坚归寨中。是夜星月交辉,“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栏杆。”乃按剑露坐,仰观天文。见紫微垣中,白气漫漫,坚叹曰:“帝星不明,贼臣乱国,万民涂炭,京城一空!”言讫,不觉泪下。在瓦砾场上看月,又在旧殿基上看月。月色愈好,人情愈悲。孙坚洒泪数语,可当唐人怀古诗数首。旁有军士指曰:“殿南有五色毫光,起于井中。”亦使读者眼光闪烁。坚唤军士点起火把,下井打捞。捞起一妇人尸首,虽然日久,其尸不烂:此妇人之死,不在董卓放火之时,却在张让作乱之时。宫样装束,项下带一锦囊。取开看时,内有朱红小匣,用金锁锁着。启视之,乃一玉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纽,旁缺一角,以黄金镶之。上有篆文八字,云:“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前文不见了传国玺,今于此处还他下落,妙补前文。坚得玺,乃问程普。普曰:“此传国玺也!此玉是昔日卞和,于荆山之下,见凤凰栖于石上,载而进之楚文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良工琢为玺,李斯篆此八字于其上。应上篆文八字句。二十八年始皇巡狩,至洞庭湖,风浪大作,舟将覆,急投玉玺于湖而止。未曾入井,先曾入湖。至三十六年,始皇巡狩至华阴,有人持玺遮道,与从者曰:‘持此还祖龙。’言讫不见。此玺复归于秦,始皇得玺于活人,孙坚得玺于死妇。明年始皇崩。得玺即死,又何取乎玺也。后来子婴将玉玺献与汉高祖。后至王莽篡逆,孝元皇太后将印打王寻、苏献,崩其一角,以金镶之。应上旁缺一角句。光武得此宝于宜阳,传位至今。近闻十常侍作乱,劫少帝出北邙,回宫失此宝。又与前失玺照应。今天授主公,必有登九五之分。孙坚改节,实因程普此二语。此处不可久留,宜速回江东,别图大事。”坚曰:“汝言正合吾意。明日便当托疾辞归。”孙坚得一玉玺便尔心变,惜哉!商议已定,密谕军士勿得泄漏。正为下文军人泄漏伏线。
谁想内中一军,是袁绍乡人,欲假此为进身之计,连夜偷出营寨来报袁绍。绍与之赏赐,暗留军中。次日,孙坚来辞袁绍,曰:“坚抱小疾,欲归长沙,特来别公。”绍笑曰:“吾知公疾,乃害传国玺耳。”趣甚。坚失色曰:“此言何来?”绍曰:“今兴兵讨贼,为国除害;玉玺乃朝廷之宝,公既获得,当对众留于盟主处。也不怀好意。候诛了董卓,复归朝廷。今匿之而去,意欲何为?”坚曰:“玉玺何由在吾处?”绍曰:“建章殿井中之物何在?”坚曰:“吾本无之,何强相逼?”绍曰:“作速取出,免自生祸。”坚指天为誓曰:“吾若果得此宝私自藏匿,异日不得善终,死刀箭之下!”今之盗物者极会赌咒,孙坚英雄,何亦尔尔?众诸侯曰:“文台如此说誓,想必无之。”绍唤军士出曰:“打捞之时,有此人否?”坚大怒,拔所佩之剑,要斩那军士。绍亦拔剑曰:“汝斩军人,乃欺我也。”绍背后颜良、文丑皆拔剑出鞘。坚背后程普、黄盖、韩当亦掣刀在手。众诸侯一齐劝住。坚随即上马,拔寨离洛阳而去。去了一个有用人。绍大怒,遂写书一封,差心腹人连夜往荆州送与刺史刘表,教就路上截住夺之。伏线。
次日,人报曹操追董卓,战于荥阳,大败而回。绍令人接至寨中,会众置酒,与操解闷。孙坚无心对月,曹操亦何心对酒。饮宴间,操叹曰:“吾始兴大义,为国除贼。诸公既仗义而来,操之初意,欲烦本初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固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大谷,制其险要;公路率南阳之军,驻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皆深沟高垒,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所言确是良策。今迟疑不进,大失天下之望。操窃耻之!”绍等无言可对。既而席散,操见绍等各怀异心,料不能成事,自引军投扬州去了。又去了一个有用人。公孙瓒谓玄德、关、张曰:“袁绍无能为也,久必有变。吾等且归。”遂拔寨北行。又去了三个有用人。至平原,令玄德为平原相,自去守地养军。兖州太守刘岱,问东郡太守乔瑁借粮。瑁推辞不与,岱引军突入瑁营,杀死乔瑁,尽降其众。袁绍见众人各自分散,就领兵拔寨,离洛阳,投关东去了。盟主走了,好个盟主。
却说荆州刺史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也。乃汉室宗亲。幼好结纳,与名士七人为友,时号“江夏八俊”。刘表徒负虚名。那七人?汝南陈翔,字仲麟;同郡范滂,字孟博;鲁国孔昱,字世元;渤海范康,字仲真;山阳檀敷,字文友;同郡张俭,字符节;南阳岑晊,字公孝:刘表与此七人为友。今之依托名流、自谓名士者,皆刘表类也。有延平人蒯良、蒯越,襄阳人蔡瑁为辅。当时看了袁绍书,随令蒯越、蔡瑁,引兵一万来截孙坚。既能引兵截孙坚,何不兴兵勤王室?坚军方到,蒯越将阵摆开,当先出马。孙坚问曰:“蒯英度何故引兵截吾去路?”越曰:“汝既为汉臣,如何私匿传国之宝?可速留下,放汝归去!”坚大怒,命黄盖出战。蔡瑁舞刀来迎。斗到数合,盖挥鞭打瑁,正中护心镜。瑁拨回马走,孙坚乘势杀过界口。山背后金鼓齐鸣,乃刘表亲自引军来到。孙坚就马上施礼曰:“景升何故信袁绍之书,相逼邻郡?”表曰:“汝匿传国玺,将欲反耶?”坚曰:“吾若有此物,死于刀箭之下!”只管赌咒。表曰:“汝若要我听信,将随军行李任我搜看。”坚怒曰:“汝有何力,敢小觑我!”方欲交兵,刘表便退。坚纵马赶去,两山后伏兵齐起,背后蔡瑁、蒯越赶来,将孙坚困在垓心。正是:
玉玺得来无用处,反因此宝动刀兵。
毕竟孙坚怎地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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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坤恸幽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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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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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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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袁绍盘河战公孙 孙坚跨江击刘表
诸侯纷纷,互相争竞,天下已成四分五裂之势。一董卓未死,而天下又生出无数董卓。欲举而一之固难,欲举而三之,亦正不易也。
袁绍之取冀州,谋亦巧哉。然人知韩馥、公孙瓒为袁绍所愚,而不知袁绍又为董卓所愚。绍初为盟主以讨卓,何其壮也!今董卓遣一介之使以和之,而遂奉命不遑:呜呼,有愧曹操多矣!
善盗物者最会赌咒,亦惟善赌咒者最会盗物。观于孙坚故事,可为寒心。
一玉玺耳,孙坚匿焉,袁绍争焉,刘表截焉。究竟孙坚不因得玺而帝,反因得玺而死。若备之帝蜀,未尝得玺;丕之帝魏,权之帝吴,亦皆不因玺。噫嘻!皇帝不皇帝,岂在玉玺不玉玺哉?
看此回瓒与绍战,一日之间,忽败忽胜,忽胜忽败,变态不测。至于文弱如刘表,勇壮如孙坚,必以为胜在孙、败在刘,而事之相反,又不可料如此。嗟乎!茫茫世事,何常之有?一部<三国志>,俱当作如是观。微独<三国>而已,一部十七史,俱当作如是观。
此回叙孙坚之终,叙孙策之始,凡皆为孙权而叙之也。孙权于此卷方纔出名,乃出名而犹未出色,止写得孙策出色耳。然与刘、曹鼎立者,孙权也,是孙权为主,而孙坚、孙策皆客也。且因孙权而叙其父兄,则又以孙坚、孙策为主,而袁绍、公孙瓒又其客也。然公孙瓒文中忽有一刘备,突如其来,倏焉而往,而公孙瓒遂表备为平原相,则因刘备而叙及公孙瓒,因公孙瓒而叙及袁绍:是又以袁绍之战公孙为主,而孙坚之击刘表为客矣。何也?分汉鼎者孙权,而继汉统者刘备也。以三国为主,则绍、瓒等皆其客;三国以刘备为主,则孙权又其客也。今此回之目曰“袁绍战公孙”,而注意乃在刘备;曰“孙坚击刘表”,而注意乃在孙权:宾中有主,主中又有宾,读<三国志>者不可以不辨。
却说孙坚被刘表围住,亏得程普、黄盖、韩当三将死救得脱,折兵大半。夺路引兵回江东。自此孙坚与刘表结怨。伏一笔。
且说袁绍屯兵河内,缺少粮草。冀州牧韩馥遣人送粮以资军用。袁术不发粮而致孙坚之败,韩馥以送粮而启袁绍之谋。庸人举动皆错。谋士逢纪说绍曰:“大丈夫纵横天下,何待人送粮为食!冀州乃钱粮广盛之地,将军何不取之?”绍曰:“未有良策。”纪曰:“可暗使人驰书与公孙瓒,令进兵取冀州,约以夹攻。瓒必兴兵。韩馥无谋之辈,必请将军领州事。就中取事,唾手可得。”绍大喜,即发书到瓒处。瓒得书,见说共攻冀州,平分其地,大喜,即日兴兵。绍却使人密报韩馥。馥慌聚荀谌、辛评二谋士商议。如此二人,亦称谋士,可笑。谌曰:“公孙瓒将燕、代之众,长驱而来,其锋不可当。兼有刘备、关、张助之,难以抵敌。今袁本初智勇过人,手下名将极广,将军可请彼同治州事。彼必厚待将军,无患公孙瓒矣。”正中逢纪之计。韩馥即差别驾关纯去请袁绍。长史耿武谏曰:“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乳哺立可饿死。奈何欲以州事委之?此引虎入羊群也!”冀州未尝无人。馥曰:“吾乃袁氏之故吏,才能又不如本初。古者择贤者而让之,诸君何嫉妒耶?”耿武叹曰:“冀州休矣!”于是弃职而去者三十余人,独耿武与关纯伏于城外,以待袁绍。数日后,绍引兵至,耿武、关纯拔刀而出,欲刺杀绍。绍将颜良立斩耿武,文丑砍死关纯。二人烈烈,可谓忠于韩馥。绍入冀州,以馥为奋威将军,以田丰、沮授、许攸、逢纪分掌州事,尽夺韩馥之权。“择贤而让”,贤者固如是乎?馥懊悔无及,遂弃下家小,匹马往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虎入羊群,羊能存乎?其得去,犹幸矣。
却说公孙瓒知袁绍已据冀州,遣弟公孙越来见绍,欲分其地。绍曰:“可请汝兄自来,吾有商议。”越辞归。行不到五十里,道旁闪出一彪军马,口称:“我乃董丞相家将也!”乱箭射死公孙越。袁绍不能讨董卓,反假作董家兵以杀人。如此举动,有愧盟主多矣。从人逃回,见公孙瓒,报越已死。瓒大怒,曰:“袁绍诱我起兵攻韩馥,他却就里取事。今又诈董卓兵射死吾弟,此冤如何不报!”尽起本部兵杀奔冀州来。绍知瓒兵至,亦领军出,二军会于盘河之上。绍军于盘河桥东,瓒军于桥西。瓒立马桥上,大呼曰:“背义之徒,何敢卖我!”绍亦策马至桥边,指瓒曰:“韩馥无才,愿让冀州于吾,与尔何干?”瓒曰:“昔日以汝为忠义,推为盟主,今之所为,真狼心狗行之徒,有何面目立于世间!”回思向日歃血定盟,可发一笑。今之称盟兄盟弟者须要仔细。袁绍大怒曰:“谁可擒之?”言未毕,文丑策马挺枪,直杀上桥。公孙瓒就桥边与文丑交锋。战不到十余合,瓒抵挡不住,败阵而回,文丑乘势追赶。瓒走入阵中,文丑飞马径入中军,往来冲突。瓒手下健将四员,一齐迎战,被文丑一枪刺一将下马,三将俱走。文丑直赶公孙瓒出阵后,瓒望山谷而逃。文丑骤马厉声大叫:“快下马受降!”瓒弓箭尽落,头盔坠地,披发纵马;奔转山坡,其马前失,瓒翻身落于坡下。文丑急捻枪来刺。读书者至此,必曰公孙瓒休矣。忽见草坡左侧转出个少年将军,飞马挺枪,直取文丑。来得突兀。公孙瓒扒上坡去,看那少年,生得身长八尺,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威风凛凛,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合,胜负未分。在公孙瓒眼中看出,分外声势。瓒部下救军到,文丑拨回马去了。那少年也不追赶。瓒忙下土坡,问那少年姓名。那少年欠身答曰:“某乃常山真定人也,姓赵,名云,字子龙。此人突如其来。人谓当日公孙瓒得一救星,却是异日刘玄德得一帮手。本袁绍辖下之人。因见绍无忠君救民之心,故特弃彼而投麾下。子龙立志,高人一等。不期于此处相见。”瓒大喜,遂同归寨,整顿甲兵。
次日,瓒将军马分作左右两队,势如羽翼。马五千余匹,大半皆是白马。因公孙瓒曾与羌人战,尽选白马为先锋,号为“白马将军”,羌人但见白马便走,因此白马极多。闲文错杂得妙。袁绍令颜良、文丑为先锋,各引弓弩手一千,亦分作左右两队。令在左者射公孙瓒右军,在右者射公孙瓒左军。再令曲义引八百弓手,步兵一万五千,列于阵中。一边马多,一边箭多。袁绍自引马步军数万于后接应。公孙瓒初得赵云,不知心腹,令其另领一军在后。便非能知人、能用人之人。遣大将严纲为先锋。瓒自领中军,立马桥上,傍竖大红圈金线帅字旗于马前。有声有色。○先伏一笔。从辰时擂鼓,直到巳时,绍军不进。曲义令弓手皆伏于遮箭牌下,只听炮响发箭。严纲鼓噪吶喊,直取曲义。义军见严纲兵来,都伏而不动,直到来得至近,一声炮响,八百弓弩手一齐俱发。曲义亦能军。纲急待回,被曲义拍马舞刀,斩于马下。瓒军大败。左右两军欲来救应,都被颜良、文丑引弓弩手射住。马多不如箭多。绍军并进,直杀到界桥边。曲义马到,先斩执旗将,把绣旗砍倒。若使子龙在前,必不至此。公孙瓒见砍倒绣旗,回马下桥而走。瓒军一败。曲义引军直冲到后军,正撞着赵云,挺枪跃马,直取曲义。战不数合,一枪刺曲义于马下。赵云一骑马飞入绍军,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公孙瓒引军杀回,绍军大败。瓒军一胜。
却说袁绍先使探马看时,回报曲义斩将搴旗,追赶败兵,因此不作准备。与田丰引着帐下持戟军士数百人,弓箭手数十骑,乘马出观,呵呵大笑:“公孙瓒无能之辈!”正说之间,忽见赵云冲到面前。弓箭手急待射时,云连刺数人,众军皆走。后面瓒军团团围裹上来。田丰慌对绍曰:“主公且于空墙中躲避。”绍以兜鍪扑地,大呼曰:“大丈夫愿临阵斗死,岂可入墙而望活乎!”此时气概,惜不用之于讨董卓之时。众军士齐心死战,赵云冲突不入,绍兵大队掩至,颜良亦引军来到,两路并杀。赵云保公孙瓒杀透重围,回到界桥。绍驱兵大进,复赶过桥,落水死者不计其数。瓒军又一败。○处处夹写桥,妙。袁绍当先赶来,不到五里,只听得山背后喊声大起,闪出一彪人马。为首三员大将,乃是刘玄德、关云长、张翼德。读书者至此,亦正想公等三人。因在平原探知公孙瓒与袁绍相争,特来助战。当下三匹马三般兵器,飞奔前来,直取袁绍。绍惊得魂飞天外,手中宝刀坠于马下,忙拨马而逃。四世三公,奈何惧此一县令、两弓手耶?众人死救过桥。瓒军又一胜。○写两军忽胜忽败,令读者目光霍霍。公孙瓒亦收军归寨。玄德、关、张动问毕,瓒曰:“若非玄德远来救我,几乎狼狈。”教与赵云相见,玄德甚相敬爱,便有不舍之心。眼力绝胜公孙瓒。○此为后文子龙归刘张本。
却说袁绍输了一阵,坚守不出。两军相拒月余,有人来长安报知董卓。李儒对卓曰:“袁绍与公孙瓒,亦当今豪杰。现在盘河厮杀,宜假天子之诏,差人往和解之。二人感德,必顺太师矣。”卓曰善。次日,便使太傅马日磾、音低。太仆赵岐,斋诏前去。二人来至河北,绍出迎于百里之外,再拜奉诏。此果天子诏耶?乃董卓令耳。昔日盟众而讨之,今日再拜而奉之,绍真懦夫哉!次日,二人至瓒营宣谕,瓒乃遣使致书于绍,互相讲和。二人自回京复命。瓒即日班师,又表荐刘玄德为平原相。玄德与赵云分别,执手垂泪,不忍相离。云叹曰:“某曩日误认公孙瓒为英雄,今观所为,亦袁绍等辈耳!”玄德曰:“公且屈身事之,相见有日。”洒泪而别。此时子龙不即归刘,非子龙之恋瓒,乃玄德之爱瓒也。
却说袁术在南阳,闻袁绍新得冀州,遣使来求马千匹,绍不与。术怒,自此兄弟不睦。曹家兄弟相救,袁家兄弟相仇。袁曹优劣,又见于此。又遣使往荆州,问刘表借粮二十万,表亦不与。术恨之,密遣人遗书于孙坚,使伐刘表。袁术前以不发粮而致孙坚于败,今又恨他人之不发粮而误孙坚之死,可恨。其书略曰:
前者刘表截路,乃吾兄本初之谋也。今本初又与表私议,欲袭江东。公可速兴兵伐刘表,吾为公取本初,是何言欤!二仇可报。公取荆州,吾取冀州,切勿误也!有此一番致书,便为后文孙策投袁术张本。
坚得书曰:“叵耐刘表,昔日断吾归路,今不乘时报恨,更待何年!”聚帐下程普、黄盖、韩当等商议。程普曰:“袁术多诈,未可准信。”坚曰:“吾自欲报仇,岂望袁术之助乎?”语亦壮。便差黄盖先来江边安排战船,多装军器粮草,大船装载战马,克日兴师。江中细作探知,来报刘表。表大惊,急聚文武将士商议。蒯良曰:“不必忧虑。可令黄祖部领江夏之兵为前驱,主公率荆襄之众为援。孙坚跨江涉湖而来,安能用武乎?”计亦通。表然之,令黄祖设备,随后便起大军。
却说孙坚有四子,皆吴夫人所生。长子名策,字伯符;次子名权,字仲谋;三子名翊,字叔弼;四子名匡,字季佐。孙坚将死,其子方欲出头,故百忙中特为叙出。吴夫人之妹,即为孙坚次妻,后有二乔,前有二吴。二乔各配一婿,二吴却共归一夫。亦生一子一女,子名朗,字早安;女名仁。并叙其女,为后配刘备张本。坚又过房俞氏一子,名韶,字公礼。坚有一弟,名静,字幼台。坚临行,静引诸子列拜于马前而谏曰:“今董卓专权,天子懦弱,海内大乱,各霸一方。江东方稍宁,以一小恨而起重兵,非所宜也。愿兄详之!”文台之弟,胜似本初之弟。坚曰:“弟勿多言。吾将纵横天下,有仇岂可不报!”长子孙策曰:“如父亲必欲往,儿愿随行。”坚许之。遂与策登舟,杀奔樊城。樊城在襄阳府。黄祖伏弓弩手于江边,见船傍岸,乱箭俱发。坚令诸军不可轻动,只伏于船中,来往诱之;一连三日,船数十次傍岸。黄祖军只顾放箭,箭已放尽,坚却拔船上所得之箭,约十数万。当日正值顺风,坚令军士一齐放箭,朱晦翁见此,亦当注曰:“即以其人之箭,还射其人之兵。”岸上支吾不住,只得退走。坚军登岸,程普、黄盖分兵两路,直取黄祖营寨。背后韩当驱兵大进。三面夹攻,黄祖大败,弃却樊城,走入邓城。孙坚大胜。坚令黄盖守住船只,亲自统兵追袭。黄祖引军出迎,布阵于野。坚列成阵势,出马于门旗之下。孙策也全副披挂,挺枪立马于父侧。本初无弟,文台有儿。黄祖引二将出马:一个是江夏张虎,一个是襄阳陈生。黄祖扬鞭大骂:“江东鼠贼,安敢侵犯汉室宗亲境界!”便令张虎搦战。坚阵内韩当出迎。两骑相交,战三十余合,陈生见张虎力怯,飞马来助。孙策望见,按住手中枪,扯弓搭箭,正射中陈生面门,应弦落马。张虎见陈生坠地,吃了一惊,措手不及,被韩当一刀,削去半个脑袋。程普纵马直来阵前捉黄祖。黄祖弃却头盔、战马,杂于步军内逃命。孙坚掩杀败军,直到汉水,汉水在襄阳城南,其源出陕西嶓冢山。命黄盖将船只进泊汉江。孙坚又大胜。
黄祖聚败军来见刘表,备言坚势不可当。表慌请蒯良商议。良曰:“目今新败,兵无战心,只可深沟高垒,以避其锋。却潜令人求救于袁绍,此围自可解也。”有袁术致书于孙坚,便有刘表求救于袁绍:势所必然。蔡瑁曰:“子柔之言,直拙计也。兵临城下,将至壕边,岂可束手待毙!某虽不才,愿请军出城,以决一战。”刘表许之。蔡瑁引军万余,出襄阳城外,于岘山[眉]岘,贤上声。岘山在襄阳角城南。布阵。孙坚将得胜之兵,长驱大进。蔡瑁出马。坚曰:“此人是刘表后妻之兄也,谁与吾擒之?”蔡瑁出处从孙坚口中点出,叙事妙品。程普挺铁脊矛,出马与蔡瑁交战。不到数合,蔡瑁败走。坚驱大军,杀得尸横遍野。蔡瑁逃入襄阳。孙坚又大胜。蒯良言瑁不听良策,以致大败,按军法当斩。刘表以新娶其妹,不肯加刑。刘表溺爱后妻,便为后文废刘琦、立刘琮张本。
却说孙坚分兵四面,围住襄阳攻打。忽一日,狂风骤起,将中军帅字旗竿吹折。屡胜之后,忽有此不祥之兆,天有不测风云,正应人有旦夕祸福。○公孙瓒帅字旗,敌军砍倒;孙坚帅字旗,天风吹折:两处闲闲相照。韩当曰:“此非吉兆,可暂班师。”坚曰:“吾屡战屡胜,取襄阳只在旦夕。岂可因风折旗竿,遽尔罢兵!”遂不听韩当之言,攻城愈急。蒯良谓刘表曰:“某夜观天象,见一将星欲坠;以分野度之,当应在孙坚。又一预兆。彼兆在风,此兆在星。○孙坚前在建章殿前看月,仰叹帝星不明;今于襄阳城下遇风,遂使将星下坠。一月、一风,帝星、将星,遥遥相对。主公可速致书袁绍,求其相助。”刘表写书,问谁敢突围而出。健将吕公应声愿往。蒯良曰:“汝既敢去,可听吾计。与汝军马五百,多带能射者。冲出阵去,即奔岘山,他必引军来赶。汝分一百人上山,寻石子准备;一百人执弓弩,伏于林中。但有追兵到时,不可径走,可盘旋曲折,引到埋伏之处,矢石俱发。若能取胜,放起连珠号炮,城中便出接应。本为求救防追,不谓便以此杀敌。如无追兵,不可放炮,趱程而去。主意在此三句,那知却是闲文。今夜月不甚明,黄昏便可出城。”吕公领了计策,拴束军马,黄昏时分,密开东门,引兵出城。
孙坚在帐中忽闻喊声,急上马,引三十余骑出营来看。军士报说:“有一彪人马杀将出来,望岘山而去。”坚不会诸将,只引三十余骑赶来。吕公已于山林丛杂去处,上下埋伏。坚马快,单骑独来,前军不远。坚大叫:“休走!”吕公勒回马来战孙坚。交马只一合,吕公便走,闪入山路去。坚随后赶入,却不见了吕公。坚方欲上山,忽然一声锣响,山上石子乱下,林中乱箭齐发。坚体中石、箭,脑浆迸流,人马皆死于岘山之内,寿止三十七岁。刘备、曹操、孙坚,并起一时。而备及身而帝,操亦及身而王,独坚不帝不王而死于不虞之锋刃,岂非有幸有不幸哉?○孙坚此一死,不特坚所不及料,亦蒯良、吕公之所不及料也。吕公截住三十骑,并皆杀尽,放起连珠号炮。城中黄祖、蒯越、蔡瑁分头引兵杀出,江东诸军大乱。黄盖听得喊声震天,引水军杀来,正迎着黄祖。战不两合,生擒黄祖。程普保着孙策,急待寻路,正遇吕公。程普纵马向前,战不到数合,一矛刺吕公于马下。两军大战,杀到天明,各自收军。刘表军自入城。
孙策回到汉水,方知父亲被乱箭射死,尸首已被刘表军士扛抬入城去了,放声大哭。本欲报截路之仇,今又添一杀父之仇,是仇上加仇矣。众军俱号泣。策曰:“父尸在彼,安得回乡!”黄盖曰:“今活捉黄祖在此,得一人入城讲和,将黄祖去换主公尸首。”仇上添仇,而反欲遣换讲和者,重在父尸故耳。言未毕,军吏桓阶出曰:“某与刘表有旧,愿入城为使。”策许之。桓阶入城,见刘表,具说其事。表曰:“文台尸首、吾已用棺木盛贮在此。可速放回黄祖,两家各罢兵,再休侵犯。”桓阶拜谢欲行,阶下蒯良出曰:“不可不可!吾有一言,令江东诸军片甲不回。请先斩桓阶,然后用计。”正是:
追敌孙坚方殒命,求和桓阶又遭殃。
未知桓阶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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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王司徒巧使连环计 董太师大闹凤仪亭
十八路诸侯不能杀董卓,而一貂蝉足以杀之;刘、关、张三人不能胜吕布,而貂蝉一女子能胜之。以衽席为战场,以脂粉为甲冑,以盻睐为戈矛,以嚬笑为弓矢,以甘言卑词为运奇设伏,女将军真可畏哉!当为之语曰:“司徒妙计高天下,只用美人不用兵。”
为西施易,为貂蝉难。西施只要哄得一个吴王;貂蝉一面要哄董卓,一面又要哄吕布,使出两副心肠,妆出两副面孔,大是不易。我谓貂蝉之功,可书竹帛。若使董卓伏诛后,王允不激成李、郭之乱,则汉室自此复安;而貂蝉一女子,岂不与麟阁、云台并垂不朽哉?最恨今人,讹传关公斩貂蝉之事。夫貂蝉无可斩之罪,而有可嘉之绩:特为表而出之。
此回最妙在董卓赐金安慰吕布一段。若无此一段以缓之,则布之刺卓,不待凤仪亭相遇之后矣。且凤仪亭打戟堕地之时,吕布何难拾戟回刺董卓?而但往外急走,则皆此一缓之力也。
连环计之妙,不在专杀董卓也。设使董卓掷戟之时,刺中吕布,则卓自损其一臂,而卓可图矣。此皆在王允算中,亦未始不在貂蝉算中。王允岂独爱吕布,貂亦岂独爱吕布哉!吾尝谓“西子真心归范蠡,貂蝉假意对温侯”,盖貂蝉心中只有一王允尔。
前卷方叙龙争虎斗,此回忽写燕语莺声。温柔旖旎,真如铙吹之后,忽听玉箫;疾雷之余,忽见好月:令读者应接不暇。今人喜读稗官,恐稗官中反无如此妙笔也!
却说蒯良曰:“今孙坚已丧,其子皆幼。乘此虚弱之时,火速进军,江东一鼓可得。若还尸罢兵,容其养成气力,荆州之患也。”表曰:“吾有黄祖在彼营中,安忍弃之?”良曰:“舍一无谋黄祖而取江东,有何不可!”自是畅论。表曰:“吾与黄祖心腹之交,舍之不义。”遂送桓阶回营,相约以孙坚尸换黄祖。死孙坚换活黄祖,人道刘表便宜,我道刘表不便宜。黄祖十辈,不敌孙坚一人;孙坚之死,犹胜黄祖之生。孙策换回黄祖,迎接灵柩,罢战回江东,葬父于曲阿之原。丧事已毕,引军居江都,招贤纳士,屈己待人,四方豪杰渐渐投之,便有不凡。不在话下。放过孙策,接入董卓。
却说董卓在长安闻孙坚已死,乃曰:“吾除却一心腹之患也!”问:“其子年几岁矣?”或答曰:“十七岁。”卓遂不以为意。自此愈加骄横,自号为“尚父”,王莽欲学周公,董卓又欲学太公,可发一笑。出入僭天子仪仗。封弟董旻为左将军、鄠侯,侄董璜为侍中,总领禁军。董氏宗族,不问长幼,皆封列侯。离长安城二百五十里,别筑“郿坞”,役民夫二十五万人筑之。其城郭高下厚薄一如长安,昔有新丰,今有小长安。内盖宫室,仓库屯积二十年粮食;选民间少年美女八百人实其中,金玉、彩帛、珍珠堆积不知其数。家属都住在内。为后文伏笔。卓往来长安,或半月一回,或一月一回,公卿皆候送于横门外。卓尝设帐于路,与公卿聚饮。一日,卓出横门,百官皆送,卓留宴。适北地招安降卒数百人到。卓即命于座前,或断其手足,或凿其眼睛,或割其舌,或以大锅煮之,哀号之声震天,百官战栗失箸,卓饮食谈笑自若。以杀降卒为下酒物,亦甚无趣。又一日,卓于省台大会百官,列坐两行。酒至数巡,吕布径入,向卓耳边言不数句。卓笑曰:“原来如此。”命吕布于筵上揪司空张温下堂。百官失色。不多时,侍从将一红盘,托张温头入献。同时有两张温。此一张温,乃汉张温也。后孙权使张温至蜀,乃吴张温也。百官魂不附体。卓笑曰:“诸公勿惊。张温结连袁术,欲图害我,因使人寄书来,错下在吾儿奉先处,故斩之。张温事即在董卓口中叙出,省笔。公等无故,不必惊畏。”众官唯唯而散。
司徒王允归到府中,寻思今日席间之事,坐不安席。此处又放过董卓,接入王允。至夜深月明,策杖步入后园,立于荼蘼架侧,仰天垂泪。孙坚、王允,一样月下洒泪,而一是悲愤,一是忧郁。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允潜步窥之,乃府中歌伎貂蝉也。无端忽叙出一女子。不用王允想到此人,偏用此人来挑动王允,妙妙。其女自幼选入府中,教以歌舞,年方二八,色伎俱佳,允以亲女待之。是夜允听良久,喝曰:“贱人将有私情耶?”一喝妙甚。不用顺叙,偏用逆挑,最有波致。貂蝉惊跪答曰:“贱妾安敢有私!”允曰:“汝无所私,何夜深于此长叹?”蝉曰:“容妾伸肺腑之言。”允曰:“汝勿隐匿,当实告我。”蝉曰:“妾蒙大人恩养,训习歌舞,优礼相待,妾虽粉身碎骨,莫报万一。近见大人两眉愁锁,必有国家大事,自曹操行刺不成以后,王允日夜忧闷光景,俱于貂蝉口中暗暗补出。又不敢问。今晚又见行坐不安,因此长叹。不想为大人窥见。倘有用妾之处,万死不辞!”好貂蝉。允以杖击地曰:“谁想汉天下却在汝手中耶!突作奇语,令人猜想不着。随我到画阁中来。”貂蝉跟允到阁中,允尽叱出妇妾,纳貂蝉于坐,叩头便拜。又特特作此惊人之笔,令人一发猜想不着。貂蝉惊伏于地,曰:“大人何故如此?”允曰:“汝可怜汉天下生灵!”看官试想:一个女子,教他如何救天下生灵?言讫泪如泉涌。貂蝉曰:“适间贱妾曾言:但有使令,万死不辞。”允跪而言曰:“百姓有倒悬之危,君臣有累卵之急,非汝不能救也。贼臣董卓,将欲篡位,朝中文武,无计可施。董卓有一义儿,姓吕,名布,骁勇异常。我观二人,皆好色之徒,今欲用连环计,计名奇。先将汝许嫁吕布,后献与董卓,汝于中取便谍间他父子反颜,令布杀卓,以绝大恶。重扶社稷,再立江山,皆汝之力也。不知汝意若何?”此处方说出计策,却要他成功衽席之上。貂蝉曰:“妾许大人万死不辞,望即献妾与彼。妾自有道理。”允曰:“事若泄漏,我灭门矣。”此句叮嘱断不可少。貂蝉曰:“大人勿忧。妾若不报大义,死于万刃之下。”允拜谢。
次日,便将家藏明珠数颗,令良匠嵌造金冠一顶,使人密送吕布。本将玉女为钓,先用珠冠作饵。妙。布大喜,亲到王允宅致谢。不用王允去请,却使吕布自来。又妙。允预备嘉肴美馔,候吕布至,允出门迎迓,接入后堂,延之上坐。布曰:“吕布乃相府一将,司徒是朝廷大臣,何故错敬?”允曰:“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有将军耳。允非敬将军之职,敬将军之才也。”布大喜。允殷勤敬酒,口称董太师并布之德不绝。极口奉承吕布,妙矣;却又于吕布面前褒奖太师,更妙。布大笑畅饮。允叱退左右,只留侍妾数人劝酒。酒至半酣,允曰:“唤孩儿来。”竟说是孩儿,妙。少顷,二青衣引貂蝉艳妆而出。布惊问何人。允曰:“小女貂蝉也。允蒙将军错爱,不异至亲,故令其与将军相见。”便命貂蝉与吕布把盏。貂蝉送酒与布,两下眉来眼去。来了。允佯醉曰:“孩儿央及将军痛饮几杯!吾一家全靠着将军哩。”布请貂蝉坐。貂蝉假意欲入,写得好看。允曰:“将军吾之至友,孩儿便坐何妨!”貂蝉便坐于允侧。先把盏,后同坐,以渐而亲,写得次序。吕布目不转睛的看。又饮数杯,允指蝉谓布曰:“吾欲将此女送与将军为妾,还肯纳否?”布出席谢曰:“若得如此,布当效犬马之报!”允曰:“早晚选一良辰,送至府中。”布欣喜无限,频以目视貂蝉。貂蝉亦以秋波送情。写得好看。不意<三国志>中,有此一段温柔旖旎文字。少顷席散,允曰:“本欲留将军止宿,恐太师见疑。”布再三拜谢而去。
过了数日,允在朝堂见了董卓,趁吕布不在侧,精细。伏地拜请曰:“允欲屈太师车骑,到草舍赴宴,未审钧意若何?”卓曰:“司徒见招,即当趋赴。”允拜谢归家,水陆毕陈,于前厅正中设座,锦绣铺地,内外各设帏幔。写设宴,比前加倍尊严。次日晌午,董卓来到。董卓、吕布来法不同,一个自来,一个请来。允具朝服出迎,再拜起居。卓下车,左右持戟甲士百余,簇拥入堂,分列两旁。允于堂下再拜。卓命扶上,赐坐于侧。允曰:“太师盛德巍巍,伊、周不能及也。”卓大喜。进酒作乐,允极其致敬。天晚酒酣,允请卓入后堂。请入后堂,纔出貂蝉,不特次序应然,亦见机密之至。卓叱退甲士。允捧觞称贺曰:“允自幼颇习天文,夜观干象,汉家气数已尽。太师功德振于天下,若舜之受尧,禹之继舜,正合天心人意。”不但奉承董卓,便已埋伏后文。卓曰:“安敢望此!”允曰:“自古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岂过分乎!”卓笑曰:“若果天命归我,司徒当为元勋。”先许一个元勋稳当。允拜谢。堂中点上画烛,止留女使进酒供食。允曰:“教坊之乐,不足供奉。偶有家伎,敢使承应。”卓曰:“甚妙。”允教放下帘栊。笙簧缭绕,簇捧貂蝉舞于帘外。董卓先坐前堂,次入后堂;貂蝉先舞帘外,转入帘内:俱有次序。有词赞之曰:
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
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又诗曰:
红牙催拍燕飞忙,一片行云到画堂。眉黛促成游子恨,脸容初断故人肠。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舞罢隔帘偷目送,不知谁是楚襄王?
舞罢,卓命近前。貂蝉转入帘内,深深再拜。来了。卓见貂蝉颜色美丽,便问:“此女何人?”允曰:“歌伎貂蝉也。”此时又不说是孩儿,更妙。卓曰:“能唱否?”允命貂蝉执檀板,低讴一曲,貂蝉见吕布只把盏,见董卓便歌舞。说女儿是女儿身分,说歌伎是歌伎身分。正是:
一点樱桃启绛唇,两行碎玉喷<阳春>。丁香舌吐衡钢剑,要斩奸邪乱国臣。
卓称赏不已。允命貂蝉把盏。卓擎杯问曰:“青春几何?”貂蝉曰:“贱妾年方二八。”卓笑曰:“真神仙中人也!”也来了。允起曰:“允欲将此女献上太师,未审肯容纳否?”卓曰:“如此见惠,何以报德?”允曰:“此女得侍太师,其福不浅。”卓再三称谢。允即命备毡车,先将貂蝉送到相府。女将军兵起前去了。○连忙送去,妙。卓亦起身告辞。
允亲送董卓,直到相府,然后辞回,乘马而行。不到半路,只见两行红灯照道,吕布骑马执戟而来,正与王允撞见。看到此处,为王允吃一吓。便勒住马,一把揪住衣襟,厉声问曰:“司徒既以貂蝉许我,今又送与太师,何相戏耶?”吓杀。允急止之曰:“此非说话处,且请到草舍去。”妙,有机变。布同允到家下马,入后堂,也入后堂,妙。叙礼毕,允曰:“将军何故反怪老夫?”布曰:“有人报我,说你把毡车送貂蝉入相府,是何意故?”允曰:“将军原来不知。昨日太师在朝堂中,对老夫说:‘我有一事,明日要到你家。’允因此准备小宴等候。太师饮酒中间,说:‘我闻你有一女名唤貂蝉,已许吾儿奉先。我恐你言未准,特来相求,并请一见。’老夫不敢有违,随引貂蝉出拜公公。公公二字搠心。妙。太师曰:‘今日良辰,吾即当取此女回去,配与奉先。’更妙。将军试思:太师亲临,老夫焉敢推阻?”一派鬼话,令人入其玄中。布曰:“司徒少罪。布一时错见,来日自当负荆。”允曰:“小女颇有妆奁,待过将军府下,便当送至。”此句找足得妙。想吕布此时,犹俨然以新郎自待也。布谢去。
次日,吕布在府中打听,绝不闻音耗。不闻“配与奉先”之音耗也。径入堂中,寻问诸侍妾。侍妾对曰:“夜来太师与新人共寝,至今未起。”董卓做干爷,难为了干娘;吕布做干儿,难为了干媳妇。布大怒,不得不怒。潜入卓卧房后窥探。时貂蝉起于窗下梳头,忽见窗外池中照一人影,极长大,头戴束发冠:先见影,后见人,妙。偷眼视之,正是吕布。貂蝉故蹙双眉,做忧愁不乐之态;复以香罗频拭泪眼。笑亦倾人,颦亦倾人。吕布窥视良久,乃出。少顷又入,卓己坐于中堂。见布来,问曰:“外面无事乎?”布曰:“无事。”外面无事,里面却有事。侍立卓侧。卓方食,布偷目窃望,见绣帘内一女子往来观觑,微露半面,以目送情,此皆女将军绝妙兵法。布知是貂蝉,神魂飘荡。卓见布如此光景,心中疑忌,曰:“奉先无事且退。”布怏怏而出。
董卓自纳貂蝉后,为色所迷,月余不出理事。卓偶染小疾,貂蝉衣不解带,曲意逢迎,看他待布如彼,待卓又如此。使出两副心肠,妆出两副面孔,令我想杀女将军矣。卓心愈喜。吕布入内问安。正值卓睡。貂蝉于床后探半身望布,以手指心,又以手指董卓,挥泪不止。女将军韬略一至于此,孙吴不及也。布心如碎。卓朦胧双目,见布注视床后,目不转睛;回身一看,见貂蝉立于床后。卓大怒,叱布曰:“汝敢戏吾爱姬耶!”唤左右逐出,今后不许入堂。吕布怒恨而归。先为掷戟作引。路遇李儒,告知其故。儒急入见卓曰:“太师欲取天下,何故以小过见责温侯?倘彼心变,大事去矣!”卓曰:“奈何?”儒曰:“来朝唤入,赐以金帛,好言慰之,自然无事。”卓依言。次日,使人唤布入堂,慰之曰:“吾前日病中心神恍惚,误言伤汝,汝勿记心!”随赐金十斤,锦二十匹。布谢归,此处忽又一顿。波澜倏起倏落,大有层折。然身虽在卓左右,心实系念貂蝉。
卓疾既愈,入朝议事。布执戟相随,见卓与献帝共谈,便乘间提戟出内门,一写戟。上马径投相府来。一写马。系马府前,再写马。提戟入后堂,再写戟。寻见貂蝉。蝉曰:“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布提戟径往,三写戟。立于亭下曲栏之旁。良久,见貂蝉分花拂柳而来,果然如月宫仙子。花下看佳人,如马上看壮士,加倍动目。泣谓布曰:“我虽非王司徒亲女,然待之如已出。自见将军,许侍箕帚。妾已生平愿足。谁想太师起不良之心,将妾淫污。妾恨不即死,止因未与将军一诀,故且忍辱偷生。今幸得见,妾愿毕矣!此身已污,不得复事英雄:愿死于君前,以明妾志!”语语动人。言讫,手攀曲栏,望荷花池便跳。以死动之。吕布慌忙抱住,泣曰:使布怒易,使布泣难。布而至于泣,董卓不能活矣。“我知汝心久矣!只恨不能共语!”貂蝉手扯布曰:“妾今生不能与君为妻,愿相期于来世。”再逼一句,妙。布曰:“我今生不能以汝为妻,非英雄也!”正要逼出他此句。蝉曰:“妾度日如年,愿君怜而救之。”明明催杀董卓。自己原不肯死。布曰:“我今愉空而来,恐老贼见疑,必当速去。”蝉牵其衣曰:“君如此惧怕老贼,妾身无见天日之期矣!”妙极,恶极。布立住曰:“容我徐图良策。”说罢,提戟欲去。四写戟。○若此时便去,那得撞着董卓?读书者至此,亦惟恐其去也。貂蝉曰:“妾在深闺,闻将军之名,如雷灌耳,以为当世一人而已。谁想反受他人之制乎!”言讫,泪下如雨。谚云:“请将不如激将。”是绝妙说士声口。布羞惭满面,重复倚戟,五写戟。回身搂抱貂蝉,用好言安慰。两个偎偎倚倚,不忍相离。此皆貂蝉故意淹留吕布,要他撞着董卓。女将军兵法神妙如许。
却说董卓在殿上,回头不见吕布,心中怀疑,连忙辞了献帝,登车回府。见布马系于府前。三写马。问门吏,吏答曰:“温侯入后堂去了。”卓叱退左右,径入后堂中,寻觅不见。唤貂蝉,蝉亦不见。急杀。急问侍妾,侍妾曰:“貂蝉在后园看花。”卓寻入后园,正见吕布和貂蝉在凤仪亭下共语,画戟倚在一边。六写戟。卓怒,大喝一声。布见卓至,大惊,回身便走。卓抢了画戟,七写戟。挺着赶来。吕布走得快,卓肥胖赶不上,掷戟刺布。八写戟。布打戟落地。九写戟。卓拾戟再赶,十写戟。布已走远。卓赶出园门,一人飞奔前来,与卓胸膛相撞,卓倒于地。此何人耶?令人急欲看下文矣。正是:
冲天怒气高千丈,仆地肥躯做一堆。
未知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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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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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除凶暴吕布助司徒 犯长安李傕听贾诩
弒一君,复立一君,为所立者,未有不疑其弒我亦如前之君也。弒一父,复归一父,为所归者,未有不疑其弒我亦如前之父也。乃献帝畏董卓,而董卓不畏吕布;不惟不畏之,又复恃之。业已恃之,又不固结之,而反怨怒之、仇恨之;及其将杀己,又复望其援己而呼之。呜呼,董卓真蠢人哉!
王允劝吕布杀董卓一段文字,一急一缓,一起一落,一反一正,一纵一收,比李肃劝杀丁建阳更是淋漓痛快。今人俱以蔡邕哭卓为非,论固正矣;然情有可原,事有足录。何也?士各为知己者死。设有人受恩桀、纣,在他人固为桀、纣,在此人则尧、舜也。董卓诚为邕之知己,哭而报之,杀而殉之,不为过也。犹胜今之势盛则借其余润,势衰则掉臂去之,甚至为操戈,为下石,无所不至者,毕竟蔡为君子,而此辈则真小人也。
吕布去后,貂蝉竟不知下落。何也?曰:成功者退。神龙见首不见尾,正妙在不知下落。若必欲问他下落,则范大夫泛湖之后,又谁知西子踪迹乎?
张柬之不杀武三思而被害;恶党固不可赦,遗孽固不可留也。但李傕、郭泛拥兵于外,当散其众而徐图之。不当求之太急,以至生变耳。故柬之之病,病在缓;王允之病,病在急。
却说那撞倒董卓的人,正是李儒。当下李儒扶起董卓,至书院中坐定。卓曰:“汝为何来此?”儒曰:“儒适至府门,知太师怒入后园,寻问吕布,因急走来。正遇吕布奔走,云:‘太师杀我!’儒慌赶入园中劝解。不意误撞恩相,死罪!死罪!”李儒来此,只在李儒口中叙明,省笔之法。卓曰:“叵音颇。耐逆贼!戏吾爱姬,誓必杀之!”儒曰:“恩相差矣!昔楚庄王绝缨之会,不究戏爱姬之蒋雄,后为秦兵所困,得其死力相救。今貂蝉不过一女子,而吕布乃太师心腹猛将也。太师若就此机会,以蝉赐布,布感大恩,必以死报太师。太师请自三思。”李儒几破连环计。卓沉吟良久曰:“汝言亦是。我当思之。”儒谢而出。卓入后堂,唤貂蝉问曰:“汝何与吕布私通耶?”蝉泣曰:“妾在后园看花,吕布突至。妾方惊避,布曰:‘我乃太师之子,何必相避?’提戟赶妾至凤仪亭。妾见其心不良,恐为所逼,欲投荷池自尽,却被这厮抱住。正在生死之间,得太师来救了性命。”此等巧言,溺爱者每为所惑。董卓曰:“我今将汝赐与吕布,何如?”貂蝉大惊,哭曰:惊是真惊,哭是假哭。“妾身已事贵人,今忽欲下赐家奴,妾宁死不辱!”遂掣壁间宝剑,欲自刎。亦以死动人。○今日妇人放刁,每以要死恐吓其夫,是学貂蝉而误者也。卓慌夺剑,拥抱曰:“吾戏汝!”只三字,如闻其声。貂蝉倒于卓怀,掩面大哭曰:“此必李儒之计也!儒与布交厚,故设此计,却不顾惜太师体面与贱妾性命。妾当生噬音示。其肉!”说破李儒尤妙。不特间吕布,并间李儒。卓曰:“吾安忍舍汝耶!”蝉曰:“虽蒙太师怜爱,但恐此处不宜久居,必被吕布所害。”卓曰:“吾明日和你归郿坞去,同受快乐,慎勿忧疑。”蝉方收泪拜谢。次日,李儒入见曰:“今日良辰,可将貂蝉送与吕布。”卓曰:“布与我有父子之分,不便赐与。我只不究其罪。汝传我意,以好言慰之可也。”此处又用一顿。是听李儒一半言语,不然掷戟之后,安得虎头蛇尾?儒曰:“太师不可为妇人所惑。”卓变色曰:“汝之妻肯与吕布否?貂蝉之事,再勿多言,言则必斩!”李儒出,仰天叹曰:“吾等皆死于妇人之手矣!”双股剑、青龙刀、丈八蛇矛,俱不及女将军兵器。今之好色者,仔细仔细!后人读书至此,有诗叹之曰:
司徒妙算托红裙。不用干戈不用兵。三战虎牢徒费力,凯歌却奏凤仪亭。
董卓即日下令还郿坞。百官俱拜送。貂蝉在车上,遥见吕布于稠人之内,眼望车中。貂蝉虚掩其面,如痛哭之状。哭是假哭。车已去远。布缓辔于土冈之上,眼望车尘,叹惜痛恨。恨是真恨。忽闻背后一人问曰:“温侯何不从太师去,乃在此遥望而发叹?”问得恶。布视之,乃司徒王允也。相见毕,允曰:“老夫日来因染微恙,闭门不出,故久未得与将军一见。补笔,周旋得妙。今日太师驾归郿坞,只得扶病出送。却喜得晤将军!请问将军,为何在此长叹?”布曰:“正为公女耳。”允佯惊曰:“许多时,尚未与将军耶?”推托疾闭门,方掩饰得此句。不然,王允岂有不知之理?布曰:“老贼自宠幸久矣!”允佯大惊曰:“不信有此事!”布将前事一一告允。允仰面跌足,半晌不语,良久乃言曰:“不意太师作此禽兽之行!”因挽布手曰:“且到寒舍商议。”布随允归。允延入密室,置酒款待。布又将凤仪亭相遇之事,细述一遍。允曰:“太师淫吾之女,夺将军之妻,诚为天下耻笑。非笑太师,笑允与将军耳!一转,妙。然允老迈无能之辈,不足为道;可惜将军盖世英雄,亦受此污辱也!”又一转,更妙更恶。布怒气冲天,拍案大叫。允急曰:“老夫失语,将军息怒。”布曰:“誓当杀此老贼,以雪吾耻!”允急掩其口曰:“将军勿言,恐累及老夫。”不用顺口撺掇,却用反舌激恼。布曰:“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允曰:“以将军之才,诚非董太师所可限制。”此处王允却用顺口撺掇。布曰:“吾欲杀此老贼,奈是父子之情,恐惹后人议论。”此处吕布却用反言跌顿。允微笑曰:“将军自姓吕,太师自姓董。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耶?”撺掇之中,又以“掷戟”二字激恼他。布奋然曰:“非司徒言,布几自误!”允见其意已决,便说之曰:“将军若扶汉室,乃忠臣也,青史传名,流芳百世。将军若助董卓,乃反臣也,载之史笔,遗臭万年!”数语撇却家门私怨,告以朝廷大义,乃是正文。布避席下拜曰:“布意已决,司徒勿疑。”允曰:“但恐事或不成,反招大祸。”当其奋怒,反掩口以止之;及其迟疑,则正言以动之;待其应允,又反吾以决之。凡用三番曲折。王允信是妙人。布拔带刀刺臂出血为誓。允跪谢曰:“汉祀不斩,皆出将军之赐也!切勿泄漏。临期有计,自当相报。”伏笔。布慨诺而去。
允即请仆射士孙瑞、司隶校尉黄琬商议。瑞曰:“方今主上有疾新愈,可遣一能言之人往郿坞,请卓议事。一面以天子密诏付吕布,使伏甲兵于朝门之内,引卓入,诛之,此上策也。”琬曰:“何人敢去?”瑞曰:“吕布同郡骑都尉李肃,以董卓不迁其官,甚是怀怨。若令此人去,卓必不疑。”允曰:“善。”请吕布共议。布曰:“昔日劝吾杀丁建阳,亦此人也。照应前文。今若不去,吾先斩之!”使人密请肃至。布曰:“昔日公说布,使杀丁建阳而投董卓。今卓上欺天子,下虐生灵,罪恶贯盈,人神共愤。公可传天子诏往郿坞,宣卓入朝,伏兵诛之。力扶汉室,共作忠臣。尊意若何?”肃曰:“我亦欲除此贼久矣,恨无同心者耳。今将军若此,是天赐也,肃岂敢有二心!”惯会杀父者,吕布也;惯劝人杀父者,李肃也。遂折箭为誓。允曰:“公若能干此事,何患不得显官?”正应“董卓不迁其官”句,直刺入李肃耳中。
次日,李肃引十数骑前到郿坞,人报天子有诏。卓教唤入。天子有诏,坐而受之,目中尚有天子二字乎?李肃入拜。卓曰:“天子有何诏?”肃曰:“天子病体新痊,欲会文武于未央殿,议将禅位于太师,故有此诏。”心中藏之久矣。此语亦直刺入董卓耳中。卓曰:“王允之意若何?”卓贼胸中,只碍一王允,想见王允平日气概。肃曰:“王司徒已命人筑受禅台,只等主公到来。”受禅台故事却在后文,于此处先虚点一笔。有此处之虚,乃有后文之实。卓大喜曰:“吾夜梦一龙罩身,今日果得此喜信。龙罩身者,帝治其罪也,此老如何省得。时哉不可失!”便命心腹将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四人,领飞熊军三千,守郿坞,自己即日排驾回京。顾谓李肃曰:“吾为帝,汝当为执金吾。”又许一个执金吾。肃拜谢称臣。卓入辞其母。母时年九十余矣,此妪老而不死,以待典刑,皆董卓恶贯所致。问曰:“吾儿何往?”卓曰:“儿将往受汉禅,母亲早晚为太后也。”又许一个太后。母曰:“吾近日肉颤心惊,恐非吉兆。”卓曰:“将为国母,岂不预有惊报!”国母要做,只怕令孙不肯。遂辞母而行。临行,谓貂蝉曰:“吾为天子,当立汝为贵妃。”又许一个贵妃。貂蝉已明知就里,假作欢喜拜谢。凤仪亭战功将从今日奏凯矣。
卓出坞上车,前遮后拥,望长安来。行不到三十里,所乘之车,忽折一轮。卓下车乘马。又行不到十里,那马咆哮嘶喊,掣断辔头。卓问肃曰:“车折轮,马断辔,其兆若何?”肃曰:“乃太师应绍汉禅,弃旧换新,将乘玉辇金鞍之兆也。”前则其母疑而董卓解之,此则董卓疑而李肃又解之。董卓解得勉强,李肃解得敏捷。卓喜而信其言。次日,正行间,忽然狂风骤起,昏雾蔽天。卓问肃曰:“此何祥也?”肃曰:“主公登龙位,必有红光紫雾,以壮天威耳。”卓又喜而不疑。既至城外,百官俱出迎接。只有李儒抱病在家,不能出迎。董卓此来无人谏阻,正为此耳。卓进至相府,吕布入贺。卓曰:“吾登九五,汝当总督天下兵马。”又许一个总督,真是做梦。布拜谢,就帐前歇宿。是夜有十数小儿于郊外作歌,风吹歌声入帐。歌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上,不得生!”“千里草”,乃董字;“十日上”,乃卓字;不生者,言死也。歌声悲切。卓问李肃曰:“童谣主何吉凶?”肃曰:“亦只是言刘氏灭、董氏兴之意。”葫芦提得妙。次日侵晨,董卓摆列仪从入朝,忽见一道人,青袍白巾,手执长竿,上缚布一丈,两头各书一“口”字。明明是“吕布”二字。卓问肃曰:“此道人何意?”肃曰:“乃心恙之人也。”呼将士驱去。卓进朝。群臣各具朝服,迎谒于道;李肃手执宝剑,扶车而行。到北掖音亦。门,军兵尽挡在门外,独有御车二十余人同入。董卓遥见王允等各执宝剑立于殿门,惊问肃曰:“持剑是何意?”肃不应,到此便不消解说矣。推车直入。王允大呼曰:“反贼至此,武士何在?”两旁转出百余人,持戟挺槊刺之。卓裹甲不入,伤臂堕车,大呼曰:“吾儿奉先何在?”吕布从车后厉声出曰:“有诏讨贼!”以前叫过无数父亲,此处忽唤一“贼”字,可发一笑。一戟直刺咽喉。吕布孝丁原以刃,孝董卓以戟。或刀或戟,比以用力用劳,各尽子道。李肃早割头在手。吕布左手持戟,右手怀中取诏,大呼曰:“奉诏讨贼臣董卓,其余不问!”将吏皆呼“万岁”。后人有诗叹董卓曰:
伯业成时为帝王,不成且作富家郎。谁知天意无私曲,郿坞方成已灭亡。
却说当下吕布大呼曰:“助卓为虐者,皆李儒也!谁可擒之?”李肃应声愿往。忽听朝门外发喊,人报李儒家奴已将李儒绑缚来献。事甚省力,文甚省笔。王允命缚赴市曹斩之。又将董卓尸首号令通衢。卓尸肥胖,看尸军士以火置其脐中为灯,可称卓灯。膏流满地。百姓过者,莫不手掷其头,足践其尸。王允又命吕布同皇甫嵩、李肃领兵五万,至郿坞抄籍董卓家产、人口。
却说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闻董卓已死,吕布将至,便引了飞熊军,连夜奔凉州去了。吕布至郿坞,先取了貂蝉。吕布心中只为此一事。皇甫嵩命将坞中所藏良家子女,尽行释放。好。但系董卓亲属,不分老幼,悉皆诛戮,卓母亦被杀。是弒何太后之报。○董卓收得好儿子,此妪养得好儿子。卓弟董旻、侄董璜,皆斩首号令。收籍坞中所蓄,黄金数十万,白金数百万,绮罗、珠宝、器皿、粮食不计其数。刻剥民脂民膏,而今安在哉!可为贪夫之戒。回报王允,允乃大犒军士,设宴于都堂,召集众官酌酒称庆。正饮宴间,忽人报曰:“董卓暴尸于市,忽有一人伏其尸而大哭。”允怒曰:“董卓伏诛,士民莫不称贺,此何人独敢哭耶!”遂唤武士:“与吾擒来!”须臾擒至。众官见之,无不惊骇,原来那人不是别人,乃侍中蔡邕也。蔡邕之哭董卓,亦如栾布之哭彭越。允叱曰:“董卓逆贼,今日伏诛,国之大幸。汝为汉臣,乃不为国庆,反为贼哭,何也?”邕伏罪曰:“邕虽不才,亦知大义,岂肯背国而向卓?只因一时知遇之感,不觉为之一哭。自知罪大,愿公见原,倘得黔音钳。首刖足,使续成汉史,以赎其辜,邕之幸也。”若使邕成汉史,当夺范晔、陈寿之席。众官惜邕之才,皆力救之。太傅马日磾亦密谓允曰:“伯喈旷世逸才,若使续成汉史,诚为盛事。且其孝行素着,若遽杀之,恐失人望。”本是全孝不在忠,今<琵琶>曲本反说他全忠不能至孝,诬之甚矣。允曰:“昔孝武不杀司马迁,后使作史,遂致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运衰微,朝政错乱,不可令佞臣执笔于幼主左右,使吾等蒙其讪议也。”王允所见亦是,恐其叙董卓处有曲笔耳。日磾无言而退,私谓众官曰:“王允其无后乎!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废典,岂能久乎?”当下王允不听马日磾之言,命将蔡邕下狱中缢死,同一死也,若前日不从董卓而为卓所杀,岂不善乎?吾为邕惜之。一时士大夫闻者,尽为流涕。后人论蔡邕之哭董卓固自不是,允之杀之亦为已甚。有诗叹曰:
董卓专权肆不仁,侍中何自竟亡身?当时诸葛隆中卧,安肯轻身事乱臣!
且说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逃居陕西,使人至长安上表求赦。王允曰:“卓之跋扈,皆此四人助之。今虽大赦天下,独不赦此四人。”先赦其罪,后散其兵,而后图之,未为晚也。此是王允失算。使者回报李傕。傕曰:“求赦不得,各自逃生可也。”谋士贾诩曰:“诸君若弃军单行,则一亭长能缚君矣。不若诱集陕人,并本部军马,杀入长安,与董卓报仇。事济,奉朝廷以正天下;若其不胜,走亦未迟。”只贾诩一言,便使长安大乱。武士兵端,起于说士舌端:可畏哉!傕等然其说,遂流言于西凉州曰:“王允将欲洗荡此方之人矣!”众皆惊惶。乃复扬言曰:“徒死无益,能从我反乎?”众皆愿从。于是聚众十余万,分作四路,杀奔长安来。路逢董卓女婿中郎将牛辅,引军五千人,欲去与丈人报仇。卓有二婿,李儒伏诛,牛辅漏网,何也?李傕便与合兵,使为前驱。四人陆续进发。
王允听知西凉兵来,与吕布商议。布曰:“司徒放心。量此鼠辈,何足数也!”遂引李肃将兵出敌。肃当先迎战,正与牛辅相遇,大杀一阵。牛辅抵敌不过,败阵而去。不想是夜二更,牛辅乘肃不备,竟来劫寨。肃军乱窜,败走三十余里,折军大半。来见吕布,布大怒,曰:“汝何挫吾锐气!”遂斩李肃,悬头军门。惯劝人杀父之报。不用别人杀之,即用杀父之人杀之,此天道之巧。次日,吕布进兵,与牛辅对敌。量牛辅如何敌得吕布,仍复大败而走。是夜牛辅唤心腹人胡赤儿商议曰:“吕布骁勇,万不能敌。不如瞒了李傕等四人,暗藏金珠,与亲随三五人弃军而去。”贼徒身分,正堪为董卓之婿。胡赤儿应允。是夜收拾金珠,弃营而走,随行者三四人。将渡一河,赤儿欲谋取金珠,竟杀死牛辅,将头来献吕布。一派贼徒。布问起情由,从人出首:“胡赤儿谋杀牛辅,夺其金宝。”布怒,即将赤儿诛杀。胡赤儿之杀牛辅,亦如吕布之杀董卓也。知人则明,自知则暗。领军前进,正迎着李傕军马。吕布不等他列阵,便挺戟跃马,麾军直冲过来。傕军不能抵当,退走五十余里。依山下寨,请郭汜、张济、樊稠共议。曰:“吕布虽勇,然而无谋,不足为虑。我引军守住谷口,每日诱他厮杀;郭将军可领军抄击其后,效彭越挠楚之法,鸣金进兵,擂鼓收兵;张、樊二公却分兵两路,径取长安。彼首尾不能救应,必然大败。”贾诩固能谋,李傕亦善算。众用其计。
却说吕布勒兵到山下,李傕引军搦战。布忿怒,冲杀过去,傕退走上山。山上矢石如雨,布军不能进。忽报郭汜在阵后杀来,布急回战。只闻鼓声大震,汜军已退。布方欲收军,锣声响处,傕军又来。未及对敌,背后郭汜又领军杀到。及至吕布来时,却又擂鼓收军去了。颠倒金鼓以乱之,所以疲其力也。激得吕布怒气填胸。一连如此几日,欲战不得,欲止不得。正在恼怒,忽然飞马报来,说张济、樊稠两路军马竟往长安,京城危急。布急领军回,背后李傕、郭汜杀来。布无心恋战,只顾奔走,折了好些人马。昔日能挡十八路诸,而今日不能胜李、郭、张、樊四军,何也?岂既得貂蝉后,勇力已不如前日矣!比及到长安,城下贼兵云屯雨集,围定城池,布军与战不利。军士畏吕布暴厉,多有降贼者,布心甚忧。数日之后,董卓余党李蒙、王方在城中为贼内应,偷开城门,四路贼军一齐拥入。吕布左冲右突,拦挡不住,自变量百骑往青琐门外,呼王允曰:“势急矣!请司徒上马,同出关去,别作良策!”王允若去,是弃天子而去也。贻天子以危,而己则逃其难,王允决下为矣。允曰:“若蒙社稷之灵,得安国家,吾之愿也;若不获已,则允奉身以死。临难苟免,吾不为也。为我谢关东诸公,努力以国家为念!”吕布再三相劝,王允只是不肯去。王允是汉子。不一时,各门火焰竟天,吕布只得弃却家小,貂蝉也不要了。引百余骑飞奔出关,投袁术去了。
李傕、郭汜纵兵大掠。太常卿种音充。拂、太仆鲁馗、大鸿胪周奂、音唤。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音奇。皆死于国难。贼兵围绕内庭至急,侍臣请天子上宣平门止乱。李傕等望见黄盖,约住军士,口呼“万岁”。献帝倚楼问曰:“卿不候奏请,辄入长安,意欲何为?”李傕、郭汜仰面奏曰:“董太师乃陛下社稷之臣,无端被王允谋杀,臣等特来报仇,非敢造反。如吴楚七国之欲杀晁错也。但见王允,臣便退兵。”王允时在帝侧,闻知此言,奏曰:“臣本为社稷计。事已至此,陛下不可惜臣,以误国家。臣请下见二贼。”帝徘徊不忍。允自宣平门楼上跳下楼去,王允跳楼,胜于杨雄跳阁。大呼曰:“王允在此!”好王允。李傕、郭汜拔剑叱曰:“董太师何罪而见杀?”允曰:“董贼之罪,弥天亘地,不可胜言。受诛之日,长安士民皆相庆贺,汝独不闻乎?”傕、汜曰:“太师有罪;我等何罪,不肯相赦?”本意在此句。王允大骂:“逆贼何必多言!我王允今日有死而已!”王允死之无益,不如随吕布而去。然不忍弃天子而走,乃其忠也。二贼手起,把王允杀于楼下。史官有诗赞曰:
王允运机筹,奸臣董卓休。心怀家国恨,眉锁庙堂忧。英气连霄汉,忠诚贯斗牛。至今魂与魄,犹绕凤凰楼。
众贼杀了王允,一面又差人将王允宗族老幼,尽行杀害。士民无不下泪。当下李傕、郭汜寻思曰:“既到这里,不杀天子谋大事,更待何时?”便持剑大呼,杀入内来。正是:
巨魁伏罪灾方息,从贼纵横祸又来。
未知献帝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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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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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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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勤王室马腾举义 报父仇曹操兴师
或问予曰:天雷击董卓于身后,何不击董卓于生前?击既死之元凶,何不击方兴之从贼?予应之曰:天有天理,亦有天数;待其恶贯既盈,而后假手于人以杀之。是亦气数使然。盖天理之天,不能不听于天数之天也。
贾诩深沟高垒之谋,亦即李左车劝陈余之策也。陈余不能用李左车之言,车固遇非其人;李傕能用贾诩之言,诩亦事非其主。君子择主而事,可不慎哉?
马超如此英勇,却于虎牢关前,并不见西凉兵将挺身一战,何也?意者马超此时尚幼,未随父来。又或马腾见袁绍不能用人,袁术不肯发粮,故无战心耶?不然今日讨李、郭者马腾,异日受衣带诏者亦马腾:既已烈烈于后,岂得冥冥于前?
曹操以荀彧为“吾之子房”,是隐然以高祖自待矣。何至加九钖而始知其有不臣之心乎?文若不于此时疑之,直至后日而始疑之,惜哉,见之不早也!
曹操杀吕伯奢一家是有意,陶谦害曹嵩一家是无心。曹操迁怒于陶谦,犹可言也;迁怒于徐州百姓则恶矣;至复迁怒于昔日救命之陈宫,则尤恶矣!恶人有言必践言之则必行之。前日杀吕家,是“宁可我负人”;今日欲报仇,是“不可人负我”。
却说李、郭二贼欲弒献帝。张济、樊稠谏曰:“不可。今日若便杀之,恐众人不服;不如仍旧奉之为主,赚诸侯入关。先去其羽翼,然后杀之,天下可图也。”一欲杀、一不杀,总是狂寇算计,与曹操不同。李、郭二人从其言,按住兵器。帝在楼上,宣谕曰:“王允既诛,军马何故不退?”李傕、郭汜曰:“臣等有功王室,未蒙赐爵,故不敢退军。”帝曰:“卿欲封何爵?”李、郭、张、樊四人各自写职衔献上,勒要如此官品。今道士受箓,每自拟职衔以奏天庭,想亦用此法也。帝只得从之,封李傕为车骑将军、池阳侯,领司隶校尉,假节钺;郭汜为后将军、美阳侯,假节钺,同秉朝政。樊稠为右将军、万年侯;张济为骠骑将军、平阳侯,领兵屯弘农。其余李蒙、王方等各为校尉。然后谢恩,只算自封自,何谢之有?领兵出城。又下令追寻董卓尸首,获得些零碎皮骨,以香木雕成形体,安凑停当,大设祭祀,用王者衣衾棺椁,选择吉日,迁葬郿坞。临葬之期,天降大雷雨,平地水深数尺。霹雳震开其棺,尸首提出棺外。曹操七十二疑冢,天不一击之,而独击董卓之墓者,盖报其发掘陵寝之恶也。李傕候晴再葬,是夜又复如是。三次改葬,皆不能葬,零皮碎骨悉为雷火消灭。前脐中置灯是人火。今雷火消灭是天火。天之怒卓。可谓甚矣!
且说李傕、郭汜既掌大权,残虐百姓。密遣心腹,侍帝左右,观其动静。献帝此时,举动荆棘。朝廷官员,并由二贼升降。因采人望,特宣朱隽入朝,封为太仆,同领朝政。董卓召蔡邕,李、郭用朱隽,正是一样意思。一日,人报西凉太守马腾、并州刺史韩遂二将,引军十余万,杀奔长安来,声言讨贼。原来二将先曾使人入长安,结连侍中马宇、谏议大夫种邵、左中郎将刘范三人为内应,共谋贼党。三人密奏献帝,封马腾为征西将军、韩遂为镇西将军,各受密诏,并力讨贼。此处讨李、郭有密诏,后文讨曹操亦有衣带诏。前后一辙。当下李傕、郭汜、张济、樊稠闻二军将至,一同商议御敌之策。谋士贾诩曰:“二军远来,只宜深沟高垒,坚守以拒之。不过百日,彼兵粮尽,必将自退,然后引兵追之,二将可擒矣。”此即李左车劝陈余之计。李蒙、王方出曰:“此非好计。愿借精兵万人,立斩马腾、韩遂之头,献于麾下。”贾诩曰:“今若即战,必当败绩。”李蒙、王方齐声曰:“若吾二人败,情愿斩首;吾若战胜,公亦当输首级与我。”诩谓李傕、郭汜曰:“长安西二百里盩厔音周质。山,其路险峻,可使张、樊两将军屯兵于此,坚壁守之;此似善棋者下一闲着,后来却是要着。待李蒙、王方自引兵迎敌可也。”李傕、郭汜从其言,点一万五千人马与李蒙、王方。二人忻喜而去,离长安二百八十里下寨。西凉兵到,两个引军迎去。西凉军马拦路摆开阵势。马腾、韩遂联辔而出,指李蒙、王方骂曰:“反国之贼!谁去擒之?”言未绝,只见一位少年将军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虎体猿臂,彪腹狼腰,手执长枪,坐骑骏马,从阵中飞出。写得声势。原来那将即马腾之子马超,字孟起,年方十七岁,英勇无敌。王方欺他年幼,跃马迎战。战不到数合,早被马超一枪刺于马下。马超勒马便回。李蒙见王方刺死,一骑马从马超背后赶来。超只做不知。马腾在阵门下大叫:“背后有人追赶!”声犹未绝,只见马超已将李蒙擒在马上。二人皆败,不出贾诩之料。原来马超明知李蒙追赶,却故意俄延,等他马近举枪刺来,超将身一闪,李蒙搠个空。两马相并,被马超轻舒猿臂,生擒过去。马超乃五虎将之一。此处极写其英勇,正为后文伏线。军士无主,望风奔逃。马腾、韩遂乘势追杀,大获胜捷,直逼隘口下寨,把李蒙斩首号令。
李傕、郭汜听知李蒙、王方皆被马超杀了,方信贾诩有先见之明,重用其计,只理会紧守关防,由他搦战,并不出迎。果然西凉军未及两月粮草俱乏,商议回军。恰好长安城中马宇家僮出首家主与刘范、种邵外连马腾、韩遂欲为内应等情,后来董承谋讨曹亦被家僮所首,前后又出一辙。李傕、郭汜大怒,尽收三家老少良贱斩于市,把三颗首级直来门前号令。马腾、韩遂见军粮已尽,势不得不去。○起义之兵,却因食尽而沮:前有孙坚,后有韩、马。为之一叹。内应又泄,加一倍要去。只得拔寨退军。李傕、郭汜令张济引军赶马腾,樊稠引军赶韩遂,西凉军大败。
马超在后死战,杀退张济。毕竟马超猛于韩遂。樊稠去赶韩遂,看看赶上,相近陈仓,韩遂勒马向樊稠曰:“吾与公乃同乡之人,今日何太无情?”国义不足以动之,而但以乡情动之。樊稠也勒住马答道:“上命不可违。”韩遂曰:“吾此来亦为国家耳,公何相逼之甚也?”先通乡情,后说国义。樊稠听罢,拨转马头,收兵回寨,让韩遂去了。不提防李傕之侄李别,见樊稠放走韩遂,回报其叔。李傕大怒,便欲兴兵讨樊稠。贾翊曰:“目今人心未宁,频动干戈,深为不便。不若设一宴请张济、樊稠庆功,就席间擒稠斩之,毫不费力。”贾诩为傕谋,每每中窾,惜乎事非其主。李傕大喜,便设宴请张济、樊稠。二将忻然赴宴。酒半阑,李傕忽然变色曰:“樊稠何故交通韩遂,欲谋造反?”稠大惊,未及回言,只见刀斧手拥出,早把樊稠斩首于案下。樊稠犹知同乡之情,李傕更不念同事之情。吓得张济俯伏于地。李傕扶起曰:“樊稠谋反,故尔诛之。公乃吾之心腹,何须惊惧?”将樊稠军拨与张济管领。张济自回弘农去了。张济此时亦当心变,而终从李傕,非丈夫也。
李傕、郭汜自战败西凉兵,诸侯莫敢谁何。贾诩屡劝抚安百姓,结纳贤豪,自是朝廷微有生意。此等举动,比之李儒劝杀百姓,大不相同;惜其党恶,至今受人唾骂。不想青州黄巾又起,聚众数十万,头目不等,劫掠良民。黄巾与李、郭等真是声应气求,有董卓作之于上,自有黄巾余党应之于下。太仆朱隽保举一人可破群贼,李傕、郭汜问是何人。朱隽曰:“要破山东群贼,非曹孟德不可。”从李傕引出黄巾,又从黄巾引入曹操。下文独详叙曹操事,此正过枝接叶处也。李傕曰:“孟德今在何处?”隽曰:“见为东郡太守,广有军兵。若命此人讨贼,贼可克日而破也。”李傕大喜,星夜草诏,差人斋往东郡,命曹操与济北相鲍信一同破贼。又添出鲍信陪之。操领了圣旨,会合鲍信一同兴兵,击贼于寿阳。鲍信杀入重地,为贼所害。此处了却鲍信。操追赶贼兵直到济北,降者数万。操即用贼为前驱,兵马到处,无不降顺。不过百余日,招安到降兵三十余万,男女百余万口。操择精锐者,号为“青州兵”,其余尽令归农。操自此威名日重。捷书报到长安,朝廷加曹操为镇东将军。
操在兖州,招贤纳士。有叔侄二人来投操,先来二人。乃颍川颍阴人,姓荀,名彧,字文若,荀绲之子也。旧事袁绍,今弃绍投操。操与语,大悦,曰:“此吾之子房也!”隐然以高祖自待。遂以为行军司马。其侄荀攸,字公达,海内名士。曾拜黄门侍郎,后弃官归乡,今与其叔同投曹操,操以为行军教授。荀彧曰:“某闻兖州有一贤士,今此人不知何在。”操问是谁,彧曰:“乃东郡东阿人,姓程,名昱,音育。字仲德。”一人荐出一人。操曰:“吾亦闻名久矣。”遂遣人于乡中寻问。访得他在山中读书。操拜请之,程昱来见,曹操大喜。昱谓荀彧曰:“某孤陋寡闻,不足当公之荐。公之乡人,姓郭,名嘉,字奉孝,一人又荐出一人。乃当今贤士,何不罗而致之?”彧猛省曰:“吾几忘却!”遂启操征聘郭嘉到兖州,共论天下之事。郭嘉荐光武嫡派子孙,淮南成德人,姓刘,名晔,字子阳。一人又荐出一人。操即聘晔至。晔又荐二人:一个是山阳昌邑人,姓满,名宠,字伯宁;一个是武城人,姓吕,名虔,字子恪。一人荐出二人。曹操亦素知这两个名誉,就聘为军中从事。满宠、吕虔共荐一人,乃陈留平丘人,姓毛,名玠,字孝先。二人共荐一人。曹操亦聘为从事。又有一将,引军数百人来投曹操:又自来一人。乃泰山巨平人,姓于,名禁,字文则。操见其人弓马熟娴,武艺出众,命为点军司马。一日,夏侯惇引一大汉来见,前所见皆先通姓名而后引见,惟夏侯惇所荐,先引见而后通姓名。又是一样笔法。操问何人,惇曰:“此乃陈留人,姓典,名韦,勇力过人。旧跟张邈,与帐下人不和,手杀数十人,逃窜山中。惇出射猎,见韦逐虎过涧,因收于军中。今特荐之于公。”典韦来历,只在夏侯惇口中叙出,好。操曰:“吾观此人容貌魁梧,必有勇力。”惇曰:“他曾为友报仇杀人,提头直出闹市,数百人不敢近。只今所使两枝铁戟,重八十斤,挟之上马,运使如飞。”操即令韦试之。韦挟戟骤马,往来驰骋。忽见帐下大旗为风所吹,岌岌欲倒,众军士挟持不定,韦下马喝退众军,一手执定旗杆,立于风中,巍然不动。操曰:“此古之恶来也!”恶来助纣,果然。遂命为帐前都尉,解身上锦袄,及骏马雕鞍赐之。叙典韦独详,文字参差有法。
自是曹操部下文有谋臣,武有猛将,威镇山东。总结一句。乃遣泰山太守应劭,往琅琊郡取父曹嵩。曹操去讨黄巾,不讨李、郭,是重外而轻内;不去勤王,先去取父,是先私而后公也。嵩自陈留避难,隐居琅琊。当日接了书信,便与弟曹德及一家老小四十余口,并从者百余人、车百余辆,径望兖州而来。道径徐州,太守陶谦,字恭祖,为人温厚纯笃,向欲结纳曹操,正无其由;陶谦差矣。曹操何人,而必欲结纳之耶!知操父经过,遂出境迎接,再拜致敬,大设筵宴,款待两日。曹嵩要行,陶谦亲送出郭,特差都尉张闿将部兵五百护送。虽知为好反成怨?曹嵩率家小行到华、费间,时夏末秋初,大雨骤至,只得投一古寺歇宿。寺僧接入。嵩安顿家小,命张闿将军马屯于两廊。众军衣装都被雨打湿,同声叹怨。张闿唤手下头目于静处商议曰:“我们本是黄巾余党,勉强降顺陶谦,未有好处。如今曹家辎重车辆无数,你们欲得富贵不难。只就今夜三更,大家砍将入去,把曹嵩一家杀了,取了财物,同往山中落草:此计何如?”曹操讨黄巾,那知又受黄巾之害。众皆应允。是夜风雨未息,曹嵩正坐,忽闻四壁喊声大举。曹德提剑出看,就被搠死。曹嵩忙引一妾,奔入方丈后,欲越墙而走。妾肥胖不能出,嵩慌急,与妾躲于厕中,被乱军所杀。是曹操杀吕伯奢全家之报。吕家害在一猪;曹家胖妾,亦一猪也。应劭死命逃脱,投袁绍去了。张闿杀尽曹嵩全家,取了财物,放火烧寺,与五百人逃奔淮南去了。后人有诗曰:
曹操奸雄世所夸,曾将吕氏杀全家。如今阖户逢人杀,天理循环报不差。
当下应劭部下有逃命的军士,报与曹操。操闻之哭倒于地。众人救起。操切齿曰:“陶谦纵兵杀吾父,此仇不共戴天!吾今悉起大军,洗荡徐州,方雪吾恨!”遂留荀彧、程昱领军三万守鄄城、范县、东阿三县,此二人为后来抵敌吕布伏线。其余尽杀奔徐州来。夏侯惇、于禁、典韦为先锋。操令但得城池,将城中百姓尽行屠戮,以雪父仇。迁怒百姓,殊为无理。当有九江太守边让,与陶谦交厚,闻知徐州有难,自引兵五千来救。操闻之大怒,使夏侯惇于路截杀之。后陈琳檄中以此罪操。时陈宫为东郡从事,亦与陶谦交厚,闻曹操起兵报仇,欲尽杀百姓,星夜前来见操。自前回客店中一去,陈宫却无下落,于此处补出。操知是为陶谦作说客,欲待不见,又灭不过旧恩,只得请入帐中相见。宫曰:“今闻明公以大兵临徐州,报尊父之仇,所到欲尽杀百姓,某因此特来进言。陶谦乃仁人君子,非好利忘义之辈。尊父遇害,乃张闿之恶,非谦罪也。且州县之民,与明公何仇?杀之不祥。望三思而行!”操怒曰:“公昔弃我而去,今有何面目,复来相见?迁怒陈宫,更是无理。陶谦杀吾一家,誓当摘胆剜心,以雪吾恨。然则吕伯奢全家被杀,又将摘何人之胆、剜何人之心,以雪其恨也?公虽为陶谦游说,其如吾不听何!”陈宫辞出,叹曰:“吾亦无面目见陶谦也!”遂驰马投陈留太守张邈去了。为后文使吕布攻徐州张本。
且说操大军所到之处,杀戮人民,发掘坟墓。此段亦在陈琳檄中。陶谦在徐州,闻曹操起军报仇,杀戮百姓,仰天恸哭曰:“我获罪于天,致使徐州之民受此大难!”急聚众官商议。曹豹曰:“曹兵既至,岂有束手待死,某愿助使君破之。”陶谦只得引兵出迎。远望操军如铺霜涌雪,中军竖起白旗二面,大书“报仇”“雪恨”四字。写得如此声势,读书者至此,为陶谦寒心,又为徐州百姓寒心。军马列成阵势,曹操纵马出阵,身穿缟素,扬鞭大骂。陶谦亦出马于门旗下,欠身施礼曰:“谦本欲结好明公,故托张闿护送。不想贼心不改,致有此事。实不干陶谦之故,望明公察之。”操大骂曰:“老匹夫!杀吾父,尚敢乱言!谁可生擒老贼?”夏侯惇应声而出。陶谦慌走入阵。夏侯惇赶来,曹豹挺枪跃马,前去迎敌。两马相交,忽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两军皆乱,各自收兵。此时亦天之不欲绝徐州百姓也。陶谦入城,与众计议曰:“曹兵势大难敌,吾当自缚往操营,任其剖割,以救徐州一郡百姓之命。”忧在百姓,仁者之言。言未绝,一人进前,言曰:“府君久镇徐州,人民感恩。今曹兵虽众,未能即破我城。府君与百姓,坚守勿出;某虽不才,愿施小策,教曹操死无葬身之地。”众人大惊,便问:“计将安出?”正是:
本为纳交反成怨,那知绝处又逢生。
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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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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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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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刘皇叔北海救孔融 吕温侯濮阳破曹操
本是陶谦求救,却弄出孔融求救;本是太史慈救孔融,却弄出刘玄德救孔融。本是孔融求玄德,却弄出陶谦求玄德;本是玄德退曹操,却弄出吕布退曹操:种种变幻,令人测摸不出。
看前回曹操咬牙切齿、秣马厉兵,观者必以为此回中定然踏平徐州,碎割陶谦矣。不意虎头蛇尾,竟自解围而去。所以然者,操以兖州为家,无兖州则无家也。顾家之情重,遂使报父之情轻,故乘便卖个人情与刘备。嗟乎!天下岂有报父仇而可以卖人情者乎?孝子报仇,不复顾身,奈何顾家而遂中止乎?太史慈为母报德,而终以克报:慈诚孝子也。曹操为父报仇,而竟不克报:以操非孝子也。
刘备之辞徐州,为真辞耶?为假辞耶?若以为真辞,则刘璋之益州且夺之,而陶谦之徐州反让之,何也?或曰:辞之愈力,则受之愈稳。大英雄人,往往有此算计,人自不知耳。
却说献计之人,乃东海朐县人,姓糜,名竺,字子仲。此人家世富豪,尝往洛阳买卖,乘车而回,路遇一美妇人来求同载。竺乃下车步行,让车与妇人坐。妇人请竺同载,竺上车端坐,目不邪视。其实难得。行及数里,妇人辞去。临别对竺曰:“我乃南方火德星君也。离为中,女人固属阴,故火星化为妇人。奉上帝敕,往烧汝家。感君相待以礼,故明告君。君可速归,搬出财物。吾当夜来。”言讫不见。心火不动,天火亦不为害。然今之能为糜竺者,几人哉?天火安能烧得许多也!竺大惊,飞奔到家,将家中所有疾忙搬出。是晚果然厨中火起,尽烧其屋。竺因此广舍家财,济贫拔苦,后陶谦聘为别驾从事。夹叙糜竺一段闲情。叙事到极急时,偏用一缓。当日献计曰:“某愿亲往北海郡,求孔融起兵救援;更得一人,往青州田楷处求救。若二处军马齐来,操必退兵矣。”谦从之,遂写书二封,问帐下谁人敢去青州求救。一人应声愿往。众视之,乃广陵人,姓陈,名登,字符龙。陶谦先打发陈元龙往青州去讫,略过青州一边。下便详叙北海一边。然后命糜竺赍书赴北海,自己率众守城,以备攻击。
却说北海孔融,字文举,鲁国曲阜人也,孔子二十世孙,泰山都尉孔宙之子。自小聪明,年十岁时,往谒河南尹李膺。阍人难之,融曰:“我系李相通家。”及入见,膺问曰:“汝祖与吾祖何亲?”融曰:“昔孔子曾问礼于老子,融与君岂非累世通家?”今挟刺投人者多写通家,想亦学孔融而误也。膺大奇之。少顷,大中大夫陈炜至。膺指融曰:“此奇童也。”炜曰:“小时聪明,大时未必聪明。”融即应声曰:“如君所言,幼时必聪明者。”口角尖利,咄咄逼人。炜等皆笑曰:“此子长成,必当代之伟器也。”自此得名。后为中郎将,累迁北海太守。极好宾客,今之写通家帖拜客者,偏多悭吝,未必好客:此孔融之所以不可及也。常曰:“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吾之愿也。”高怀。惜今世无孔融,我亦欲写通家帖拜投门下矣。在北海六年,甚得民心。又夹叙孔融一段闲文。叙事到极急时,又用一缓。当日正与客坐,人报徐州糜竺至。融请入见,问其来意。竺出陶谦书,言:“曹操攻围甚急,望明公垂救!”融曰:“吾与陶恭祖交厚,子仲又亲到此,如何不去?只是曹孟德与我无仇,当先遣人送书解和。如其不从,然后起兵。”竺曰:“曹操倚仗兵威,决不肯和。”融教一面点兵,一面差人送书。
正商议间,忽报黄巾贼党管亥,部领群寇数万,杀奔前来。此数万人突如其来,怪绝。孔融大惊,急点本部人马,出城与贼迎战。管亥出马曰:“吾知北海粮广,可借一万石,即便退兵。不然,打破城池,老幼不留!”孔融叱曰:“吾乃大汉之臣,守大汉之地,岂有粮米与贼耶!”管亥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孔融。融将宗宝,挺枪出马,战不数合,被管亥一刀砍宗宝于马下。孔融兵大乱,奔入城中。管亥分兵四面围城,孔融心中郁闷。糜竺怀愁,更不可言。糜竺此时其车难过。次日,孔融登城,遥望贼势浩大,倍添忧恼。忽见城外一人,挺枪跃马,杀入贼阵,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城下,大叫“开门”。此一人又突如其来,怪绝。孔融不识其人,不敢开门。贼众赶到壕边,那人回身,连搠十数人下马,具见英雄。贼众倒退。融急命开门引入。其人下马弃枪,径到城上,拜见孔融。融问其姓名,对曰:“某东莱黄县人也,复姓太史,名慈,其名曰慈,其人必孝。字子义。老母重蒙恩顾。某昨自辽东回家省亲,知贼寇城。老母说:‘屡受府君深恩,汝当往救!’某故单马而来。”曹操为父报仇,太史慈为母报德。孔融大喜。原来孔融与太史慈虽未识面,却晓得他是个英雄。因他远出,有老母住在离城二十里之外,融常使人遗以粟帛。母感融德,故特使慈来救。好客而惠及其母,固当得此报。当下孔融重待太史慈,赠与衣甲鞍马。慈曰:“某愿借精兵一千,出城杀贼。”融曰:“君虽英勇,然贼势甚盛,不可轻出。”慈曰:“老母感君厚德,特遣慈来;如不能解围,慈亦无颜见母矣。的是孝子声口。愿决一死战!”融曰:“吾闻刘玄德乃当世英雄,若请得他来相救,此围自解。只无人可使耳。”慈曰:“府君修书,某当急往。”糜竺方为陶谦求救于孔融,太史慈又为孔融求救于刘备:变幻之极。融喜,修书付慈。慈擐甲上马,腰带弓矢,手持铁枪,饱食严装。城门开处,一骑飞出。近壕,贼将率众来战。慈连搠死数人,透围而出。管亥知有人出城,料必是请救兵的,便自自变量百骑赶来,八面围定。慈倚住枪,拈弓搭箭,八面射之,无不应弦落马。贼众不敢来追。英雄之极。
太史慈得脱,星夜投平原来见刘玄德。施礼罢,具言孔北海被围求救之事,呈上书札。玄德看毕,问慈曰:“足下何人?”慈曰:“某太史慈,东海之鄙人也。与孔融亲非骨肉,比非乡党,特以气谊相投,有分忧共患之意。语语打动玄德,妙。今管亥暴乱,北海被围,孤穷无告,危在旦夕。闻君仁义素着,能救人危急,故特令某冒锋突围,前来求救。”玄德敛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间有刘备耶?”自负语,亦骯脏语。乃同云长、翼德点精兵三千,往北海郡进发。管亥望见救军来到,亲自引兵迎敌。因见玄德兵少,不以为意。玄德与关、张、太史慈,立马阵前。管亥忿怒直出,太史慈却待向前,云长早出,破黄巾贼却用一裹青巾者,可谓以木克土。直取管亥。两马相交,众军大喊。量管亥怎敌得云长?数十合之间,青龙刀起,劈管亥于马下。太史慈、张飞两骑齐出,双枪并举,杀入贼阵。玄德驱兵掩杀。城上孔融望见太史慈与关、张赶杀贼众,如虎入羊群,纵横莫当,只八字,写得何等声势。便驱兵出城。两下夹攻,大败群贼,降者无数。余党溃散。可谓“惯破黄巾刘、关、张”矣。
孔融迎接玄德入城,叙礼毕,大设筵宴庆贺。又引糜竺来见玄德,具言张闿杀曹嵩之事:“今曹操纵兵大掠,围住徐州,特来求救。”玄德曰:“陶恭祖乃仁人君子,不意受此无辜之冤!”孔融曰:“公乃汉室宗亲,今曹操残害百姓,倚强欺弱,何不与融同往救之?”玄德曰:“备非敢推辞,奈兵微将寡,恐难轻动。”孔融曰:“融之欲救陶恭祖,虽因旧谊,亦为大义。公岂独无仗义之心耶?”激励得好。玄德曰:“既如此,请文举先行,容备去公孙瓒处,借三五千人马,随后便来。”融曰:“公切勿失信。”玄德曰:“公以备为何如人也?正与“北海知世间有刘备”句相照。圣人云:‘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刘备借得军或借不得军,必然亲至。”孔融应允,教糜竺先回徐州去报,融便收拾起程。太史慈拜谢曰:“慈奉母命,前来相助,今幸无虞。有扬州刺史刘繇,与慈同郡,有书来唤,不敢不去。容图再见。”融以金帛相酬,慈不肯受而归。何不留之,可惜可惜。其母见之,喜曰:“我喜汝有以报北海也!”子是孝子,母是贤母。遂遣慈往扬州去了。为后伏线。
不说孔融起兵。且说玄德离北海来见公孙瓒,具说欲救徐州之事。瓒曰:“曹操与君无仇,何苦替人出力?”玄德曰:“备已许人,不敢失信。”瓒曰:“我借与君马步军二千。”玄德曰:“更望借赵子龙一行。”未尝须臾忘此人。瓒许之。玄德遂与关、张引本部三千人为前部,子龙引二千人随后,往徐州来。却说糜竺回报陶谦,言北海又请得刘玄德来助;陈元龙也回报青州田楷欣然领兵来救。一边实叙,一边虚叙,妙。陶谦心安。原来孔融、田楷两路军马,惧怕曹兵势猛,远远依山下寨,未敢轻进;曹操见两路军到,亦分了军势,不敢向前攻城。 却说刘玄德军到,见孔融。融曰:“曹兵势大,操又善于用兵,未可轻战。且观其动静,然后进兵。”玄德曰:“但恐城中无粮,难以持久。备令云长、子龙领军四千,在公部下相助;备与张飞杀奔曹营,径投徐州去见陶使君商议。”毕竟玄德英雄。融大喜,会合田楷,为掎角之势;云长、子龙领兵两边接应。是日玄德、张飞引一千人马,杀入曹兵寨边。正行之间,寨内一声鼓响,马军步兵如潮似浪拥将出来。当头一员大将,乃是于禁,勒马大叫:“何处狂徒!往那里去!”张飞见了,更不打话,直取于禁。两马相交,战到数合,玄德掣双股剑麾兵大进,于禁败走。张飞当前追杀,直到徐州城下。城上望见红旗白字,大书“平原刘玄德”,陶谦急令开门。玄德入城,陶谦接着,共到府衙。礼毕,设宴相待,一壁劳军。陶谦见玄德仪表轩昂,语言豁达,心中大喜,便命糜竺取徐州牌印,让与玄德。陶公祖一让徐州。玄德愕然曰:“公何意也?”谦曰:“今天下扰乱,王纲不振,公乃汉室宗亲,正宜力扶社稷。老夫年迈无能,情愿将徐州相让。公勿推辞。谦当自写表文,申奏朝廷。”玄德离席再拜曰:“刘备虽汉朝苗裔,功微德薄,为平原相犹恐不称职。今为大义,故来相助。公出此言,莫非疑刘备有吞并之心耶?若举此念,皇天不佑!”谦曰:“此老夫之实情也。”再三相让,玄德那里肯受。真耶?假耶?糜竺进曰:“今兵临城下,且当商议退敌之策。待事平之日,再当相让可也。”玄德曰:“备当遗书于曹操,劝令解和。操若不从,厮杀未迟。”于是传檄二寨,且按兵不动;遣人赍书以达曹操。
却说曹操正在军中,与诸将议事,人报徐州有战书到。操拆而观之,乃刘备书也。书略曰:
备自关外得拜君颜,嗣后天各一方,不及趋侍。向者尊父曹侯,实因张闿不仁,以致被害,非陶恭祖之罪也。目今黄巾遗孽扰乱于外,董卓余党盘踞于内。愿明公先朝廷之急而后私仇,撤徐州之兵,以救国难。则徐州幸甚!天下幸甚!书好。
曹操看书,大骂:“刘备何人,敢以书来劝我!且中间有讥讽之意!”命斩来使,一面竭力攻城。郭嘉谏曰:“刘备远来救援,先礼后兵;主公当用好言答之,以慢备心。然后进兵攻城,城可破也。”操从其言,款留来使,候发回书。正商议间,忽流星马飞报祸事。操问其故,报说吕布已袭破兖州,进据濮阳。原来吕布自遭李、郭之乱,逃出武关,去投袁术。术怪吕布反复不定,拒而不纳。投袁绍,绍纳之,与布共破张燕于常山。布自以为得志,傲慢袁绍手下将士。绍欲杀之。布乃去投张杨,杨纳之。时庞舒在长安城中私藏吕布妻小,送还吕布。李傕、郭汜知之,遂斩庞舒;写书与张杨,教杀吕布。布因弃张杨,去投张邈。吕布出关后事,附补于此。恰好张邈弟张超引陈宫来见张邈。宫说邈曰:“今天下分崩,英雄并起。君以千里之众,而反受制于人,不亦鄙乎!今曹操征东,兖州空虚。而吕布乃当世勇士,若与之共取兖州,伯业可图也。”陈宫妙人。张邈大喜,便令吕布袭破兖州,随据濮阳,止有鄄城、东阿、范县三处,被荀彧、程昱设计死守得全,亏得前番防守。其余俱破。曹仁屡战皆不能胜,特此告急。不是刘备救陶谦,却是吕布救陶谦;亦不是吕布救陶谦,仍是陈宫救陶谦也。操闻报,大惊曰:“兖州有失,使吾无家可归矣,不可不亟图之!”欲报父仇,奈何顾家耶!郭嘉曰:“主公正好卖个人情与刘备,退军去复兖州。”报仇何事,可卖人情乎?操然之。实时答书与刘备,拔寨退兵。前写曹操盛怒,有不可向迩之势。不意却作如此收局,奇幻。
且说来使回徐州,入城见陶谦,呈上书札,言曹兵已退。谦大喜,差人请孔融、田楷、云长、子龙等赴城大会。众军齐赴,必谓将有一场大战矣。不意曹兵已不战而退,奇幻。饮宴既毕,谦延玄德于上座,拱手对众曰:“老夫年迈,二子不才,不堪国家重任。刘公乃帝室之冑,德广才高,可领徐州。老夫情愿乞闲养病。”陶公祖二让徐州。玄德曰:“孔文举令备来救徐州,为义也。今无端据而有之,天下将以备为无义人矣。”糜竺曰:“今汉室陵迟,海宇颠覆,树功立业,正在此时。徐州殷富,户口百万,刘使君领此,不可辞也!”糜竺亦看上玄德了。玄德曰:“此事决不敢应命。”陈登曰:“陶府君多病,不能视事,明公勿辞。”玄德曰:“袁公路四世三公,海内所归,近在寿春,何不以州让之?”孔融曰:“袁公路冢中枯骨,四字骂得恶。何足挂齿!今日之事,天与不取,悔不可追。”玄德坚执不肯。陶谦泣下曰:“君若舍我而去,我死不瞑目矣!”云长曰:“既承陶公相让,兄且权领州事。”张飞曰:“又不是我强要他的州郡,他好意相让,何必苦苦推辞!”说得爽利。玄德曰:“汝等欲陷我于不义耶?”陶谦推让再三,玄德只是不受。真耶?假耶?陶谦曰:“如玄德必不肯从,此间近邑,名曰小沛,足可屯军,请玄德暂驻军此邑,以保徐州。何如?”众皆劝玄德留小沛,玄德从之。陶谦劳军已毕,赵云辞去,玄德执手挥泪而别。孔融、田楷亦各相别,引军自回。玄德与关、张引本部军来至小沛,修葺城垣,抚谕居民。高祖起于沛,玄德亦居小沛,可称小沛公。
却说曹操回军,曹仁接着,言吕布势大,更有陈宫为辅,兖州、濮阳已失,其鄄城、东阿、范县三处,赖荀彧、程昱二人设计相连,死守城郭。操曰:“吾料吕布有勇无谋,不足虑也。”教且安营下寨,再作商议。吕布知曹操回兵已过滕县,召副将薛兰、李封曰:“吾欲用汝二人久矣。汝可引军一万,坚守兖州。吾亲自率兵,前去破曹。”二人应诺。陈宫急入见曰:“将军弃兖州,欲何往乎?”布曰:“吾欲屯兵濮阳,以成鼎足之势。”宫曰:“差矣。薛兰必守兖州不住。具有先见。此去正南一百八十里泰山,路险,可伏精兵万人在彼。曹兵闻失兖州,必然倍道而进,待其过半,一击可擒也。”洵是妙策。布曰:“吾屯濮阳,别有良谋,汝岂知之!”遂不用陈宫之言,而用薛兰守兖州而行。曹操兵行至泰山险路,郭嘉曰:“且不可进,恐此处有伏兵。”陈宫之言,郭嘉暗暗料着。曹操笑曰:“吕布无谋之辈,故教薛兰守兖州,自往濮阳,安得此处有埋伏耶?吕布不听陈宫之言,曹操又暗暗料着。教曹仁领一军围兖州,吾进兵濮阳,速攻吕布。”陈宫闻曹兵至近,乃献计曰:“今曹兵远来疲困,利在速战,不可养成气力。”布曰:“吾匹马纵横天下,何愁曹操?待其下寨,吾自擒之!”
却说曹操兵近濮阳,下住寨脚。次日,引众将出,陈兵于野。操立马于门旗下,遥望吕布兵到。阵圆处,吕布当先出马,两边摆开八员健将。第一个,雁门马邑人,姓张,名辽,字文远;第二个,泰山华阴人,姓臧,名霸,字宣高。两将又各引三员健将:郝萌、曹性、成廉,魏续、宋宪、侯成。布军五万,鼓声大震。操指吕布而言曰:“吾与汝自来无仇,何得夺吾州郡?”布曰:“汉家城池,诸人有分,偏尔合得?”极无理语,说来却甚是有理。便叫臧霸出马搦战。曹军内乐进出迎。两马相交,双枪齐举。战到三十余合,胜负不分。夏侯惇拍马便出助战,吕布阵上张辽截住厮杀。恼得吕布性起,挺戟骤马,冲出阵来。夏侯惇、乐进皆走,吕布掩杀,曹军大败,退三四十里。布自收军。曹操输了一阵,回寨与诸将商议。于禁曰:“某今日上山观望,濮阳之西,吕布有一寨,约无多军。今夜彼将谓我军败走,必不准备,可引兵击之。若得寨,布军必惧。此为上策。”操从其言,带曹洪、李典、毛玠、吕虔、于禁、典韦六将,选马步二万人,连夜从小路进发。
却说吕布于寨中劳军。陈宫曰:“西寨是个要紧去处,倘或曹操袭之,奈何?”布曰:“他今日输了一阵,如何敢来?”宫曰:“曹操是极能用兵之人,须防他攻我不备。”于禁之谋,陈宫又暗暗料着。布乃拨高顺并魏续、侯成引兵往守西寨。却说曹操于黄昏时分,引军至西寨,四面突入。寨兵不能抵挡,四散奔走。曹操夺了寨。将及四更,高顺方引军到,杀将入来。布兵未至,西寨已夺,可见曹操行军之速。曹操自引军马来迎,正逢高顺,三军混战。将及天明,正西鼓声大震,人报吕布自引救军来了。操弃寨而走。既夺而使之不能不弃,可见陈宫应敌之妙。背后高顺、魏续、侯成赶来,当头吕布亲自引军来到。于禁、乐进双战吕布不住。操望北而行,山后一彪军出:左有张辽,右有臧霸。操使吕虔、曹洪战之,不利。操望西而走。忽又喊声大震,一彪军至:郝萌、曹性、成廉、宋宪四将拦住去路。杀得好看。陈宫兵法颇妙。众将死战,操当先冲阵。梆子响处,箭如骤雨射将来;操不能前进,无计可脱,大叫:“谁人救我!”马军队里,一将踊出,乃典韦也,手挺双铁戟,大叫:“主公勿忧!”飞身下马,插住双戟,取短戟十数枝挟在手中,吕布一戟,典韦双戟,奇矣;乃不用两大戟,而用无数小戟,更奇。顾从人曰:“贼来十步乃呼我!”奇。遂放开脚步,冒箭前行,布军数十骑追至,从人大叫曰:“十步矣!”韦曰:“五步乃呼我!”奇。从人又曰:“五步矣!”韦乃飞戟刺之,一戟一人坠马,并无虚发。百步箭一敌五步戟,奇绝。立杀十数人,众皆奔走。韦复飞身上马,挺一双大铁戟,冲杀入去。忽上马,忽下马;忽用小戟,忽用大戟。写典韦如生龙活虎。郝、曹、成、宋四将不能抵挡,各自逃去。典韦杀散敌军,救出曹操;众将随后也到,寻路归寨。看看天色傍晚,背后喊声起处,吕布骤马提戟赶来,大叫:“操贼休走!”此时人困马乏,大家面面相觑,各欲逃生。正是:
虽能暂把重围脱,只怕难当劲敌追。
不知曹操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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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陶恭祖三让徐州 曹孟德大战吕布
糜竺家中之火,天火也;濮阳城中之火,人火,亦天火也。糜竺知烧而避其烧,天所以全君子也;曹操不知烧而亦不死于烧,天所以留奸雄也。全君子是天理,留奸雄是天数。
曹操既据兖州,且将北取冀,安得不东取徐?是徐州固操所必争也。今虽暂舍之而去,其志岂能须臾忘徐州哉!玄德虽受陶谦之让,吾知终非其有尔。
荀文若曰:“河济之地,昔之关中、河内也。”是隐然以高祖、光武之所为教曹操矣。待其后自加九钖而恶其不臣,岂始既教之,而后复恶之耶?坡公称文若为圣人,吾未敢信。
吕布一听陈宫之言而辄胜,一不听陈宫之言而辄败,宫诚智矣。然田氏之叛,乃宫教之也。何也?先致其机也。若在老手,只须自用一人假作田使,不必使田氏知之。
曹操正慌走间,正南上一彪军到,乃夏侯惇引军来救援,截住吕布大战。斗到黄昏时分,自昨夜黄昏时分,直到今夜黄昏时分,好一场大杀。大雨如注,各自引军分散。操回寨,重赏典韦,加为领军都尉。
却说吕布到寨,与陈宫商议。宫曰:“濮阳城中有富户田氏,家僮千百,为一郡之巨室。可令彼密使人往操寨中下书,言‘吕温侯残暴不仁,民心大怨。后吕布之败,果然为此两句。今欲移兵黎阳,止有高顺在城内。可连夜进兵,我为内应。’不想后来弄假成真。操若来,诱之入城,四门放火,外设伏兵。曹操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到此安能得脱也?”吕布从其计,密谕田氏,使人径到操寨。操因新败,正在踌躇,忽报田氏人到。呈上密书云:“吕布已往黎阳,城中空虚。万望速来,当为内应。城上插白旗,大书‘义’字,便是暗号。”前日曹操在徐州城外以白旗示威,今日吕布在濮阳城中以白旗行诈。操大喜曰:“天使吾得濮阳也!”重赏来人,一面收拾起兵。刘晔曰:“布虽无谋,陈宫多计,只恐其中有诈,不可不防。明公欲去,当分三军为三队:两队伏城外接应,一队入城方可。”操之不死于是役,全亏刘晔此数语。操从其言,分军三队,来至濮阳城下。操先往观之,见城上遍竖旗幡;西门角上,有一“义”字白旗。此时只此一点白,谁知少顷弄出一片红。心中暗喜。
是日午牌,城门开处,两员将引军出战:前军侯成,后军高顺。操即使典韦出马,直取侯成。侯成抵敌不过,回马望城中走。韦赶到吊桥边,高顺亦拦挡不住,都退入城中去了。数内有军人乘势混过阵来见操,说是田氏之使,呈上密书。约云:“今夜初更时分,与前两番黄昏时分相照。城上鸣锣为号,便可进兵。某当献门。”操拨夏侯惇引军在左,曹洪引军在右,自己引夏侯渊、李典、乐进、典韦四将,率兵入城。李典曰:“主公且在城外,容某等先入城去。”李典所见亦是。操喝曰:“我不自往,谁肯向前!”遂当先领兵直入。时约初更,月光未上,将写火光之明,先写月光久暗以形之。○前写黄昏有雨,今写初更无月。忙中偏有此闲笔。只听得西门上吹赢壳声,喊声忽起。门上火把缭乱,城门大开,吊桥放落。曹操争先拍马而入。直到州衙,路上不见一人。操知是计,忙拨回马,大叫:“退兵!”州衙中一声炮响,四门烈火轰天而起。金鼓齐鸣,喊声如江翻海沸。吓杀。东巷内转出张辽,西巷内转出臧霸,夹攻掩杀。操走北门。道旁转出郝萌、曹性,又杀一阵。操急走南门,高顺、侯成拦住。典韦怒目咬牙,冲杀出去。高顺、侯成倒走出城。中计者未得出城,杀敌者倒走出城,好笑。典韦杀到吊桥,回头不见了曹操,翻身复杀入城来。门下撞着李典,典韦问:“主公何在?”典曰:“吾亦寻不见。”韦曰:“汝在城外催救军,我入去寻主公!”李典去了。典韦杀入城中,寻觅不见,再杀出城壕边,撞着乐进。进曰:“主公何在?”韦曰:“我往复两遭,寻觅不见。”进曰:“同杀入去救主!”语亦壮。两人到门边,城上火炮滚下,乐进马不能入。典韦冒烟突火,又杀入去,到处寻觅。典韦三入火城,可谓忠勇。
却说曹操见典韦杀出去了,四下里人马截来,不得出南门;再转北门,火光里正撞见吕布,挺戟跃马而来。吓杀。读书者至此,必谓曹操死矣。操以手掩面,加鞭纵马竟过。妙有智识。若此时便拨马回走,必反被擒矣。吕布从后拍马赶来,将戟于操盔上一击,问曰:“曹操何在?”因其掩面,故认不真:然亦以其纵马竟过,故不疑其即操也。操反指曰:“前面骑黄马者是他。”有急智。吕布听说,弃了曹操,纵马向前追赶。见了曹操,反问曹操;拾却曹操,别赶曹操。谚云“方说曹操,曹操就到”,当面错过,岂不好笑。曹操拨转马头,望东门而走,走得好。正逢典韦。韦拥护曹操,杀条血路,到城门边,火焰甚盛,城上推下柴草,遍地都是火。韦用戟拨开,飞马冒烟突火先出,曹操随后亦出。方到门道边,城门上崩下一条火梁来,正打着曹操战马后胯,那马扑地倒了。吓杀。读书者至此,又必谓曹操死矣。操用手托梁推放地上,手臂须发尽被烧伤。曹操之须未割于漳关,先烧于濮阳。须不幸而为曹操之须,须亦苦矣。典韦回马来救。恰好夏侯渊亦到,两个同救起曹操,突火而出。操乘渊马,典韦杀条大路而走。直混战到天明,操方回寨。
众将拜伏问安,操仰面笑曰:如此一番惊吓后,忽然发笑,正谚所谓“哭不得而笑”耳。“误中匹夫之计,吾必当报之!”郭嘉曰:“计可速发。”操曰:“今只将计就计,诈言我被火伤,已经身死。昨日吕布使人诈降,今日曹操自己诈死。你诈我,我诈你,好看杀人。布必引兵来攻。我伏兵于马陵山中,候其兵半渡而击之,布可擒矣。”好计策。嘉曰:“真良策也!”于是令军士挂孝发丧,昨日濮阳城内一片红,今日濮阳城外一片白。红是真红,白是假白。○挂孝发丧,今人必以为不祥,可见婆子气人干不得事。诈言操死。早有人来濮阳报吕布,说曹操被火烧伤肢体,到寨身死。布随点起军马,杀奔马陵山来。将到操寨,一声鼓响,伏兵四起。吕布死战得脱,折了好些人马,败回濮阳,坚守不出。是年蝗虫忽起,食尽禾稻。关东一境,每谷一斛直钱五十贯,人民相食。曹操因军中粮尽,引兵回鄄城暂住。吕布亦引兵出屯山阳就食。因此二处权且罢兵。两家俱因凶荒罢兵,蝗虫倒是和事佬。
却说陶谦在徐州,时年已六十三岁,忽然染病,看看沉重,请糜竺、陈登议事。竺曰:“曹兵之去,止为吕布袭兖州故也。今因岁荒罢兵,来春又必至矣。势所必然。府君两番欲让位与刘玄德,时府君尚强健,故玄德不肯受。今病已沉重,正可就此而与之,玄德不肯辞矣。”糜竺心归玄德久矣。谦大喜,使人来小沛,请刘玄德商议军务。玄德引关、张带数十骑到徐州,陶谦教请入卧内。玄德问安毕,谦曰:“请玄德公来,不为别事,止因老夫病已危笃,朝夕难保,万望明公可怜汉家城池为重,“以汉家城池为重”,的是仁人君子之言。受取徐州牌印,老夫死亦瞑目矣!”玄德曰:“君有二子,何不传之?”谦曰:“长子商,次子应,其才皆不堪任。老夫死后,犹望明公教诲,不但让州,兼且托子,恭祖可谓知人。切勿令掌州事!”玄德曰:“备一身安能当此大任!”谦曰:“某举一人,可为公辅,系北海人,姓孙,名干,字公佑。此人可使为从事。”又谓糜竺曰:“刘公当世人杰,汝当善事之。”玄德终是推托。陶谦以手指心而死。陶恭祖三让徐州。○其名曰谦,其字曰恭,其人则让,可谓名称其实。众军举哀毕,即捧牌印交送玄德。玄德固辞。次日,徐州百姓拥挤府前,哭拜曰:“刘使君若不领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民心悦服如此,想见刘公平日德政。关、张二公亦再三相劝。玄德乃许权领徐州事,使孙干、糜竺为辅,陈登为幕官。尽取小沛军马入城,出榜安民;一面安排丧事。玄德与大小军士,尽皆挂孝,濮阳外有假挂孝,徐州城中有真挂孝。大设祭奠祭毕,葬于黄河之原。将陶谦遗表,申奏朝廷。应前文。
操在鄄城,知陶谦已死,刘玄德领徐州牧,大怒曰:“我仇未报,汝不费半箭之功,坐得徐州。真是气杀。吾必先杀刘备,后戮谦尸,以雪先君之怨!”即传号令,克日起兵去打徐州。前番卖个人情,此时不肯做人情矣。荀彧入谏曰:“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正天下,进足以胜敌,退足以坚守。故虽有困,终济大业。明公本首事兖州,且河、济乃天下之要地,是亦昔之关中、河内也。文若此时已将高祖、光武望曹操矣,何后日九钖之加,而反有所不满乎?今若取徐州,多留兵则不足用,少留兵则吕布乘虚寇之:是无兖州也。若徐州不得,明公安所归乎?今陶谦虽死,已有刘备守之。徐州之民,既已服备,必助备死战。明公弃兖州而取徐州,是弃大而就小,去本而求末,以安而易危也。愿熟思之。”药石之言,洞见利害。操曰:“今岁荒乏粮,军士坐守于此,终非良策。”彧曰:“不如东略陈地,使军就食汝南、颍川。黄巾余党何仪、黄劭等,劫掠州郡,多有金帛粮食。此等贼徒又容易破,破而取其粮,以养三军,朝廷喜,百姓悦,乃顺天之事也。”取粮于寇,是妙策。操喜从之,乃留夏侯惇、曹仁守鄄城等处,自引兵先略陈地,次及汝、颍。黄巾何仪、黄劭知曹兵到,引众来迎,会于羊山。时贼兵虽众,都是狐群狗党,并无队伍行列。操令强弓硬弩射住,令典韦出马。何仪令副元帅出战,不三合,被典韦一戟刺于马下。操引众乘势赶过羊山下寨。次日,黄劭自引军来。阵圆处,一将步行出战,头裹黄巾,身披绿袄,手提铁棒。大叫:“我乃截天夜叉何曼也。确是强盗绰号。谁敢与我厮斗?”曹洪见了,大喝一声,飞身下马,提刀步出。两下向阵前厮杀,四五十合,胜负不分。曹洪诈败而走,何曼赶来,洪用拖刀背砍计,转身一踅,砍中何曼,再复一刀杀死。杀得好。李典乘势,飞马直入贼阵。黄劭不及提备,被李典生擒活捉过来。曹兵掩杀贼众,夺其金帛、粮食无数。意正欲得此耳。何仪势孤,自变量百骑奔走葛陂。正行之间,山背后撞出一军。为头一个壮士,身长八尺,腰大十围,手提大刀,截住去路。横闪出此一壮士,奇。何仪挺枪出迎,只一合,被那壮士活挟过去。余众着忙,皆下马受缚,被壮士尽驱入葛陂坞中。如驱牛羊。
却说典韦追袭何仪到葛陂,壮士引军迎住。典韦曰:“汝亦黄巾贼耶?”壮士曰:“黄巾数百骑,尽被我擒在坞内!”趣甚。韦曰:“何不献出?”壮士曰:“你若赢得手中宝刀,我便献出!”韦大怒,挺双戟向前来战。两个从辰至午,不分胜负,各自少歇。不一时,那壮士又出搦战,典韦亦出。直战到黄昏,各因马乏暂止。可见人自不乏。典韦手下军土,飞报曹操。操大惊,忙引众将来看。次日,壮士又出搦战。操见其人威风凛凛,心中暗喜,分付典韦:“今日且诈败。”韦领命出战,战到三十合,败走回阵。壮士赶到阵门中,弓弩射回。操急引军退五里,密使人掘下陷坑,暗伏钩手。次日再令典韦引百余骑出。壮士笑曰:“败将何敢复来!”便纵马接战。典韦略战数合,便回马走。壮士只顾望前赶来,不提防连人带马,都落于陷坑之内。黄巾被驱入坞中,而驱黄巾之人又陷入坑内,好笑。被钩手缚来见曹操。操下帐叱退军士,亲解其缚。急取衣衣之,命坐,问其乡贯姓名。曹操得英雄心俱用此法。壮士曰:“我乃谯国谯县人也。姓许,名褚,字仲康。向遭寇乱,聚宗族数百人,筑坚壁于坞中以御之。一日寇至,吾令众人多取石子准备,吾亲自飞石击之,无不中者。典韦飞戟,许褚飞石,俱可称“没羽箭”。寇乃退去。又一日寇至,坞中无粮,遂与贼和,约以耕牛换米。米已送到,贼驱牛至坞外,牛皆奔走回还,被我双手掣二牛尾,倒行百余步。真神力。贼大惊,不敢取牛而走。因此保守此处无事。”此人生平,又用此人自述为称。操曰:“吾闻大名久矣!还肯降否?”褚曰:“固所愿也。”遂招引宗族数百人俱降。操拜许褚为都尉,赏劳甚厚。随将何仪、黄劭斩讫。细。汝、颍悉平。
曹操班师,曹仁、夏侯惇接见,言:“近日细作报说兖州薛兰、李封军士皆出掳掠,城邑虚空。可引得胜之兵攻之,一鼓可下。”操遂引军径奔兖州。薛兰、李封出其不意,只得引兵出城迎战。许褚曰:“吾愿取此二人,以为贽见之礼。”操大喜,遂令出战。李封使画戟向前来迎。交马两合,许褚斩李封于马下。薛兰急走回阵,吊桥边李典拦住。薛兰不敢回城,引军投钜野而去,却被吕虔飞马赶来,一箭射于马下。果不出陈宫所料。军皆溃散。
曹操复得兖州,程昱便请进兵取濮阳。操令许褚、典韦为先锋,夏侯惇、夏侯渊为左军,李典、乐进为右军,操自领中军,于禁、吕虔为合后。兵至濮阳,吕布欲自将出迎,陈宫谏:“不可出战。待众将聚会后,方可。”吕布曰:“吾怕谁来?”遂不听宫言,引兵出阵,横戟大骂。许褚便出。斗二十合,不分胜负。操曰:“吕布非一人可胜。”便差典韦助战,两将夹攻,左边夏侯惇、夏侯渊,右边李典、乐进齐到,六员将共攻吕布,此可云六战吕布。布遮拦不住,拨马回城。城上田氏,见布败回,急令人拽起吊桥。布大叫:“开门!”田氏曰:“吾已降曹将军矣!”谁知弄假反成真。布大骂,引军奔定陶而去。陈宫急开东门,保护吕布老小出城。不知此时貂蝉安在?操遂得濮阳,恕田氏旧日之罪。刘晔曰:“吕布乃猛虎也,今日困之,不可少容。”操令刘晔等守濮阳,自己引军赶至定陶。
时吕布与张邈、张超尽在城中,高顺、张辽、臧霸、侯成巡海打粮未回。巡海打粮,与黄巾何异。操军至定陶,连日不战,引军退四十里下寨。正值济郡麦熟,操即令军割麦为食。布军打粮未回,操军割麦为食,都照应前文岁荒乏粮。细作报知吕布,布引军赶来。将近操寨,见左边一望林木茂盛,恐有伏兵而回。操知布军回去,乃谓诸将曰:“布疑林中有伏兵耳,可多插旌旗于林中以疑之。前“义”字假白旗只得一面,此处假旗却又甚多。寨西一带长堤,无水,可尽伏精兵。明日吕布必来烧林,吕布心肠,早被曹操猜破。堤中军断其后,布可擒矣。”于是止留鼓手五十人,于寨中擂鼓;将村中掳来男女在寨内吶喊。打粮、割麦,又掳村中男女,民生此时亦大困矣。恐凶年又相寻也。精兵多伏堤中。
却说吕布回报陈宫。宫曰:“操多诡计,不可轻敌。”曹操诡计,又被陈宫猜破。布曰:“吾用火攻,可破伏兵。”乃留陈宫、高顺守城。布次日引大军来,遥见林中有旗,驱兵大进,四面放火,竟无一人。欲投寨中,却闻鼓声大震。正自疑惑不定,忽然寨后一彪军出。吕布纵马赶来,炮响处,堤内伏兵尽出。夏侯惇、夏侯渊、许褚、典韦、李典、乐进,骤马杀来。吕布料敌不过,落荒而走。从将成廉,被乐进一箭射死。布军三停去了二停,败卒回报陈宫。宫曰:“空城难守,不若急去。”遂与高顺保着吕布老小,弃定陶而走。处处写吕布老小,盖因吕布所注意者在此也。曹操将得胜之兵,杀入城中,势如劈竹。张超自焚,张邈投袁术去了。山东一境,尽被曹操所得。安民修城,不在话下。
却说吕布正走,逢诸将皆回,打粮回也。陈宫亦已寻着。布曰:“吾军虽少,尚可破曹操。”再引军来。正是:
兵家胜败真常事,卷甲重来未可知。
不知吕布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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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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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李傕郭汜大交兵 杨奉董承双救驾
王允以妇人行反间,杨彪亦以妇人行反间。同一间也,允用之而乱稍平,彪用之而乱益甚。何也?盖吕布听允而为允所用,郭汜则未尝听彪而不为彪所用也。纵使汜能杀傕,犹以董卓杀董卓耳。傕与汜,是二董卓也。一董卓死,而一董卓愈横,曾何救于汉室哉!况二人合而离,离而复合。离而天子公卿受其毒,合而天子公卿亦受其毒。杨彪始而反间,续而讲和;既欲离之,又欲合之。主张不定,适以滋扰,以是谋国亦无策之甚矣。
吕布之诛董卓,奉天子诏者也。郭汜之攻李傕,不奉天子诏而自相吞并者也。一则假公义以报私仇;一则但知有私仇,而不知有公义。故布之行事与卓异,汜之肆恶与傕同。
杨奉、贾诩,其于李傕,亦始合而终离。乃一离而不复合,是则能补过者也。若郭阿多反复无常,与二人正自霄壤。
或问予曰:设使王允谋泄,郿坞兵变,其乱亦必至此?予应之曰:董卓不死,将不止于劫天子;而吕布不胜,则必不至于劫公卿,而亦必不至与董卓后合。何以知之?彼意在夺貂蝉,则不得不党王允;党王允,则不得不助献帝:势所必然耳。
若使今人入稗官,董卓之后,便必紧接曹操。而兹偏有傕、汜为董卓之余波,又有李、乐为傕、汜之余波,夫然后以杨奉、董承之救驾作一过文,徐徐转出曹操:何其曲折乃尔!天真善作稗官者哉!
却说曹操大破吕布于定陶。布乃收集败残军马于海滨,众将皆来会集,欲再与曹操决战,陈宫曰:“今曹兵势大,未可与争。先寻取安身之地,那时再来未迟。”布曰:“吾欲再投袁绍,何如?”未叙袁绍那边要来,先叙吕布这边要去。宫曰:“先使人往冀州探听消息,然后可去。”布从之。
且说袁绍在冀州,闻知曹操与吕布相持。谋士审配进曰:“吕布豺虎也,若得兖州,必图冀州。不若助操攻之,方可无患。”绍遂遣颜良将兵五万,往助曹操。后陈琳檄中以此居功。细作探知这个消息,飞报吕布。布大惊,与陈宫商议。宫曰:“闻刘玄德新领徐州,可往投之。”布从其言,竟投徐州来。有人报知玄德。玄德曰:“布乃当今英勇之士,可出迎之。”糜竺曰:“吕布乃虎狼之徒,不可收留,收则伤人矣。”玄德曰:“前者非布袭兖州,怎解此郡之祸?前者曹军之退,名亏玄德,实亏吕布。今玄德明明说出,何等光明忠厚。今彼穷而投我,岂有他心!!”张飞曰:“哥哥心肠忒好。虽然如此,也要准备。”老张却是粗中有细。
玄德领众出城三十里,接着吕布,并马入城,都到州衙厅上。讲礼毕,坐下。布曰:“某自与王司徒计杀董卓之后,又遭傕、汜之变,飘零关东,诸侯多不能兼容。岂非以汝连杀两义父,故人多疑汝耶?近因曹贼不仁,侵犯徐州,蒙使君力救陶谦,布因袭兖州,以分其势。便有居功之意。不料反堕奸计,败兵折将。今投使君,共图大事,未审尊意如何?”玄德曰:“陶使君新逝,无人管领徐州,因令备权摄州事。今幸将军至此,合当相让。”遂将牌印送与吕布。有玄德今日之让,便有吕布后日之夺。一似先知其将夺,故作此让。吕布却待要接,只见玄德背后关、张二公各有怒色。布乃佯笑曰:“量吕布一勇夫,何能作州牧乎?”玄德又让。陈宫曰:“‘强宾不压主’,请使君勿疑。”玄德方止。遂设宴相待,收拾宅院安下。次日,吕布回席请玄德,玄德乃与关、张同往。饮酒至半酣,布请玄德入后堂,关、张随入。布令妻女出拜玄德,玄德再三谦让。布曰:“贤弟不必推让。”张飞听了嗔目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叶,你是何等人,敢称我哥哥为贤弟!你来!我和你斗三百合!”翼德生平,只让得两个人为兄。其余则不惟不屑兄之,并不屑弟之也。吕布即欲为张公之弟且不可,况欲为其兄,且欲为其兄之兄乎?宜其忿然欲斗三百合也。○皇帝且称之为叔,而吕布乃呼之为弟,的是无礼。玄德连忙喝住,关公劝飞出。玄德与吕布陪话曰:“劣弟酒后狂言,兄勿见责。”布默然无语。须臾席散。布送玄德出门,张飞跃马横枪而来,大叫:“吕布!我和你并三百合!”的是快人。○写张飞与吕布不合,为后失徐州张本。玄德急令关公劝止。次日,吕布来辞玄德曰:“蒙使君不弃,但恐令弟辈不能兼容。布当别投他处。”玄德曰:“将军若去,某罪大矣。劣弟冒犯,另日当令陪话。近邑小沛,乃备昔日屯兵之处。将军不嫌浅狭,权且歇马,如何?粮食军需,谨当应付。”吕布谢了玄德,自引军投小沛安身去了。玄德自去埋怨张飞不题。
却说曹操平了山东,表奏朝廷,加操为建德将军费亭侯。此时朝廷是李傕、郭汜做。封操者,傕、李也。其时李傕自为大司马,郭汜自为大将军,横行无忌,朝廷无人敢言。太尉杨彪、大司农朱隽暗奏献帝曰:“今曹操拥兵二十余万,谋臣武将数十员,若得此人扶持社稷,剿除奸党,天下幸甚!”以此时大势观之,其才其力足以勤王室者,必曹操也。献帝泣曰:“朕被二贼欺凌久矣。若得诛之,诚为大幸。”彪奏曰:“臣有一计:先令二贼自相残害,然后诏曹操引兵杀之,扫清贼党,以安朝廷。”献帝曰:“计将安出?”彪曰:“闻郭汜之妻最妒,可令人于汜妻处用反间计,则二贼自相害矣。”又是女将军出头。帝乃书密诏,付杨彪。此召曹操之诏也。彪即暗使夫人以他事入郭汜府,连环计陪了一个貂蝉,此计却就用他妻子,更不费力。乘间告汜妻曰:“闻郭将军与李司马夫人有染,其情甚密。倘司马知之,必遭其害。夫人宜绝其往来为妙。”汜妻讶曰:“怪见他经宿不归!却干出如此无耻之事!是妒妇声口。非夫人言,妾不知也。当慎防之。”彪妻告归,汜妻再三称谢而别。应该谢。过了数日,郭汜又将往李傕府中饮宴。妻曰:“傕性不测,况今两雄不并立,倘彼酒后置毒,妾将奈何?”汜不肯听,妻再三劝住。至晚间,傕使人送酒筵至,汜妻乃暗置毒于中,方始献入。汜便欲食。妻曰:“食自外来,岂可便食!”乃先与犬试之,犬立死。即用骊姬谮申生之术。此妇想亦曾读过<左传>。自此汜心怀疑。
一日朝罢,李傕力邀郭汜赴家饮酒。至夜席散,汜醉而归,偶然腹痛。妻曰:“必中其毒矣!”急令将粪汁灌之,一吐方定。本为自己吃醋,却教丈夫吃粪。汜大怒曰:“吾与李傕共图大事,今无端欲谋害我,我不先发,必遭毒手。”遂密整本部甲兵,欲攻李傕。何不亦设一酌以邀傕,如杀樊稠故事乎?郭汜失算甚矣。早有人报知傕。傕亦大怒曰:“郭阿多安敢如此!”遂点本部甲兵来杀郭汜。两处合兵数万,就在长安城下混战,乘势掳掠居民。杨彪反间计反弄出不好来了。傕侄李暹音先。引兵围住宫院,用车二乘,一乘载天子,一乘载伏皇后,只为一妇人,致使祸及帝、后。使贾诩、左灵监押车驾。其余宫人、内侍,并皆步走。拥出后宰门,正遇郭汜兵到,乱箭齐发,射死宫人不知其数。李傕随后掩杀,郭汜兵退。车驾冒险出城,不由分说,竟拥到李傕营中。郭汜领兵入官,尽抢掳宫嫔采女入营,不畏妒妻耶?放火烧宫殿。董卓焚洛阳,郭汜焚长安,又见咸阳三月矣。次日,郭汜知李傕劫了天子,领军来营前厮杀。帝、后都受惊恐。后人有诗叹之曰:
光武中兴兴汉世,上下相承十二帝。桓灵无道宗社堕,阉臣擅权为叔季。无谋何进作三公,欲除社鼠招奸雄。豺獭虽驱虎狼入,西州逆竖生淫凶。王允赤心托红粉,致令董吕成矛盾。渠魁殄灭天下宁,谁知李郭心怀愤。神州荆棘争奈何?六宫饥馑愁干戈。人心既离天命去,英雄割据分山河。后王规此存兢业,莫把金瓯等闲缺。生灵糜烂肝脑涂,剩水残山多怨血。我观遗史不胜悲,今古茫茫叹<黍离>。人君当守苞桑戒,太阿谁执全纲维?
却说郭汜兵到,李傕出营接战。汜军不利,暂且退去。傕乃移帝后车驾于郿坞,董贼郿坞,遗害至此,惜王允杀卓时不即堕之。使侄李暹监之,断绝内使,饮食不继,侍臣皆有饥色。帝令人问傕取米五斛、牛骨五具以赐左右。傕怒曰:“朝夕上饭,何又他求?”乃以腐肉朽粮与之,可恶。皆臭不可食。帝骂曰:“逆贼直如此相欺!”侍中杨琦急奏曰:“傕性残暴。事势至此,陛下且忍之,不可撄其锋也。”若必欲换好米好肉,恐亦如郭汜腹痛矣。帝乃低头无语,泪盈龙袍。忽左右报曰:“有一路军马,枪刀映日,金鼓震天,前来救驾。”好消息。帝教打听是谁。乃郭汜也。原来即是此公。帝心转忧。只闻坞外喊声大起,原来李傕引兵出迎郭汜,鞭指郭汜而骂曰:“我待你不薄,你如何谋害我?”汜曰:“尔乃反贼,如何不杀你!”然则公又是何等人?傕曰:“我保驾在此,何为反贼?”汜曰:“此乃劫驾,何为保驾?”傕曰:“不须多言!我两个各不许用军士,只自并输赢。赢的便把皇帝取去罢了。”以皇帝当赌输赢之物,可笑可叹。○皇帝上用一“把”字,皇帝下用“取去”字,自有皇帝二字以来,未有如此之狼狈者。二人便就阵前厮杀。战到十合,不分胜负。只见杨彪拍马而来,大叫:“二位将军少歇!老夫特邀众官,来与二位讲和。”杨彪始既欲用反间,今又欲为讲和,胸中全无主意。傕、汜乃各自还营。杨彪与朱隽会合朝廷官僚六十余人,先诣郭汜营中劝和。郭汜竟将众官尽行监下。众官曰:“我等为好而来,何乃如此相待?”汜曰:“李傕劫天子,偏我劫不得公卿?”极没理语,说来却是趣甚。杨彪曰:“一劫天子,一劫公卿,意欲何为?”汜大怒,便拔剑欲杀彪。中郎将杨密力劝,汜乃放了杨彪、朱隽,其余都监在营中。彪谓隽曰:“为社稷之臣,不能匡君救主,空生天地间耳!”固是正论,惜未得匡君救主之法。言讫,相抱而哭,昏绝于地。隽归家成病而死。朱隽与蔡邕不同。自此之后,傕、汜每日厮杀,一连五十余日。死者不知其数。
却说李傕平日最喜左道妖邪之术,常使女巫击鼓降神于军中。郭汜听妒妻之言,李傕信女巫之说。从来恶人,未有不听妇人言、不信师巫邪说者,可见听妇人言、信邪术,非好人。贾诩屡谏不听。侍中杨琦密奏帝曰:“臣观贾诩虽为李傕心腹,然实未尝忘君,陛下当与谋之。”正说之间,贾诩来到,帝乃屏退左右,泣谕诩曰:“卿能怜汉朝,救朕命乎?”“朕”字两头,忽着“救命”二字,自有朕字以来,未有如上之狼狈者。诩拜伏于地,曰:“固臣所愿也。陛下且勿言,臣自图之。”帝收泪而谢。少顷,李傕来见,带剑而入。帝面如土色。傕谓帝曰:“郭汜不臣,监禁公卿,欲劫陛下。非臣,则驾被掳矣!”帝拱手称谢,傕乃出。时皇甫郦入见帝。帝知郦能言,又与李傕同乡,诏使往两边解和。前有和事公卿,此有和事天子。郦奉诏,走至汜营说汜。汜曰:“如李傕送出天子,我便放出公卿。”郦即来见李傕曰:“今天子以某是西凉人,与公同乡,特令某来劝和二公。汜已奉诏,公意若何?”傕曰:“吾有败吕布之大功,请问此是什么功劳?辅政四年,多着勋绩,劫天子、掳百姓,都算是勋绩。天下共知。郭阿多盗马贼耳,乃敢擅劫公卿,与我相抗,誓必诛之!君试观我方略士众,足胜郭阿多否?”郦答曰:“不然。昔有穷后羿恃其善射,不思患难,以致灭亡。近董太师之强,君所目见也,吕布受恩而反图之,斯须之间,头悬国门。则强固不足恃矣。将军身为上将,持钺仗节,子孙宗族皆居显位,国恩不可谓不厚。今郭阿多劫公卿,而将军劫至尊,果谁轻谁重耶?”其词太直,不是和事人。李傕大怒,拔剑叱曰:“天子使汝来辱我乎?我先斩汝头!”骑都尉场奉谏曰:“今郭汜未除,而杀天使,则汜兴兵有名,诸侯皆助之矣。贾诩亦力劝,傕怒少息。诩遂推皇甫郦出。郦大叫曰:“李傕不奉诏,欲弒君自立!”侍中胡邈急止之曰:“无出此言,恐于身不利。”郦叱之曰:“胡敬才!汝亦为朝廷之臣,如何附贼?君辱臣死,吾被李傕所杀,乃分也!”大骂不止。郦虽忠,李傕可以用计胜,不可以理争也。帝知之,急令皇甫郦回西凉。
却说李傕之军,大半是西凉人氏,更赖羌兵为助。却被皇甫郦扬言于西凉人曰:“李傕谋反,从之者即为贼党,后患不浅!”西凉人多有听郦之言,军心渐涣。军士肯听同乡人语,李傕却不肯听同乡人语。逆贼不知有国,并不知有乡。傕闻郦言,大怒,差虎贲王昌追之。昌知郦乃忠义之士,竟不往追,只回报曰:“郦已不知何往矣。”王昌殊有侠气。贾诩又密谕羌人曰:“天子知汝等忠义,久战劳苦,密诏使汝还郡,后当有重赏。”羌人正怨李傕不与爵赏,遂听诩言,都引兵去。诩又密奏帝曰:“李傕贪而无谋,今兵散心怯,可以重爵饵之。”帝乃降诏,封傕为大司马。傕喜曰:“此女巫降神祈祷之力也!”遂重赏女巫,却不赏军将。李傕如此着邪,其妻亦宜以粪汁灌之,盖郭汜是吃粪人,李傕亦是吃粪人也。骑都尉杨奉大怒,谓宋果曰:“吾等出生入死,身冒矢石,功反不及女巫耶!”宋果曰:“何不杀此贼,以救天子?”奉曰:“你于中军放火为号,吾当引兵外应。”二人约定是夜二更时分举事。不料其事不密,有人报知李傕。傕大怒,令人擒宋果先杀之。杨奉引兵在外,不见号火。李傕自将兵出,恰遇杨奉,就寨中混战到四更。奉不胜,引军投西安去了。为后救驾伏线。李傕自此军势渐衰。更兼郭汜常来攻击,杀死者甚多。忽人来报:“张济统领大军自陕西来到,欲与二公解和。声言如不从者,引兵击之。”不记杀樊稠之时,伏地再拜耶?傕便卖个人情,先遣人赴张济军中许和。郭汜亦只得许诺。张济上表,请天子驾幸弘农。帝喜曰:“朕思东都久矣,今乘此得还,乃万幸也!”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济进粮食酒肉,供给百官。可称大酺。粮食酒肉,家常物耳,不意此时天子公卿,得之竟成至宝。汜放公卿出营。傕收拾车驾东行,遣旧有御林军数百持戟护送。銮舆过新丰,至霸陵。时值秋天,金风骤起。帝后但知宫庭春暖,今日却受用鞍马秋风。得此点染,悲凉之极。忽闻喊声大作,数百军兵来至桥上拦住车驾,厉声问曰:“来者何人?”侍中杨琦拍马上桥曰:“圣驾过此,谁敢拦阻?”有二将出曰:“吾等奉郭将军命,把守此桥,以防奸细。既云圣驾,须亲见帝,方可准信。”杨琦高揭珠帘。帝谕曰:“朕躬在此,卿何不退?”众将皆呼“万岁”,分于两边,驾乃得过。霸陵秋景虽佳,天子过桥不易。二将回报郭汜曰:“驾已去矣。”汜曰:“我正欲哄过张济,劫驾再入郿坞。郿坞竟成陷阱。你如何擅自放了过去?”遂斩二将,起兵赶来。
车驾正到华阴县,背后喊声震天,大叫:“车驾且休动!”帝泣告大臣曰:“方离狼窝,又逢虎口,如之奈何?”众皆失色。贼军渐近,吓杀。只听得一派鼓声,山背后转出一将。当先一面大旗,上书“大汉杨奉”四字,引军千余杀来。来得好。原来杨奉自为李傕所败,便引军屯终南山下,今闻驾至,特来保护。补应前文。当下列开阵势。汜将崔勇出马,大骂:“杨奉反贼!”奉大怒,回顾阵中曰:“公明何在?”一将手执大斧,飞骤骅骝,直取崔勇。两马相交,只一合,斩崔勇于马下。杨奉乘势掩杀,汜军大败,退走二十余里。奉乃收军来见天子。帝慰谕曰:“卿救朕躬,其功不小。”奉顿首拜谢。帝曰:“适斩贼将者何人?”奉乃引此将拜于车下曰:“此人河东杨郡人,姓徐,名晃,字公明。”先出字,后出姓名,又是一样叙法。帝慰劳之。杨奉保驾至华阴驻跸。将军段煨具衣服饮膳上献。是夜,天子宿于杨奉营中。
郭汜败了一阵,次日又点军杀至营前来。徐晃当先出马,郭汜大军八面围来,将天子、杨奉困在垓心。又吃一惊。正在危急之中,忽然东南上喊声大震,一将引军纵马杀来。贼众奔溃。徐晃乘势攻击,大败汜军。那人来见天子,乃国戚董承也。杨奉、董承,参差而至。帝哭诉前事。承曰:“陛下免忧。臣与杨将军誓斩二贼,以靖天下。”帝命早赴东都。连夜驾起,前幸弘农。
却说郭汜引败军回,撞着李傕,言:“杨奉、董承救驾往弘农去了。若到山东,立脚得牢,必然布告天下,令诸侯共伐我等,三族不能保矣。”傕曰:“今张济兵据长安,未可轻动。我和你乘间合兵一处,至弘农杀了汉君,平分天下,有何不可?”汜喜诺。看李、郭二人如此一番相争后,忽又相合。<诗>云:“方茂尔恶,相尔矛矣。既夷既怿,如相酬矣。”小人之交,固都如是。二人合兵,于路劫掠,所过一空。杨奉、董承知贼兵远来,遂勒兵回,与贼大战于东涧。傕、汜二人商议:“我众彼寡,只可以混战胜之。”于是李傕在左,郭汜在右,漫山遍野拥来。杨奉、董承两边死战,刚保帝后车出。百官宫人,符册典籍,一应御用之物,尽皆拋弃。郭汜引军入弘农劫掠。承、奉保驾走陕北,傕、汜分兵赶来。承、奉一面差人与傕、汜讲和,一面密传圣旨往河东,急召故白波帅韩暹、李乐、胡才三处军兵前来救应。此数人终非好相识。尔时何不便召曹操耶?那李乐亦是啸聚山林之贼,今不得已而召之。以贼攻贼,岂是善计?三处军闻天子赦罪赐官,如何不来,并拔本营军士,来与董承约会一齐,再取弘农。其时李傕、敦汜但到之处,劫掠百姓,老弱者杀之,强壮者充军。临敌则驱民兵在前,名曰“敢死军”。何尝敢死,只是不敢求活耳。不当名为“敢死军”,只当名为“替死军”。贼势浩大,李乐军到,会于渭阳。郭汜令军士将衣服对象拋弃于道。乐军见衣服满地,争往取之,队伍尽失。傕、汜二军,四面混战,乐军大败。杨奉、董承遮拦不住,保驾北走,背后贼军赶来,李乐曰:“事急矣!请天子上马先行!”帝曰:“朕不可舍百官而去。”众皆号泣相随。胡才被乱军所杀。承、奉见贼追急,请天子弃车驾,步行到黄河岸边,李乐等寻得一只小舟作渡船。时值天气严寒,帝与后强扶到岸。此时景象,比草堆萤火之时更是悲凉。前是兄弟流离,此则夫妇逃难也。边岸又高,不得下船,后面追兵将至。杨奉曰:“可解马疆绳接连,拴缚帝腰,放下船去。”人丛中国舅伏德挟白绢十数匹至,曰:“我于乱军中拾得此绢,可接连拽辇。”行军校尉尚弘,用绢包帝及后,令众先挂帝往下放之,乃得下船。以白绢挂天子下船,真可称白龙挂。李乐仗剑立于船头上。后兄伏德,负后下船中。岸上有不得下船者,争扯船缆,李乐尽砍于水中。渡过帝、后,再放船渡众人。其争渡者,皆被砍下手指,<左传>述晋败于邲之役,有云“舟中之指可掬也”。此将毋同?哭声震天。既渡彼岸,帝左右止剩得十余人。杨奉寻得牛车一辆,载帝至大阳。绝食,晚宿于瓦屋中,野老进粟饭,上与后共食,粗粝不能下咽。“惟辟玉食”,乃有食粗粝之天子,为之一叹。次日,诏封李乐为征北将军,韩暹为征东将军。起驾前行,有二大臣寻至,哭拜车前,乃太尉杨彪、太仆韩融也。帝、后俱哭。韩融曰:“傕、汜二贼,颇信臣言。臣舍命去说二贼罢兵,陛下善保龙体。”韩融去了。李乐请帝入杨奉营暂歇。杨彪请帝都安邑县。驾至安邑,苦无高房,帝、后都居于茅屋中。又无门关闭,四边插荆棘以为屏蔽。帝与大臣,议事于茅屋之下,茅屋土阶,直欲比德唐尧。诸将引兵于篱外镇压。李乐等专权,百官稍有触犯,竟于帝前殴骂。故意送浊酒粗食与帝,禹尝菲饮食矣。既使之法尧,又使之学禹,李乐真爱君哉。帝勉强纳之。李乐、韩暹又连名保奏无徒、部曲、巫医、走卒二百余名,并为校尉、御史等官。李傕、郭汜做了官,原做强盗;李乐等部卒做了强盗,又要做官。强盗是官做,官又是强盗做。然则做了官是真做了强盗也。刻印不及,以锥画之,全不成体统。
却说韩融曲说傕、汜二贼,二贼从其言,乃放百官及宫人归。是岁大荒,百姓皆食枣菜,饿莩遍野。河内太守张杨献米肉,河东太守王邑献绢帛,帝稍得宁。董承、杨奉商议,一面差人修洛阳宫院,欲奉车驾还东都,李乐不从。董承谓李乐曰:“洛阳本天子建都之地,安邑乃小地面,如何容得车驾?今奉驾还洛阳,是正理。”李乐曰:“汝等奉驾去,我只在此处住。”承、奉乃奉驾起程。李乐暗令人结连李傕、郭汜,一同劫驾。前犹以贼攻贼,今则以贼合贼。董承、杨奉、韩暹知其谋,连夜摆布军士,护送车驾前奔箕关。李乐闻知,不等傕、汜军到,自引本部人马前来追赶。四更左侧,赶到箕山下,大叫:“车驾休行!李傕、郭汜在此。”汝果与傕、汜无二。吓得献帝心惊胆战。山上火光遍起。正是:
前番两贼分为二,今番三贼合为一。
不知汉天子怎离此难,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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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曹孟德移驾幸许都 吕奉先乘夜袭徐郡
或谓:杨彪请召曹操,何不请召刘备?曰:刘备兵少而势弱,曹操兵多而势强。以多少强弱衡之,则必舍备而取操矣。况有杨奉、韩暹怀二心以争之于内,又有诸大镇挟重兵以争之于外,一刘备之兵力,乌足以御之乎?荀彧告操曰“恐有先我而为之”者,抑知袁绍、袁术辈可为而不能为,刘备能为而不可为,舍曹操竟无有为之者尔。
操之迁帝许都,与卓之迁帝长安,傕、汜之迁帝郿坞,无以异也。然卓与傕、汜之名逆而操之名顺者,勤王之师与劫驾不同,所以独成气候。晋文公要天子赴河阳,而诸侯宾服,真伯者之事也。
刘备不杀吕布,留以为操敌也。他日白门楼劝斩吕布,恐其为操翼也。前之不杀,与后之劝杀,各有深意。英雄所见,非凡人可及。
朱虚侯酒令,正为怪着姓吕的;张翼德酒风,亦为怪着姓吕的。朱虚侯意中只有一刘,那管我是吕家女婿;张翼德意中只有一刘,偏怪他说吕家丈人。
曹操为自己报父仇,而徐州卒未尝为操所破;吕布为老婆报父仇,而徐州竟为布所夺。鞭内父之怨,更甚于杀亲父之怨:人情爱父不如爱妻,可叹也。然爱父不如爱妻,则必有爱妻不如爱妾者。曹豹吃打,便思为老婆报仇;独不思王允被杀,何不为貂蝉报仇耶?不算爱貂蝉,还是怕老婆。为之一笑。
却说李乐引军诈称李傕、郭汜,来遍车驾,天子大惊。杨奉曰:“此李乐也。”遂令徐晃出迎之。李乐亲自出战。两马相交,只一合,被徐晃一斧砍于马下,也算杀一李傕、郭汜矣。杀散余党,保护车驾过箕关。太守张杨具粟帛,迎驾于轵道。帝封张杨为大司马。杨辞帝,屯兵野王去了。帝入洛阳,见宫室烧尽,街市荒芜,满目皆是蒿草,宫院中只有颓墙坏壁。前即坚看月之处。命杨奉且盖小宫居住。百官朝贺,皆立于荆棘之中。天子一向在长安,亦如居荆棘中耳。诏改兴平为建安元年。建安一字,取建都安邦之义,可见天子之意固在洛阳也。孰知曹操乃欲移之耶?是岁又大荒。洛阳居民,仅有数百家,无可为食,尽出城去剥树皮、掘草根食之。尚书郎以下,皆自出城樵采,群臣何罪,皆为束薪?多有死于颓墙坏壁之间者。生不能为版筑宰相,死乃为墙下缙绅,哀哉。汉末气运之衰,无甚于此。后人有诗叹之曰:
血流芒砀白蛇亡,赤帜纵横游四方。秦鹿逐翻兴社稷,楚骓推倒立封疆。天子懦弱奸邪起,气色雕零盗贼狂。看到两京遭难处,铁人无泪也恓惶!
太尉杨彪奏帝曰:“前蒙降诏,未曾发遣。今曹操在山东,兵强将盛,可宣入朝,以辅王室。”帝曰:“朕前既降诏,应前文。卿何必再奏,今即差人前去便了。”彪领旨,即差使命赴山东,宣召曹操。
却说曹操在山东,闻知车驾已还洛阳,聚谋士商议。荀彧进曰:“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服从;此劝以伯者之业。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而天下归心。此直劝以王者之事。今天子蒙尘,将军诚因此时,首倡义兵,奉天子以从众望,不世之略也。若不早图,人将先我而为之矣。”此时此事,除却曹操亦无人可为矣。曹操大喜。正要收拾起兵,忽报有天使赍诏宣召。操接诏,克日兴师。
却说帝在洛阳,百事未备,城郭崩倒,欲修未能。人报李傕、郭汜领兵将到。帝大惊,问杨奉曰:“山东之使未回,李、郭之兵又至,为之奈何?”杨奉、韩暹曰:“臣愿与贼决死战,以保陛下!”董承曰:“城郭不坚,兵用不多,战如不胜,当复如何?不若且奉驾往山东避之。”帝从其言,即日起驾,望山东进发。前者使命未至,曹操先欲勤王;此时曹操未来,天子反欲投操。写得两不相照,匆忙变动之极。百官无马,皆随驾步行。出了洛阳,行无一箭之地,但见尘头蔽日,金鼓喧天,无限人马来到。又吃一吓,使人疑是傕、汜伏兵。帝、后战栗不能言。忽见一骑飞来,乃前差往山东之使命也。至车前拜启曰:“曹将军尽起山东之兵,应诏前来。闻李傕、郭汜犯洛阳,先差夏侯惇为先锋,引上将十员,精兵五万,前来保驾。”帝心方安。少顷,夏侯惇引许褚、典韦等,至驾前面君,俱以军礼见帝。慰谕方毕,忽报正东又有一路军到。帝即命夏侯惇往探之,回奏曰:“乃曹操步军也。”须臾曹洪、李典、乐进来见驾。通名毕,洪奏曰:“臣兄知贼兵至近,恐夏侯惇孤力难为,故又差臣等倍道而来协助。”帝曰:“曹将军真社稷臣也!”只怕未必。遂命护驾前行。探马来报:“李傕、郭汜领兵,长驱而来。”帝令夏侯惇分两路迎之。惇乃与曹洪分为两翼,马军先出,步军后随,尽力攻击,傕、汜贼兵大败,斩首万余。于是请帝还洛阳故宫。夏侯惇屯兵于城外。次日,曹操引大队人马到来。马军先到,步军继至,然后大队人马到。写曹操来得声势。安营毕,入城见帝、拜于殿阶之下。帝赐平身,宣谕慰劳。操曰:“臣向蒙国恩,刻思图报。今傕、汜二贼,罪恶贯盈。臣有精兵二十余万,以顺讨逆,无不克捷。陛下善保龙体,以社稷为重。”帝乃封操领司隶校尉、假节钺、录尚书事。
却说李傕、郭汜知操远来,议欲速战。贾诩谏曰:“不可。操兵精将勇,不如降之,求免本身之罪。”傕怒曰:“尔敢灭吾锐气!”拔剑欲斩诩。众将劝免。是夜,贾诩单马走回乡里去了。去得是。独恨其不早耳。次日,李傕军马来迎操兵。操先令许褚、曹仁、典韦领三百铁骑,于傕阵中冲突三遭,方才布阵。阵圆处,李傕侄李暹、李别出马阵前。未及开言,许褚飞马过去,一刀先斩李暹。李别吃了一惊,倒撞下马。褚亦斩之,双挽人头回阵。曹操抚许褚之背曰:“子真吾之樊哙也!”又隐然以高祖自待。随令夏侯惇领兵左出、曹仁领兵右出,操自领中军冲阵。鼓响一声,三军齐进,贼兵抵敌不住,大败而走。操亲掣宝剑押阵,率众连夜追杀,剿戮极多,降者不计其数。傕、汜望西逃命,忙忙似丧家之狗,自知无处容身,只得往山中落草去了。一向做官,原是做强盗。今去做强盗,原只算去做官。曹操回兵,仍屯于洛阳城外。杨奉、韩暹两个商议:“今曹操成了大功,必掌重权,如何容得我等?”乃入奏天子,只以追杀傕、汜为名,引本部军屯于大梁去了。
帝一日命人至操营,宣操入宫议事。操闻天使至,请入相见。只见那人眉清目秀,精神充足。操暗想曰:“今东都大荒,官僚军民皆有饥色,此人何得独肥?”因问之曰:“公尊颜充腴,以何调理而至此?”对曰:“某无他法,只食淡二十年矣。”肥者必俗,好淡却是不俗。操乃颔之。又问曰:“君居何职?”对曰:“某居孝廉,然则是曹操年家。原为袁绍、张杨从事。今闻天子还都,特来朝觐,官封正议郎。济阴定陶人,姓董,名昭,字公仁。”曹操避席曰:“闻名久矣!幸得于此相见。”遂置酒帐中相待,令与荀彧相会。忽人报曰:“一队军往东而去,不知何人。”操急令人探之。董昭曰:“此乃李傕旧将杨奉,与白波帅韩暹,因明公来此,故引兵欲投大梁去耳。”操曰:“莫非疑操乎?”昭曰:“此乃无谋之辈,明公何足虑也。”操又曰:“李、郭二贼,此去若何?”昭曰:“虎无爪,鸟无翼,不久当为明公所擒,无足介意。”看得杨、韩、李、郭四人雪淡。操见昭言语投机,便问以朝廷大事。昭曰:“明公兴义兵以除暴乱,入朝辅佐天子,此五伯之功也。但诸将人殊意异,未必服从。今若留此,恐有不便。惟移驾幸许都为上策。此策非为朝廷,专为曹操。然朝廷播越,新还京师,远近仰望,以冀一朝之安。今复徒驾,不厌众心。夫行非常之事,乃有非常之功:愿将军决计之。”不似食淡人语。然食盐醋人,又何能知此。操执昭手而笑曰:“此吾之本志也。但杨奉在大梁,大臣在朝,不有他变否?”昭曰:“易也。以书与杨奉,先安其心;明告大臣:以京师无粮,欲车驾幸许都,近鲁阳,转运粮食,庶无缺欠悬隔之忧。大臣闻之,当欣从也。”操大喜。昭谢别,操执其手曰:“凡操有所图,惟公教之。”昭称谢而去。曹操又得一谋士。操由是日与众谋士密议迁都之事。时侍中太史令王立,私谓宗正刘艾曰:“吾仰观天文,自去春太白犯镇星于斗牛、过天津,荧惑又逆行,与太白会于天关,金火交会,必有新天子出。吾观大汉气数将终,晋魏之地,必有兴者。”周时有<魏风>,而魏为晋所并,魏地遂入于晋。及晋卿魏斯求为诸侯,与韩、赵三分晋国,而魏复兴焉。<左传>曰:“魏大名也。故毕万卜居于此,而子孙乃昌。”魏居天下之中,中央属土,土之色黄,正应“黄天当立”之谶。又密奏献帝曰:“天命有去就,五行不常盛。代火者土也。代汉而有天下者,当在魏。”操闻之,使人告立曰:“知公忠于朝廷,然天道深远,幸勿多言。”操以是告彧。彧曰:“汉以火德王,而明公乃土命也。许都属土,到彼必兴。火能生土,土能旺木,正合董昭、王立之言。他日必有兴者。”虽云地利,实合天时,故曰曹操得天时。操意遂决。
次日入见帝,奏曰:“东都荒废久矣,不可修葺;更兼转运粮食艰辛。许都地近鲁阳,城郭宫室,钱粮民物,足可备用。臣敢请驾幸许都,惟陛下从之。”帝不敢不从;群臣皆惧操势,亦莫敢有异议。遂择日起驾。此时皇帝竟如双陆象棋,搬来搬去,凭人安放。操引军护行,百官皆从。行不到数程,前至一高陵,忽然喊声大举,杨奉、韩暹领兵拦路。二人忽来夺驾。使其得志,未必不为傕、汜所为。徐晃当先,大叫:“曹操欲劫驾何往?”操出马视之,见徐晃威风凛凛,暗暗称奇。便令许褚出马与徐晃交锋。刀斧相交,战五十余合,不分胜败。操即鸣金收军,召谋士议曰:“杨奉、韩暹诚不足道,徐晃乃真良将也。吾不忍以力并之,当以计招之。”曹操见才便爱,安得不成大业。行军从事满宠曰:“主公勿虑。某向与徐晃有一面之交,今晚扮作小卒偷入其营,以言说之,管教他倾心来降。”操欣然从之。是夜满宠扮作小卒,混入彼军队中,偷至徐晃帐前,只见晃秉烛被甲而坐。宠突至其前,来得突兀,如华元登子反之床。揖曰:“故人别来无恙乎?”徐晃惊起,熟视之曰:“子非山阳满伯宁耶?何以至此?”宠曰:“某现为曹将军从事。今日于阵前得见故人,欲进一言,故特冒死而来。”晃乃延之坐,问其来意。宠曰:“公之勇略,世所罕有,奈何屈身于杨、韩之徒?曹将军当世英雄,其好贤礼士,天下所知也。今日阵前见公之勇,十分敬爱,故不忍以健将决死战,特遣宠来奉邀。公何不弃暗投明,共成大业?”语甚明快。晃沉吟良久,乃喟然叹曰:“吾固知奉、暹非立业之人,奈从之久矣,不忍相舍。”宠曰:“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遇可事之主而交臂失之,非丈夫也!”晃起谢曰:“愿从公言。”宠曰:“何不就杀奉、暹而去,以为进见之礼?”晃曰:“以臣弒主,大不义也。吾决不为。”与吕布杀丁原大相悬绝。公明真义士,故后来独与云长公交厚。宠曰:“公真义士也!”晃遂引帐下数十骑,连夜同满宠来投曹操。早有人报知杨奉。奉大怒,自引千骑来追,大叫:“徐晃反贼休走!”正追赶间,忽然一声炮响,山上山下,火把齐明,伏军四出。曹操亲自引军当先,大喝:“我在此等候多时。休教走脱!”满宠去而徐晃必来,徐晃来而杨奉必赶,都在曹操算中。杨奉大惊,急待回军,早被曹操围住。恰好韩暹引兵来救,两军混战,杨奉走脱。曹操趁彼军乱,乘势攻击,两家军士大半多降。杨奉、韩暹势孤,引败兵投袁术去了。后文伏线。
曹操收军回营。满宠引徐晃入见,操大喜,厚待之。于是迎銮驾到许都,盖造宫室殿宇,立宗庙、社稷、省台、司院、衙门,修城郭、府库。封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赏功罚罪,并听曹操处置。操自封为大将军武平侯;帝命为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毕竟封不畅,故不若自封之为爽快也。○李傕、郭汜自写职衔,勒令帝封;今曹操竟自封职衔,更不劳天子费心:愈出愈奇。以荀彧为侍中尚书令;荀攸为军师;郭嘉为司马祭酒;刘晔为司空曹掾;毛玠、任峻为典农中郎将,催督钱粮;程昱为东平相;范成、董昭为洛阳令;满宠为许都令;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皆为将军;吕虔、李典、乐进、于禁、徐晃皆为校尉;许褚、典韦皆为都尉。其余将士,各各封官。自此大权皆归于曹操。总结一句。朝廷大务,先禀曹操,然后方奏天子。自此皇帝又在曹操手中过活矣。
操既定大事,乃设宴后堂,聚众谋士共议曰:“刘备屯兵徐州,自领州事;近吕布以兵败投之,备使居于小沛。若二人同心,引兵来犯,乃心腹之患也。公等有何妙计可图之?”方定许都,遂以徐州为心腹之患,可知徐州乃操所必欲争也。许褚曰:“愿借精兵五万,斩刘备、吕布之头,献于丞相。”荀彧曰:“将军勇则勇矣,不知用谋。今许都新定,未可造次用兵。彧有一计,名曰‘二虎竞食’之计。计名奇。今刘备虽领徐州,未得诏命。明公可奏请诏命,实授备为徐州牧,因密与一书,教杀吕布。事成,则备无猛士为辅,亦渐可图;事不成,则吕布必杀备矣:此乃二虎竞食之计也。”极似战国策士之谋。操从其言,实时奏请诏命,遣使赍往徐州,封刘备为征东将军、宜城亭侯、领徐州牧,并附密书一封。
却说刘玄德在徐州,闻帝幸许都,正欲上表庆贺,忽报天使至。出郭迎接入郡,拜受恩命毕,设宴款待来使。使曰:“君侯得此恩命,实曹将军于帝前保荐之力也。”玄德称谢。使者乃取出私书,递与玄德。玄德看罢,曰:“此事尚容计议。”已识破机关。席散,安歇来使于馆驿。玄德连夜与众商议此事。张飞曰:“吕布本无义之人,杀之无碍。”直心快口。玄德曰:“他势穷而来投我,我若杀之,亦是不义。”张飞曰:“好人难做。”看透世情语。然是为天下负好人者说法,非要人不做好人也。玄德不从。次日,吕布来贺,玄德教请入见。布曰:“闻公受朝廷恩命,特来相贺。”玄德逊谢。只见张飞扯剑上厅,要杀吕布,玄德慌忙阻住。布大惊曰:“翼德何故只要杀我?”张飞叫曰:“曹操道你是无义之人,教我哥哥杀你!”曹操密书,却被他一口喊出。玄德连声喝退。乃引吕布同入后堂,实告前因,就将曹操所送密书与吕布看。此是玄德妙用。布看毕泣曰:“此乃曹贼欲令我二人不和耳!”玄德曰:“兄勿忧,刘备誓不为此不义之事。”吕布再三拜谢。备留布饮酒,至晚方回。关、张曰:“兄长何故不杀吕布?”玄德曰:“此曹孟德恐我与吕布同谋伐之,故用此计,使我两人自相吞并,彼却于中取利。奈何为所使乎?”荀彧之计早被料破,可见玄德机智绝人,不是一味忠厚。关公点头道是。张飞曰:“我只要杀此贼,以绝后患!”本心自要杀此贼,固不因孟德之书起见也。快人快语。玄德曰:“此非大丈夫之所为也。”次日,玄德送使命回京,就拜表谢恩;并回书与曹操,只言容缓图之。
使命回见曹操,言玄德不杀吕布之事。操问荀彧曰:“此计不成,奈何?”彧曰:“又有一计,名曰‘驱虎吞狼’之计。”计名又奇。操曰:“其计如何?”彧曰:“可暗令人往袁术处通问,报说刘备上密表,要略南郡。术闻之必怒而攻备。公乃明诏刘备讨袁术。两边相并,吕布必生异心。此驱虎吞狼之计也。”因刘、吕二人不市相并,又弄出一袁术来。操大喜,先发人往袁术处,次假天子诏,发人往徐州。却说玄德在徐州,闻使命至,出郭迎接。开读诏书,却是要起兵讨袁术。玄德领命,送使者先回。糜竺曰:“此又是曹操之计。”玄德曰:“虽是计,王命不可违也。”曹操所以能令人者,只为假托王命。遂点军马,克日起程。孙干曰:“可先定守城之人。”玄德曰:“二弟之中,谁人可守?”关公曰:“弟愿守此城。”玄德曰:“吾早晚欲与你议事,岂可相离?”张飞曰:“小弟愿守此城。”玄德曰:“你守不得此城。你一者酒后刚强,鞭挞士卒;为下文使酒伏线。二者作事轻易,不从人谏。为下文不听陈宫伏线。吾不放心。”张飞曰:“弟自今以后不饮酒,只为不饮酒,倒弄出酒风来。不打军士,诸般听人劝谏便了。”糜竺曰:“只恐口不应心。”飞怒曰:“吾跟哥哥多年,未尝失信,你如何轻料我!”玄德曰:“弟言虽如此,吾终不放心。还请陈元龙辅之,早晚令其少饮酒,不曰不饮,而曰少饮,料得张公必不肯不饮酒也。勿致失事。”陈登应诺。玄德吩咐了当,乃统马步军二万,离徐州望南阳进发。
却说袁术闻说刘备上表,欲吞其州县,乃大怒曰:“汝乃织席编屦之夫,今辄占据大郡,与诸侯同列。吾正欲伐汝,汝却反欲图我,深为可恨!”乃使上将纪灵起兵十万,杀奔徐州。两军会于盱眙。玄德兵少,依山傍水下寨。那纪灵乃山东人,使一口三尖刀,重五十斤。是日引兵出阵,大骂:“刘备村夫,安敢侵吾境界!”玄德曰:“吾奉天子诏,以讨不臣。汝今敢来相拒,罪不容诛!”纪灵大怒,拍马舞刀,直取玄德。关公大喝曰:“匹夫休得逞强!”出马与纪灵大战。一连三十合,不分胜负。纪灵大叫:“少歇!”关公便拨马回阵,立于阵前候之。儒雅之极,是云长身份,不是翼德身份。纪灵却遣副将荀正出马。关公曰:“只教纪灵来,与他决个雌雄!”荀正曰:“汝乃无名下将,非纪将军对手!”关公大怒,直取荀正,交马一合,砍荀正于马下。玄德驱兵杀将过去,纪灵大败,退守淮阴河口。不敢交战,只教军士来偷营劫寨,皆被徐州兵杀败。两军相拒,不在话下。
却说张飞自送玄德起身后,一应杂事,俱付陈元龙管理;军机大务,自家参酌。一日设宴,请各官赴席。众人坐定。张飞开言曰:“我兄临去时,吩咐我少饮酒,恐致失事。众官今日尽此一醉,明日都各戒酒,自己不能戒酒,却要众人陪他戒酒,妙。帮我守城。今日却都要满饮。”言罢,起身与众官把盏。酒至曹豹面前,豹曰:“我从天戒,不饮酒。”“天戒”二字新。○你自不吃酒,天何尝戒你来。飞曰:“厮杀汉如何不饮酒!一死且不惜,斗酒安足辞。我要你吃一盏。”豹惧怕,只得饮了一杯。破天戒矣。张飞把遍各官,自斟巨觥,连饮了几十杯,不觉大醉。却又起身,与众官把盏。酒至曹豹,豹曰:“某实不能饮矣。”飞曰:“你恰才吃了,如今为何推却?”豹再三不饮。飞醉后使酒,今人每因使酒故戒酒,翼德偏因戒酒反致使酒。毕竟今人俗而翼德趣。便发怒曰:“你违我将令,该打一百!”以将令行酒令,令官不过取笑;以酒令行将令,将官却是认真。便喝军士拿下。陈元龙曰:“玄德公临去时,吩咐你甚来?”飞曰:“你文官只管文官事,休来管我。”违了将令,固非文官所得而管也。曹豹无奈,只得告求曰:“翼德公看我女婿之面,且恕我罢!”飞曰:“你女婿是谁?”豹曰:“吕布是也。”正提着他对头。飞大怒曰:“我本不欲打你,你把吕布来吓我,我偏要打你。我打你便是打吕布。”张飞使酒骂曹豹,意不在曹豹而在吕布。亦如灌夫使酒骂临汝侯,意不在临汝而在田蚡也。诸人劝不住。将曹豹鞭至五十,此五十鞭只算酒筹。众人苦苦告饶方止。不怕曹豹背痛,只怕吕布耳热。
席散,曹豹回去,深恨张飞,连夜差人赍书一封,径投小沛见吕布,备说张飞无礼。且云:“玄德已往淮南,今夜可乘飞醉,引兵来袭徐州,不可错此机会。”吕布见书,便请陈宫来议。宫曰:“小沛原非久居之地。今徐州既有可乘之隙。失此不取,悔之晚矣。”两雄不并栖,况有陈宫为之谋,曹操为之构,即无张飞使酒,布能久居小沛哉?无徒以使酒责张飞也。布从之,随即披挂上马,领五百骑先行。使陈宫引大军继进,高顺亦随后进发。曹操之攻徐州,为父报仇;吕布之袭徐州,为妻之父报仇。小沛离徐州只四五十里,上马便到。吕布到城下时,恰才四更,月色澄清。当此月明人静,正好再饮酒,如何却动兵。城上更不知觉。布到城门边叫曰:“刘使君有机密使人至!”城上有曹豹军,报知曹豹。豹上城看之,便令军士开门。吕布一声暗号。众军齐入,喊声大举。张飞正醉卧府中,左右急忙摇醒,报说:“吕布赚开城门,杀将进来了!”张飞大怒,慌忙披挂,绰了丈八蛇矛。才出府门,上得马时,吕布军马已到,正与相迎。张飞此时酒犹未醒,不能力战;吕布素知飞勇,虎牢关前已曾领教。亦不敢相逼。十八骑燕将,保着张飞杀出东门,玄德家眷在府中,都不及顾了。
却说曹豹,见张飞只十数人护从,又欺他醉,遂引百十人赶来。岂非讨死。飞见豹大怒,拍马来迎。战了三合,曹豹败走。飞赶到河边,一枪正刺中曹豹后心,此一枪只算醉笔草草。○此时酒令已完,正好杀将。连人带马死于河中。活时不肯饮酒,死时罚他吃水。飞于城外招士卒,出城者尽随飞投淮南而去。吕布入城,安抚居民,令军士一百人,守把玄德宅门,诸人不许擅入。此非吕布用情,乃感玄德示以操书之情也。
却说张飞自变量十骑直到盱眙,来见玄德,具说曹豹与吕布里应外合,夜袭徐州。众皆失色。玄德叹曰:“得何足喜,失何足忧!”落落丈夫语。关公曰:“嫂嫂安在?”问得要紧。飞曰:“皆陷于城中矣。”玄德默然无语。闻家眷失陷,只默然不语,后见翼德欲自刎,却放声大哭。是至情,亦是妙用。关公顿足埋怨曰:“你当初要守城时,说甚来?兄长吩咐你甚来?今日城池又失了,嫂嫂又陷了,如何得好!”张飞闻言,惶恐无地,掣剑欲自刎。正是:
举杯畅饮情何放,拔剑捐生悔已迟!
不知性命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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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坤恸幽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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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太史慈酣鬬小霸王 孙伯符大战严白虎
吕布袭兖州,而曹操卒复兖州;吕布袭徐州,而刘备不能复徐州。非备之才不如,而实势不如也。本是吕布依刘备,今反成刘备依吕布。客转为主,主转为客,备之遇亦艰矣哉!
孙策信太史慈,而慈亦不欺孙策,英雄心事如青天白日,所以能相与有成耳。若刘备不听曹操而杀吕布,吕布乃听袁术而欲攻刘备,及为袁术所欺,而后召刘备,何无信义乃尔!翼德之欲杀之,可谓知人,翼德非莽人也。
玉玺得而孙坚亡,玉玺失而孙策霸。甚矣,玉玺之无关重轻也!成大业者,以收人才、结民心为实,而玉玺不与焉。坚之匿之,不若策之弃之。策之英雄,殆过其父。
或曰:孙策如此英雄,何不先击刘表,以报父仇?予曰:脚头不立定,未可报仇;脚头纔立定,亦未可报仇。曹操初得兖州,而遽击陶谦,则吕布旋议其后;刘备未定巴蜀,而遽攻曹操,则关、张不能为功。固筹之熟矣。
前回叙曹氏立国之始,此回叙孙氏开国之由。两家已各成一局面,而刘备则尚萤萤无依。然继汉正统者,备也,故前回以刘备结,此回以刘备始。叙两家,必夹叙刘备,盖既以备为正统,则叙刘处文虽少,是正文;叙孙、曹处虽多,皆旁文。于旁文之中,带出正文,如草中之蛇,于彼见头,于此见尾;又如空中之龙,于彼见鳞,于此见爪。记事之妙,无过于是。今人读<三国志>而犹欲别读稗官,则是未尝读<三国志>也。
却说张飞拔剑要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夺剑掷地曰:“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北风>云:“绿兮衣兮,绿衣黄里。”从来衣服比妻子。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但闻人有继妻,不闻有继兄继弟。吾三人桃园结义,不求同生,但愿同死。今虽失了城池家小,安忍教兄弟中道而亡!况城池本非吾有,识时达势语。家眷虽被陷,吕布必不谋害,尚可设计救之。贤弟一时之误,何至遽欲捐生耶!”今之因妯娌不睦,而致兄弟不睦者多矣。同胞且然,何况异姓?观玄德数语,胜读<棠棣>一篇。说罢大哭。关、张俱感泣。
且说袁术知吕布袭了徐州,星夜差人至吕布处,许以粮五万斛、马五百匹、金银一万两、彩缎一千匹,使夹攻刘备。袁术前既不纳吕布,今天交通吕布,反复可笑。布喜,令高顺领兵五万,袭玄德之后。前曾为其所拒,今又为其所使,吕布不但无义,亦无气。玄德闻得此信,乘阴雨撤兵弃盱眙而走,思欲东取广陵。比及高顺军来,玄德已去。高顺与纪灵相见,就索所许之物。灵曰:“公且回军,容某见主公计之。”高顺乃别纪灵回军,见吕布,具述纪灵语。布正在迟疑,忽有袁术书至。书意云:“高顺虽来,而刘备未除;且待捉了刘备,那时方以所许之物相送。”前之所许,竟似商于六百里。布怒骂袁术失信,欲起兵伐之。陈宫曰:“不可。术据寿春,兵多粮广,不可轻敌。不如请玄德还屯小沛,使为我羽翼。他日令玄德为先锋,那时先取袁术,后取袁绍,可纵横天下矣。”布听其言,令人赍书迎玄德回。忽欲攻之,忽欲迎之,反复无常,可笑。
却说玄德引兵东取广陵,被袁术劫寨,折兵大半。回来正遇吕布之使,呈上书札,玄德大喜。关、张曰:“吕布乃无义之人,不可信也。”玄德曰:“彼既以好情待我,奈何疑之?”遂来到徐州。此在他人决不肯来,亦决不敢来。布恐玄德疑惑,先令人送还家眷。甘、麋二夫人见玄德,具说吕布令兵把定宅门,禁诸人不得入;又常使侍妾送物,未尝有缺。玄德谓关、张曰:“我知吕布必不害我家眷也。”乃入城谢吕布。张飞恨吕布,不肯随往,先奉二嫂往小沛去了。玄德入见吕布拜谢。吕布曰:“我非欲夺城,因令弟张飞在此,恃酒杀人,恐有失事,故来守之耳。”多谢。玄德曰:“备欲让兄久矣。”布假意仍让玄德,玄德力辞,还屯小沛住扎。本是吕布寄寓于刘备,今反弄成刘备寄寓于吕布,真客反为主,主反为客。关、张心中不忿。玄德曰:“屈身守分,以待天时,不可与命争也。”能屈然后能伸,确是至言。吕布令人送粮米、缎匹,自此两家和好,不在话下。
却说袁术大宴将士于寿春。人报孙策征庐江太守陆康,得胜而回。术唤策至,策拜于堂下。问劳已毕,便令侍坐饮宴。此处接写孙策,忽写他在袁术堂下趋跄拜坐,令人不解其故。直至下文方与说明,笔法妙甚。原来孙策自父丧之后,退居江南,礼贤下士。后因陶谦与策母舅丹阳太守吴景不和,策乃移母并家属,居于曲阿,自己却投袁术。术甚爱之,常叹曰:“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因使为怀义校尉,引兵攻泾县大帅祖郎,得胜。术见策勇,复使攻陆康,今又得胜而回。补述简到。当日筵散,策归营寨。见术席间相待之礼甚傲,袁术与孙坚同辈,其待策之傲,自以为父执耳。不知英雄固不论年。策虽小,犹虎也;术虽发白,不过一老牛而已。心中郁闷,乃步月于中庭。因思:“父孙坚如此英雄,我今沦落至此!”不觉放声大哭。昔孙坚在洛阳时,曾于月下挥泪。今孙策在袁术处,亦于月下放声。一为国事伤情,一为家声发愤。“我有一片心,诉与天边月。”月之感人,甚矣哉!忽见一人自外而入,大笑曰:“伯符何故如此?尊父在日,多曾用我。君今有不决之事,何不问我;乃自哭耶!”策视之,乃丹阳故鄣人,姓朱,名治,字君理,孙坚旧从事官也。策收泪而延之坐,曰:“策所哭者,恨不能继父之志耳。”哭得英雄。治曰:“君何不告袁公路,借兵往江东,假名救吴景,实图大业,而乃久困于人之下乎?”正商议间,一人忽入曰:“公等所谋,吾已知之。吾手下有精壮百人,暂助伯符一马之力。”策视其人,乃袁术谋士,汝南细阳人,姓吕,名范,字子衡。袁术谋士为他人用,术之无成可知矣。策大喜,延坐共议。吕范曰:“只恐袁公路不肯借兵。”策曰:“吾有亡父留下传国玉玺,乃翁设誓抵赖,令子竟不隐讳。以为质当。”以无用之玺,换有用之兵,大有算计。范曰:“公路欲得此久矣。袁术平日妄想,却从吕范口中补出,妙。以此相质,必肯发兵。”三人计议已定。次日,策入见袁术,哭拜曰:“父仇不能报,今母舅吴璟,又为扬州刺史刘繇所逼。策老母家小,皆在曲阿,必将被害。先说报父仇,实重在救母难。策敢借雄兵数千,渡江救难省亲。恐明公不信,有亡父遗下玉玺,权为质当。”术闻有玉玺,取而视之,大喜曰:“吾非要你玉玺,今且权留在此。为后文僭号张本。我借兵三千、马五百匹与你。平定之后,可速回来。你职位卑微,难掌大权。我表你为折冲校尉、殄寇将军,不但借得兵马,兼得一个大官。克日领兵便行。”策拜谢。遂引军马,带领朱治、吕范、旧将程普、黄盖、韩当等,择日起兵。
行至历阳,见一军到。当先一人,姿质风流,仪容秀丽,见了孙策,下马便拜。策视其人,乃庐江舒城人,姓周,名瑜,字公瑾。孙策是小霸王,此人亦小范增也。原来孙坚讨董卓之时,移家舒城。瑜与孙策同年,交情甚密,因结为昆仲。策长瑜两月,瑜以兄事策。瑜叔周尚为丹阳太守,今往省亲,不但同年,亦且同志。到此与策相遇。策见瑜大喜,诉以衷情。瑜曰:“某愿施犬马之力,共图大事。”策喜曰:“吾得公瑾,大事谐矣!”便令与朱治、吕范等相见。瑜谓策曰:“吾兄欲济大事,亦知江东有二张乎?”一人荐出二人。○能成大事者,必能得士;能助人成大事者,必能荐贤。策曰:“何为二张?”瑜曰:“一人乃彭城张昭,字子布;一人乃广陵张纮,字子纲。二人皆有经天纬地之才,因避乱隐居于此。吾兄何不聘之?”策喜,即便令人赍礼往聘,俱辞不至。有身份。若呼之即至者,周瑜亦不荐之矣。策乃亲到其家,与语大悦,力聘之,二人许允。策遂拜张昭为长史兼抚军中郎将,张纮为参谋、正议校尉,商议攻击刘繇。
却说刘繇字正礼,东莱牟平人也,亦是汉室宗亲,太尉刘宠之侄,兖州刺史刘岱之弟。旧为扬州刺史,屯于寿春,被袁术赶过江东,故来曲阿。叙明刘繇来历。当下闻孙策兵至,急聚众将商议。部将张英曰:“某领一军,屯于牛渚,纵有百万之兵,亦不能近。”言未毕,帐下一人高叫曰:“某愿为前部先锋!”众视之,乃东莱黄县人太史慈也。慈自解了北海之围后,便来见刘繇,繇留于帐下。补应前文。当日听得孙策来到,愿为前部先锋。繇曰:“你年尚轻,未可为大将,袁术以年轻孙策,刘繇亦以年轻太史慈:术与繇是一流人。只在吾左右听命。”太史慈不喜而退。张英领兵至牛渚,积粮十万于邸阁。孙策引兵到,张英出迎,两军会于牛渚滩上。孙策出马,张英大骂,黄盖便出。与张英战不数合,忽然张英军中大乱,报说寨中有人放火。此放火者,果何人耶?事诚意外之事,文亦意外之文。张英急回军。孙策引军前来,乘势掩杀。张英弃了牛渚,望深山而逃。原来那寨后放火的,乃是两员健将,一人乃九江寿春人,姓蒋,名钦,字公奕;一人乃九江下蔡人,姓周,名泰,字幼平。二人皆遭世乱,聚人在洋子江中,劫掠为生。久闻孙策为江东豪杰,能招贤纳士,故特引其党三百余人,前来相投。二人不待相投而后立功,乃先立功而后相投,来得甚奇。策大喜,用为军前校尉。收得牛渚邸阁粮食、军器,并降卒四千余人,遂进兵神亭。
却说张英败回见刘繇,繇怒欲斩之。谋士笮融、薛礼劝免,使屯兵零陵城拒敌。繇自领兵于神亭岭南下营,孙策于岭北下营。策问土人曰:“近山有汉光武庙否?”土人曰:“有庙在岭上。”光武庙宜在洛阳,奈何神亭岭亦有之?意者洛阳太庙焚毁,而刘繇自以为宗室,乃立庙于此耶?策曰:“吾夜梦光武召我相见,当往视之。”孙策后来不信神仙,此日独信梦兆,何也?长史张昭曰:“不可。岭南乃刘繇寨,倘有伏兵,奈何?”策曰:“神人佑我,吾何惧焉!”遂披挂绰槍上马,引程普、黄盖、韩当、蒋钦、周泰等共十三骑,出寨上岭,到庙焚香。下马参拜已毕,策向前跪祝曰:“若孙策能于江东立业,复兴故父之基,即当重修庙宇,四时祭祀。”卿自欲兴孙家基业,与刘家何与?且正与刘家宗亲作对,何反向汉室祖先致祝也?○小霸王欲求神力助攻刘氏,当求项羽庙而祝之。祝毕,出庙上马,回顾众将曰:“吾欲过岭,探看刘繇寨栅。”诸将皆以为不可,策不从。遂同上岭,南望村林。早有伏路小军飞报刘繇,繇曰:“此必是孙策诱敌之计,不可追之。”太史慈踊跃曰:“此时不捉孙策,更待何时!”遂不候刘繇将令,竟自披挂上马,绰槍出营,大叫曰:“有胆气者都跟我来!”诸将不动,惟有一小将曰:“太史慈真猛将也!吾可助之!”拍马同行。此小将军不传其名,可竟称之为小太史慈。众将皆笑。燕雀笑鸿鹄。
却说孙策看了半晌,方始回马。足见孙策大胆。正行过岭,只听得岭上叫:“孙策休走!”策回头视之,见两匹马飞下岭来。策将十三骑,一齐摆开,策横槍立马,于岭下待之。儒雅之极。太史慈高叫曰:“那个是孙策?”策曰:“你是何人?”答曰:“我便是东莱太史慈也,特来捉孙策!”策笑曰:“只我便是。从容之极。你两个一齐来并我一个,我不惧你。我若怕你,非孙伯符也。”孙郎独战太史慈,此项羽所谓独身挑战者也。慈曰:“你便众人都来,我亦不怕!”纵马横槍,直取孙策。策挺槍来迎。两马相交,战五十合,不分胜败。程普等暗暗称奇。在旁观者眼中摹写一笔,妙。慈见孙策槍法无半点儿渗漏,乃佯输诈败,引孙策赶来。慈却不由旧路上岭,竟转过山背后。策赶来,大喝曰:“走的不算好汉!”慈心中自恃:“这厮有十二从人,我只一个,便活捉了他,也吃众人夺去。不愁捉一得孙策,只愁捉了被人夺去,可谓目中无孙策矣。再引一程,教这厮没寻处,方好下手。”于是且战且走。策那里肯舍,一直赶到平川之地。慈兜回马再战,又到五十合。策一鎗搠去,慈闪过挟住槍;慈也一槍搠去,策亦闪过挟住槍。两个用力,只一拖,都滚下马来。杀得好看。马不知走的那里去了。不惟从人失散,且复“爰丧其马”。两个弃了槍,揪住厮打,不打不成相识。战袍扯得粉碎。策手快,掣了太史慈背上的短戟;慈亦掣了策头上的兜鍪。策把戟来刺慈,慈把兜鍪遮架。策即以慈之戟刺慈,慈亦即以策之盔御策。同是以敌治敌,同是以我困我。忽然喊声后起,乃刘繇接应军到来,约有千余。策正慌急,程普等十二骑亦冲到。策与慈方纔放手。慈于军中讨了一匹马,细。取了槍,上马复来。孙策的马却是程普收得,细。策亦取槍上马。刘繇一千余军和程普等十二骑混战,逶迤杀到神亭岭下。喊声起处,周瑜领军来到。赖有此军接应,不然孙策亦轻身陷敌矣。独不记乃尊岘山故事耶?刘繇自引大军,杀下岭来。时近黄昏,风雨暴至,两下各自收军。若非风雨,慈、策二人将直杀至大天明矣。
次日孙策引军到刘繇营前,刘繇引军出迎。两阵圆处,孙策把槍挑太史慈的小戟于阵前,令军士大叫曰:“太史慈若不是走的快,已被刺死了!”太史慈亦将孙策兜鍪挑于阵前,前日虎牢关上,挑孙坚赤帻;今日神亭岭下,挑孙策兜鍪:可称落帽世家。也令军士大叫曰:“孙策头已在此!”两军吶喊,这边夸胜,那边道强。太史慈出马,要与孙策决个胜负,策遂欲出。程普曰:“不须主公劳力,某自擒之。”程普出到阵前,太史慈曰:“你非我之敌手,只教孙策出马来!”程普大怒,挺鎗直取太史慈。两马相交,战到三十合,刘繇急鸣金收军。太史慈曰:“我正要捉拿贼将,何故收军?”刘繇曰:“人报周瑜领军袭取曲阿,有庐江松滋人陈武,字子烈,接应周瑜入去。此段事即在刘繇口中叙出,甚省笔。吾家基业已失,不可久留。速往秣陵,会薛礼、笮融军马,急来接应。”太史慈跟着刘繇退军,孙策不赶,收住人马。长史张昭曰:“彼军被周瑜袭取曲阿,无恋战之心,今夜正好劫营。”孙策然之。当夜分军五路,长驱大进,刘繇军兵大败,众皆四纷五落。太史慈独力难当,引十数骑连夜投泾县去了。
却说孙策又得陈武为辅,其人身长七尺,面黄睛赤,形容古怪。前只在刘繇口中述其事,今却在孙策眼中见其人,补叙的好。策甚敬爱之,拜为校尉,使作先锋攻薛礼。武引十数骑突入阵去,斩首级五十余颗,只十数骑耳,斩首如此之多,足见其勇。薛礼闭门不敢出。策正攻城,忽有人报:“刘繇会合笮融,去取牛渚。”孙策大怒,自提大军,竟奔牛渚。刘繇、笮融二人,出马迎敌。孙策曰:“吾今到此,你如何不降?”刘繇背后一人,挺槍出马,乃部将于糜也。与策战不三合,被策生擒过去,拨马回阵。繇将樊能见捉了于糜,挺槍来赶。那槍刚搠到策后心,策阵上军士大叫:“背后有人暗算!”策回头忽见樊能马到,乃大喝一声,声如巨雷。樊能惊骇,倒翻身撞下马来,破头而死。策到门旗下将于糜丢下,已被挟死。一霎时挟死一将,喝死一将,自此人皆呼孙策为“小霸王”。忙中夹注一笔,妙。霸王无面见江东,今小霸王复霸江东,或即项羽后身亦未可知。当日刘繇兵大败,人马大半降策。策斩首级万余。刘繇与笮融走豫章,投刘表去了。又是到孙策仇人处。
孙策还兵,复攻秣陵,亲到城壕边,招谕薛礼投降。城上暗放一冷箭,正中孙策左腿,翻身落马。众将急救起,还营拔箭,以金疮药傅之。策令军中诈称主将中箭身死。孙坚真被射死,孙策诈作射死。一真一假,一死一生,令人不测。军中举哀。拔寨齐起。葬礼听知孙策已死,连夜起城内之军,与骁将张英、陈横杀出城来追之。忽然伏兵四起,孙策当先出马,高声大叫曰:“孙郎在此!”孙策不死,无异孙坚复生。众军皆惊,尽弃槍刀,拜于地下。策令休杀一人。张英拨马回走,被陈武一槍刺死。陈横被蒋钦一箭射死。薛礼死于乱军中。策入秣陵,安辑居民,移兵至泾县来捉太史慈。
却说太史慈,招得精壮二千余人,并所部兵,正要来与刘繇报仇。孙策与周瑜,商议活捉太史慈之计。瑜令三面攻县,只留东门放走;离县二十五里,三路各伏一军,太史慈到那里,人困马乏,必然被擒。原来太史慈所招军,大半是山野之民,不谙纪律。然则虽有二千人,只太史慈一人耳。泾县城头,苦不甚高。当夜孙策命陈武短衣持刀,首先爬上城放火。太史慈见城上火起,上马投东门走,背后孙策引军来赶。太史慈正走,后军赶至三十里,却不赶了。太史慈走了五十里,人困马乏,芦苇之中,喊声忽起。慈急待走,两下里绊马索齐来,将马绊翻了,生擒太史慈,解投大寨。策知解到太史慈,亲自出营,喝散士卒,自释其缚,将自己锦袍衣之。孙策为小霸王,太史慈亦一小英布也。但项羽不能用英布,孙策能用慈,胜项羽多矣。请入寨中,谓曰:“我知子义真丈夫也。刘繇蠢辈,不能用为大将,以致此败。”贬驳刘繇,隐然夸奖自己。慈见策待之甚厚,遂请降。策执慈手,笑曰:“神亭相战之时,若公获我,还相害否?”慈笑曰:“未可知也。”极似穿封戌对楚灵王语。策大笑,请入帐,邀之上坐,设宴款待。慈曰:“刘君新破,士卒离心。某欲自往收拾余众以助明公,不识能相信否?”策起谢曰:“此诚策所愿也。今与公约:明日日中,望公来还。”慈应诺而去。诸将曰:“太史慈此去必不来矣。”策曰:“子义乃信义之士,必不背我。”众皆未信。次日立竿于营门以候日影。恰将日中,太史慈引一千余众到寨。孙策大喜,众皆服策之知人。有孙策之信太史慈,乃有孙权之信诸葛瑾:弟正学其兄也。于是孙策聚数万之众下江东,安民恤众,投者无数。江东之民,皆呼策为“孙郎”,但闻孙郎兵至,皆丧胆而走。及策军到,并不许一人掳掠,鸡犬不惊。人民皆悦,赍牛酒到寨劳军,策以金帛答之,欢声遍野。项羽好杀,每欲屠城,今小霸王绝胜老霸王矣。其刘繇旧军,愿从军者听从,不愿为军者给赏归农。江南之民,无不仰颂,勇者不必有仁,孙郎勇而能仁,尤为难得。由是兵势大盛。策乃迎母、叔、诸弟,俱归曲阿,使弟孙权与周泰守宣城,孙权此处方出头。策领兵南取吴郡。
时有严白虎,自称东吴德王,据吴郡,遣部将守住乌程、嘉兴。当日白虎闻策兵至,令弟严舆出兵,会于枫桥。孙郎既得陈武,又得太史慈,已有二虎,何惧此一虎?舆横刀立马于桥上。有人报入中军,策便欲出。一将之勇有余,君人之度未足。张纮谏曰:“夫主将乃三军之所系命,不宜轻敌小寇,愿将军自重。”策谢曰:“先生之言如金石,但恐不亲冒矢石,则将士不用命耳。”随遣韩当出马。比及韩当到桥上时,蒋钦、陈武早驾小舟,从河岸边杀过桥来,乱箭射倒岸上军。二人飞身上岸砍杀,严舆退走。韩当引军直杀到阊门下,贼退入城里去了。策分兵水陆并进,围住吴城,一困三日,无人出战。策引众军到阊门外招谕。城上一员裨将,左手托定护梁,右手指着城下大骂。太史慈就马上拈弓取箭,顾军将曰:“看我射中这厮左手。”说声未绝,弓弦响处,果然射个正中,把那将的左手射透,反牢钉在护梁上。此将但会骂人,却不能回手相应。城上城下人见者无不喝采。城下人喜而喝采,宜矣;城上人正当着急,如何也喝采?想苏州人固应有此清兴。众人救了这人下城。白虎大惊曰:“彼军有如此人,安能敌乎?”遂商量求和。次日,使严舆出城来见孙策。策请舆入帐饮酒。酒酣,问舆曰:“令兄意欲如何?”舆曰:“欲与将军平分江东。”策大怒曰:“鼠辈安敢与吾相等!”命斩严舆。舆拨剑起身,策飞剑砍之,应手而倒,割下首级,令人送入城中。
白虎料敌不过,弃城而走。策进兵追袭,黄盖攻取嘉兴,太史慈攻取乌程,数州皆平。白虎奔余杭,于路劫掠,人遇孙家兵如遇青龙,遇严家兵真遇白虎。被土人凌操领乡人杀败,望会稽而走。凌操父子二人,来接孙策,策使为从征校尉,遂同引兵渡江。严白虎聚寇分布于西津渡口,程普与战,复大败之。连夜赶到会稽。会稽太守王朗欲引兵救白虎,忽一人出曰:“不可。孙策用仁义之师,白虎乃暴虐之众,还宜擒白虎以献孙策。”此言甚当。朗视之,乃会稽余姚人,姓虞,名翻,字仲翔,现为郡吏。朗怒叱之,翻长叹而出。朗遂引兵会合白虎,同陈兵于山阴之野。两阵对圆,孙策出马,谓王朗曰:“吾兴仁义之兵,来安浙江,汝何故助贼?”朗骂曰:“汝贪心不足!既得吴郡,而又强并吾界。今日特与严氏报仇!”王朗亦一时名士,何不识好歹至此。孙策大怒,正待交战,太史慈早出。王朗拍马舞刀,与慈战不数合,朗将周昕杀出助战。孙策阵中,黄盖飞马接住周昕交锋。两下鼓声大震,互相鏖战。忽王朗阵后先乱,一彪军从背后抄来。来得奇。朗大惊,急回马来迎,原来是周瑜与程普引军刺斜杀来。孙郎每亏周郎接应。孙郎之下江东,周郎之功居多。前后夹攻,王朗寡不敌众,与白虎、周昕杀条血路,走入城中,拽起吊桥,坚闭城门。孙策大军乘势赶到城下,分布众军四门攻打。王朗在城中见孙策攻城甚急,欲再出兵决一死战。严白虎曰:“孙策兵势甚大,足下只宜深沟高垒,坚壁勿出。不消一月,彼军粮尽。自然退走。那时乘虚掩之,可不战而破也。”朗依其议,乃固守会稽城而不出。几如勾践之甲楯五千。孙策一连攻了数日,不能成功,乃与众将计议。孙静曰:“王朗负固守城,难可卒拔。会稽钱粮,大半屯于渣渎;其地离此数十里,莫若以兵先据其内:所谓‘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孙权有叔,孙坚有弟。策大喜曰:“叔父妙用,定破贼人矣!”即下令于各门燃火,虚张旗号,设为疑兵,连夜撤围南去。周瑜进曰:“主公大兵一起,王朗必然出城来赶,可用奇兵胜之。”策曰:“吾今准备下了,取城只在今夜。”遂令军马起行。名取渣渎,其意实在会稽。孙郎兵法颇妙,非徒勇也。
却说王朗闻报孙策军马退去,自引众人来敌楼上观望。见城下烟火并起,旌旗不杂,心下迟疑。周昕曰:“孙策走矣,特设此计以疑我耳。可出兵袭之。”严白虎曰:“孙策此去,莫非要去渣渎?我引部兵,与周将军追之。”朗曰:“渣渎是我屯粮之所,正须提防。汝引兵先行,吾随后接应。”白虎与周昕领五千兵出城追赶。将近初更,离城二十余里,忽密林里一声鼓响,火把齐明。白虎大惊,便勒马回走,一将当先拦住,火光中视之,乃孙策也。周昕舞刀来迎,被策一槍刺死。余众皆降。白虎杀条血路,望余杭而走。王朗听知前军已败,不敢入城,引部下奔逃海隅去了。孙策复回大军,乘势取了城池,安定人民。不隔一日,只见一人将着严白虎首级,来孙策军前投献。策视其人,身长八尺,面方口阔。问其姓名,乃会稽余姚人,姓董,名袭,字符代。此人亦先立功而后出姓名,与前文一样笔法。策喜,命为别部司马。自是东路皆平,令叔孙静守之,令朱治为吴郡太守。收军回江东。
却说孙权与周泰守宣城,忽山贼窃发,四面杀至。时值更深,不及抵敌,泰抱权上马。数十贼众,用刀来砍。泰赤体步行,提刀杀贼,砍杀十余人。随后一贼跃马挺槍,直取周泰,被泰扯住槍拖下马来,夺了槍、马,杀条血路,救出孙权。余贼远遁。周泰身被十二鎗,有如此用命之将,安得不兴。金疮发胀,命在须臾。策闻之大惊。帐下董袭曰:“某曾与海寇相持,身遭数槍。得会稽一个贤郡吏虞翻荐一医者,半月而愈。”因荐医遂并荐一荐医之人,曲折之甚。策曰:“虞翻莫非虞仲翔乎?”袭曰:“然。”策曰:“此贤士也!我当用之。”急于求医,更急于用贤。乃令张昭与董袭同往,聘请虞翻。翻至,策优礼相待,拜为公曹。因言及求医之意。先拜官而后问医,是为其贤士而用之,非专托其请医生也。翻曰:“此人乃沛国谯郡人,姓华,名佗,字符化,真当世之神医也。当引之来见。”不一日引至。策见其人童颜鹤发,飘然有出世之姿,华佗先于此处出现。乃待为上宾,请视周泰疮。佗曰:“此易事耳。”投之以药,一月而愈。策大喜,厚谢华佗。遂进兵,杀除山贼。江南皆平。孙策分拨将士守把各处隘口,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一面结交曹操,一面使人致书与袁术取玉玺。
却说袁术暗有称帝之心,乃回书推托不还。孙坚匿玺而不出,袁术赖玺而不还,皆以此玺为奇货。不知在人不在玺,犹之在德不在鼎也。急聚长史杨大将,都督张勋、纪灵、桥蕤,上将雷薄、陈芬等三十余人商议曰:“孙策借我军马起事,今日尽得江东地面。乃不思报本,而反来索玺,殊为无礼。当以何策图之?”长史杨大将曰:“孙策据长江之险,兵精粮广,未可图也。今当先伐刘备,此卷书以备始,亦以备终。以报前日无故相攻之恨,然后图取孙策未迟。某献一计,使备即日就擒。”正是:
不去江东图虎豹,却来徐郡斗蛟龙。
不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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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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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吕奉先射戟辕门 曹孟德师败淯水
操欲杀布,而备出书以示布;术欲攻备,而布亦射戟以救备:相报之道也。操因备之不杀布,而使构怨于术;术因布之不攻备,而遂求婚于布:相取之谋也。以相报之道言之,布在玄德度内;以相取之谋论之,术亦在孟德算中。
尝纵观春秋时事,婚姻每为敌国。辰嬴在晋,而秦尝伐晋。穆姬在秦,而晋尝绝秦。况吕布不有其父,何有其婿;袁术不有其同族之兄,何有于异姓之戚:安在疏不间亲耶?或解之曰:天下尽有于父母则背之、于儿女则昵之者,于兄弟则背之、于外戚则亲之者。人情颠倒,往往如是。此固陈宫之所必欲劝,而陈珪之所必欲争耳。
毛遂对楚王曰:“合纵为楚,非为赵。”吕布恐袁术取小沛,则徐州危,其劝和也为己,非为备也。张仪劝楚绝齐欢,而楚遂为秦所弱。陈珪恐袁、吕之交合,则不利于刘,亦不利于曹,其劝绝也,亦为刘、为曹,而非为布也。惟布本不为备,故夺马求和,便不许备。而射戟之时,口口为备,矜德色于备,一似助备无有如布者。珪不惟不为布,方父子同谋以图布。而绝婚之谋,口口为布,谆谆爱布,一似效忠于布无有如珪者。<三国志>有<战国策>之谲,而<战国策>无<三国志>之巧,真绝世妙文哉!
操之忌备,前既欲使吕布图之,后又使袁术攻之,而决不肯自杀之者,要推恶人与别人做。盖以其为人望所归,而不欲使吾有害贤之名也。此等奸雄,奸到绝顶。伧父不解,读书至此,失声叹曰“曹操亦有好处”,此真为曹操所笑矣。
董卓爱妇人,曹操亦爱妇人。乃卓死于布,而操不死于绣,何也?曰:卓之死,为失心腹猛将之心;操之不死,为得心腹猛将之助也。兴亡成败,止在能用人与否耳,岂在好色不好色哉!吴王不用子胥,虽无西施亦亡。吴王能用子胥,虽有西施何害?袁中郎先生作<灵岩记>曰:“先齐有好内之桓公,仲父云无害霸;蜀宫无倾国之美人,刘禅竟为俘虏。”此千古风流妙论。
摹写典韦以死拒敌,淋漓痛快,令人读之,凛凛有生气。是篇中出色处。
却说杨大将献计,欲攻刘备。袁术曰:“计将安出?”大将曰:“刘备屯军小沛,虽然易取,奈吕布虎踞徐州,前次许他金帛粮马,至今未与,恐其助备。今当令人送与粮食,以结其心,前番是赊,今番是现。使其按兵不动,则刘备可擒。先擒刘备,后图吕布,徐州可得也。”术喜,便具粟二十万斛,令韩胤赍密书往见吕布。先送后讲。吕布甚喜,赖物便怒,得物便喜,真如小儿。重待韩胤。胤回告袁术。术遂遣纪灵为大将,雷薄、陈兰为副将,统兵数万,进攻小沛。玄德闻知此信,聚众商议。张飞要出战。孙干曰:“今小沛粮寡兵微,如何抵敌?可修书告急于吕布。”张飞曰:“那厮如何肯来?”玄德曰:“干之言善。”遂修书与吕布。书略曰:
伏自将军垂念,令备于小沛容身,实拜云天之德。今袁术欲报私仇,遣纪灵领兵到县。亡在旦夕,非将军莫能救。望驱一旅之师,以救倒悬之急,不胜幸甚!
吕布看了书,与陈宫计议曰:“前者袁术送粮致书,盖欲使我不救玄德也。今玄德又来求救。吾想玄德屯军小沛,未必遂能为我害;若袁术并了玄德,则北连泰山诸将以图我,我不能安枕矣。不若救玄德。”遂点兵起程。吕布从来没有主张,独此番大有定见。
却说纪灵起兵,长驱大进,已到沛县东南,札下营寨。昼列旌旗,遮映山川;夜设火鼓,震明天地。形容得声势。玄德县中,止有五千余人,也只得勉强出县,布阵安营。忽报吕布引兵,离县一里西南上札下营寨。纪灵知吕布领兵来救刘备,急令人致书于吕布,责其无信。袁术先曾无信,今怪不得吕布。布笑曰:“我有一计,使袁、刘两家都不怨我。”乃发使往纪灵、刘备寨中,请二人饮宴。此非饮宴时,岂欲以杯酒释兵权耶?奇绝。玄德闻布相请,即便欲往。关、张曰:“兄长不可去。吕布必有异心。”玄德曰:“我待彼不薄,彼必不害我。”遂上马而行。去得有胆。关、张随往,到吕布寨中入见。布曰:“吾今特解公之危,且不明言解危之法,妙。异日得志,不可相忘。”与白门楼相照。玄德称谢。布请玄德坐。关、张按剑立于背后。人报纪灵到,玄德大惊,欲避之,布曰:“吾特请你二人来会议,勿得生疑。”玄德未知其意,心下不安。纪灵下马入寨,却见玄德在帐上坐,大惊,抽身便回,同是一惊,纪灵尤甚。左右留之不住。吕布向前一把扯回,如提童稚。数万之众,而以童稚将之,关、张兵虽少,不足惧也。灵曰:“将军欲杀纪灵耶?”此句着忙之极。布曰:“非也。”灵曰:“莫非杀大耳儿乎?”此句又过望之极。布曰:“亦非也。”灵曰:“然则为何?”布曰:“玄德与布,乃兄弟也。今为将军所困,故来救之。”且不明言救之之法,妙。灵曰:“若此,则杀灵也?”此句更着忙得妙。布曰:“无有此理。布平生不好斗,惟好解斗。吾今为两家解之。”极似今日讼师之言。灵曰:“请问解之之法?”未入门,先请问,情景逼真。布曰:“我有一法,从天所决。”且只含吐,不即说出,妙。乃拉灵入帐,与玄德相见。两人不以兵戎相见,而以酒食,大奇。二人各怀疑忌。
布乃居中坐,使灵居左,备居右,主居中而客居左右,是大阿哥身分。且教设宴行酒。今大阿哥惯要备酒替人和事,盖有所觊觎于其间也。若吕布替玄德和事而不索谢,胜今之大阿哥多矣。酒行数巡,布曰:“你两家看我面上,俱各罢兵。”开谈且只如此。玄德无语。灵曰:“吾奉主公之命,提十万之兵,专捉刘备,如何罢得?”张飞大怒,拔剑在手,叱曰:“吾虽兵少,觑汝辈如儿戏耳。吕布提之如童稚,则张飞觑之如儿戏矣。你比百万黄巾何如?你敢伤我哥哥?”有玄德之无语,少不得张飞之发作。关公急止之曰:“且看吕将军如何主意,那时各回营寨厮杀未迟。”有张公之发作,少不得关公之劝解。○做好做恶,自收自放,今之听处事者,多用此法。吕布曰:“我请你两家解斗,须不教尔厮杀。”是和事人声口。这边纪灵不忿,那边张飞只要厮杀。情景逼真。布大怒,教左右:“取我戟来!”布提画戟在手,纪灵、玄德尽皆失色。本是解和,却故作此惊人之笔。布曰:“我劝你两家不要厮杀,尽在天命。”令左右接过画戟,去辕门外远远插定。乃回顾纪灵、玄德曰:“辕门离中军一百五十步。吾若一箭射中戟小枝,你两家罢兵。方说出解之之法,妙。如射不中,你各自回营,安排厮杀。有不从吾言者,并力拒之。”鲁仲连聊城一矢,难为了燕将,只为得一边;不若吕奉先辕门一箭,却不难为纪灵,是两边都为。纪灵私忖:“戟在一百五十步之外,安能便中?且落得应允。待其不中,那时凭我厮杀。”一个度其未必中。便一口许诺。玄德自无不允。布都教坐,再各饮一杯酒。读者至此,将拭目观射矣,却偏教再饮酒。顿跌绝妙。酒毕,布教取弓箭来。玄德暗祝曰:“只愿他射得中便好!”一个祝其必中。摹写两人心事如画。只见吕布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满弓,叫一声:“着!”正是: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绝妙好词。一箭正中画戟小枝,帐上帐下将校,齐声喝采。读者至此亦为喝采。后人有诗赞之曰:
温侯神射世间稀,曾向辕门独解危。落日果然欺后羿,号猿直欲胜由基。虎筋弦响弓开处,雕羽翅飞箭到时。豹子尾摇穿画戟,雄兵十万脱征衣。
当下吕布射中画戟小枝,呵呵大笑,其实得意。掷弓于地,执纪灵、玄德之手曰:“此天令你两家罢兵也!”应前“从天所决”、“尽在天命”等语。喝教军士:“斟酒来,各饮一大觥!”处处夹写酒,妙。玄德暗称:“惭愧!”应前暗祝意。纪灵默然半晌,应前暗忖。告布曰:“将军之言,不敢不听。奈纪灵回去,主人如何肯信?”布曰:“吾自作书覆之便了。”一枝箭消缴二十万斛。酒又数巡,纪灵求书先回。布谓玄德曰:“非我则公危矣!”玄德拜谢,与关、张回。次日,三处军马都散。
不说玄德入小沛,吕布归徐州,却说纪灵回淮南见袁术,说吕布辕门射戟解和之事,呈上书信。袁术大怒曰:“吕布受吾许多粮米,正项军粮且不肯发,今白送落二十万斛,岂不着恼。反以此儿戏之事,偏护刘备!吾当自提重兵,亲征刘备,兼讨吕布。”纪灵曰:“主公不可造次。吕布勇力过人,一把如提童稚之时,实亲领教其勇力。兼有徐州之地。若布与备首尾相连,不易图也。灵闻布妻严氏有一女,已及笄;主公有一子,可令人求亲于布。布若嫁女于主公,必杀刘备。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贿赂不中,变为仇敌;仇敌不便,变为婚姻:愈出愈奇。○前处处说吕布妻小,知布儿女情深。袁术从之,即日遣韩胤为媒,赍礼物往徐州求亲。胤到徐州见布,称说:“主公仰慕将军,欲求令爱为儿妇,永结秦晋之好。”布入谋于妻严氏。原来吕布有二妻一妾:先娶严氏为正妻,后娶貂蝉为妾,及居小沛时,又娶曹豹之女为次妻。曹氏先亡无出,貂蝉亦无所出,惟严氏生一女,布最钟爱。补叙得妙。当下严氏对布曰:“吾闻袁公路久镇淮南,兵多粮广,早晚将为天子。为后袁术称帝伏笔。若成大事,则吾女有后妃之望。只不知他有几子?”确是妇人声口。布曰:“止有一子。”妻曰:“既如此,即当许之。纵不为皇后,吾徐州亦无忧矣。”人家婚姻,多凭妇人作主,只要亲家富贵。古今同然。布意遂决,厚款韩胤,许了亲事。
韩胤回报袁术。术即备聘礼,仍令韩胤送至徐州。吕布受了,设席相待,留于馆驿安歇。次日,陈宫竟往馆驿内,拜望韩胤。又一个帮做媒的来了。讲礼毕,坐定。宫乃叱退左右,对胤曰:“谁献此计,教袁公与奉先联姻?意在取刘玄德之头乎?”一语道破。胤失惊,起谢曰:“乞公台勿泄!”宫曰:“吾自不泄,只恐其事若迟,必被他人识破,事将中变。”为后陈珪说吕布绝婚伏线。胤曰:“然则奈何?愿公教之。”宫曰:“吾见奉先,使其即日送女就亲,何如?”一个方来下聘,一个便去催妆。胤大喜,称谢曰:“若如此,袁公感佩明德不浅矣!”宫遂辞别韩胤,入见吕布曰:“闻公女许嫁袁公路,甚善;但不知于何日结亲?”布曰:“尚容徐议。”宫曰:“古者自受聘成婚之期,各有定例。天子一年,诸侯半年,大夫一季,庶民一月。”布曰:“袁公路天赐国宝,映带玉玺,好。早晚当为帝,今从天子例,可乎?”是何言欤?与严氏如出一口。宫曰:“不可。”布曰:“然则仍从诸侯例?”宫曰:“亦不可。”等不及半年。布曰:“然则将从卿大夫例矣?”宫曰:“亦不可。”又等不及一季。布笑曰:“公岂欲吾依庶民例耶?”宫曰:“非也”。然则并一月亦等不及矣。布曰:“然则公意欲如何?”宫曰:“方今天下,诸侯互相争雄。今公与袁公路结亲,诸侯保无有嫉妒之心?若复远择吉期,或竟乘我良辰,伏兵半路以夺之,如之奈何?其言亦殊动听。为今之计,不许便休;既已许之,当趁诸侯未知之时,即便送女到寿春,“求我庶士,迨其今兮。”另居别馆,然后择吉成亲,万无一失也。”布喜曰:“公台之言甚当。”遂入告严氏,连夜具办妆奁,收拾宝马香车,令宋宪、魏续一同韩胤送女前去。鼓乐喧天,送出城外。谚云:“朝种树,晚乘凉。”竟似娶妾一般,可笑。时陈元龙之父陈珪,养老在家,闻鼓乐之声,遂问左右。左右告以故。珪曰:“此乃疏不间亲之计也。玄德危矣!”遂扶病来见吕布。“为吕者左袒”,陈宫是也。“为刘者右袒”,陈珪是也。布曰:“大夫何来?”珪曰:“闻将军死至,特来吊丧。”故作惊人语。婚、丧、贺、吊,映衬成文。布惊曰:“何出此言?”珪曰:“前者袁公路以金帛送公,欲杀刘玄德,而公以射戟解之。今忽来求亲,其意盖欲以公女为质,质物犹可,质人不堪;质子犹可,质女不堪。随后就来攻玄德而取小沛。小沛亡,徐州危矣。且彼或来借粮,或来借兵,公若应之,是疲于奔命,而又结怨于人;若其不允,是弃亲而启兵端也。言袁术将攻徐州。况闻袁术有称帝之意,是造反也。彼若造反,则公乃反贼亲属矣,得无为天下所不容乎?”言天下皆将攻徐州。布大惊曰:“陈宫误我!”急命张辽引兵追赶,至三十里之外,将女抢归。高宗刻印销印,正见其有决断;吕布送婚夺婚,正见其无主张。连韩胤都拿回监禁,不放归去。殊非待媒礼。却令人回复袁术,只说女儿妆奁未备,俟备毕便自送来。陈珪又说吕布,使解韩胤赴许都。恶极妙极。○又为后文伏线。布犹豫未决。
忽人报:“玄德在小沛招军买马,不知何意。”布曰:“此为将者本分事,何足为怪。”正话间,宋宪、魏续至,告布曰:“我二人奉明公之命,往山东买马,买得好马三百余匹。回至沛县界首,被强寇劫去一半。打听得乃刘备之弟张飞,诈妆山贼,抢劫马匹去了。”此是醒时夺的,不是使酒。吕布听了大怒,随即点兵往小沛来斗张飞。玄德闻知大惊,慌忙领兵出迎。两阵圆处,玄德出马曰:“兄长何故领兵到此?”布指骂曰:“我辕门射戟,救你大难,你何故夺我马匹?”玄德曰:“备因缺马,令人四下收买,安敢夺兄马匹?”布曰:“你便使张飞夺了我好马一百五十匹,尚自抵赖!”张飞挺枪出马曰:“是我夺了你好马!你今待怎么?”快人快语。布骂曰:“环眼贼!你累次渺视我!”飞曰:“我夺你马你便恼,你夺我哥哥的徐州,便不说了!”妙妙。其言又快直又公平。布挺戟出马,来战张飞,飞亦挺枪来迎。两个酣战一百余合,未见胜负。玄德恐有疏失,急鸣金收军入城。吕布分军,四面围定。玄德唤张飞,责之曰:“都是你夺他马匹,惹起事端,如今马匹在何处?”飞曰:“都寄在各寺院内。”玄德随令人出城至吕布营中,说情愿送还马匹,两相罢兵。布欲从之。陈宫曰:“今不杀刘备,久后必为所害!”亦伏白门楼之事。布听之,不从所请,攻城愈急。玄德与糜竺、孙干商议。孙干曰:“曹操所恨者,吕布也。不若弃城走许都,投奔曹操,借军破布,此为上策。”玄德曰:“谁可当先破围而出?”飞曰:“小弟情愿死战!”玄德令飞在前,云长在后,自居于中,保护老小。当夜三更,乘着月明,出北门而走。正遇宋宪、魏续,被翼德一阵杀退,得出重围。后面张辽赶来,关公敌住。吕布见玄德去了,也不来赶,随即入城安民,令高顺守小沛,自己仍回徐州去了。玄德既失徐州,又失小沛,虽皆因翼德起衅,然实陈宫构之也。
却说玄德前奔许都,到城外下寨,先使孙干来见曹操,言被吕布追逼,特来相投。操曰:“玄德与吾兄弟也。”奸甚。便请入城相见。次日,玄德留关、张在城外,自带孙干、糜竺入见操。操待以上宾之礼。玄德备诉吕布之事,操曰:“布乃无义之辈,吾与贤弟拼力诛之。”又是一个呼贤弟的。幸翼德此时不在侧耳。玄德称谢。操设宴相待,至晚送出。荀彧入见曰:“刘备,英雄也。今不早图,后必为患。”操不答。彧出,郭嘉入。操曰:“荀彧劝我杀玄德,当如何?”嘉曰:“不可。主公兴义兵,为百姓除暴,惟仗信义以招俊杰,犹惧其不来也。今玄德素有英雄之名,以困穷而来投,若杀之,是害贤也。天下智谋之士,闻而自疑,将裹足不前,主公谁与定天下乎?夫除一人之患,以阻四海之望,安危之机,不可不察。”数语非为玄德,实为曹操。操大喜曰:“君言正合吾心。”次日即表荐刘备领豫州牧。程昱谏曰:“刘备终不为人之下,不如早图之。”操曰:“方今正用英雄之时,不可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此郭奉孝与吾有同见也。”操非不欲杀备,但欲使吕布杀之、袁术杀之,必不欲自杀之也。奸雄奸雄。遂不听昱言,以兵三千、粮万斛送与玄德,使往豫州到任,进兵屯小沛,招集原散之兵攻吕布。
玄德至豫州,令人约会曹操。操正欲起兵自往征吕布,忽流星马报说:“张济自关中引兵攻南阳,为流矢所中而死。济侄张绣统其众,用贾诩为谋士,结连刘表,屯兵宛城,欲兴兵犯阙夺驾。”补接处如奇峰矗起。操大怒,欲兴兵讨之,又恐吕布来侵许都,乃问计于荀彧。彧曰:“此易事耳。吕布无谋之辈,见利必喜。明公可遣使往徐州,加官赐赏,令与玄德解和。荀彧前欲使二人相斗,今又欲使二人相和,变幻百出。布喜,则不思远图矣。”操曰:“善。”遂差奉军都尉王则,赍官诰并和解书,往徐州去讫;一面起兵十五万,亲讨张绣,分军三路而行,以夏侯惇为先锋。军马至淯水下寨。贾诩劝张绣曰:“操兵势大,不可与敌,不如举众投降。”张绣从之,使贾诩至操寨通款。操见诩应对如流,甚爱之,欲用为谋士。诩曰:“某昔从李傕,得罪天下;自知之明。今从张绣,言听计从,未忍弃之。”为下文攻曹操张本。乃辞去。次日,引绣来见操,操待之甚厚。引兵入宛城屯札,余军分屯城外,寨栅联络十余里。一住数日,绣每日设宴请操。
一日操醉,退入寝所,私问左右曰:“此城中有妓女否?”因酒及色,阿瞒颇露本相。操之兄子曹安民知操意,乃密对曰:“昨晚小侄窥见馆舍之侧有一妇人,生得十分美丽。问之,即绣叔张济之妻也。”操闻言,便令安民领五十甲兵往取之。须臾,取到军中,以军中作桑中。操见之,果然美丽。问其姓,妇答曰:“妾乃张济之妻邹氏也。”操曰:“夫人识吾否?”邹氏曰:“久闻丞相威名,今夕幸得瞻拜。”“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操曰:“吾为夫人故,特纳张绣之降。不然,灭族矣。”忽将大人情卖与妇人,确是醉后狂语。邹氏拜曰:“实感再生之恩。”操曰:“今日得见夫人,乃天幸也。今宵愿同枕席,随吾还都安享富贵,何如?”丑极。邹氏拜谢。是夜,共宿于帐中。郭汜之妻妒,张济之妻淫,皆党恶之报。邹氏曰:“久住城中,绣必生疑,亦恐外人议论。”操曰:“明日同夫人去寨中住。”可称压寨夫人。次日,移于城外安歇,唤典韦就中军帐房外宿卫,他人非奉呼唤,不许辄入。因此,内外不通。操每日与邹氏取乐,不想归期。奸雄如操,至此亦流连忘返,色之于人,甚矣哉!张绣家人密报绣。绣怒曰:“操贼辱我太甚!”张绣尚有廉耻。若使势利无耻者,当认曹操为继叔矣。便请贾诩商议。诩曰:“此事不可泄漏。来日等操出帐议事,如此如此。”
次日,操坐帐中,张绣入告曰:“新降兵多有逃亡者,乞移屯中军。”操许之。绣乃移屯其军。分为四寨,刻期举事。贾诩之谋甚细密。因畏典韦勇猛,急切难近,乃与偏将胡车儿商议。那胡车儿力能负五百斤,日行七百里,亦异人也。当下献计于绣曰:“典韦之可畏者,双铁戟耳。主公明日可请他来吃酒,使尽醉而归,那时某便混入他跟来军士数内。偷入帐房,先盗其戟,此人不足畏矣。”既请吃酒,何不便于酒中置毒?既可偷入帐房,何不便刺典韦,且何不竟刺曹操耶?车儿计不及此,盖天未欲死操也。绣甚喜,预先准备弓箭、甲兵,告示各寨。至期,令贾诩致意,请典韦到寨,殷勤待酒。至晚醉归,胡车儿杂在众人队里,直入大寨。只叙得一半。是夜,曹操于帐中与邹氏饮酒。忽听帐外人言马嘶,捉奸的来了。操使人观之。回报:“是张绣军夜巡。”操乃不疑。时近二更,忽闻寨内吶喊,报说草车上火起。操曰:“军人失火,勿得惊动。”不是军人失火,只为主将要紧杀火。须臾,四下里火起。操始着忙,急唤典韦。韦方醉卧,睡梦中听得金鼓喊杀之声,便跳起身来,却寻不见了双戟。暗补车儿偷戟事,省笔。时敌兵已到辕门,韦急掣步卒腰刀在手,只见门首无数军马,各抵长枪,抢入寨来。韦奋力向前,砍死二十余人。马军方退,步军又到,两边枪如苇列。韦身无片甲,上下被数十枪,兀自死战。刀砍缺不堪用,韦即弃刀,双手提着两个军人迎敌,以双人当双戟,大奇。击死者八九人。真可谓以人治人。群贼不敢近,只远远以箭射之,箭如骤雨。韦犹死拒寨门。争奈寨后贼军已入,韦背上又中一枪,乃大叫数声,血流满地而死。死了半晌,还无一人敢从前门而入者。死典韦足拒生贼军。
却说曹操赖典韦当住寨门,乃得从寨后上马逃奔,只有曹安民步随。操右臂中了一箭,马亦中了三箭,亏得那马是大宛良马,熬得痛,走得快。刚刚走到淯水河边,贼兵追至,安民被砍为肉泥。马泊六死了。操急骤马,冲波过河。纔上得岸,贼兵一箭射来,正中马眼,那马扑地倒了。操长子曹昂,即以己所乘之马奉操。操上马急奔。曹昂却被乱箭射死。爱将、爱子,皆死于妇人之手。操乃走脱。自己便走脱,只不知邹夫人如何下落。路逢诸将,收集残兵。
时夏侯惇所领青州之兵,乘势下乡劫掠民家,平虏校尉于禁即将本部军于路剿杀,安抚乡民。为民杀兵,乃真将军。青州兵走回,迎操泣拜于地,言于禁造反,赶杀青州军马。操大惊。须臾,夏侯惇、许褚、李典、乐进都到。操言于禁造反,可整兵迎之。却说于禁见操等俱到,乃引军射住阵角,凿堑音倩。安营。俨如对敌者。或告之曰:“青州军言将军造反,今丞相已到,何不分辩,乃先立营寨耶?”于禁曰:“今贼追兵在后,不时即至。若不先准备,何以拒敌?分辩小事,退敌大事。”退敌正是分辩。安营方毕,张绣军两路杀至。于禁身先出寨迎敌,绣急退兵。左右诸将见于禁向前,各引兵击之,绣军大败,追杀百余里。绣势穷力孤,引败兵投刘表去了。为后伏线。曹操收军点将,于禁入见,备言青州之兵肆行劫掠,大失民望,某故杀之。操曰:“不告我,先下寨,何也?”禁以前言对。操曰:“将军在匆忙之中,能整兵坚垒,任谤任劳,使反败为胜。虽古之名将,何以加兹!”乃赐以金器一副,封益寿亭侯;责夏侯惇治兵不严之过。治兵不严,虽猛将如惇、亲族如惇且不能逃其责,况不如惇者乎!又设祭祭典韦。操亲自哭而奠之,顾谓诸将曰:“吾折长子、爱侄,俱无深痛,独号泣典韦也!”此是曹操得人心处。然必用自说,便知其假。众皆感叹。次日,下令班师。
不说曹操还兵许都。且说王则赍诏至徐州,布迎接,入府开读诏书:封布为平东将军,特赐印绶。又出操私书。王则在吕布面前,极道曹公相敬之意,布大喜。忽报袁术遣人至,布唤入问之。使言:“袁公早晚即皇帝位,立东宫,催取皇妃早到淮南。”布大怒曰:“反贼焉敢如此!”遂杀来使,将韩胤用枷钉了,真独桌请媒人矣。陈宫亦当陪吃一桌。遣陈登赍谢表,解韩胤,一同王则上许都来谢恩。且答书于操,欲求实授徐州牧。操知布绝婚袁术,大喜,遂斩韩胤于市曹。陈登密谏操曰:“吕布,豺狼也,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八字定评。宜早图之。”操曰:“吾素知吕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公父子,莫能究其情,公当与吾谋之。”登曰:“丞相若有举动,某当为内应。”为后赚吕布张本。操喜,表赠陈珪秩中二千石,登为广陵太守。登辞回,操执登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登点头允诺。回徐州,见吕布。布问之,登言:“父赠禄,某为太守。”布大怒曰:“汝不为吾求徐州牧,而乃自求爵禄。汝父教我协同曹公,绝婚公路,今吾所求,终无一获,而汝父子俱各显贵。吾为汝父子所卖耳!”遂拔剑欲斩之。登大笑曰:“将军何其不明之甚也!”从容之极。布曰:“吾何不明?”登曰:“吾见曹公,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曹公笑曰:‘不如卿言。吾待温侯如养鹰耳,狐兔未息,不敢先饱:饥则为用,饱则扬去。’张良以韩信、彭越、英布为虎,以绛、灌等诸将为鹰,此即借用其语,明是陈登捏出。某问谁为狐兔。曹公曰:淮南袁术、江东孙策、冀州袁绍、荆襄刘表、此四人前文已见。益州刘璋、汉中张鲁,此二人前文未见,于此处点出,为后文伏线。皆狐兔也。’”布掷剑笑曰:“曹公知我也!”痴人。正说话间,忽报袁术军取徐州。吕布闻言失惊。正是:
秦晋未谐吴越斗,婚姻惹出甲兵来。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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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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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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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袁公路大起七军 曹孟德会合三将
泽麋虎皮,便为众射之的。袁术一僭帝号,天下共起而攻之。曹操所以迟迟而未发者,非薄天子而不为,正畏天下而不敢耳。况所乐乎为君,以其有令天下之权也。权则专之于己,名则归之于帝,操之谋善矣。操辞其名,而取其实;术无其实,而冒其名:岂非操巧而术拙?
或曰:蜀、吴、魏三国,后来皆称皇帝;独袁术之帝则不可,何也?曰:真能做皇帝者,每不在先而在后。其为正统混一之帝,必待海内削平,四方宾服;又必有群臣劝进,诸侯推戴,然后让再让三,辞之不得,而乃视南郊、改正朔焉。则受之也愈迟,而得之也愈固。即为闰统偏安之帝,亦必待小邦俱已兼并,大国仅存一二,外而邻境息烽,内而人民乐附,然而自侯而王,自王而帝,次第而升之。斯能传之后人,以为再世不拔之业。今观建安之初,曹操虽专,献帝尚在,而群雄角立,如刘备、孙策、袁绍、公孙瓒、吕布、张绣、张鲁、刘表、刘璋、马腾、韩遂之徒,曾未有一人遽敢盗窃名字者。而以寿春太守漫然而僭至尊之号,安得不速祸而召亡哉!
爱兵而不爱民,不可以为将。爱将而不爱民,不可以为君。最善将兵者,必能治兵,兼能治他人之兵,于禁是也。善将将者,必能治将,兼能治他人之将,刘备是也。曹操击绣之兵,以手扶麦而过,则知操之能为将矣。袁术攻徐之将,于路劫掠而来,则知术之不能为君矣。民为邦本,故此回之中三致意云。
操之忌备深矣,忌布亦深矣。方其相合,则私为之构以离之;及其既离,又以未及攻之而姑使合之;乃阳合之,而又私相嘱托欲其终离之。初则为二虎争食之谋,继又为驱虎吞狼之计,末更为掘坑待虎之策,种种不怀好意。吕布不知,而为其所弄。刘备知之,而权且应命。曹操亦明知刘备必然知之,而大家只做不知,真好看煞人。
曹操一生,无所不用其借:借天子以令诸侯,又借诸侯,以攻诸侯。至于欲安军心,则他人之头亦可借;欲申军令,则自己之发亦可借。借之谋愈奇,借之术愈幻,是千古第一奸雄。
却说袁术在淮南,地广粮多,又有孙策所质玉玺,遂思僭称帝号。如此举动,又可恶,又可笑,又可丑,又可怜。大会群下,议曰:“昔汉高祖不过泗上一亭长,而有天下。今历年四百,气数已尽,海内鼎沸。吾家四世三公,久仰。○薄视亭长,重称四世三公,只是自矜家世。丑极。百姓所归。吾欲应天顺人,正位九五。尔众人以为何如?”主簿阁象曰:“不可。昔周后稷,积德累功;至于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犹以服事殷。明公家世虽贵,未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若殷纣之暴也。此事决不可行。”此事曹操亦不敢行,而必留待其后人者,正怕此一段议论耳。术怒曰:“吾袁姓出于陈。陈乃大舜之后。然则不止四世三公矣。以土承火,正应其运。又谶云:‘代汉者,当涂高也。’吾字公路,正应其谶。当涂而高,象魏阙也。此曹操之谶,袁术何得冒认?又有传国玉玺。若不为君,背天道也。吾意已决,多言者斩!”但闻有群臣劝进而犹让者,不闻有群臣力谏而大怒者。皇帝岂是使性做的?遂建号仲氏,建号仲氏,想是虞舜第二房子孙。立台省等官,乘龙凤辇,祀南北郊。立冯方女为后,立子为东宫。因命使催取吕布之女为东宫妃。却闻布已将韩胤解赴许都,为曹操所斩,补接前文。乃大怒。遂拜张勋为大将军,统领大军二十余万,分七路征徐州:第一路,大将张勋居中,第二路,上将桥蕤居左;第三路,上将陈纪居右,第四路,副将雷薄居左;第五路,副将陈兰居右,第六路,降将韩暹居左;第七路,降将杨奉居右。末二路应前文、伏后文。各领部下健将,克日起行。命兖州刺史金尚为太尉,监运七路钱粮,尚不从。术杀之。以纪灵为七路都救应使。术自引军三万,使李丰、梁刚、乐就为催进使,接应七路之兵。写得声势。
吕布使人探听得张勋一军从大路径取徐州,桥蕤一军取小沛,陈纪一军取沂都,雷薄一军取琅琊,陈兰一军取碣石,韩暹一军取下邳,杨奉一军取浚山,此一段事,又从吕布探听处补叙出,好。七路军马,日行五十里,于路劫掠将来,好个皇帝兵。乃急召众谋士商议。陈宫与陈珪父子俱至。陈宫曰:“徐州之祸,乃陈珪父子所招,媚朝廷以求爵禄。今日移祸于将军。可斩二人之头献袁术,其军自退。”此时即杀陈珪父子,袁术必不退兵,陈宫此谋甚左。布听其言,即命擒下陈珪、陈登。没主意。陈登大笑曰:“何如是之懦也!吾观七路之兵,如七堆腐草,何足介意!”语多豪气。○元龙会说大话,亦会干大事。令人干大事则火如元龙,说大话则学元龙,可叹也!布曰:“汝若有计破敌、免汝死罪。”陈珪曰:“将军若用老夫之言,徐州可保无虞。”布曰:“试言之。”珪曰:“术兵虽众,皆乌合之师,素不亲信。我以正兵守之,出奇兵胜之,无不成功。更有一计,不止保安徐州,并可生擒袁术。”其语愈壮。布曰:“计将安出?”珪曰:“韩暹、杨奉,乃汉旧臣,因惧曹操而走,无家可依,暂归袁术。术必轻之,彼亦不乐为术用。若凭尺书结为内应,更连刘备为外合,必擒袁术矣。”此彼失其二路,而我得其三路矣。布曰:“汝须亲到韩暹、杨奉处下书。”陈登允诺。布乃发表上许都,为后曹操攻术张本。并致书与豫州,为后云长助布张本。然后令陈登自变量骑,先于下邳道上候韩暹。退引兵至,下寨毕,登入见。暹问曰:“汝乃吕布之人,来此何干?”登笑曰:“某为大汉公卿,四字便打动韩暹。何谓吕布之人?若将军者,向为汉臣,今乃为叛贼之臣,使昔日关中保驾之功,化为乌有,窃为将军不取也。揭其前功,搔着痒处。且袁术性最多疑,将军后必为其所害。今不早图,悔之无及!”说出后患,刺着病处。暹叹曰:“吾欲归汉,恨无门耳。”登乃出布书。暹览书毕,曰:“吾已知之。公先回,吾与杨将军反戈击之。但看火起为号,温侯以兵相应可也。”前欲两处下书;今说得此一处,而彼一处已不必复往。如摧枯拉朽,全不费力。登辞暹,急回报吕布。布乃分兵五路,高顺引一军进小沛,敌桥蕤;陈宫引一军进沂都,敌陈纪;一将敌一将。张辽、臧霸引一军出琅琊,敌雷薄;宋宪、魏续引一军出碣石,敌陈兰;吕布自引一军出大道,敌张勋。大将敌大将。各领军一万,余者守城。吕布出城三十里下寨。张勋军到,料敌吕布不过,且退二十里屯住,待四下兵接应。是夜二更时分,韩暹、杨奉分兵到处放火,接应吕家军入寨。勋军大乱。吕布乘势掩杀,张勋败走。吕布赶到天明,正撞纪灵接应。前日替人和事,今日自做对头。两军相迎,恰待交锋,韩暹、杨奉两路杀来。纪灵大败而走。吕布引兵追杀,山背后一彪军到,门旗开处,只见一队军马,打龙凤日月旗幡,四斗五方旌帜,金瓜银斧,黄钺白旄,黄罗绢金伞盖之下,袁术身披金甲,腕悬两刀,立马阵前。如泽之麋蒙虎之皮。大骂吕布:“背主家奴!”布怒,挺戟向前,术将李丰挺枪来迎。战不三合,被布刺伤其手,丰弃枪而走。吕布麾兵冲杀,术军大乱。吕布引军从后追赶,抢夺马匹衣甲无数。袁术引着败军,走不上数里,山背后一彪军出,截住去路。当先一将乃关云长也。即前日虎牢关前喝骂之马弓手也。○此时云长独来,则知翼德是必不来。大叫:“反贼还不受死!”袁术慌走,余众四散奔逃,被云长大杀了一阵。袁术收拾败军,奔回淮南去了。术兵甚不经战,真如腐草。吕布得胜,邀请云长并杨奉、韩暹等一行人马到徐州,大排筵宴管待,军士都有犒赏。次日,云长辞归。布保韩暹为沂都牧、杨奉为琅琊牧,商议欲留二人在徐州。陈珪曰:“不可。韩、杨二人据山东,不出一年,则山东城郭皆属将军也。”布然之,遂送二将暂于沂都、琅琊二处屯札,以候恩命。为后玄德杀二人张本。陈登私问父曰:“何不留二人在徐州,为杀吕布之根?”珪曰:“倘二人协助吕布,是反为虎添爪牙也。”登乃服父之高见。杀义父人,偏有父子同心人协谋之败。
却说袁术败回淮南,遣人往江东问孙策借兵报仇。策怒曰:“汝赖吾玉玺,僭称帝号,背反汉室,大逆不道!吾方欲加兵问罪,岂肯反助叛贼乎!”孙策甚是正气。遂作书以绝之。回思月下大哭之时,今日始得一雪其愤。使者赍书回见袁术。术看毕,怒曰:“黄口孺子,何敢乃尔!犹以年幼轻之,殊属梦寐。吾先伐之!”长史杨大将力谏方止。却说孙策自发书后,防袁术兵来,点军守住江口。忽曹操使至,拜策为会稽太守,令起兵征讨袁术。策乃商议。便欲起兵。长史张昭曰:“术虽新败,兵多粮足,未可轻敌。不如遗书曹操,劝他南征,吾为后应。两军相援,术军必败。万一有失,亦望操救援。”策从其言,遣使以此意达曹操。
却说曹操至许都,思幕典韦,立祠祭之;封其子典满为中郎,收养在府。忙中照应前事。忽报孙策遣使致书。操览书毕,又有人报袁术乏粮,劫掠陈留。以劫掠为事,似强盗,不似皇帝。欲乘虚攻之,遂兴兵南征。令曹仁守许都,其余皆从征。马步兵十七万,粮食辎重千余车。一面先发人会合孙策与刘备、吕布。兵至豫州界上,玄德早引兵前迎,操命请入营。相见毕,玄德献上首级二颗。奇。操惊曰:“此是何人首级?”玄德曰:“此韩暹、杨奉之首级也。”奇。操曰:“何以得之?”玄德曰:“吕布令二人权住沂都、琅琊两县。不意二人纵兵掠民,人人嗟怨。因此备乃设一宴诈请议事,饮酒间掷盏为号,使关、张二弟杀之,尽降其众。今特来请罪。”此事只在玄德口中叙出,省郄许多笔墨。操曰:“君为国家除害,正是大功,何言罪也?”遂厚劳玄德,纵兵掠民者,于禁治其兵,玄德治其将,更是痛快,固当厚劳。合兵到徐州界。吕布出迎,操善言抚慰,封为左将军,许于还都之时换给印绶。安放得好。布大喜。操即分吕布一军在左,玄德一军在右,自统大军居中,令夏侯惇、于禁为先锋。
袁术知操兵至,令大将桥蕤引兵五万作先锋。两军会于寿春界口。桥蕤当先出马,与夏侯惇战不三合,被夏侯惇搠死。术军大败,奔走回城。忽报孙策发船攻江边西面,吕布引兵攻东面,刘备、关、张引兵攻南面,操自引兵十七万攻北面。袁术攻徐州,分兵七路;曹操攻寿春,分兵四面。术大惊,急聚众文武商议。杨大将曰:“寿春水旱连年,人皆缺食,今又动兵扰民,民既生怨,兵至难以拒敌。不如留军在寿春,不必与战,待彼兵粮尽,必然生变。陛下且统御林军渡淮,一者就熟,二者暂避其锐。”方纔称帝,便议迁都。术用其言,留李丰、乐就、梁刚、陈纪四人,分兵十万,坚守寿春。其余将卒并库藏金玉宝贝,尽数收拾,过淮去了。亦飞走矣。
却说曹兵十七万,日费粮食浩大,诸郡又荒旱,接济不及。操催军速战,李丰等闭门不出。操军相拒月余,粮食将尽,致书于孙策,借得粮米十万斛,不敷支散。管粮官任峻部下仓官王垕音后。入禀操曰:“兵多粮少,当如之何?”操曰:“可将小斛散之,权且救一时之急。”垕曰:“兵士倘怨,如何?”操曰:“吾自有策。”此策此时对王垕说不得。垕依命,以小斛分散。操暗使人各寨探听,无不嗟怨,皆言丞相欺众。操乃密召王垕入曰:“吾欲问汝借一物,以压众心,汝必勿吝。”不敢吝借,但此物只好借这一次。垕曰:“丞相欲用何物?”操曰:“欲借汝头以示众耳。”向孙策借粮不足,却向王垕借头。粮可借,头亦可借乎?借则借矣,未审何时得还?垕大惊曰:“某实无罪!”操曰:“吾亦知汝无罪,但不杀汝,军心变矣。汝死后,汝妻子吾自养之,汝勿虑也。”垕再欲言时,操早呼刀斧手推出门外,一刀斩讫,悬头高竿,出榜晓示曰:“王垕故行小斛,盗窃官粮,谨按军法。”于是众怨始解。纯用霸术。次日,操传令各营将领:“如三日内不并力破城,皆斩!”操亲自至城下,督诸军搬土运石,填壕塞堑。城上矢石如雨,有两员裨将畏避而回,操掣剑亲斩于城下,遂自下马,接土填坑。纯用霸术。于是大小将士无不向前,军威大振。城上抵敌不住。曹兵争先上城,斩关落锁,大队拥入。李丰、陈纪、乐就、梁刚都被生擒,操令皆斩于市。焚烧伪造宫室殿宇、一应犯禁之物,寿春城中,收掠一空。收之掠之,得毋亦曰借乎。商议欲进兵渡淮,追赶袁术。荀彧谏曰:“年来荒旱,粮食艰难。若更进兵,劳军损民,未必有利。不若暂回许都,将来春麦熟,军粮足备,方可图之。”操踌躇未决。忽报马到,报说:“张绣依托刘表,复肆猖獗;南阳、江陵诸县复反。曹洪拒敌不住,连输数阵,今特来告急。”操乃驰书与孙策,令其跨江布阵,以为刘表疑兵,使不敢妄动。拒刘表专使孙策,妙。自己即日班师,别议征张绣之事。临行,令玄德仍屯兵小沛,与吕布结为兄弟,互相救助,再无相侵。奸甚。吕布领兵自回徐州。操密谓玄德曰:“吾令汝屯兵小沛。是‘掘坑待虎’之计也。前“二虎竞食”、“驱虎吞狼”之计,已领教过矣。公但与陈珪父子商议,勿致有失。某当为公外援。”阳使合,阴使离,奸甚。话毕而别。
却说曹操引军回许都,人报:“段煨杀了李傕,伍习杀了郭汜,将头来献。”又省却无数笔墨。段煨并将李傕合族老小二百余口活解入许都。操令分于各门处斩,传首号令,真是快事。人民称快。天子升殿,会集文武,作太平筵宴;二贼之死,天子亦酌酒相贺。封段煨为荡寇将军,伍习为殄虏将军,各引兵镇守长安。二人谢恩而去。操即奏张绣作乱,当兴兵伐之。天子乃亲排銮驾,送操出师,时建安三年夏四月也。正是麦秋时。
操留荀彧在许都调遣兵将,自统大军进发。行军之次,见一路麦已熟,民因兵至逃避在外,不敢刈麦。操使人远近遍谕村人父老及各处守境官吏曰:“吾奉天子明诏,出兵讨逆,与民除害。方今麦熟之时,不得已而起兵,大小将校,凡过麦田,但有践踏者,并皆斩首。军法甚严,尔民勿得惊疑。”君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曹操可谓知天之天。百姓闻谕,无不欢喜称颂,望尘遮道而拜。官军经过麦田,皆下马以手扶麦,递相传送而过,并不敢践踏。因粮于敌可也,取粮于民不可也。故无粮,则寿春城中不妨收掠;有粮,则所过麦田不许践踏。操乘马正行,忽田中惊起一鸠。那马眼生,窜入麦中,践坏了一大块麦田。操随呼行军主簿,拟议自己践麦之罪。权诈可爱。主簿曰:“丞相岂可议罪?”操曰:“吾自制法,吾自犯之,何以服众?”即掣所佩之剑欲自刎。权诈可爱。众急救住。郭嘉曰:“古者<春秋>之义:法不加于尊。丞相总统大军,岂可自戕?”操沉吟良久,乃曰:“既<春秋>有‘法不加于尊’之义,吾姑免死。”即借郭嘉口中语,轻轻将死罪拋开。乃以剑割自己之发掷于地曰:“割发权代首。”使人以发传示三军,曰:“丞相践麦,本当斩首号令,今割发以代。”前既借人代己,今又借发代头,无所不用其借。于是三军悚然,无不懔遵军令。后人有诗论之曰:
十万貔貅十万心,一人号令众难禁。拔刀割发权为首,方见曹瞒诈术深。
却说张绣知操引兵来,急发书报刘表,使为后应。一面与雷叙、张先二将,领兵出城迎敌。两阵对圆,张绣出马,指操骂曰:“汝乃假仁义无廉耻之人,与禽兽何异!”隐然为其叔母发恨。操大怒,令许褚出马。绣令张先接战。只三合,许褚斩张先于马下,绣军大败。操引军赶至南阳城下,绣入城,闭门不出。操围城攻打,见城壕甚阔,水势又深,急难近城。乃令军士运土填壕,又用土布袋并柴薪、草把相杂,于城边作梯凳。又立云梯,窥望城中。操自骑马,绕城观之。如此三日,传令:“教军士于西门角上堆积柴薪,会集诸将,就那里上城。”城中贾诩见如此光景,便谓张绣曰:“某已知曹操之意矣。今可将计就计而行。”正是:
强中自有强中手,用诈还逢识诈人。
不知其计若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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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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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贾文和料敌决胜 夏侯惇拔矢啖睛
“将在谋而不在勇”,贾诩之知彼知己,决胜决负,斯诚善矣。至于郭嘉论袁、曹优劣,破曹之疑,不减淮阴侯登坛数语。若夏侯惇拔矢啖晴,不过一武夫之能,未足多也。“十胜”、“十败”,其言皆确,吾独于“仁胜”、“德胜”则有辩焉。夫操何仁何德之有?假仁非仁也,市德非德也。但当曰“才胜”、“术胜”耳。
操之哭典韦,非为典韦哭也。哭一既死之典韦,而凡未死之典韦,无不感激。此非曹操忠厚处,正是曹操奸雄处。或曰:奸雄虽奸,安得此一副急泪?予答之曰:彼口中哭典韦,意中自哭亡儿、亡侄,我恶乎知之?
兵有先后着。此着宜在先,后一着不得;此着宜在后,先一着不得。操欲攻袁绍,而惧吕布之议其后也,于是舍绍而攻布。布既平,而后吾可安意肆志于袁绍。此先后着之不可乱也。
操亦巧矣哉!术方攻布,则助布以攻术,惧布之复与术和也;布既破术,则约备而攻布,知术之必不复与布和也。备、布之交合,而操之患深;袁、吕之交合,而操之患更深。今备既离,术亦离,而后布可图矣。老谋深算,信不可及。
却说贾诩料知曹操之意,便欲将计就计而行。乃谓张绣曰:“某在城上见曹操绕城而观者三日。他见城东南角,砖土之色新旧不等,鹿角多半毁坏,意将从此处攻进,却虚去西北上积草,诈为声势,欲哄我撤兵守西北。彼乘夜黑必爬东南角而进也。”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早被贾生看破。绣曰:“然则奈何?”诩曰:“此易事耳。来日可令精壮之兵,饱食轻装,尽藏于东南房屋内。却教百姓假扮军士,虚守西北。夜间,任他在东南角上爬城;俟其爬进城时,一声炮响,伏兵齐起,操可擒矣。”以诈待诈,正是将计就计。绣喜从其计。早有探马报曹操,说张绣尽撤兵在西北角上,吶喊守城,东南却甚空虚。操曰:“中吾计矣!”谁知反中彼计。遂命军中密备锹锹镢、爬城器具。日间只引军攻西北角,至二更时分,却领精兵于东南角上爬过壕去,砍开鹿角。城中全无动静,众军一齐拥入。只听得一声炮响,伏兵四起。曹军急退。背后张绣亲驱勇壮杀来。曹军大败,退出城外,奔走数十里。张绣直杀至天明,方收军入城。曹操计点败军,折兵五万余人,失去辎重无数;吕虔、于禁俱各被伤。此皆为城中有智囊也。却说贾诩见操败走,急劝张绣遗书刘表,使起兵截其后路。表得书,即欲起兵。忽探马报:“孙策屯兵湖口。”应前。蒯良曰:“策屯兵湖口,乃曹操之计也。今操新败,若不乘势击之,后必有患。”蒯良之智,亦不在贾生下。表乃令黄祖坚守隘口,自己统兵至安众县,截操后路。一面约会张绣。绣知表兵已起,即同贾诩引兵袭操。
且说操军缓缓而行,故意缓行,便知有谋矣。至襄城,到淯水,操忽于马上放声大哭。奸雄可爱。众惊问其故,操曰:“吾思去年于此地折了吾大将典韦,不由不哭耳!”此老得将士心惯用斯法。○邹夫人不知如何下落,亦当一哭。因即下令屯住军马,大设祭筵,吊奠典韦亡魂。操亲自拈香哭拜,三军无不感叹。其所以亲自拈香哭拜者,正要使三军无不感叹耳。祭典韦毕,方祭侄曹安民及长子曹昂,先祭将而后及侄与子,是妙用。并祭阵亡军士,不是为亡的,正是为活的。连那匹射死的大宛马也都致祭。不是为马,正欲感人。○忙中来叙此一段事,提照前文,妙。次日,忽荀彧差人报说:“刘表助张绣屯兵安众,截吾归路。”操答彧书曰:“吾日行数里,非不知贼来追我。然吾计画已定,若到安众,破绣必矣。君等勿疑。”妙算先定,此时却不明言。便催军行。至安众县界,刘表军已守险要,张绣随后引军赶来。操乃令众军黑夜凿险开道,暗伏奇兵。前黑夜爬城,我中彼伏之计;今黑夜凿险,彼亦中我伏兵之计:真正奇妙。及天色微明,刘表、张绣军会合,见操兵少,疑操遁去,俱引兵入险击之。操纵奇兵出,大破两家之兵。曹兵出了安众界口,于隘外下塞。彼方截险,我能出险。所谓用兵如神。刘表、张绣各整败兵相见。表曰:“何期反中曹操奸计!”绣曰:“容再图之。”于是两军集于安众。
且说荀彧探知袁绍欲兴兵犯许都,星夜驰书报曹操。操得书心慌,即日回兵。细作报知张绣,绣欲追之。贾诩曰:“不可追也,追之必败。”其所以必败之故,且不说出。刘表曰:“今日不追,坐失机会矣。”力劝绣,引军万余同往追之。约行十余里,赶上曹军后队。曹军奋力接战,绣、表两军大败而还。截之者绕其前,追之者逐其后。绕其前而不胜,逐其后则宜胜矣,而又不胜,殊出意外。绣谓诩曰:“不用公言,果有此败。”诩曰:“今可整兵再往追之。”奇语似戏。绣与表俱曰:“今已败,奈何复追?”诩曰:“今番追去,必获大胜。如其不然,请斩吾首。”其所以必胜之故,且不说出。绣信之。亏他信。刘表疑虑,不肯同往。绣乃自引一军往追,绣乃深信诩言,诩所以不忍弃之也。操兵果然大败,军马辎重连路散弃而走。不叙战,只叙败,省笔。○曹兵一败之后,忽得两胜;两胜之后,又复一败:令读者闪烁不测。绣正往前追赶,忽山后一彪军拥出,此处且不说是何军,留在后文补出。叙法变幻。绣不敢前追,收军回安众。刘表问贾诩曰:“前以精兵追退兵,而公曰必败;后以败卒击胜兵,而公曰必克:究竟悉如公言。何其事不同而皆验也?愿公明教我。”读者亦亟欲请教。诩曰:“此易知耳。将军虽善用兵,非曹操敌手。操军虽败,必有劲将为后殿,以防追兵,我兵虽锐,不能敌之也,故知必败。夫操之急于退兵者,必因许都有事。既破我追军之后,必轻车速回,不复为备。我乘其不备,而更追之,故能胜也。”必败必胜之故,至此方说明,盖前之追在曹操料中,后之追不在曹操料中也。凿凿而谈,了了如见。刘表、张绣俱服其高见。不特表、绣服之,即曹操当亦服之。诩劝表回荆州,绣守襄城,以为唇齿。两军各散。
且说曹操正行间,闻报后军为绣所追,急引众将回身救应。补叙前文所未及,好。只见绣军已退。败兵回告操曰:“若非山后这一路人马阻住中路,我等皆被擒矣。”数语于败军口中点缀得好。操急问何人。那人绰枪下马,拜见曹操,乃镇威中郎将,江夏平春人,姓李,名通,字文达。至此方叙出姓名。操问何来。通曰:“近守汝南,闻丞相与张绣、刘表战,特来接应。”操喜,封之为建功侯,守汝南西界以防表、绣。忽然来,随即去,总不费笔墨。李通拜谢而去。操还许都,表奏孙策有功,封为讨逆将军,赐爵吴侯。遣使赍诏江东,谕令防剿刘表。操回府,众官参见毕,荀彧问曰:“丞相缓行至安众,何以知必胜贼兵?”读者也要请教。操曰:“彼退无归路,必将死战,吾缓诱之而暗图之,是以知其必胜也。”昔日书中所言,至此纔说明。○前有贾诩论兵,此又有曹操论兵,可当兵书一则。荀彧拜服。
郭嘉入,操曰:“公来何暮也?”嘉袖出一书白操曰:“袁绍使人致书丞相,言欲出兵攻公孙瓒,特来借粮借兵。”操曰:“吾闻绍欲图许都,今见吾归,又别生他议。”遂拆书观之,见其词意骄慢。隋李密致书于李渊,词意骄慢,渊卑词答之。今绍正与密相类。乃问嘉曰:“袁绍如此无状,吾欲讨之,恨力不及,如何?”嘉曰:“刘、项之不敌,公所知也。隐然以高祖待操。高祖惟智胜,项羽虽强,终为所擒。今绍有十败,公有十胜,妙论。绍兵虽盛,不足惧也:绍繁礼多仪,公体任自然,此道胜也;大英雄不拘细节。绍自谓四世三公,故以繁礼为家数。不知太原公子,固自不衫不履也。绍以逆动,公以顺率,此义胜也;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名固顺。桓、灵以来,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公以猛纠,此治胜也;前有子产治郑,后有孔明治蜀,皆是猛以济宽。绍外宽内忌,所任多亲戚,公外简内明,用人惟才,此度胜也;如袁绍为盟主时,不责袁术之羁粮;而曹操用兵,能奖于禁而责夏侯也。绍多谋少决,公得策辄行,此谋胜也;此袁、曹第一优劣处。绍专收名誉,公以至诚待人,未必。此德胜也;操外虽诚而内实诈,算不得德。绍恤近忽远,公虑无不周,此仁胜也;操何仁之有?但当曰才胜耳。绍听谗惑乱,公浸润不行,此明胜也;绍每疑田丰、沮授,而操深信郭嘉、荀彧是也。绍是非混淆,公法度严明,此文胜也;繁礼多仪不是文,法度严明乃真文。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此武胜也。如后文袁绍驰檄讨操,乃顿兵不进;而操能以十万之众,破绍兵八十万是也。公有此十胜,于以败绍无难矣。”总结一句。○上文只说操之十胜,而绍之十败已举于中。操笑曰:“如公所言,孤何足以当之!”荀彧曰:“郭奉孝十胜十败之说,正与愚见相合。绍兵虽众,何足惧耶!”嘉曰:“徐州吕布,实心腹大患。今绍北征公孙瓒,我当乘其远出,先取吕布,扫除东南,然后图绍,乃为上计。否则我方攻绍,布必乘虚来犯许都,为害不浅也。”数陈十胜十败之后,读者必将谓攻绍矣,乃忽欲舍绍而攻布,殊出意表。操然其言,遂议东征吕布。荀彧曰:“可先使人往约刘备,待其回报,方可动兵。”为后漏书伏线。操从之,一面发书与玄德,一面厚遣绍使,奏封绍为大将军、太尉,兼都督冀、青、幽、并四州,密书答之云:“公可讨公孙瓒。吾当相助。”奸巧。绍得书大喜,便进兵攻公孙瓒。便是谋之不胜。
且说吕布在徐州,每当宾客宴会之际,陈珪父子必盛称布德。待吕布只须如此。陈宫不悦,乘间告布曰:“陈珪父子面谀将军,其心不可测,宜善防之。”凡面谀人者,必腹算人者也。陈珪父子便是榜样。布怒叱曰:“汝无端献谗,欲害好人耶?”闻忠言则怒为献谗,闻谀言则信为好人:奉先殊属梦梦。虽然,世之如奉先者正复不少也。宫出叹曰:“忠言不入,吾辈必受殃矣!”意欲弃布他往,却又不忍,又恐被人嗤笑。此时若去,谁来笑你?不能引决,为可笑耳。乃终日闷闷不乐。一日,带领数骑去小沛地面围猎解闷,忽见官道上一骑驿马,飞奔前去。如此穿插接递,妙有情致。宫疑之,弃了围场,引从骑从小路赶上。“从小路”三字细甚,正对上“官道”二字说也。问曰:“汝是何处使命?”那使者知是吕布部下人,慌不能答。好。陈宫令搜其身,得玄德回答曹操密书一封。前日曹操密书,是玄德后堂取去;今日玄德回书,是陈宫半路得来。究竟前未见回札,今未见来柬,总各看得一半耳。宫即连人与书,拿见吕布。布问其故。来使曰:“曹丞相差我往刘豫州处下书,今得回书,不知书中所言何事。”使者差矣,那里有寄书的反瞒着鱼雁?○前慌不能答,此亦答犹不答。布乃拆书细看,陈宫不先拆,候吕布手拆,俱细甚。书略曰:
奉明命欲图吕布,敢不夙夜用心。但备兵微将少,不敢轻动。丞相兴大师,备当为前驱。谨严兵整甲,专待钧命。
吕布见了,大骂曰:“操贼焉敢如此!”遂将使者斩首。先使陈宫、臧霸、结连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音希。绝了假皇帝,连结真强盗。东取山东兖州诸郡。令高顺、张辽取沛城,攻玄德。令宋宪、魏续西取汝、颍。布自总中军,为三路救应。本是操欲攻布,却反致布先发作,又出意表。
且说高顺等引兵出徐州,将至小沛。有人报知玄德,玄德急与众商议。孙干曰:“可速告急于曹操。”玄德曰:“谁可去许都告急?”阶下一人出曰:“某愿往。”视之,乃玄德同乡人,姓简,名雍,字宪和,现为玄德幕宾。玄德即修书付简雍,使星夜赴许都求援。此番莫又遇陈宫。一面整顿守城器具。玄德自守南门,孙干守北门,云长守西门,张飞守东门,令糜竺与其弟糜芳守护中军。原来糜竺有一妹嫁与玄德为次妻。玄德与他兄弟有郎舅之亲,故令其守中军保护妻小。忙中又夹叙闲事,正见玄德托人不苟,不似吕布妻小之托于宋宪、魏续焉。高顺军至,玄德在敌楼上问曰:“吾与奉先无隙,何故引兵至此?”顺曰:“你结连曹操,欲害吾主,今事已露,何不就缚!”言讫,便麾军攻城。玄德闭门不出。次日,张辽引兵攻打西门。云长在城上谓之曰:“公仪表非俗,何故失身于贼?”壮士惜壮士。○为后白门楼相救伏线。张辽低头不语。好张辽。云长知此人有忠义之气,更不以恶言相加,亦不出战。豪杰爱豪杰。辽引兵退至东门,张飞便出迎战。早有人报知关公。关公急来东门看时,只见张飞方出城,张辽军已退。好张辽。飞欲追赶,关公急召入城。飞曰:“彼惧而退,何不追之。”关公曰:“此人武艺不在你我之下。因我以正言感之,颇有自悔之心,故不与我等战耳。”好汉识好汉。飞乃悟,只令士卒坚守城门,更不出战。
却说简雍至许都见曹操,具言前事。操即聚众谋士议曰:“吾欲攻吕布,不忧袁绍掣肘,只恐刘表、张绣议其后耳。”提照前文。荀攸曰:“二人新破,未敢轻动。吕布骁勇,若更结连袁术,纵横淮、泗,急难图矣。”表与绣合不足虑,布与术合深足忧。郭嘉曰:“今可乘其初叛,众心未附,疾往击之。”操从其言。即命夏侯惇与夏侯渊、吕虔、李典领兵五万先行,自统大军陆续进发,简雍随行。叙事细甚。早有探马报知高顺。顺飞报吕布。布先令侯成、郝萌、曹性引二百余骑接应高顺,使离沛城三十里去迎曹军,自引大军随后接应。玄德在小沛城中见高顺退去,知是曹家兵至,乃只留孙干守城,糜竺、糜芳守家,自己却与关、张二公,提兵尽出城外,分头下寨,接应曹军。空城出屯是失着。
却说夏侯惇引军前进,正与高顺军相遇,便挺枪出马搦战。高顺迎敌。两马相交,战有四五十合,高顺抵敌不住,败下阵来。惇纵马追赶,顺繞阵而走。惇不舍,亦繞阵追之。阵上曹性看见,暗地拈弓搭箭,觑得亲切,一箭射去,正中夏侯惇左目。惇大叫一声,急用手拔箭,不想连眼珠拔出。好痛也。乃大呼曰:”父精母血,不可弃也!”遂纳于口内啖之。惇此时面上一眼,腹中一眼;一眼外观,一眼内视。己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矣。○若云“父精母血”,虽然自吃自,还算吃爹娘。仍复提槍纵马,直取曹性。性不及提防,早被一枪搠透面门,曹性面上反多一眼矣。死于马下。两边军士见者,无不骇然。夏侯惇既杀曹性,纵马便回。高顺从背后赶来,麾军齐上,曹兵大败。夏侯渊救护其兄而走,吕虔、李典将败军退去济北下寨。高顺得胜,引军回击玄德。恰好吕布大军亦至,布与张辽、高顺分兵三路,来攻玄德、关、张三寨。正是:
啖睛猛将虽能战,中箭先锋难久持。
未知玄德胜负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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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下邳城曹操鏖兵 白门楼吕布殒命
使刘备于漏书之后,而小沛之战为布所杀,则操必曰:“非我也,布也。”及令备当淮南之冲,若其放走吕布而操杀之,则又必曰:“非我也,军令也。”欲使他人杀之,而无其隙构,吕布则有其隙矣。欲自杀之,而无其名,违军令则有其名矣。操心中步步欲害玄德,而外面却处处保护玄德;乃玄德心中亦步步堤防曹操,而外面亦处处逢迎曹操。两雄相遇,两智相对,使读书者惊心悦目。
玄德尝曰:“元龙湖海之士,豪气未除。”又曰:“元龙如卧百尺楼上。”则元龙之为人,其英爽高明可知。乃英爽高明之人,而亦喜于用诈,何也?曰:兵不厌诈,亦在用之得其宜耳。不当诈而不诈,则有不欺人之羊叔子;当诈而诈,何妨有善骗人之陈元龙。
或曰:玄德既知丁原、董卓之事,何不劝操留布,以为图操之地?予曰:不然,操非丁原、董卓比也。操不杀布,则必用布;用布,则必防布。既能以利厚结之,而使为我用;又能以术牢笼之,而使不为我害:是为虎添翼也。操之周密,不似丁、董之疏虞,玄德其见及此乎?
易牙杀子以飨君,管仲以为非人情不可近,刘安之事,将毋同乎?曰:不同。牙为利也,安为义也。君非绝食,则易牙之烹其子为不情;君当绝食,则介之推自割其肉不为过也。虽然,吕布之恋妻也太愚,刘安之杀妻也太忍,唯玄德为得其中。不得不弃而弃之,何必如兄弟之誓同生死,固不当学吕布;得保则保之,又谁云衣服之不及手足,亦不当学刘安。
曹家人截嫁拦婚,并非拉着香囊酒吃;吕家女空回白转,不为少了开门前来。前日长枷钉韩胤,是独桌请了媒人;今番火炬烧下邳,是打灯接着新轿。军中得胜鼓,疑是娶亲人的奏乐人;马前大纛旗,权当迎女的扆闺帐。国丈自驮着贵妃出走,不顾辱没了东宫;皇帝更不教太子亲迎,只为了恶识了天使。<伐柯>诗咏成破斧,待大媒的是刀锯不是酒浆;血光星犯着红鸾,战通宵的是疆场不是枕席。此数联皆绝倒。
将欲和人戒酒,先特特邀人饮酒,张飞何其有礼;从未请人吃酒,便白白教人断酒,吕布大是不情。自要吃酒,却戒他人不吃酒,张飞怪得高怀;自不吃酒,却怒他人吃酒,吕布怒得没趣。送酒是好意,侯成遇张飞,定当引为腹心;拒酒是蠢才,曹豹与吕布,果然可称翁婿。先饮酒,后领棒,以醉人受醉棒,曹豹之痛好耐;既折酒,以醒棒打醒人,侯成之恨难消。张飞借老曹打老吕,实不曾打老曹;吕布为众将打一人,是分明打众将。张飞戒饮之饮,比不戒饮之饮愈多,翻觉戒饮为多事;吕布禁酒之害,比害酒之害更甚,可为禁酒之大惩。戒气胜戒酒,张飞但当戒一己之鞭笞;禁酒如禁色,吕布安能禁众人之夫妇。张飞杀过一夜酒风,明日便戒酒不成,倒便宜了醉汉;吕布打散他人筵席,自家竟与酒永别,活断送了醒人。张飞徐州之失,还堪以酒解其闷;吕布白门楼之死,谁能以酒奠其魂。此数联又绝倒。
却说高顺引张辽击关公寨,吕布自击张飞寨,关、张各出迎战,玄德引兵两路接应。吕布分军从背后杀来,关、张两军皆溃,玄德自变量十骑奔回沛城。今日狼狈奔回,则知前日不当尽出城外下寨。吕布赶来,玄德急唤城上军士放下吊桥。吕布随后也到。城上欲待放箭,又恐射了玄德,叙事周致。被吕布乘势杀入城门,把门将士抵敌不住,都四散奔避。吕布招军入城。玄德见势已急,到家不及,只得弃了妻小,此卷中以玄德弃妻、刘安杀妻、吕布恋妻,相对成趣。穿城而过,走出西门,匹马逃难。又失了小沛城。此城凡三得三失矣。吕布赶到玄德家中,糜竺出迎,告布曰:“吾闻大丈夫不废人之妻子。今与将军争天下者,曹公耳。玄德常念辕门射赖之恩,不敢背将军也。今不得已而投曹公,惟将军怜之。”语亦动听。布曰:“吾与玄德旧交,岂忍害他妻子。”前布与袁术战时,玄德曾遣云长助之,故今以此相报耶?便令糜竺引玄德妻小去徐州安置。为后糜竺登城拒布伏案。布自引军投山东兖州境上,留高顺、张辽守小沛。此时孙干已逃出城外,关、张二人亦各自收得些人马,往山中住扎。补笔应前,亦便伏笔照后。
且说玄德匹马逃难,正行间,背后一人赶至,视之,乃孙干也。孙干先至,关、张慢来,叙法参差有致。玄德曰:“吾今两弟不知存亡,妻小失散,为之奈何?”先说两弟,后及妻小,妙。孙干曰:“不若且投曹操,以图后计。”玄德依言,寻小路投许都。途次绝粮,尝往村中求食,但到处,闻刘豫州,皆争进饮食。绝胜重耳过卫时。○先写此句,为后刘安杀妻供食作引。一日,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问其姓名,乃猎户刘安也。是喜吃野味人。当下刘安闻豫州牧至,欲寻野味供食,一时不能得,野味难得,不若家味之便。乃杀其妻以食之。奇绝。古名将亦有杀妻飨士者。妇人不幸生乱世,遂使命如草菅,哀哉!○玄德以妻子比衣服,此人以妻子为饮食,更奇。玄德曰:“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人有溺爱悍妻者,但知妻是肉,不知妻是狼,乃当以刘安之法处之。○若在惧内者言之,当名曰狮子肉。玄德不疑,遂饱食了一顿,曹操在吕伯奢家,误认猪是人;玄德在刘安家,误认人是狼。曹操不曾吃得一块猪肉,玄德饱吃一顿人肉。不吃猪肉者,反是恶人;吃人肉者,反不失为好人。天晚就宿。不知刘安此夜如何睡得着?至晓将去,往后院取马,忽见一妇人杀于厨下,不意取马,反忽见狼。臂上肉已都割去,昨宵深得此一臂之力。○玄德髀肉可复生,此妇臂肉安得复生耶?玄德惊问,方知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设或不见不问,则刘安终不使玄德知之。其立念比杀妻飨士者更奇。玄德不胜伤感,洒泪上马。刘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随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远行。”又是孝子。玄德称谢而别,取路出梁城。忽见尘头蔽日,一彪大军来到。玄德知是曹操之军,同孙干径至中军旗下,与曹操相见。不必直到许都,即于途中相遇,好。具说失沛城、散二弟、陷妻小之事。操亦为之下泪。假慈悲。又说刘安杀妻为食之事,其事甚奇,不得不为一述。操乃令孙干以金百两往赐之。千金买骏骨,百金谢狼肉。一上黄金台,一饱刘君腹。○刘安得此金,又可娶一妻矣,但恐无人肯嫁之耳。何也,恐其又把作野味请客也。军行至济北,夏侯渊等迎接入寨,备言兄夏侯惇损其一目,卧病未痊。回顾前文,好。操临卧处视之,令先回许都调理。好安放。一面使人打探吕布现在何处。探马回报云:“吕布与陈宫、臧霸结连泰山贼寇,共攻兖州诸郡。”照前文。操即令曹仁引三千兵打沛城,操亲提大军,与玄德来战吕布。伏后案。
前至山东,路近萧关,正遇泰山寇孙观、吴敦、尹礼、昌豨领兵三万余,拦住去路。操令许褚迎战。四将一齐出马,许褚奋力死战,四将抵敌不住,各自败走。操乘势掩杀,追至萧关。探马飞报吕布。此句是过文。时布已回徐州,欲同陈登往救小沛,小沛休矣。令陈珪守徐州。徐州休矣。陈登临行,珪谓之曰:“昔曹公曾言东方事尽付与汝。今布将败,可便图之。”照应前文。登曰:“外面之事,儿自为之。倘布败回,父亲便请糜竺一同守城,休放布入。儿自有脱身之计。”珪曰:“布妻小在此,心腹颇多,为之奈何?”思虑周匝。登曰:“儿亦有计了。”是父是子。乃入见吕布曰:“徐州四面受敌,操必力攻。我当先思退步。可将钱粮移于下邳,只说钱粮,不说妻小,妙甚。倘徐州被围,下邳有粮可救。主公盍早为计?”布曰:“元龙之言甚善。吾当并妻小移去。”此句待他自说,甚妙。遂令宋宪、魏续保护妻小与钱粮,移屯下邳,妻小休矣。○此处点出宋宪、魏续,笔法闲警。一面自引军与陈登往救萧关。
到半路,登曰:“容某先到关探曹操虚实,主公方可行。”此关休矣。布许之,登乃先到关上。陈宫等接见。登曰:“温侯深怪公等不肯向前,要来责罚。”反间得妙。宫曰:“今曹兵势大,未可轻敌。吾等紧守关隘,可劝主公深保沛城,乃为上策。”陈登唯唯。至晚上关而望,见曹兵直逼关下,乃乘夜连写三封书,拴在箭上,射下关去。书中约他放火为号,杀入关中也。此处尚不说明。次日,辞了陈宫,飞马来见吕布曰:“关上孙观等皆欲献关,某已留下陈宫守把,将军可于黄昏时,杀去救应。”又反间得妙。盖孙观等皆新结之寇,且又新败,而陈宫实为吕布心腹,故必作如此语以诱布,而布乃无不信矣。○“黄昏时”三字,更有针线。布曰:“非公则此关休矣!”非公则此关安得休?便教陈登飞骑先至关,约陈宫为内应,举火为号。正暗合陈登书中之意。亦是“黄昏时”三字,有以启之也。登径往报宫曰:“曹兵已抄小路到关内,恐徐州有失。公等宜急回。”骗吕布又骗陈宫,两边夹叙,都用实叙,妙。宫遂引众弃关而走。也着了道儿。登就关上放起火来。不负书中之约,亦可谓不背吕布之令。吕布乘黑杀至,陈宫军和吕布军在黑暗里自相掩杀。只一陈登,弄得他七颠八倒,可知曹操用间之妙。曹兵望见号火,一齐杀到,乘势攻击。陈登箭上三书中语暗补于此,妙。孙观等各自四散逃避去了。易聚易散,是贼寇身分。○此句伏后招安一案。吕布直杀到天明,方知是计,呆鸟。急与陈宫回徐州。到得城边叫门时,城上乱箭射下,前日小沛城上之箭,当移于此日射之。糜竺在敌楼上喝曰:“汝夺吾主城池,今当仍还吾主,汝不得复入此城也!”陈珪不出,使糜竺答话,妙甚。布大怒曰:“陈珪何在?”竺曰:“吾已杀之矣。”假说妙。若不如此说,恐陈登在吕布军中,为其所害也。然不知登已早脱身去矣。布回顾宫曰:“陈登安在?”已往小沛赚高顺、张辽去了。宫曰:“将军尚执迷而问此佞贼乎?”真是呆鸟。布令遍寻军中,却只不见。好笑。宫劝布急投小沛,布从之。行至半路,只见一彪军骤至,视之,乃高顺、张辽也。奇。布问之,答曰:“陈登来报,说主公被围,令某等急来救解。”不向陈登那边叙去,却从吕布这边听来,是用虚笔,与前文变。宫曰:“此又佞贼之计也。”布怒曰:“吾必杀此贼!”只怕杀他不得了。急驱马至小沛。只见小沛城上,尽插曹兵旗号。原来曹操已令曹仁袭了城池,引军守把。叙法虚实俱佳。吕布于城下大骂陈登。登在城上,指布骂曰:“吾乃汉臣,安肯事汝反贼耶!”此时却不面谀。布大怒,正待攻城,忽听背后喊声大起,一队人马来到,当先一将,乃是张飞。突如其来,来得凑巧。高顺出马迎敌,不能取胜,布亲自接战。正斗间,阵外喊声复起,曹操亲统大军冲杀前来。写张飞后,不即写云长,忽又夹叙曹操,用笔错落。吕布料难抵敌,引军东走。曹兵随后追赶。吕布走得人困马乏,忽又闪出一彪军拦住去路,为首一将,立马横刀,大喝:“吕布休走!关云长在此!”突如其来,来得凑巧。○看他写关、张之来,叙法各变,妙甚。吕布慌忙接战。背后张飞赶来,布无心恋战,与陈宫等杀开条路,径奔下邳。侯成引兵接应去了。略作一顿。○此处点出侯成,用笔闲警。
关、张相见,各洒泪言失散之事。写得有情致。云长曰:“我在海州路上住扎,探得消息,故来至此。”张飞曰:“弟在芒砀山住了这几时,今日幸得相遇。”补写二人踪迹,只在二公口中自叙,省笔。两个叙话毕,一同引兵来见玄德,哭拜于地。玄德悲喜交集,叙得有情致。引二人见曹操,便随操入徐州。糜竺接见,具言家属无恙,玄德甚喜。陈珪父子,亦来参拜曹操。叙事简到,一笔不漏。操设一大宴犒劳诸将,操自居中,使陈珪居右、玄德居左,亦学吕布坐法耶。其余将士,各依次坐。宴罢,操嘉陈珪父子之功,加封十县之禄,授登为伏波将军。完陈珪父子。
且说曹操得了徐州,心中大喜,可知其在兖州时,未尝须臾忘徐州也。商议起兵攻下邳。程昱曰:“布今止有下邳一城,若逼之太急,必死战而投袁术矣。确虑。布与术合,其势难攻。今可使能事者守住淮南径路,内防吕布,外当袁术。正是此意。况今山东尚有臧霸、孙观之徒未曾归顺,防之亦不可忽也。”此是余意。操曰:“吾自当山东诸路。其淮南径路,请玄德当之。”使玄德当袁、吕往来之要冲,亦即驱虎吞狼之计也。玄德曰:“丞相将令,安敢有违。”玄德此时不得不应。次日,玄德留糜竺、简雍在徐州,带孙干、关、张引军住守淮南径路,曹操自引兵攻下邳。
且说吕布在下邳,自恃粮食足备,应前移屯钱粮。且有泗水之险,安心坐守,可保无虞。陈宫曰:“今操兵方来,可乘其寨栅未定,以逸击劳,无不胜者。”布曰:“吾方屡败,不可轻出。待其来攻而后击之,皆落泗水矣。”岂知此水反为我害。遂不听陈宫之言。过数日,曹兵下寨已定。操统众将至城下,大叫:“吕布答话!”布上城而立。操谓布曰:“闻奉先又欲结婚袁术,吾故领兵至此。夫术有反逆大罪,而公有讨董卓之功,今何自弃其前功,而从逆贼耶?倘城池一破,悔之晚矣。若早来降,共扶王室,当不失封侯之位。”此非诱布,实欲用布也。玄德在白门楼时,正虑此耳。布曰:“丞相且退,尚容商议。”主张不定。陈宫在布侧,大骂:“曹操奸贼!”一箭射中其麾盖。今日城上之一箭,不如前日店中之一剑。操指宫恨曰:“吾誓杀汝!”为白门楼伏案。○吕布辕门之射,玄德不必报恩;陈宫麾盖之射,曹操安得怀恨耶?遂引兵攻城。宫谓布曰:“曹操远来,势不能久。将军可以步骑出屯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操若攻将军,宫引兵击其背;若来攻城,将军为救于后。不过旬日,操军食尽,可一鼓而破。此乃掎角之势也。”玄德屯兵城外,而致失小沛者,为与关、张俱出,而城中空虚也。今陈宫所言,则诚大善。布曰:“公言极是。”遂归府收拾戎装。时方冬寒,吩咐从人多带绵衣,布妻严氏闻之,百忙中忽闪出一妇人,正应前“移置妻小”句。出问曰:“君欲何往?”布告以陈宫之谋。严氏曰:“君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出,倘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之妻乎?”汝若肯死,安得为他人妻?只此一语,便非贞妇。布踌躇未决,三日不出。没主意。宫入见曰:“操军四面围城,若不早出,必受其困。”布曰:“吾思远出不如坚守。”没主意。宫曰:“近闻操军粮少,遣人往许都去取,早晚将至。又在陈宫口中,带叙曹操军中事。将军可引精兵往断其粮道。此计大妙。”布然其言,复入内对严氏说知此事。婚姻之事谋及妇人,犹可言也;军旅之事谋及妇人不可言也。严氏泣曰:“将军若出,陈宫、高顺安能坚守城池?倘有差失,悔无及矣!妾昔在长安,已为将军所弃,幸赖庞舒私藏妾身,再得与将军相聚。顿提前事,如千丈游丝,忽然一落。孰知今又弃妾而去乎?将军前程万里,请勿以妾为念!”言罢痛哭。先以危词动之,又以哀词诀之,然后继之以哭,不由丈夫不听。布闻言愁闷不决,入告貂蝉。貂蝉别来无恙。○既谋之妻,又谋之妾,总是没主张。貂蝉曰:“将军与妾作主,勿轻身自出。”严氏之言详,貂蝉之言略,叙法俱佳。布曰:“汝无忧虑。吾有画戟、赤兔马,谁敢近我!”频夸戟马,正为后文盗马、盗戟作反衬。乃出谓陈宫曰:“操军粮至者,诈也。操多诡计,吾未敢动。”惧内人偏不肯说是惧内,偏有许多解说。宫出,叹曰:“吾等死无葬身之地矣!”极似李儒叹董卓语。布于是终日不出,只同严氏、貂蝉饮酒解闷。饮酒二字,闲闲而起。谋士许汜、王楷入见布,进计曰:“今袁术在淮南,声势大振。将军旧曾与彼约婚,今何不仍求之?彼兵若至,内外夹攻,操不难破也。”此计不出程昱所料。布从其计,即日修书,就着二人前去。许汜曰:“须得一军引路冲出方好。”布令张辽、郝萌两个引兵一千,送出隘口。是夜二更,张辽在前,郝萌在后,保着许汜、王楷杀出城去。抹过玄德寨,众将追赶不及,已出隘口,读者至此,为玄德着急。郝萌将五百人,跟许汜、王楷而去。张辽引一半军回来。一军忽分两队,一去一回,写得变幻。到隘口时,云长拦住;未及交锋,高顺引兵出城救应,接入城中去了。此时捉住张辽,不如后日捉住郝萌。
且说许汜、王楷至寿春,拜见袁术,呈上书信。术曰:“前者杀吾使命,赖我婚姻!今又来相问,何也?”汜曰:“此为曹操奸计所误,愿明上详之。”术曰:“汝主不因曹兵困急,岂肯以女许我?”楷曰:“明上今不相救,恐唇亡齿寒,亦非明上之福也。”术曰:“奉先反复无信,可先送女,然后发兵。”孙策借兵,得他玉玺为质;吕布借兵,又要他女儿为质。一是死宝,一是活宝。许汜、王楷只得拜辞,和郝萌回来。到玄德寨边,汜曰:“日间不可过。夜半吾二人先行,郝将军断后。”商量停当。夜过玄德寨,许汜、王楷先过去了。郝萌正行之次,张飞出寨拦路。郝萌交马,只一合,被张飞生擒过去,五百人马尽被杀散。本恐许汜、王楷有失,故郝萌引军送之;不意彼二人反走脱,郝萌反被擒,写得变幻。○走张辽则写云长,擒郝萌则写张飞,都好。张飞解郝萌来见玄德,玄德押往大寨见曹操。郝萌备说求救许婚一事。操大怒,斩郝萌于军门。又杀了吕家一个媒人。使人传谕各寨,小心防守,如有走透吕布及彼军士者,依军法处治。玄德亦在约束之内。各寨悚然。玄德回营,分付关、张曰:“我等正当淮南冲要之处。二弟切宜小心在意,勿犯曹公军令。”飞曰:“捉了一员贼将,操不见有甚褒赏,却反来諕吓,何也?”几乎又惹此公发作。玄德曰:“非也。曹操统领多军,不以军令,何能服人?弟勿犯之。”玄德之意,不过“在他檐下过,不敢不低头”耳。然若以此语劝张飞,飞必不服,故以军令当严为辞,盖假话也。关、张应诺而退。
却说许汜、王楷回见吕布,具言袁术先欲得妇,然后起兵救援。布曰:“如何送去?”汜曰:“今郝萌被获,操必知我情,预作准备。若非将军亲自护送,谁能突出重围?”布曰:“今日便送去,如何?”又何仓卒至此。汜曰:“今日乃凶神值日,不可去。明日大利,宜用戌、亥时。”不唯会做媒,又会选日。布命张辽、高顺:“引三千军马,安排小车一辆,我亲送至二百里外,却使你两个送去。”次夜二更时分,是戌末亥初。吕布将女以绵缠身,用甲包裹,负于背上,提戟上马。只有随新人的送娘,那有背新人的送爹?只有盖新人的红罗,那有裹新人的铁甲?只有坐新人的花轿,那有骑新人的战马?可发一笑。放开城门,布当先出城,张辽、高顺跟着。将次到玄德寨前,一声鼓响,关、张二人拦住去路,大叫:“休走!”布无心恋战,只顾夺路而行。玄德自引一军杀来,两军混战。吕布虽勇,终是缚一女在身上,只恐有伤,不敢冲突重围。赵云怀小儿却能冲阵,吕布背女子不能突围。意者玄德之子紫微早已临身,奉先之女红鸾未曾照命耶?后面徐晃、许褚皆杀来,众军皆大叫曰:“不要走了吕布!”布见军来太急,只得仍退入城。前番是自己追转,今番是别人赶回。玄德收军,徐晃等各归寨,端的不曾走透一个。吕布回到城中,心中忧闷,不独吕布忧闷,女儿当亦忧闷。只是饮酒。聊当送亲酒。
却说曹操攻城,两月不下。忽报:“河内太守张杨出兵东市,欲救吕布,部将杨丑杀之,欲将头献丞相,却被张杨心腹将眭固所杀,反投犬城去了。”此事只在报人口中叙过,省笔。操闻报,即遣史涣追斩眭固。只一句了却,更省笔。因聚众将曰:“张杨虽幸自灭,然北有袁绍之忧,东有表、绣之患。下邳久围不克,吾欲舍布还都,暂且息战,何如?”荀攸急止曰:“不可。吕布屡败,锐气已堕。军以将为主,将衰则军无战心。彼陈宫虽有谋而迟。确迟。今布之气未复,宫之谋未定,作速攻之,布可擒也。”机会良不可失。若在袁绍,必不肯听此言。郭嘉曰:“某有一计,下邳城可立破,胜于二十万师。”荀彧曰:“莫非决沂、泗之水乎?”嘉笑曰:“正是此意。”不消郭嘉说出,荀彧早已道着。二口如出一心。操大喜,即令军士决两河之水。曹兵皆居高原,坐视水淹下邳。濮阳城中,吕布赠操以火;下邳城中,曹操答布以水。毕竟火不胜水。下邳一城,只剩得东门无水,为后侯成盗马出东门伏案。其余各门都被水淹。众军飞报吕布。布曰:“吾有赤兔马,渡水如平地,又何惧哉!”公则无惧矣,妻小奈何?恐不能尽驮在背上也。乃日与妻妾痛饮美酒。只顾自己吃酒,不顾他人吃水。因酒色过伤,形容销减。一日,取镜自照,惊曰:“吾被酒色伤矣!自今日始当戒之。”遂下令城中,但有饮酒者皆斩。不戒色,则戒酒;自己害酒,却戒别人饮酒。可笑。
却说侯成有马十五匹,被后槽人盗去,欲献与玄德。将写侯成盗马献曹操,先写后槽人盗马献玄德,天然奇妙。侯成知觉,追杀后槽人,将马夺回。诸将与侯成作贺。失马安知非福,得马安知非祸?嗟哉诸将,不若塞翁之高见矣。侯成酿得五六斛酒,欲与诸将会饮,恋妻妾者,既为游釜之鱼;会宾客者,亦作处堂之燕。有其上,必有其下也。恐吕布见罪,乃先以酒五瓶诣布府,禀曰:“托将军虎威,追得失马,众将皆来作贺。酿得些酒,未敢擅饮,特先奉上微意。”布大怒曰:“吾方禁酒,汝却酿酒会饮,莫非同谋伐我乎!”此语实启其杀机。命推出斩之。罪不至此。<酒诰>注曰:“予其杀者,未必杀也。”宋宪、魏续等诸将俱入告饶。布曰:“故犯吾令,理合斩首。今看众将面,且打一百。”众将又哀告,打了五十背花,与张飞打曹豹一样打法,但打曹豹的是醉棒,打侯成的是醒棒。然后放归。众将无不丧气。宋宪、魏续至侯成家来探视,侯成泣曰:“非公等,则吾死矣!”宪曰:“布只恋妻子,视吾等如草芥。”续曰:“军围城下,水绕壕边,吾等死无日矣!”然则水可吊也,马何可贺?宪曰:“布无仁无义,我等弃之而走,何如?”续曰:“非丈夫也。不若擒布献曹公。”一个商量要走,一个决计要擒,叙法又参差又次序。侯成曰:“我因追马受责,而布所倚恃者,赤兔马也。因马想到马。汝二人果能献门擒布,吾当先盗马去见曹公。”因盗马想到盗马。○侯成马后槽人不曾盗得,吕布马侯成反要盗去,奇幻。三人商议定了。三人者,或则托其防护妻小,或则赖其引兵接应,皆布之心腹也。而布卒死于此三人之手,异哉。○回思吕布“同谋伐吾”一语,竟是出口成谶。是夜侯成暗至马院,盗了那匹赤兔马,张飞夺马是一百五十匹,后槽偷马是一十五匹,今侯成盗马却只一匹。飞奔东门来。东门无水故也。魏续便开门放出,却佯作追赶之状。若真追转,吕布也该饮酒贺喜。侯成到曹操寨,献上马,侯成马不曾献与玄德,吕布马反先献与曹操,奇幻。备言宋宪、魏续插白旗为号,准备献门。濮阳城中白旗是诈,下邳城上白旗是真。○白旗之说,前三人商议时所画之策。乃却于此处补出。曹操闻此信,便押榜数十张,射入城去。一则惑其军心,一则暗约未宋、魏二人。○前陈登射书,今曹操射榜;陈登书连射三封,曹操榜又连射数十:正相对成趣。其榜曰:
大将军曹,特奉明诏,征伐吕布。如有抗拒大军者,破城之日,满门诛戮。上至将校,下至庶民,有能擒吕布来献,或献其首级者,重加官赏。为此榜谕,各宜知悉。前叙陈登书用暗补法,今叙曹操榜却明写其词,都好。
次日平明,城外喊声震地。吕布大惊,提戟上城,各门点视,责骂魏续走透侯成,失了战马,欲待治罪。城下曹兵望见城上白旗,竭力攻城,布只得亲自抵敌,从平明直打到日中。曹兵稍退,此时宋、魏二人不即献门者,惧布之勇也。布少憩门楼,此门楼其即白门楼耶?不觉睡着在椅上。既非酒醉,何便睡着?宋宪赶退左右,先盗其画戟,侯成盗马,宋宪盗戟,正相对。○被责者侯成,而首欲擒布者,反是魏续;首谋者魏续,而先盗戟者,反是宋宪:叙得参差变幻。便与魏续一齐动手,将吕布绳缠索绑,紧紧缚住。不意吕布竟被缚于二人。夫非二人之能缚布也,布实自缚于其妻妾耳。○“紧紧”二字,对后“缚太急”句。布从睡梦中惊醒,急唤左右,却都被二人杀散,把白旗一招,曹兵齐至城下。魏续大叫:“已生擒吕布矣!”夏侯渊尚未信,宋宪在城上掷下吕布画戟来,典韦之死,双戟先亡;吕布之擒,一戟先落。大开城门,曹兵一拥而入。高顺、张辽在西门,水围难出,为曹兵所擒。陈宫奔至南门,为徐晃所获。
曹操入城,即传令退了所决之水,出榜安民。叙事周。一面与玄德同坐白门楼上。关、张侍立于侧,提过擒获一干人来。吕布虽然长大,却被绳索捆作一团。真如细布。布叫曰:“缚太急,乞缓之!”既已被缚,何争缓急。操曰:“缚虎不得不急。”陈登说他是鹰,曹操偏说他是虎。布见侯成、魏续、宋宪皆立于侧,乃谓之曰:“我待诸将不薄,汝等何忍皆反?”宪曰:“听妻妾言,不听将计,何谓不薄?”责备得是。布默然。其实没得说。须臾,众拥高顺至。操问曰:“汝有何言?”顺不答。亦好。操怒,命斩之。徐晃解陈宫至。操曰:“公台别来无恙!”轻薄语。宫曰:“汝心术不正,吾故弃汝!”操曰:“吾心不正,公又奈何独事吕布?”亦责备得不差。宫曰:“布虽无谋,不似你诡诈奸险。”操曰:“公自谓足智多谋,今竟何如?”好嘲笑。宫顾吕布曰:“恨此人不从吾言!若从吾言,未必被擒也。”操曰:“今日之事,当如何?”问得恶。宫大声曰:“今日有死而已!”操如此问,宫必如此答。使操而有良心者,念其昔日活我之恩,若竟释之;释之而不降,则竟纵之;纵之而彼又来图我,而又获之,然后听其自杀:此仁人君子之用心也,而操非其伦也。操曰:“公如是,奈公之老母妻子何?”又问得恶。○中牟县初遇时,曾谈及老母妻子,此处遥应前文。宫曰:“吾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施仁政于天下者,不绝人之祀。老母妻子之存亡,亦在于明公耳。吾身既被擒,请即就戮,并无挂念。”并无一弱语。操有留恋之意。假惺惺。不记前城上射箭时,发狠要杀之耶?宫径步下楼,左右牵之不住。硬汉。操起身,泣而送之,假惺惺。宫并不回顾。硬汉。操谓从者曰:“即送公台老母妻子回许都养老。怠慢者斩。”一味权诈。○谆谆母妻,亦为卷中杀妻恋妻等事作余波。宫闻言,亦不开口,伸颈就刑。硬汉。众皆下泪。操以棺椁盛其尸,葬于许都。宫初获操而不杀,客店欲杀而不果,宫之活操者再矣。而操不一活之,操真狠人哉。后人有诗叹之曰:
生死无二志,丈夫何壮哉!不从金石论,空负栋梁材。辅主真堪敬,辞亲实可哀。白门身死日,谁肯似公台?
方操送宫下楼时,布告玄德曰:“公为坐上客,布为阶下囚,何不发一言而相宽乎?”宫何硬,布何软。玄德点头。及操上楼来,布叫曰:“明公所患,不过于布,布今已服矣。公为大将,布副之,天下不难定也。”布言如此,备愈不肯出言相宽矣。操回顾玄德曰:“何如?”操意已动。玄德答曰:“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妙极,似为操语。布目视玄德曰:“是儿最无信者!”聊以效颦。操令牵下楼缢之。布回顾玄德曰:“大耳儿!不记辕门射戟时耶?”即不辕门射戟,备未必死。操则负宫,备不为负布。忽一人大叫曰:“吕布匹夫!死则死耳,何惧之有!”未骂曹操,先骂吕布;未说自己不怕死,先骂吕布怕死:大是妙人。众视之,乃刀斧手拥张辽至。写吕布、陈宫、张辽、高顺陆续擒至,各有一样身分。操令将吕布缢死,然后枭首。后人有诗叹曰:
洪水滔滔淹下邳,当年吕布受擒时。空余赤兔马千里,漫有方天戟一枝。缚虎望宽今太懦,养鹰休饱昔无疑。恋妻不纳陈宫谏,枉骂无恩大耳儿。
又有诗论玄德曰:
伤人饿虎缚体宽,董卓丁原血未干。玄德既知能啖父,争如留取害曹瞒?
却说武士拥张辽至。操指辽曰:“这人好生面善。”辽曰:“濮阳城中曾相遇,如何忘却?”操笑曰:“你原来也记得!”辽曰:“只是可惜!”奇语忽发。操曰:“可惜甚的?”辽曰:“可惜当日火不大,不曾烧死你这国贼!”因今日之水,提起昔日之火,妙甚。操大怒曰:“败将安敢辱吾!”拔剑在手,亲自来杀张辽。不觉露恨恶身。辽全无惧色,引颈待杀。所谓“死则死耳,何惧之有”?曹操背后,一人攀住臂膊,一人跪于面前,说道:“丞相且莫动手!”正是:
乞哀吕布无人救,骂贼张辽反得生。
毕竟救张辽的是谁,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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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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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曹阿瞒许田打围 董国舅内阁受诏
赵高以指鹿察左右之顺逆,曹操以射鹿验众心之从违,奸臣心事,何其前后如出一辙也!至于借弓不还,始而假借,既且实受,岂独一弓为然哉?即天位亦犹是尔。河阳之狩,以臣召君;许田之猎,以上从下:皆非天子意也。然重耳率诸侯以朝王,曹操代天子而受贺,操于是不得复为重耳矣。
云长之欲杀操,为人臣明大义也。玄德之不欲杀,为君父谋万全也。君侧之恶,除之最难。前后左右,皆其腹心爪牙,杀之而祸及我身,犹可耳;杀之而祸及君父,则不为功之首,而反为罪之魁矣,可不慎哉!
董承前曾拒傕、汜以救驾,今若能诛曹操,是再救驾也。马腾前同韩遂攻傕、汜曾受密诏,今同董承谋曹操,是再受诏也。前之救驾是实事,而后之救驾是虚谈。前之受诏用虚叙,而后之受诏用实写。一虚一实,参差变换,各各入妙。又妙在七人受诏处,或自受,或因人所受以为受;或先见诏,或后见诏;或约来,或自至;或两人同来,或一人独至;或潸然泪下,或咬牙切齿。文官有文官身分,武臣有武臣气概,人人不同,人人如画,真叙事妙品。
曹操无君之罪,至许田射鹿而大章明较着矣。人臣无将,将则必诛。袁术之僭,其既然者也;曹操之篡,其将然者也。将之与既,厥罪维均,故自有衣带诏之后,凡兴兵讨操者,俱大书“讨贼”以予之。
前有谋诛宦竖之何国舅,后有谋诛奸相之董国舅,遥遥相对,然二人不可同年而语矣。进有鸩董后之罪,承有拒李傕之功;进则灵帝尝欲杀之,承则献帝倾心托之。乃二人之贤否不同,而同于败者,进之失在不断,承之失在不密。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事欲其秘,何必歃血会饮?迹恐其露,何必立券书名?虽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不祚汉,无徒为董承咎也。
话说曹操举剑欲杀张辽,玄德攀住臂膊,云长跪于面前。玄德曰:“此等赤心之人,正当留用。”云长曰:“关某素知文远忠义之士,愿以性命保之。”为后文张辽土山救关公张本。操掷剑笑曰:“我亦知文远忠义,故戏之耳。”恐他人做了人情,便说自家是戏。奸雄权变,真不可及。乃亲释其缚,解衣衣之,延之上坐。要杀则亲自拔剑,不杀则解衣延坐;怒便加一倍怒,爱亦加一倍爱。奸雄权变,真不可及。辽感其意,遂降。操拜辽为中郎将,赐爵关内侯,使招安臧霸。霸闻吕布已死,张辽已降,遂亦引本部军投降,操厚赏之。臧霸又招安孙观、吴敦、尹礼来降,独昌豨未肯归顺。操封臧霸为琅琊相,孙观等亦各加官,令守青、徐沿海地面。将吕布妻女,载回许都。未识貂蝉亦在其中否?大犒三军,拔寨班师。路过徐州,百姓焚香遮道,请留刘使君为牧。操曰:“刘使君功大,且待面君封爵,回来未迟。”操自欲取徐州,而不欲以予备,明矣。百姓叩谢。操唤车骑将军车冑权领徐州。为后文关公斩车冑张本。
操军回许昌,封赏出征人员,留玄德在相府左近宅院歇定。次日,献帝设朝,操表奏玄德军功,引玄德见帝。玄德具朝服拜于丹墀。帝宣上殿,问曰:“卿祖何人?”玄德奏曰:“臣乃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阁下玄孙,刘雄之孙,刘弘之子也。”首回中已叙过,此又于玄德口中自叙一番。帝教取宗族世谱检看,令宗正卿宣读曰:
孝景皇帝生十四子。第七子乃中山靖王刘胜。胜生陆城亭侯刘贞。贞生沛侯刘昂。昂生漳侯刘禄。禄生沂水侯刘恋。恋生钦阳侯刘英。英生安国侯刘建。建生广陵侯刘哀。哀生胶水侯刘宪。宪生祖邑侯刘舒。舒生祁阳侯刘谊。谊生原泽侯刘必。必生颍川侯刘达。达生丰灵侯刘不疑。不疑生济川侯刘惠。惠生东郡范令刘雄。雄生刘弘。弘不仕。刘备乃刘弘之子也。
帝排世谱,则玄德乃帝之叔也。历按宗谱,章章可考,正为后文继汉正统张本。帝大喜,请入偏殿,叙叔侄之礼。帝暗思:“曹操弄权,国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帝亦有眼力。遂拜玄德为左将军、宜城亭侯。皇帝面封,封得冠冕。设宴款待毕,玄德谢恩出朝。自此人皆称为“刘皇叔”。
曹操回府,荀彧等一班谋士入见曰:“天子认刘备为叔,恐无益于明公。”操曰:“彼既认为皇叔,吾以天子之诏令之,彼愈不敢不服矣。况吾留彼在许都,名虽近君,实在吾掌握之内,吾何惧哉!操不使备留徐州,正是此意。吾所虑者,太尉杨彪系袁术亲戚,倘与二袁为内应,为害不浅。当即除之。”乃密使人诬告彪交通袁术,遂收彪下狱,命满宠按治之。前彪实劝帝召操,今操即害彪,老贼大是忘本。时北海太守孔融在许都,孔融自玄德北海解围后,至此第二番出现。因谏操曰:“杨公四世清德,岂可因袁氏而罪之乎?”操曰:“此朝廷意也。”融曰:“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操不得已,乃免彪官,放归田里。彪则幸免;而操之忌融,自此始矣。议郎赵彦愤操专横,上疏劾操不奉帝旨、擅收大臣之罪。操大怒,即收赵彦杀之。杀赵彦、收杨彪二事,俱见陈琳檄中。于是百官无不悚惧。
谋士程昱说操曰:“今明公威名日盛,何不乘此时行王霸之业?”操曰:“朝廷股肱尚多,未可轻动。吾当请天子田猎,以观动静。”观动静者,观左右之顺逆也。于是拣选良马、名鹰、俊犬、弓矢俱备,先聚兵城外,操入请天子田猎。帝曰:“田猎恐非正道。”绝非亡国之君之言,何天之不祚汉也?操曰:“古之帝王,春搜音守。、夏苗,秋狝、音先。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今四海扰攘之时,正当借田猎以讲武。”帝不敢不从,周宣王之猎于东都,是天子当阳;汉献帝之猎于许田,是权臣耀武。随即上逍遥马,带宝雕弓、金鈚箭,排銮驾出城。玄德与关、张各弯弓插箭,内穿掩心甲,手持兵器,自变量十骑随驾出许昌。满朝文武,独详叙刘、关、张,正为关公欲杀曹操张本。曹操骑爪黄飞电马,引十万之众,与天子猎于许田。军士排开围场,周广三百余里。操与天子并马而行,只争一马头。背后都是操之心腹将校。可知此时杀将曹操不得。文武百官,远远侍从,谁敢近前。当日献帝驰马到许田,刘玄德起居道旁。帝曰:“朕今欲看皇叔射猎。”玄德领命上马,忽草中赶起一兔。玄德射之,一箭正中那兔,将有曹操射鹿,先有玄德射兔以引之。帝喝采。转过土坡,忽见荆棘中,赶出一只大鹿。帝连射三箭不中,顾谓操曰:“卿射之。”操就讨天子宝雕弓、金鈚箭,扣满一射,正中鹿背,倒于草中。汉失其鹿,为操所得,正魏代汉之兆也。群臣将校,见了金鈚箭,只道天子射中,都踊跃向帝呼“万岁”。曹操纵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弓箭可借,“万岁”亦可借乎?操之俨然迎受,正以观众人之所动静也。众皆失色。此句内伏下马腾一班人。玄德背后,云长大怒,剔起卧蚕眉,睁开丹凤眼,提刀拍马便出,要斩曹操。义气凛凛,须眉如睹。玄德见了,慌忙摇手送目,关公见兄如此,便不敢动。玄德欠身向操称贺曰:“丞相神射,世所罕及!”如此涵养,是英雄权变,是帝王度量。操笑曰:“此天子洪福耳。”乃回马向天子称贺,竟不献还宝雕弓,就自悬带。袁术窃玺,曹操窃弓,不意一时遂有二阳货。围场已罢,宴于许田。宴毕,驾回许都。众人各自归歇。云长问玄德曰:“操贼欺君罔上,我欲杀之,为国除害,兄何止我?”玄德曰:“‘投鼠忌器’。操与帝相离只一马头,其心腹之人周回拥侍。吾弟若逞一时之怒,轻有举动,倘事不成,有伤天子,罪反坐我等矣。”云长曰:“今日不杀此贼,后必为祸。”玄德曰:“且宜秘之,不可轻言。”云长耐不得,玄德偏耐得。
却说献帝回宫,泣谓伏皇后曰:“朕自即位以来,奸雄并起。先受董卓之殃,后遭傕、汜之乱,常人未受之苦,吾与汝当之。后得曹操,以为社稷之臣,遥应前文。不意专国弄权,擅作威福。朕每见之,背若芒刺。今日在围场上身迎呼贺,无礼已极,早晚必有异谋。吾夫妇不知死所也!”异日曹操行凶,先害董妃,后及伏后。此时献帝密谋,却因伏后,乃及董妃。伏皇后曰:“满朝公卿俱食汉禄,竟无一人能救国难乎?”言未毕,忽一人自外而入曰:“帝,后休忧。吾举一人,可除国害。”帝视之,乃伏皇后之父伏完也。伏完之死在后,董承之死在先;今却于董承之前,先将伏完引线,叙事妙品。帝掩泪问曰:“皇丈亦知操贼之专横乎?”完曰:“许田射鹿之事,谁不见之?但满朝之中,非操宗族,则其门下。若非国戚,谁肯尽忠讨贼?老臣无权,难行此事。车骑将军国舅董承,可托也。”帝曰:“董国舅多赴国难,朕躬素知。可宜入内,共议大事。”完曰:“陛下左右皆操贼心腹,倘事泄,为祸不浅。”帝曰:“然则奈何?”完曰:“臣有一计。陛下可制衣一领,取玉带一条,密赐董承;却于带衬内缝一密诏以赐之,令到家见诏,可以昼夜画策,神鬼不觉矣。”衣带诏之谋出自伏完,而伏完偏不在董承等七人之内,却说在后文另作一事,读者所不能测也。帝然之。
伏完辞出。帝乃自作一密诏,咬破指尖,以血写之。臣有刺血上表者矣,未有天子而刺血下诏者也。暗令伏皇后缝于玉带紫锦衬内,却自穿锦袍,自系此带,令内史宣董承入。承见帝礼毕,帝曰:“朕夜来与后说霸河之苦,念国舅大功,故特宣入慰劳。”承顿首谢。帝引承出殿,到太庙,转上功臣阁内。帝焚香礼毕,引承观画像。中间画汉高祖容像。帝曰:“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将说自己,先问高皇。承大惊曰:“陛下戏臣耳?圣祖之事,何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亡秦,五年灭楚,遂有天下,立万世之基业。”与首回起处遥遥相应。帝曰:“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叹!”因指左右二辅之像曰:“此二人,非留侯张良、酇侯萧何耶?”将命董承,先说留侯、酇侯。承曰:“然也。高祖开基创业,实赖二人之力。”帝回顾左右较远,乃密谓承曰:“卿亦当如此二人立于朕侧。”承曰:“臣无寸功,何以当此?”帝曰:“朕想卿西都救驾之功,未尝少忘,无可为赐。”因指所着袍带曰:“卿当衣朕此袍,系朕此带,常如在朕左右也。”承顿首谢。帝解袍、带赐承,意只在带,特以袍陪之。密语曰:“卿归可细观之,勿负朕意。”承会意,穿袍系带,辞帝下阁。早有人报知曹操曰:“帝与董承登功臣阁说话。”操即入朝来看。董承出阁,才过宫门,恰遇操来,急无躲避处,急杀。只得立于路侧施礼。操问曰:“国舅何来?”承曰:“适蒙天子宣召,赐以锦袍玉带。”操问曰:“何故见赐?”承曰:“因念某旧日西都救驾之功,故有此赐。”操曰:“解带我看。”急杀,急杀。承心知衣带中必有密诏,恐操看破,迟延不解。操叱左右:“急解下来!”急杀急杀,如何如何?看了半晌,笑曰:“果然是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来借看。”承心中畏惧,不敢不从,遂脱袍献上。带不自解,袍却自脱,形容畏惧之态如画。操亲自以手提起,对日影中细细详看。看毕,自己穿在身上,系了玉带,回顾左右曰:“长短如何?”一边着急,一边故意卖弄,好看。左右称美。操谓承曰:“国舅即以此袍带转赐与吾,何如?”急杀急杀,如何如何!承告曰:“君恩所赐,不敢转赠,容某别制奉献。”操曰:“国舅受此衣带,莫非其中有谋乎?”吓杀。承惊曰:“某焉敢?丞相如要,便当留下。”操曰:“公受君赐,吾何相夺?聊为戏耳。”遂脱袍带还承。董承不肯献,操却偏要;董承愿献,操便不要。奸雄真奸猾之极。承辞操归家,至夜独坐书院中,将袍仔细反复看了,并无一物。曹操细看袍,董承亦先看袍。承思曰:“天子赐我袍带,命我细观,必非无意。今不见甚踪迹,何也?”随又取玉带检看,乃白玉玲珑,碾成小龙穿花,背用紫锦为衬,缝缀端整,亦并无一物。承心疑,放于桌上,反复寻之。操见袍中无物,故不更疑及带。承正以袍中无物,故更猜及带。良久倦甚。正欲伏几而寝,忽然灯花落于带上,烧着背衬。承惊拭之,已烧破一处,微露素绢,隐见血迹。急取刀拆开视之,乃天子手书血字密诏也。不用自己寻着,却用灯花烧出,曲折之甚。诏曰:
朕闻人伦之大,父子为先;尊卑之殊,君臣为重。近日操贼弄权,欺压君父,结连党伍,败坏朝纲,敕赏封罚,不由朕主。朕夙夜忧思,恐天下将危。卿乃国之大臣,朕之至戚,当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再四慎之,勿负朕意!建安四年春三月诏。
董承览毕,涕泪交流,一夜寝不能寐。为下文隐几而卧伏线。晨起,复至书院中,将诏再三观看,无计可施。乃放诏于几上,沉思灭操之计。忖量未定,隐几而卧。因一夜不寐之故。忽侍郎王子服至,门吏知子服与董承交厚,不敢拦阻,竟入书院。见承伏几不醒,袖底压着素绢,微露“朕”字。形容得妙,与董承于灯花烧破处窥见血迹,一样惊人。子服疑之,默取看毕,藏于袖中。又为董承吃一吓。呼承曰:“国舅好自在!亏你如何睡得着!”只因一夜睡不着,故此时睡着耳。承惊觉,不见诏书,魂不附体,手脚慌乱。子服曰:“汝欲杀曹公!吾当出首。”急杀。承泣告曰:“若兄如此,汉室休矣!”子服曰:“吾戏耳。吾祖宗世食汉禄,岂无忠心?愿助兄一臂之力,共诛国贼。”承曰:“兄有此心,国之大幸!”子服曰:“当于密室同立义状,开口便要立盟书,颇觉书生气。是文官身分。各舍三族,以报汉君。”其言不祥。承大喜,取白绢一幅,先书名画字;子服亦即书名画字。书毕,子服曰:“将军吴子兰,与吾至厚,可与同谋。”子服引出一人。承曰:“满朝大臣,惟有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是吾心腹,必能与我同事。”董承又引出二人。正商议间,家僮入报种辑、吴硕来探。来得凑巧,省笔之极。承曰:“此天助我也。”教子服暂避于屏后。避得妙。承接二人入书院坐定,茶毕,辑曰:“许田射猎之事,君亦怀恨乎?”承曰:“虽怀恨,无可奈何。”硕曰:“吾誓杀此贼,恨无助我者耳!”辑曰:“为国除害,虽死无怨。”不用董承先说,却用二人自说,妙。王子服从屏后出曰:“汝二人欲杀曹丞相!我当出首,董国舅便是证见。”亦用逆挑,不用顺接,妙。种辑怒曰:“忠臣不怕死!吾等死作汉鬼,强似你阿附国贼!”同一逆挑之话,而董承闻之着急,种辑闻之着恼,各各不同。承笑曰:“吾等正为此事,欲见二公。王侍郎之言乃戏耳。”便于袖中取出诏来与二人看。二人读诏,挥泪不止。承遂请书名。子服曰:“二公在此少待,吾去请吴子兰来。”子服去不多时,即同子兰至,两人自来,一人请至,又各不同。与众相见,亦书名毕。承邀于后堂会饮。
忽报:“西凉太守马腾相探。”又一个自来的。承曰:“只推我病,不能接见。”门吏回报。腾大怒曰:“我夜来在东华门外,亲见他锦袍玉带而出,又将袍带一提。何故推病耶!吾非无事而来,奈何拒我!”门吏入报,备言腾怒。承起曰:“诸公少待,暂容承出。”随即出厅延接。礼毕坐定,腾曰:“腾入觐将还,故来相辞,何见拒也?”承曰:“贱躯暴疾,有失迎候,罪甚!”腾曰:“面带春色,未见病容。”承无言可答。腾拂袖便起,自来的几乎又自去。嗟叹下阶曰:“皆非救国之人也!”承感其言,挽留之,彼来则拒之,彼去则留之,俱用逆写。问曰:“公谓何人非救国之人?”腾曰:“许田射猎之事,吾尚气满胸膛;公乃国之至戚,犹自耽于酒色,而不思讨贼,安得为皇家救难扶灾之人乎?”承恐其诈,佯惊曰:“曹丞相乃国之大臣,朝廷所倚赖,公何出此言?”纯用逆挑,妙。腾大怒曰:“汝尚以曹贼为好人耶!”承曰:“耳目甚近,请公低声。”前用王子服反说,董承正告;此用马腾正告,董承反说,又各不同。腾曰:“贪生怕死之徒,不足以论大事!”说罢,又欲起身。写马腾与董承落落难合,又非若前四人之一说便是也,妙。承知腾忠义,乃曰:“公且息怒。某请公看一物。”遂邀腾入书院,取诏示之。腾读毕,毛发倒竖,咬齿嚼唇,满口流血,写马腾又是马腾身份,与前五人不同。谓承曰:“公若有举动,吾即统西凉兵为外应。”承请腾与诸公相见,取出义状,教腾书名。腾乃取酒歃血为盟,天子刺血,马腾嚼血,六人歃血。只因一纸血诏,引动一片血诚。曰:“吾等誓死不负所约!”其言亦不详。指坐上五人言曰:“若得十人,大事谐矣。”承曰:“忠义之士,不可多得。若所与非人,则反相害矣。”人少做不得,人多亦做不得。腾教取<鸳行鹭序簿>来检看。检到刘氏宗族,乃拍手言曰:“何不共此人商议?”因外戚荐出一外戚,又因一外戚引出一宗室。众皆问何人。马腾不慌不忙,说出那人来。正是:
本因国舅承明诏,又见宗潢佐汉朝。
毕竟马腾之言如何,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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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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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13 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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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曹操煮酒论英雄 关公赚城斩车冑
天子血诏从许田起见,诸臣定盟亦从许田起见。马腾之知玄德,以云长而知之;马腾之知云长,以许田而知之。想见许田当日,曹操之横,气焰逼人;云长之怒,须眉皆动。文有叙事在后幅,而适为前篇加倍衬染者,此类是也。
两雄不并立。不并立,则必相图。操以备为英雄,是操将图备矣,又逆知备之必将图我矣。备方与董承等同谋,而忽闻此言,安得不失惊落箸耶?是因落箸而假托闻雷,非因闻雷而故作落箸也。若因闻雷而故作落箸,以之欺小儿则可,岂所以欺曹操者?俗本多讹,故依原本校正之。
“一震之威,乃至于此。”只淡淡一语,轻轻混过,妙在有意无意之间,岂真学小儿掩耳缩颈之态耶?古史所载,后人多有误解之者。即如项羽困于垓下,闻汉兵四面皆楚歌,大惊曰:“汉已尽得楚乎?何楚人之多也!”是张良、韩信欲使羽疑彭城已失,乱其军心耳。今人看<千金记>,误以楚歌为思家之曲,劝楚人还乡。夫楚人有家,汉人亦有家;将解散客兵,而先解散我兵,为之奈何?不知作传奇者,不过分外妆点以图悦目,而乃错认其事,讹以传讹,宁不为识者所笑!
此时孙策在江东,曹操更不以英雄许之。直待后来孙权承袭,乃始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然则此老眼力,大是不谬。当青梅煮酒之日,英雄只有两人,鼎足尚缺其一也。
自车冑为云长所杀,而曹操之兵端起矣。玄德之不欲杀冑者,以此时衣带诏未泄,董承谋未露,尚欲与操羁縻勿绝,阳和而阴图之耳。英雄作事,须要审势量力,性急不得。玄德深心人,故有此等算计。云长直心人,别无此等肚肠。两人同是豪杰,却各自一样性格,云长之不及玄德者在此,玄德之不及云长者亦在此。
此回叙刘、曹相攻之始,而中间夹写公孙瓒并袁术二段文字。瓒之事只在满宠口中虚写,术之事却用一半虚写、一半实写。不独瓒、术两人于此回中收场,而玉玺下落,亦于此回中结局。前者汉帝失玉玺,今者玉玺归汉帝,相去十数回,遥遥相对;而又预伏七十回后曹丕受玺篡汉之由。有应有伏,一笔不漏,一笔不繁。每见近人纪事,叙却一头,拋却一头,失枝脱节,病在遗忘;未说这边,又说那边,手忙脚乱,病在冗杂。今试读<三国演义>,其亦可以阁笔矣。
董承义状上大书左将军刘备,备之继正统而无愧者此也。只“左将军刘备”五字,消得“汉昭烈皇帝”五字。昔汉高祖讨项羽召曰:“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于是名正言顺,海内归心。今玄德既奉衣带诏以讨贼,则仗义执言;武侯之六出祁山、姜维之九伐中原,皆自此诏始矣。然备于斩车冑之后,何不便将此诏布告天下乎?曰:诏词本以赐董承者也。董承在内,若遽暴之,恐害董承故也。待承死,而后此诏乃昭然共被于海内耳。
瓒之亡也,积粟三十万;术之亡也,剩麦三十斛。粮多亦亡,粮少亦亡,何也?曰:二人之无谋等也。无谋等,则粮之多少无异也。然瓒生平,尚有荐玄德之一节可取;若袁术生平,直是一无足取。初以不发粮而误人,既乃以绝粮而自毙。天之报施,诚不爽哉!
却说董承等问马腾曰:“公欲用何人?”马腾曰:“见有豫州牧刘玄德在此,何不求之?”因董承转出马腾,因马腾转出玄德。玄德为主,董、马二人不过做一引子耳。承曰:“此人虽系皇叔,今正依附曹操,安肯行此事耶?”玄德依附曹操,与曹操依附董卓,同一识见。腾曰:“吾观前日围场之中,曹操迎受众贺之时,云长在玄德背后,挺刀欲杀操,玄德以目视之而止。前回事又在马腾眼中、口中衬写一笔。玄德非不欲图操,恨操牙爪多,恐力不及耳。玄德心事,马腾一语道破。公试求之,当必应允。”吴硕曰:“此事不宜太速,当从容商议。”众皆散去。次日黑夜里,董承怀诏,径往玄德公馆中来。门吏入报,玄德迎出,请入小阁坐定。关、张侍立于侧。玄德曰:“国舅夤夜至此,必有事故。”承曰:“白日乘马相访,恐操见疑,故黑夜相见。”玄德命取酒相待。承曰:“前日围场之中,云长欲杀曹操,将军动目摇头而退之,何也?”问得突兀。玄德失惊曰:“公何以知之?”承曰:“人皆不见,某独见之。”不说马腾看见,竟说自己看见,好。玄德不能隐讳,遂曰:“舍弟见操僭越,故不觉发怒耳。”承掩面而哭曰:“朝廷臣子若尽如云长,何忧不太平哉!”语殊慷慨淋漓。玄德恐是曹操使他来试探,乃佯言曰:“曹丞相治国,为何忧不太平?”前马腾正说,董承反说以试之;今董承正说,玄德反说以试之:妙甚。承变色而起曰:“公乃汉朝皇叔,故剖肝沥胆以相告,公何诈也?”玄德曰:“恐国舅有诈,故相试耳。”于是董承取衣带诏令观之,玄德不胜悲愤。又将义状出示,上止有六位:一,车骑将军董承;二,工部侍郎王子服;三,长水校尉种辑;四,议郎吴硕;五,昭信将军吴子兰;六,西凉太守马腾。忽将前六人于此处历历叙明,却在玄德眼中看出,妙。玄德曰:“公既奉诏讨贼,备敢不效犬马之劳?”承拜谢,便请书名。玄德亦书“左将军刘备”,大书特书,五字堪传千古。押了字,付承收讫。承曰:“尚容再请三人,共聚十义,以图国贼。”刘备一人可当百矣,何必凑足十人耶?玄德曰:“切宜缓缓施行,不可轻泄。”共议到五更,相别去了。
玄德也防曹操谋害,就下处后园种菜,亲自浇灌,以为韬晦之计。邵平种瓜是无聊,玄德种菜是有意。关、张二人曰:“兄不留心天下大事,而学小人之事,何也?”玄德曰:“此非二弟所知也。”此处且不说明,留在后文补出。二人乃不复言。一日,关、张不在,玄德正在后园浇菜,许褚、张辽自变量十人入园中,曰:“丞相有命,请使君便行。”玄德惊问曰:“有甚紧事?”不特玄德惊疑,即读者亦为惊疑。许褚曰:“不知。只教我来相请。”玄德只得随二人入府见操。操笑曰:“在家做得好大事!”吓杀。读者自此,必谓衣带诏泄矣。唬得玄德面如土色。读者亦吃一大吓。操执玄德手,直至后园,曰:“玄德学圃不易!”玄德方才放心,如水上惊涛,忽起忽落。答曰:“无事消遣耳。”操曰:“适见枝头梅子青青,忽感去年征张绣时,道上缺水,将士皆渴。吾心生一计,以鞭虚指曰:‘前面有梅林。’军士闻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征张绣事已隔数回,忽于此处补出一段闲文,妙绝妙绝。今见此梅,不可不赏,今见此梅,亦还想张济妻否?又值煮酒正熟,故邀使君小亭一会。”恐是睹物怀人,未能忘情,故欲以酒解之耳。玄德心神方定。随至小亭,已设樽俎,盘置青梅,一樽煮酒。二人对坐,开怀畅饮。叙得闲闲雅雅,与董承黑夜饮酒又自不同。
酒至半酣,忽阴云漠漠,骤雨将至。从人遥指天外龙挂,有景。操与玄德凭栏观之。俨如一幅画图。操曰:“使君知龙之变化否?”闲闲说来。玄德曰:“未知其详。”假呆的妙。操曰:“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玄德久历四方,必知当世英雄。请试指言之。”从龙说起,渐渐说到英雄,又渐渐说到当世人物。亦如雨之将至,而先有雷;雷之将至,而先有龙挂也。玄德曰:“备肉眼安识英雄?”一发假呆的妙。操曰:“休得过谦。”玄德曰:“备叨恩庇,得仕于朝。天下英雄,实有未知。”一味妆呆诈痴,即种菜之意。操曰:“既不识其面,亦闻其名。”玄德曰:“淮南袁术,兵粮足备,可为英雄?”因术称帝,故首举术为问。不知术之龙非真龙,备之问亦是假问。操笑曰:“冢中枯骨,吾早晚必擒之。”袁术即于此回中结局,与后文正相应。玄德曰:“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今虎踞冀州之地,部下能事者极多,可为英雄?”为后文求救袁绍伏笔。操笑曰:“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非英雄也。”为后文破袁绍伏线。玄德曰:“有一人名称八俊,威镇九州:刘景升可为英雄?”为后文依托刘表伏笔。○此下二段,又变一样文法。操曰:“刘表虚名无实,非英雄也。”看低世上多少名士。玄德曰:“有一人血气方刚,江东领袖:孙伯符乃英雄也。”为后文借寓江东伏笔。操曰:“孙策藉父之名,非英雄也。”看低当世多少公子。玄德曰:“益州刘季玉,可为英雄乎?”为后文入川伏笔。○又变一样文法。操曰:“刘璋虽系宗室,乃守户之犬耳,何足为英雄?”看低天下多少宗室。玄德曰:“如张绣、张鲁、韩遂等辈皆何如?”连问三人,又变一样文法。○言韩遂而不及马腾者,正与备共立义状,故隐之耳。袁术、袁绍、刘表、孙策、张绣、韩遂事之已见前文者也,刘璋、张鲁之事尚在后文者也。前文于此再一总,后文于此先一提。操鼓掌大笑曰:“此等碌碌小人,何足挂齿!”后三人皆降曹。玄德曰:“舍此之外,备实不知。”只是一味妆呆。操曰:“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满怀自负。玄德曰:“谁能当之?”倒问一句妙甚,不但不自以为英雄,且似乎并不知曹操为英雄者。操以手指玄德,后自指曰:“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曹操自以为英雄,又心畏玄德为英雄,一向只是以心相待,不曾当面说出。今番酒后,不觉一语道破。玄德闻言,吃了一惊,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半晌妆呆,却被一语道破,安得不惊?时正值天雨将至,雷声大作。玄德乃从容俯首拾箸曰:“一震之威,乃至于此。”为甚说破英雄,便尔举止失措?曹操心多,安得不疑。亏此一语随机应变,平白地掩饰过去。操笑曰:“丈夫亦畏雷乎?”玄德曰:“圣人迅雷风烈必变,安得不畏?”将闻言失箸缘故,轻轻掩饰过了。真是灵警。操遂不疑玄德。竟被瞒过。后人有诗赞曰:
勉从虎穴暂趋身,说破英雄惊杀人。巧借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
天雨方住,见两个人撞入后园,手提宝剑,突至亭前,左右拦挡不住。操视之,乃关、张二人也。与鸿门会樊哙排盾而入,一样声势。原来二人从城外射箭方回,听得玄德被许褚、张辽请将去了,慌忙来相府打听,此处不说二公吃惊,留在后文云长口中补出,好。闻说在后园,只恐有失,故冲突而入。真好兄弟。却见玄德与操对坐饮酒。二人按剑而立,方说天上之龙,席间忽然来了二虎。操问二人何来。云长曰:“听知丞相和兄饮酒,特来舞剑,以助一笑。”操笑曰:“此非鸿门会,安用项庄、项伯乎?”语甚趣。玄德亦笑。到底只是假呆面孔,妙。操命:“取酒与二樊哙压惊。”语更趣甚。樊哙不容有二,今乃与樊哙有三矣。关、张拜谢。须臾席散,玄德辞操而归。云长曰:“险些惊杀我两个!”补前一笔。○不独二公吃惊,即读者亦曾吃惊。玄德以落箸事说与关、张。关、张问是何意。玄德曰:“吾之学圃,正欲使操知我无大志;前日不说明,今乃补解之。不意操竟指我为英雄,我故失惊落箸。又恐操生疑,故借惧雷以掩饰之耳。”于玄德口中,将前文下一脚注。关、张曰:“兄真高见!”
操次日又请玄德,正饮间,人报满宠去探听袁绍而回,操召入问之。宠曰:“公孙瓒已被袁绍破了。”一段大文,只在满庞口中一句点出,省笔之甚。玄德急问曰:“愿闻其详。”前盘河之战,玄德曾救公孙,此处不得不急问。宠曰:“瓒与绍战不利,筑城围圈,圈上建楼,高十丈,名曰‘易京楼’,积粟三十万以自守。战士出入不息,或有被绍围者,众请救之。瓒曰:‘若救一人,后之战者,只望人救,不肯死战矣。’遂不肯救。瓒之失事在此。因此袁绍兵来,多有降者。瓒势孤,使人持书赴许都求救,不意中途为绍军所获。后陈琳檄中以此罪操。瓒又遗书张燕,暗约举火为号,里应外合。下书人又被袁绍擒住,却来城外放火诱敌。瓒自出战,伏兵四起,军马折其大半。退守城中,被袁绍穿地,直入瓒所居之楼下,放起火来。瓒无走路,先杀妻子,然后自缢,全家都被火焚了。前文曹操破吕布却用实写,此处袁绍破公孙都用虚述。一详一略,皆叙事妙品。今袁绍得了瓒军,声势甚盛。绍弟袁术,在淮南骄奢过度,不恤军民,众皆背反。术使人归帝号于袁绍。绍欲取玉玺,术约亲自送至,见今弃淮南,欲归河北。若二人协力,急难收复。乞丞相作急图之。”本是探听袁绍,却并接入袁术,妙。玄德闻公孙瓒已死,追念昔日荐己之恩,不胜伤感,回顾前文,如千丈游丝,忽又一落。又不知赵子龙如何下落,放心不下。不独玄德欲知其下落,即读者亦急欲知其下落,乃此处偏不叙明,直至后古城聚义时方纔出现。叙事真有草蛇灰线之奇。因暗想曰:“我不就此时寻个脱身之计,更待何时?”遂起身对操曰:“术若投绍,必从徐州过。备请一军,就半路截击,术可擒矣。”可见青梅煮酒时第一句便说他英雄,真是假话。操笑曰:“来日奏帝,即便起兵。”次日,玄德面奏君,操令玄德总督五万人马,又差朱灵、路昭二人同行。奸狡之极。玄德辞帝,帝泣送之。此时董承想已递消息于帝,帝与备已心照矣。玄德到寓,星夜收拾军器鞍马,挂了将军印,催促便行。慌速之极。董承赶出十里长亭来送。玄德曰:“国舅宁耐。某此行必有以报命。”承曰:“公宜留意,勿负帝心。”二人分别。完却上文立义状一段事情。关、张在马上问曰:“兄今番出征,何故如此慌速?”玄德曰:“吾乃笼中鸟、网中鱼,此一行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不受笼网之羁绊。”曹操比备为龙,然龙在网罗之中,与鱼鸟无异,故急欲脱此羁绊。因命关、张催朱灵、路昭军马速行。此句亦少不得。
时郭嘉、程昱考较钱粮方回,亏得二人出外,玄德故能脱然而去。知曹操已遣玄德进兵徐州,慌入谏曰:“丞相何故令刘备督军?”操曰:“欲截袁术耳。”程昱曰:“昔刘备为豫州牧时,某等请杀之,丞相不听;又将前文一提。今日又与之兵,此放龙入海,纵虎归山也。后欲治之,其可得乎?”程昱直欲杀备。郭嘉曰:“丞相纵不杀备,亦不当使之去。古人云:‘一日纵敌,万世之患。’望丞相察之。”郭嘉只欲留备。操然其言,遂令许褚将兵五百前往,务要追玄德转来。许褚应诺而去。读者至此又为玄德着急。却说玄德正行之间,只见后面尘头骤起,谓关、张曰:“此必曹兵追至也。”遂下了营寨,令关、张各执军器,立于两边。如欲厮杀状,掩卷猜之,必谓下文与许褚交战矣。许褚至,见严兵整甲,乃下马入营见玄德。玄德曰:“公来此何干?”褚曰:“奉丞相命,特请将军回去,别有商议。”玄德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吾面过君,又蒙丞相钧语。今别无他议,公可速回,为我禀复丞相。”数语亦不激不随。许褚寻思:“丞相与他一向交好,今番又不曾教我来厮杀,只得将他言语回复,另候裁夺便了。”遂辞了玄德,领兵而回。许褚一来,如江潮忽起;许褚一去,又如江潮忽落。回见曹操,备述玄德之言。操犹豫未决。程昱、郭嘉曰:“备不肯回兵,可知其心变矣。”操曰:“我有朱灵、路昭二人在彼,料玄德未必敢心变。遣二人同去之意,此处方说出。况我既遣之,何可复悔?”遂不复追玄德。了却曹操一边。后人有诗叹玄德曰:
束兵秣马去匆匆,心念天言衣带中。撞破铁笼逃虎豹,顿开金锁走蛟龙。
却说马腾见玄德已去,边报又急,亦回西凉州去了。又安放马腾一句。玄德兵至徐州,刺史车冑出迎,公宴毕,孙干、糜竺等都来参见。玄德回家探视老小,一向空身在京,家小自在徐州。至此补照出来,极周密。一面差人探听袁术。探子回报:“袁术奢侈太过,雷薄、陈兰皆投嵩山去了。为后劫粮伏线。术势甚衰,乃作书让帝号于袁绍。绍命人召术,术乃收拾人马、宫禁御用之物,先到徐州来。”玄德知袁朮将至,乃引关、张、朱灵、路昭五万军出,正迎着先锋纪灵至。张飞更不打话,直取纪灵。斗无十合,张飞大喝一声,刺纪灵于马下,有纪灵如此无用,知辕门射戟时,玄德非真了不得而必望吕布救之也。败军奔走。袁术自引军来斗。玄德分兵三路,朱灵、路昭在左,关、张在右,玄德自引兵居中,与术相见,在门旗下责骂曰:“汝反逆不道,吾今奉明诏前来讨汝!汝当束手受降,免你罪犯。”袁术骂曰:“织席编屦小辈,安敢轻我!”还是虎牢关前面孔,今日恐用不着。麾兵赶来,玄德暂退,让左右两路军杀出。杀得术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兵卒逃亡不可胜计。又被嵩山雷薄、陈兰劫去钱粮草料。欲回寿春,又被群盗所袭,“代汉当涂”,竟成虚谶。公路公路,竟是走头无路矣。只得住于江亭,止有一千余众,皆老弱之辈。时当盛暑,粮食尽绝,只剩麦三十斛,分派军士。家人无食,多有饿死者。术嫌饭粗,不能下咽,昨日“推位让国”,复无“垂拱平章”。不得“饱膳餐饭”,只得“饥厌糟糠”。乃命庖人取蜜水止渴。庖人曰:“止有血水,安有蜜水!”术坐于床上,大叫一声,倒于地下,吐血斗余而死。未曾吃血水,奈何就还席。时建安四年六月也。后人有诗曰:
汉末刀兵起四方,无端袁术太猖狂,不思累世为公相,便欲孤身作帝王。强暴枉夸传国玺,骄奢妄说应天祥。渴思蜜水无由得,独卧空床呕血亡。
袁术已死,侄袁胤将灵柩及妻子奔庐江来,被徐璆尽杀之。璆夺得玉玺,赴许都献于曹操。操大喜,封徐璆为高陵太守。此时玉玺归操。为后文曹丕受玺篡汉张本。却说玄德知袁术已丧,写表申奏朝廷,书呈曹操。令朱灵、路昭回许都,留下军马保守徐州。一面亲自出城,招谕流散人民复业。爱民是玄德第一作用。
且说朱灵、路昭回许都见曹操,说玄德留下军马。操怒,欲斩二人。荀彧曰:“权归刘备,二人亦无奈何。”操乃赦之。彧又曰:“可写书与车冑,就内图之。”朱灵、路昭既无可奈何,车冑又复何用?操从其计,暗使人来见车冑,传曹操钧旨。冑随即请陈登商议此事。登曰:“此事极易。今刘备出城招民,不日将还,将军可命军士伏于瓮城边,只作接他,待马到来一刀斩之。某在城上射住后军,大事济矣。”冑从之。陈登回,见父陈珪,备言其事。珪命登先往报知玄德。登领父命,飞马去报,曹操写书与车冑而不写与陈登父子者,以其素与玄德相善故耳。车冑无谋,乃反与登商议,宜其死也。正迎着关、张,报说如此如此。本要去报玄德,却先报了关、张,变幻。原来关、张先回,玄德在后。注一句。张飞听得,便要去厮杀。云长曰:“他伏瓮城边待我,去必有失。我有一计,可杀车冑:乘夜扮做曹军到徐州,引车冑出迎,袭而杀之。”飞然其言。那部下军原有曹操旗号,衣甲都同。本是朱灵、路昭之兵,不消扮得。当夜三更,到城边叫门。城上问:“是谁?”众应是曹丞相差来张文远的人马。报知车冑,冑急请陈登议曰:“若不迎接,诚有疑;若出迎之,又恐有诈。”冑乃上城回言:“黑夜难以分辨,平明了相见。”车冑此时颇有主意,曹操所以托为心腹。城下答应:“只恐刘备知道,疾快开门!”妙。车冑犹豫未定,城外一片声叫“开门”。车冑只得披挂上马,引一千军出城。跑过吊桥,大叫:“文远何在?”火光中只见云长提刀纵马,直迎车冑,大叫曰:“匹夫安敢怀诈,欲杀吾兄!”车冑大惊,战未数合,遮拦不住,拨马便回。到吊桥边,城上陈登乱箭射下,前曾说过“我在城上射住后军”。车冑绕城而走。云长赶来,手起一刀,砍于马下,陈登本欲先报玄德,关、张却先斩车冑,变幻之极。割下首级提回,望城上呼曰:“反贼车冑,吾已杀之。众等无罪,投降免死!”诸军倒戈投降,军民皆安。云长将冑头去迎玄德,具言车冑欲害之事,今已斩首。玄德大惊曰:“曹操若来。如之奈何?”是深心人。云长曰:“弟与张飞迎之。”是直心人。玄德懊悔不已,遂入徐州。百姓父老,伏道而接。玄德到府寻张飞,飞已将车冑全家杀尽。玄德曰:“杀了曹操心腹之人,如何肯休?”陈登曰:“某有一计,可退曹操。”正是:
既把孤身离虎穴,还将妙计息狼烟。
不知陈登说出甚计来,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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