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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金庸小说杂评 [打印本页]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0:31

“happytime”MM颇有以我总是发评论“倚天”的日记不以为然的,所以这里特开一新贴,专门贴评论其它金庸小说的评论日记。

嗯,我对MM这么好,不知道MM有什么回报于我?嘻!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0:39

之一:“碧血剑”的悲剧性与女性人物

(4月15日)

前几天,佛山台的“碧血剑”播完了,心中常感抑郁。总的而言,这部小说在悲剧与正剧的交接处,比之“书剑恩仇录”要好得多了。

“书剑恩仇录”二十回书,前十八回都正气昂扬,一片光明,满怀希望。到了第十九回,却突然形势急转直下,一件件祸事惨剧接踵而来。香香公主的死,回部的全军覆灭,红花会大计的转瞬成空……一切都令人茫然,令人不知从何说起。当然,悲剧的种子早在六和塔订盟时早已埋下,但全书的气氛却一直不让我们感受到那种悲沉,直至临近结尾,突然一切全盘落空!

从“碧血剑”开始,作者注意到要一步一步地推出悲剧气氛。早在袁承志目睹皇太极被杀时始,书中已通过对他内心活动的描写,以一句“前路茫茫,来日大难”带出无穷无尽的悲凉。我甚至认为,这一小小的一段,已是全书悲剧的文眼所在。到后来闯王破北京后迅速腐败,那时悲剧的收场已成定局,那份虚虚忽忽的失落反而没有“来日大难”一语道出时那样浓厚得教人揪心似的疼痛。

“碧血剑”的悲剧,是一种教人哭不出来的悲剧。全书从头至尾,我未掉过一滴眼泪。但自“来日大难”之后,那股压抑心头的沉重总是时隐时现地缠绕心头。

袁承志在街头跌坐于地大哭那一段,真是妙不可言。既写出他满腔热望尽化冷泪的重大失望,也写出他政治理想的天真稚弱。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0:48

(4月16日)

或许就是这样的吧。多少代过去,多少次的战争与和平,仿佛见到不同年代的人,同样地为着一个梦的破碎而哭泣,仿佛那哭声从远古一声接一声的延续下来,一个个哭泣的背景重重叠叠的晃动着,最后都定格于那惨淡的城市中,那虚拟的哭诉里。其实,这并不是什么现在才忽然领悟到的历史真相,却仿佛麻木不仁了多年的梦游者,突然被那哭声震惊而醒。

但高潮犹在后头。在末尾处,袁承志随红娘子奔赴西安营救李岩途中,见到无数惨象。其中最精彩绝伦的,是他们在路上见到一个老太婆的哭诉。那老太婆的媳妇被闯军奸杀,儿子与之拼命而死,两个孙儿也因而丧命。老太婆坐在血泊中痛骂。她先是骂李岩,说他是大骗子,说什么“闯王来了不纳粮”,什么“管教大小都欢悦”。结果她开门迎闯王的结果却是全家惨死。她骂完李岩后,竟石破天惊地骂起菩萨来,说她拜了一辈子菩萨,菩萨何曾有保佑过她?可见菩萨也是大骗子,与李岩是一伙的。

这一段字数不多,承载的内涵之丰富,却足以分析出一大段多于原文几倍的文字。

首先,作者在这里通过老太婆的诅咒,揭示了一个可怕的历史秘密:人民盲目崇拜救星,跟盲目信仰神灵没有两样!这是一种尖锐的历史眼光。将拜菩萨与拥护“人民救星”相提并论,这真是够骇人听闻的。但仔细一想,中国人的可怜不正在于此吗?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0:53

(4月17日)

中国人没有一个超越于现实需求的“神”。宗教饥渴就导致了信仰的庸俗化。这还没什么,但这种坏影响作用于政治上,便成了可怕的“造神运动”。结果是将人异化为神。而且他们奉之为神的,并不一定是真正能满足其需求的人,而往往是那些反对那不能满足他们需求的人的造反者,又或许只是许诺会满足他们需求的政客。

再者,对“人”的迷信另一方面也妨碍了对“法”的信任。于是法治永远不能真正取代人治。

其次,中国人向来敬畏天命,忌讳多多,诅咒的话向来用于对人,而极少用于对“天地”、“菩萨”这类被目为神的东西。这个老太婆竟然公然骂起菩萨来,乍一看似乎不甚合理。但仔细一想,这老太婆之所以拜神敬佛,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她年纪已大,行将就木,她一生的希望都寄托于儿子儿媳乃至孙辈身上。如今这些人全部惨死,不仅是她一人的寄托,甚至是她这一家族的希望都突然尽化乌有,她已成了名符其实的一无所有。在这种极度绝望的情景之下,她已豁出去了,还有什么忌讳?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0:58

(4月18日)

人之所以敬神,是有所怕,怕神令他所爱的人或东西失去,怕神不给他所爱的人或东西。如今她一切所爱都全部失去,以她的风烛残年,也绝不可能再得回这一切,那么她还有什么可怕,又何须再敬畏天神?

这情景便如窦娥临刑时骂天咒地一样。只是由于“窦娥冤”一剧的作者的历史局限,窦娥的咒骂终归于“只落得两泪涟涟”的自伤自怜。那老太婆却是毫无返顾地直指菩萨是骗子。

这样一来,这一场“骂”已经不仅仅限于针对那一具体的历史环境,已经远远超越了对这一孤立的历史事件的评价,更进一步提升到一个人神对立的高度上。这一点,显然只能是现代的作家才可能写出的境界。与此类似而更为精彩的,还有“倚天”中谢逊的狂骂。

这一段的描写,我相信是金庸从他所著的“袁崇焕评传”后所附的最后一条引文处得到灵感的。那一段引文是记载崇祯年间的一首民谣,大意是人民受苛政所苦,痛斥天老爷年纪大,忠奸不分,善恶难辨,还不如塌了的好。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4 11:04

哼,你不是因为我喜欢芷若mm要对我敬而远之吗?本来我正准备开溜呢。
以后继续顶你的贴好了。
说道碧血剑,我喜欢青青姑娘,醋意熏天的女子,好有意思。(有人把她比喻成会武功的林黛玉,我觉得颇为恰当)
因为青青mm连带喜欢袁大哥,好有修养与气度的男子,对青青能够真心爱之不悔,一定不简单。(因为私下里我想如果我是男子,不知道有没有袁大哥这样的好脾气,来忍受可爱的青mm呢?)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1:06

(4月19日)

这一首民谣,其沉痛悲愤并不弱于金庸的描写,只是语句粗俗,有愤怒,而缺乏艺术感,是典型的口头文学。而金庸经过吸取其精髓之后,挪用到描写闯军暴虐下的哀哀生民身上。老太婆那一番骂,当真字字如钉,掷地有声,而且层次分明,遣词用句,恰到好处,不减其怒,而更增其震撼人心的力量。原来的民谣显得有些拖沓,小说中的“骂”却是字字简约,不可删一字,亦无法添一词,其炼字之炉火纯青,已达化境。

再说,民谣仍是依循着“窦娥冤”那种格式,指斥天老爷如何令“为善的”怎样遭苦难,“造恶的”又如何逍遥快活,缺乏新意。小说中的“骂”却是痛快淋漓之余,结构上亦颇具匠心,既有对比,亦有递进,层次繁复,但一目了然,繁而不乱,充分体现了小说艺术的曲折与整然。

这一小段其实只是“李岩自杀”这一高潮之前作铺垫的小高潮,但作者用心之良苦,丝毫不减。这类小小一段中精彩纷呈的情形,在金庸小说中可谓俯拾皆是,惟读者学识修养能达到什么地步,就能发掘到什么深度。

李岩自杀,不可不说。有一个问题值得讨论,那就是:李岩为什么自杀?乍一看,这问题问得太简单,太没水平,其实非也。从很浮面的角度看,他是忠于李自成,即使被诬以谋反,仍坚决执行李自成的诏令。这么说,不过是愚忠罢了。我从前曾痛斥愚忠,可当此情景,实在不忍说李岩是愚忠。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1:07



QUOTE:
原帖由happytime于2004-06-04, 11:04:21发表
哼,你不是因为我喜欢芷若mm要对我敬而远之吗?本来我正准备开溜呢。

不是啊,如此迁就你,你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你还想我怎么样?呜!简直一个蛮横的赵敏!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4 11:10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04, 11:07:18发表
不是啊,如此迁就你,你想要什么就给什么,你还想我怎么样?呜!简直一个蛮横的赵敏!

我比较象周芷若耶,吓死nono。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1:13

(4月20日)

我认为愚忠只是其第一层。第二层是,李岩应该想到,他被杀,部下必定不服气,与其余闯军开战。外敌临城之际还要自相残杀,那就令局面更危险了。唯有自己自杀,才能缓解这场纷争。

第三层,或许这才是最重要的一层。他发现自己所追求、所拥戴的一切,竟变质成这个样子,大业眼见便要化为春梦,在他内心是否悲愤之余也有老太婆那样的极度绝望之感?更何况,老太婆还可以骂李岩、骂菩萨,说是他们害了自己。李岩却不仅无从找人骂,还是被骂人。他内心是否也有一种悔疚的痛苦,因此要以自杀来解脱,或以自杀来赎罪?

金庸将他的死写得相当戏剧化,唱着歌儿突然断气。他临死还唱着“早早开门迎闯王”,似乎又不曾后悔过。但他死前却说了一句:“人生数十年,宛如春梦一场。”又仿佛是懊悔不迭的自责。

又或者,“人生如梦”在中国人来说,不过是一句泛泛的哀叹,不能说有什么确切的含义吧。但这样渴望太平、渴望圣君贤相的理想,又怎能轻轻巧巧地以一句“春梦一场”来解脱开去呢?

此处作者不失时机地再次挑出全书的主题:今日的一缕英魂,昨日的万里长城!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1:25

(4月21日)

若果说,在听到那老太婆的痛斥时,有“使行人到此,悲愤填膺,有泪如倾”之感的话,那么看到李岩自杀,那可真是冷到泪也凝结于心头,流也流不出来了。

不说这些令人压抑欲死的东西吧。说说人物形象方面。在女子的塑造方面,这本小说是写得很不错的。其中尤以焦宛儿、何铁手二人令我赞叹不已。

宛儿是一个几近完美的人。不论从旧道德还是新道德上给予评价,她都是无可挑剔的。作为女儿,她孝顺父亲;作为女子,她不失温柔体贴;作为女首领,她又豪迈过人,深孚众望,勇于认错,矢志不渝。

有一处我以为是描写宛儿的神来之笔,看似轻巧,实是千锤百炼而来。那就是写到宛儿得知杀她父亲的真凶是五毒教的人时,自知武功低微,今生今世恐怕难报大仇。书中写她“忽往石上一坐,轻轻啜泣……拭干泪痕,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

此处实在教人拍案叫绝。一般作家若要写女子坚强,必要她不哭,就是哭也要躲开别人来哭,仿佛是男儿就须得“有泪不轻弹”。其实女子如此趋同于男子,不见得就是真正的坚强。金庸的描写妙就妙在,他照样写宛儿哭,但她哭过之后却能“若无其事”地又昂首而行,那才真正体现了宛儿坚强的性格。书中也借袁承志的心理活动来赞扬她“也难为这样一个年轻姑娘,居然这般硬朗。”
作者: quya    时间: 2004-6-4 11:32

二位在论坛上一唱一和,眉来眼去。倒也令人叹为观止。  

说实话,很喜欢看nononono的评论。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4 11:39

宛儿被青青害惨了。
金庸偏爱小妖女,女主角中有大家闺秀气质的基本没有,盈盈勉强算一个吧。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4 11:41



QUOTE:
原帖由quya于2004-06-04, 11:32:20发表
二位在论坛上一唱一和,眉来眼去。倒也令人叹为观止。  

说实话,很喜欢看nononono的评论。

欢迎加入讨论的行列,呵呵。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1:45



QUOTE:
原帖由happytime于2004-06-04, 11:39:00发表
宛儿被青青害惨了。

所以我恨死青青!哼,贱人!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4 11:51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04, 11:45:56发表
所以我恨死青青!哼,贱人!

哇,nono冲冠一怒为红颜!骂青青也不用骂得这么惨吧。
我喜欢青青是因为这本小说情节不够精彩,加了青青,才热闹些。
袁大哥面目模糊,没什么特色。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1:55

(4月22日)

其实,“哭”不见得是软弱的表现,作为女子,往往是感情丰富的反映。宛儿的坚强,不须用不哭来表现,只要用哭完后昂首而行就可见其坚毅。而且,书中描写宛儿豪迈大方,决不是那种忸忸怩怩,明明心中难过也偏要强颜欢笑的那种人。

还有一段,也是类似的。焦宛儿终于抓获杀害他父亲的下手凶徒,但那时时间紧迫,她只能几拳便打死他们来复仇。这样报仇,若换了其他人定以为便宜了仇人。书中又写到她“吞声哭泣”,但“拿得起放得下,立时收泪”。

每每想到宛儿,就教人不禁赞叹“好一个坚强不屈的女子!”她爽快,有泪自流,但无损于她的坚强,反更显得这个女性形象真实可信,有血有肉。

另一个令人拍案的是何铁手。她又是另一种性格。一般人或会用娇媚、阴险、敢爱敢恨等形容她。若与宛儿相对照而形容,我认为“倔强”最适合。

作者写到她误会青青是男子而不禁为之钟情,为“他”不惜众叛亲离。当她陡然听到青青竟是个女子时,这等打击是何等厉害!但与宛儿不同的是,她不仅不当场哭喊,反而是笑!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2:08

(4月23日)

作者对细节捕捉相当敏锐,竟写到她笑时还露出两个小酒窝。掩卷想象当时的情形,美丽之中透着说不出的辛酸。这与焦宛儿的“坚强”不同,是“倔强”,是好胜。

但作者还是恰如其分地写到她不禁精神恍惚,下台阶时身子摇晃。这真是将这个艳若桃李、毒似蛇蝎的妖邪女子的人性的一面刻画得淋漓尽致。

相形之下,“书剑恩仇录”中陈家洛骤闻香香公主死讯那一段,我觉得总有点戏剧化的味道,未能将人物的性格与此情此景下的心情揉合得天衣无缝。写陈家洛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要继续切磋武艺。这固然是写出他一贯的耻于流露真情,但后面那一段如何由强自抑制,到情难自禁的转折,以及感情爆发的情形,都写得不太自然,有尚待改进之处。反而旁观者如李沅芷的评价,余鱼同的内心活动,比较能出人物的性格。

但何铁手到最后还是哭了,这一点也是作者对心理捕捉细致之处。只是后来何铁手要拜袁承志为师,却未免莫名其妙,有点为情节而为情节之嫌。幸好作者还是遵从人物性格统帅情节的原则,拜师后的何铁手虽没有了阴毒戾气,但那份活泼张扬的生命活力却显得加倍的令人喜爱。像她叫袁承志做”小孩子师父“,叫人听了忍俊不禁。又解释为什么不可滥杀好人,原因却是找有武功的人来杀才过瘾,无不令人有哭笑不得之感。她天性中那份顽皮刁钻,此处写得更可人了。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2:34

(4月24日)

至于青青,我认为陈墨的分析实在太好了,我不能提出更精彩的意见,但我愿较详细的说明这个问题。

的确如陈墨所说,青青的妒忌已不是初恋少女的患得患失,而是一种轻微的精神病。作为一个父亲不明的私生女,她受到歧视与鄙夷,自小就生长在冷漠与讪笑之中,有浓厚的自卑情绪。应该说,自卑就是她整个性格的核心特征。

但自卑经过变形加工,在行为上发泄出来时,却反而成了加倍的张狂与骄横。这一方面源于她所处身的那种弱肉强食的环境是不怜悯弱者的,所以她必需要将自己伪装成强者;另一方面在于她天生美貌,引来不少表兄表弟不怀好意的追求爱慕。对美貌的自负,成了她对自卑感的一种重要的补偿。所以,她的妒忌发作出来时,往往是这种补偿受到威胁,自卑感无了容身之所,而借妒忌发泄出来的时候。所以,一旦她遇到比她漂亮,或与她美貌相当,甚至只不过是喜爱打扮的女子,她便不顾死活地妒忌。

其中,如焦宛儿、阿九确实有依恋袁承志的倾向,那还无可口非。但有些女子,根本不可能爱上袁承志。如小慧只是兄妹之交,孙仲君对袁承志更是恨之入骨,那西洋女子更与袁承志素不相识兼语言不通。可是青青还是不失机会地妒忌上一番,竟为了袁承志说一句“想不到外国女子这般爱打扮”,就拿两枚铜钱打碎了人家的耳环,还一副老道学似的骂对方穿着露出手臂的衣服是不知廉耻,真是酸气腾腾。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4 12:40

青青吃起醋来不分对象,特搞笑。当年我看到她“两枚铜钱打碎了人家的耳环”,是哈哈大笑。
青青幸亏碰上的袁承志这等心地善良又宽容的男子,否则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2:50

(4月25日)

所有这些,都是一种病态的发泄,已不仅止于初恋少女的乍惊乍喜,似愁似嗔。真正小儿女态的,还要数赵敏,她爽朗大方、满怀自信之余,却仍不免中心栗六——也这难怪,谁教她爱上张无忌这等左摇右摆恰似单摆似的人——,那份少女情怀的天真烂漫,令人读时如饮甘露,不由自主的会心微笑。

说到“倚天”,我又不禁要说张无忌。我认为他是金庸笔下除韦小宝外最贴近现实人生的人物形象了。陈墨曾说,要了解张无忌,最好先去读“爱情心理学”。此话实在太正确了。可以说,在张无忌身上,几乎综合了一个男性在各种感情冲突中的所有心理状态。

首先,是初恋的失败。实在绝少作家,更甭说通俗作家敢于如此描写初恋的失败。一般虚构的小说中,主人公爱上第一个情人,必定是此情不渝,终生追逐的。成功者一生厮守,琴瑟和谐;失败者念念不忘,终生不作他想。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但现实人生岂是如此?多数便是张无忌那类情况,一时之间的头脑发昏,痴痴呆呆堕入情网,热情来时生死与之,百死莫辞;到他日大梦醒来,只觉当初毛手毛脚,糊里糊涂,好不可笑。

金庸如此逼真地刻画出一个少年男子由“少年不知愁滋味”到“慕少艾”这一爱情心理由幼稚而成熟,由莽撞而稳重,实在令人赞叹无由。

此后,对蛛儿的感情上,又呈现出“恋母情结”的倾向,也是爱情心理有所稳定而未至完全成熟时的表现。直至遇到周芷若,他的表现才活脱是一个成年男子在感情发生时的正常反应。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2:51

呵呵,不好意思,这篇日记写到最后,仍是忍不住牵扯到“倚天”上去。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2:52



QUOTE:
原帖由happytime于2004-06-04, 12:40:45发表
青青幸亏碰上的袁承志这等心地善良又宽容的男子,否则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袁承志不是宽容,而是他是一个太负责任的人了,已经受了青青的母亲所托,怎么也要把这东东“啃”下去。他分明爱的是阿九。叹!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4 13:04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04, 12:52:23发表
袁承志不是宽容,而是他是一个太负责任的人了,已经受了青青的母亲所托,怎么也要把这东东“啃”下去。他分明爱的是阿九。叹!

不是呀,袁承志是爱青青的。
我记得有一个细节是袁承志与二师哥比武,青青扮做男装,戏弄孙仲君,孙仲君气不过来杀青青,袁承志焦虑万分,想腾出手来救青青,当时他竟然想到:如果救不出青青,就算是二师兄我也不放过。当时我看的很感动的说。
碧血剑虽然不怎么好看,但当年我看得很仔细的。其中不少片段描述了袁承志对青青的爱意。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3:06



QUOTE:
原帖由happytime于2004-06-04, 13:04:39发表
不是呀,袁承志是爱青青的。
我记得有一个细节是袁承志与二师哥比武,青青扮做男装,戏弄孙仲君,孙仲君气不过来杀青青,袁承志焦虑万分,想腾出手来救青青,当时他竟然想到:如果救不出青青,就算是二师兄我也不放过。当时我看的很感动的说。

那仍然只能算是责任感啊。青青无辜因他而死,他会愧疚的说。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4 13:07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04, 12:50:07发表
首先,是初恋的失败。实在绝少作家,更甭说通俗作家敢于如此描写初恋的失败。一般虚构的小说中,主人公爱上第一个情人,必定是此情不渝,终生追逐的。成功者一生厮守,琴瑟和谐;失败者念念不忘,终生不作他想。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但现实人生岂是如此?多数便是张无忌那类情况,一时之间的头脑发昏,痴痴呆呆堕入情网,热情来时生死与之,百死莫辞;到他日大梦醒来,只觉当初毛手毛脚,糊里糊涂,好不可笑。

金庸如此逼真地刻画出一个少年男子由“少年不知愁滋味”到“慕少艾”这一爱情心理由幼稚而成熟,由莽撞而稳重,实在令人赞叹无由。


呵呵,我一直认为这段初恋是金庸的神来之笔,对刻画张无忌这个形象起很大的作用。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4 13:10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04, 13:06:31发表
那仍然只能算是责任感啊。青青无辜因他而死,他会愧疚的说。

no,当时表达的是袁承志急切的关心之情。
袁承志对阿九是朦胧的爱情,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作者: 江城子    时间: 2004-6-4 13:23

晕,从来不记得碧血剑里还有这么多的细节啊!我看了几遍,已经几乎全部忘记了!  

温青青就是被郭靖感化前的黄蓉,刁蛮而善于嫉妒!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3:33



QUOTE:
原帖由江城子于2004-06-04, 13:23:15发表
温青青就是被郭靖感化前的黄蓉,刁蛮而善于嫉妒!

初版(即在报纸上连载的版本)的“射雕”中的黄蓉确实只是简单地重复青青的形象(当时金庸写小说还不太用心,没想什么一定得本本小说都塑造不同的形象),但后来写着写着就脱离了青青的形象的影响,独具一格了,修订版中更改得与青青大不相同。我们看电视剧“射雕”中的黄蓉,有浓厚的青青影子,其实是那电视剧的改编有不少是抄回初版的“射雕”。
作者: 马岱    时间: 2004-6-4 15:49



QUOTE:
原帖由happytime于2004-06-04, 11:39:00发表
宛儿被青青害惨了。
金庸偏爱小妖女,女主角中有大家闺秀气质的基本没有,盈盈勉强算一个吧。

苗若兰有大家闺秀气质。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4 16:03



QUOTE:
原帖由马岱于2004-06-04, 15:49:18发表
苗若兰有大家闺秀气质。

呵呵,确实很少人想到她。
作者: i smile 1111    时间: 2004-6-4 19:01

苗若兰算是女主角么?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5 01:23

温青青这种女人,无论在书里和生活中,都是极其讨厌的. 不过读这本碧雪剑的时候, 已非少年,少了点慷慨之气.
    女人折腾到这种地步,心理已经变态了.居然有男人会喜欢,也是有受虐狂倾向的.
    焦宛儿是这部书里最令人喜爱的女孩子,但是, 给我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缺乏血肉. 比起后来的程灵素, 郭襄这些女子的描写,还要粗糙的多. NONONONO虽然指出了一些细节描写,但这个人物有点写的太完美, 不如写点她的弱点出来实际上更吸引人.
   阿九和袁承志不能成眷属,是很多人的遗憾,于是老查突发奇想,要弄一段两人躲在被中的风流戏出来, 大煞风景, 哎.不敢看新版碧血.

   碧血剑是个悲剧,但袁承志的最大悲剧, 不是远遁海外,不是父志难筹, 而是身边居然是温青青这样一个变态. 这部书,好就好在描写袁在这个女人折腾下多少无奈,错过了多少好女人,  为天下男人戒.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5 08:05

这部书,好就好在描写袁在这个女人折腾下多少无奈,错过了多少好女人, 为天下男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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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这是男同胞们看此书得出的结果?
我觉得这本书描写青青这样的女子纯粹为了平淡的清节增加几分波折,如果袁承志配了宛儿这个好女子,那么什么波澜也掀不起了,又如果配了阿九公主,就落了俗套了(即一边是父仇,一边是情人)
如果一点不爱青青的话,也不用头疼了,青青几次三番闹失踪,不去找她就得了,以青青的工夫和智慧在江湖上混混也不难。
作者: 马岱    时间: 2004-6-5 08:25



QUOTE:
原帖由i smile 1111于2004-06-04, 19:01:52发表
苗若兰算是女主角么?

雪山飞狐的女主角。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0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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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05, 1:23:42发表
温青青这种女人,无论在书里和生活中,都是极其讨厌的. 不过读这本碧雪剑的时候, 已非少年,少了点慷慨之气.
    女人折腾到这种地步,心理已经变态了.居然有男人会喜欢,也是有受虐狂倾向的.

金刚兄深得我心!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08:46



QUOTE:
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05, 1:23:42发表
焦宛儿是这部书里最令人喜爱的女孩子,但是, 给我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缺乏血肉. 比起后来的程灵素, 郭襄这些女子的描写,还要粗糙的多. NONONONO虽然指出了一些细节描写,但这个人物有点写的太完美, 不如写点她的弱点出来实际上更吸引人.

就是因为宛儿如此完美,我才这么喜欢啊。但我不觉得这个人物假,只是因为她不是女主角,金庸没有在她身上花太多的笔墨,所以有点“写意”的味道,朦朦胧胧吧。程灵素、郭襄,金庸都是浓墨重彩地写的呢。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08:48



QUOTE:
原帖由happytime于2004-06-05, 8:05:43发表
这部书,好就好在描写袁在这个女人折腾下多少无奈,错过了多少好女人, 为天下男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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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这是男同胞们看此书得出的结果?
我觉得这本书描写青青这样的女子纯粹为了平淡的清节增加几分波折,如果袁承志配了宛儿这个好女子,那么什么波澜也掀不起了,又如果配了阿九公主,就落了俗套了(即一边是父仇,一边是情人)
如果一点不爱青青的话,也不用头疼了,青青几次三番闹失踪,不去找她就得了,以青青的工夫和智慧在江湖上混混也不难。

MM,你说的是作者安排这样讨人厌的女子在功能上的用心,不等于这个女子就不讨人厌。

袁承志就算一点也不爱青青,也会去找她的。都说了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答应了温仪要照顾青青的,他基于责任感也要去找她,不能如此冷血的。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5 08:59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05, 8:48:28发表

MM,你说的是作者安排这样讨人厌的女子在功能上的用心,不等于这个女子就不讨人厌。

袁承志就算一点也不爱青青,也会去找她的。都说了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答应了温仪要照顾青青的,他基于责任感也要去找她,不能如此冷血的。

我不讨厌青青,呵呵。
不过我承认如果我是袁承志的话,会烦死的。
理解各位男士的心情,不是有人说男人见到青青就该掉头跑吗?(好象是倪匡说的)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15:19

之二:“碧血剑”对“射雕三部曲”的影响

(12月22日)

近来,对“碧血剑”有甚多意念,不可不记。

我认为,在金庸早期作品中,最不出名的恐怕是“碧血剑”了。这部小说的艺术成就无甚惊人之处,相对其它作品都较为平淡,或许这就是它不惹人注目之缘故吧。奇怪的却是,在我最早接触金庸小说这时,在他的早期作品中,我却最喜欢它。

究其原因,其一,是对早期其他作品认识不深。对“书剑恩仇录”,嫌其“梁羽生影子”太重;对“雪山飞狐”则看不透其结构之精妙,于是入宝山而空手回。其二,是因为我十分喜欢“碧血剑”中夏雪宜的形象,而且很早便意识到,这一形象与“神雕侠侣”中之杨过有莫大的联系。

近来,我潜心思索,发现原来“碧血剑”一书中,艺术成就的体现并不集中在主人公及其事件上,而往往落在一些次要人物(如李自成)和一些一笔带过的事件上,但其中实在已萌动了许多以后作品的人物形象与主题思想。也就是说,“碧血剑”的启后性是它最重要的价值所在。

最明显而且最直接的是,“射雕三部曲”都深受这一部小说的影响。下面我们来逐一分析。

首先,是“碧血剑”的第一主题经过深化发展,成为了“射雕英雄传”的第二主题。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15:26

(12月23日)

“碧血剑”的第一主题乃是书中的回目之一“嗟乎兴圣主,亦复苦生民”。明眼人很容易看出,这正与“射雕”中那樵夫所唱的“山坡羊”最后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有异曲同工之妙,而这亦正是该书的第二主题(第一主题乃“谁是大英雄”)。

但二者之间,又颇有差距。“碧血剑”的“嗟乎兴圣主,亦复苦生民”,就“嗟乎兴圣主”而言,两书基本一致,不过“碧血剑”的重点落在李自成这一农民出身的草莽英雄上,在某种意义上说,其悲剧是更具代表性的。而“射雕”的重点却落在成吉思汗身上,更多是作为主人公郭靖的一种反衬,而不甚具有承担主题的份量。

而“亦复苦生民”之“民”,在“碧血剑”中,虽然也写到百姓在乱世的流离失所,深受兵荒马乱之苦,但多是一笔带过,主要以张朝唐的经历加以概括。而张朝唐的内容,却又以其结构上的作用为主,承载主题的作用为次。事实上,书中的“民”主要地不是指百姓,而是指袁崇焕、李岩等人,所以“今日的一缕冤魂,昨日的万里长城”这一悲剧才是承载主题的主体。而“射雕”中的郭靖、杨康等人都是彻头彻尾的一介布衣。郭、杨二家的悲剧起因,也是十分纯粹的乱世百姓的遭遇。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15:45

(12月29日)

事实上,“亦复苦生民”的主题在“射雕”中大大加强,且已深化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而“嗟乎兴圣主”的份量则已只在成吉思汗身上略有体现。可以说,“射雕”将“乱世坏长城”的悲剧从一两个忠臣义士或起义首领的狭隘范围中,真正扩展到一般的百姓身上(百姓才是真正的国家“长城”),更逼真地反映了兴亡之苦。

因此,尽管“嗟乎兴圣主,亦复苦生民”之主题在“碧血剑”中属第一主题,到“射雕”时却下降为第二主题,但其广度与深度反而都有所拓展。

如果说,主题之变化发展是“碧血剑”、“射雕”两书之间的联系所在;那么,人物形象的继承上,“神雕”和“倚天”就有更明显的反映了。

据金庸在“碧血剑”的“后记”中说,该书真正的主人色乃是从不曾出场的袁崇焕与金蛇郎君夏雪宜。这说法是否成立且不去论,但夏雪宜作为一个鲜明的人物形象,在书中的确处于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很早之前,我已觉察到夏雪宜与“神雕”中的主人公杨过有极多的相似之处。二人都是一般的风浪倜傥,都一般的深情狂放,又都一般的机智百出,而且用情专一之余却又不免四处惹下情事。二人又一般的行为有时流于偏激。

当然,“神雕”中的杨过作为正面人物出现,虽然也写到他为报所谓的父仇而与蒙古勾结,图谋刺杀郭靖,但读者(应该包括作者)担心他做错事的疼爱之情多于谴责之心。

而夏雪宜报仇手段之辣,对何红药之薄情寡义,作者写来总带点否定的意思。这一点,在作者安排他于遗书中忏悔平生,以及写他在自己骨中下毒本为毒害要焚他尸骨之人却反而几乎害死自己的女儿等情节上,都明显地流露出这种不以为然之情。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15:50

(12月30日)

但尽管如此,读者不由自主的却喜爱夏雪宜,而远远超过了对袁承志的喜爱。就像大家都着迷于杨过的风流潇洒。

至于袁承志,尽管作者并不以他为心目中的主人公,但至少在结构上,他是划一不二的主线人物。他的形象,或许因作者不以之为主人公而显得有些模糊,但仔细挖掘起来,却会令人诧异地发现,他身上所隐隐约约萌发出来的某些性格特征,正是“倚天”中张无忌的性格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而事实上,“碧血剑”的第二主题是有关“正邪”的,在“倚天”中已上升为第一主题,发展成为“正未必正,邪未必邪”。

关于主题上的联系,以前我在讨论有关“倚天”的主题层次时已有详细论及,此处便不再多言,主要的是要讲一下两个主人公形象的联系与发展的情况。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16:01

(12月31日)

我认为,袁承志的形象,基本上是一个儒之侠,在前期的时候,他的形象更接近于郭靖。二人都是身负血仇,袁承志是更地道的复仇者。因郭靖之仇,虽说与官府有关,但在处理上多少地是将之偏向于江湖方面。而袁承志之仇却是真正的国仇家恨,报仇之举必定会牵动宫廷,而不仅仅是江湖了。此外,二人都质朴木讷。当然,郭靖的形象,由于其描写成功,早已深入人心,二人之形象自有其质量上的差别,但本质上却是基本一致的。

更主要的是,二人都是奋勇进取,以天下兴亡为己责的儒侠。若说郭靖是天生的以苍生为念,袁承志就差不多是命中注定的了。因为他身为袁崇焕之子,他之以卫国卫民为理想,便是必然的了。还有一点,二人都自觉地以儒家的伦理规范来约束自己。这一点,以下再详说。

但到后期,袁承志的形象却开始有点“张无忌化”了。当然,自始至终,袁承志之宽厚随和,就与张无忌颇为共通了。但我这里所指,主要是一种退隐心态的滋长。此外,就是爱情上的态度了。袁承志在爱情上的进退失据,也确有几分像张无忌。不过,须注意的是二者是表面上的相似,而本质上实有极大的不同。最主要的还是二人在性格核心上的差异。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16:38

(1月1日)

从根本上说,袁承志是一个“儒之侠”,他自觉地以儒家的道德规范来约束自己的感情,指导自己的恋爱。

表现在功业之上,他便奋勇进取,毫不犹豫地以安邦定国作为自己的理想。他的名字叫“承志”,便是要继承他父亲袁崇焕的志向,阻止满清入侵汉土。同时,由于父仇,他更协助闯王推翻明室。他的取舍,都与当时的历史潮流是暗合的。他积极地投身其中,决不是像张无忌那样是出于阴差阳错,而是一种自愿的抉择。

而张无忌,他之要反元,是因为他不由自主被推上明教教主之位,必须履行历代教主遗训。而他之任明教教主,并非要借助明教这力反元,而是为了平息那正邪之争而导致的明教与六大派之间的循环报复。而他之所以要参与平息这一纷争,又只不过是因为他父亲娶了他母亲,与他义父结拜为兄弟,被卷进这场无聊的纷争之中以致身死。总而言之,他是身不由己地踏进历史的洪流,而不是袁承志那样主动地参与。

在感情上,袁承志明明爱阿九,却一面已对青青有了承诺,一面阿九又是他大仇人崇祯之女,于是这份感情他尽管感觉到,却有意地压抑在无意识的状态之中。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20:00

(1月2日)

这是他与张无忌最大的不同之处。张无忌之所以在爱情上拖泥带水,是因为他不晓得最爱哪一个,而不是不肯或不敢承认他爱赵敏。赵敏是蒙古人,是他的敌人,但这些在他内心并未构成爱她的障碍。

在这小说中,赵敏的特殊身份并不是要构成矛盾,而是要作为象征以达到表达主题的需要。所以,赵敏是蒙古人而为张无忌所爱这一完全可以大作文章的矛盾,在小说中却没有真正铺展开来。张无忌爱一个敌人所可能受到周边各人的压力,在书中并没有刻意强调。

原因正是作者是站在主人公的角度来进行描写,而外界虽存在压力,张无忌的性格却决定了他不会受这种压力影响,甚至差不多可以说是感受不到这种压力。相反,有时他内心无从抉择之际,反而借用了这种压力来作逃避抉择的借口。所以,压力虽客观存在,在张无忌的主观感觉上,却是不存在的。

反观改拍电视剧时,编剧往往将这种特殊身份转化为矛盾,而遗失了象征上的意义。这固然是电视剧追求大量尖锐矛盾的商业需要,却也往往令不少人误解了这部小说的真正主题所在及张无忌的性格核心。但这部小说之所以不同于一般的通俗文学作品,却恰恰在于它并非追求一种由矛盾而带来的情节刺激,而是对更深广的人性的关注与模拟。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20:09

(1月3日)

袁承志却不然。他之进退失据,却并非不知心中所属,而是儒家伦理束缚了他,而他并不以为是束缚,反而自觉地接受束缚,抑制内心的感情。在这一点上,他与郭靖是十分相似,而不同于张无忌的。

在感情上,他是成功地控制住自己。但在功业上,在后期他却呈现出一种“张无忌化”的倾向。这是一种儒家文化崩溃的表现。

当他看到闯王入北京后,所作所为与他所期盼的大相径庭,后来更看到李岩被李自成活活逼死--就像当年他父亲被崇祯逼死一般。一瞬那间,梦中的理想全盘粉碎,被奉为金科玉律的东西成了一个可笑的叹息。

在袁承志来说,他没有郭靖那样的坚定不称,又将希望寄托于闯王这个人身上,将他崇拜为神。当神像倒塌之际,便是儒家之梦破碎之日。

中国人向来是以儒进取,以道为退路,那么袁承志之走向道家--“张无忌化”,便是十分合理的选择。但,这并不是一种真正的“张无忌式”的人。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20:18

(1月4日)

自袁承志始,退隐开始成为一种金庸笔下主人公的归宿模式。除了郭靖殉国、萧峰自杀之外,杨过带着小龙女“神雕侠侣,绝迹江湖”了,张无忌带着赵敏画眉终老了,狄云带着“空心菜”回到大雪山去了,石破天多半是回到深山中去了,令狐冲与任盈盈“笑傲江湖”去了,连韦小宝也“老子不干了!”

他们无一例外地离开了,这其中的理由不尽相同,却又颇有相通之处。

先讲相通之处吧。主要是从作品的本身来解释这个问题。我们看到,金庸、梁羽生等人都是将历史背景引入武侠小说的。而梁羽生往往是使主人公处于一个上升的阶段,于是只见正剧,不见悲剧。金庸却不尽然,往往将主人公置于上升的,也是下降的阶段。像袁承志,他不仅经历了闯王由流寇而至义军的振奋人心的阶段,更主要是经历了闯五由入京成王至出京为寇的风雨飘摇的阶段。作者不仅不回避失败,而且是有意地强调失败。他笔下的主人公总是从满怀希望而终至灰心失望。此情此景之下,便只好隐退了。

其实更重要的或许在此:当历史背景引入,主人公却是虚构的,在历史是不曾存在过的。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20:24

(1月5日)

于是,主人公的存在,便成了一种虚无的存在,一种荒谬的存在。这就注定了他们最终必须回到虚无中去,他们所做的一切必将归于虚无。失败的结局已一早摆在那儿,不管在过程中曾多么精彩纷呈,曾多么大获全胜,在终点等待他们的结局永远只有一个:退出历史。他们的存在既是虚无的,他们与历史之格格不入便可想而知,他们对历史的无能为力也同样是可想而知。

此外,似乎作者也想说明这一点:历史按着它那坚定却冰冷的钢铁般的规律在运行,单独的个人永远无力改变它。总有人在谈到历史时叹息说:“假如当初不是这样样,那么就不会那样那样。”

然而,金庸小说似乎在昭示,历史向着不如人意的方向发展,人们总不免埋怨那一时代没有英雄。其实哪一时代会真的没有英雄?只是即使有,就像金庸所虚构的那样,他笔下的主人公除却韦小宝,哪一个不是英雄无匹,武功高强?却又何尝能动摇历史一根毫毛?

若说张无忌等总不免欠缺经世治国之才,那么萧峰的领袖才能怕是无可比拟的了,但恰恰是他的结局最令人惨然。其实归根到底,既然他们要改变历史,便意味着他们与历史正在前进的方向不能相容。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5 20:28

(1月6日)

既不能相容,便是逆历史而行,于是最终就是不能改变什么。历史不会因为什么英雄而改变。这就是金庸小说引入历史背景的意义所在。但同时又有一个例外,那就是“鹿鼎记”中的韦小宝,恰恰是他创造了历史,但他又算哪门子英雄呢?

但假若我们不知道其详情,而此人又真的在历史上存在过,你以为史书会怎么写呢?肯定是把他写成旷世良臣吧。即使其中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行为,根据儒家写史的“曲笔”原则,当可美化之而掩饰而过。就算未能掩饰,根据我们这些后人的“三七分”原则,三分过而七分功,也算是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英雄了。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6 01:34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05, 20:24:21发表
(1月5日)

于是,主人公的存在,便成了一种虚无的存在,一种荒谬的存在。这就注定了他们最终必须回到虚无中去,他们所做的一切必将归于虚无。失败的结局已一早摆在那儿,不管在过程中曾多么精彩纷呈,曾多么大获全胜,在终点等待他们的结局永远只有一个:退出历史。他们的存在既是虚无的,他们与历史之格格不入便可想而知,他们对历史的无能为力也同样是可想而知。

此外,似乎作者也想说明这一点:历史按着它那坚定却冰冷的钢铁般的规律在运行,单独的个人永远无力改变它。总有人在谈到历史时叹息说:“假如当初不是这样样,那么就不会那样那样。”

然而,金庸小说似乎在昭示,历史向着不如人意的方向发展,人们总不免埋怨那一时代没有英雄。其实哪一时代会真的没有英雄?只是即使有,就像金庸所虚构的那样,他笔下的主人公除却韦小宝,哪一个不是英雄无匹,武功高强?却又何尝能动摇历史一根毫毛?

若说张无忌等总不免欠缺经世治国之才,那么萧峰的领袖才能怕是无可比拟的了,但恰恰是他的结局最令人惨然。其实归根到底,既然他们要改变历史,便意味着他们与历史正在前进的方向不能相容。

此论在下不敢苟同, 谬论胡说, 四不先生指点.
    历史会不会因为英雄的出现而改变. 我个人认为是可能的.当然,这是和在大陆长期的历史教育观不同的, 教育基本上认可历史的车轮是阶级关系, 经济发展的必然, 强调"人民群众"的力量, 而否定能够改变历史的偶然因素和特殊人物.
    我的观点,必然因素是推动作用,但英雄和重要人物的决策,也会改变历史的进程.  
曹操自己写道如果没有他, 天下不知道有几人称王. 诚非虚言. 没有他的话, 北方的战乱可能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出现另一个英雄.
赤壁之战,  而如果没有孙权和鲁肃等解决的主战派, 三国鼎立的历史,恐怕也要重写.
王猛如果没有死, 苻坚能否被阻止南征而导致淝水大败而前秦分裂, 实在未可知也.
没有铁木真, 蒙古各族能否被统一而成为一支强大的力量征服欧亚大陆,也很难说.
   那么, 金庸笔下的这些英雄人物,为什么无法改变历史, 主要因为历史是要靠政治家去推动的. 武术高手的作用最多是打手, 按照政治的标准衡量, 金庸笔下的这些主人公,实在没有政治手腕. 客观条件最好的,就是张无忌, 作为明教统令, 威望又高, 如果不是自己在政治上无能, 朱元璋无论如何是无法和他争的. 何况按照他的武功,要杀朱元璋,天下谁挡得住?
    张无忌本来有很大的机会去改变历史,但是他是一个隐者而不是政治家, 无法完成明教的历史使命.
   而一个妓女的孩子, 连爸爸都不知道是谁的小宝,居然建立那么多功绩, 就是因为他有流氓手段和无赖本领. 可惜的是, 小宝受了三国演义的影响, 太讲意气,手段不够辣, 而且毕竟没有什么真的雄心.(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在康熙身边生存, 否则早干了)
   成功驾驭历史的政治家, 哪个是袁承志, 张无忌那样的真君子?  
   要成大事, 太拘泥道德和良心,那么, 最后肯定是失败.

   金庸笔下的康熙,已经被人非议太多, 言及被美化. 实际上就算在书里,康熙小小年纪,擒拿鳌拜, 明知小宝在天地会的底细而忍而不发, 这些手段, 金庸笔下的主人公, 谁能够?
   但如果金大侠笔下的英雄都是无赖手段实足, 坚韧果断,不拘泥良心礼法, 的人物, 读者会喜欢吗? 一个任我行, 他的失败,我觉得还是太君子了. 虽然看起来有英雄气概,但明知东方不败的野心却不果断下手. 没有出现令狐冲这个人,也许真要被阴谋者东方不败关一辈子了.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6 09:26



QUOTE:
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06, 1:34:23发表
此论在下不敢苟同, 谬论胡说, 四不先生指点.
    历史会不会因为英雄的出现而改变. 我个人认为是可能的.当然,这是和在大陆长期的历史教育观不同的, 教育基本上认可历史的车轮是阶级关系, 经济发展的必然, 强调"人民群众"的力量, 而否定能够改变历史的偶然因素和特殊人物.
    我的观点,必然因素是推动作用,但英雄和重要人物的决策,也会改变历史的进程.

这是我以前的观点,现在我的观点也同意你的。我在“初唐史的若干问题考证”中其实谈到过这个问题,录于下面以供参考:

  之二十:如何评价玄武门事件,及其影响(续)
  
  ……
  
  不少史家均认为,李世民不同于杨广,是隋末农民起义的威吓性对统治者起了作用。所以,即使是李建成继位,甚至是隋末任何一个非李姓的割据势力的首领做统治者,都不会走向杨广的反动。唐初的治世是隋末农民起义的必然结果,而与李世民这一具体统治者无太大联系。
  
  对此,我是不以为然的。在南北朝及唐后的五代十国,其间农民起义及割据混战都经历了很长的时期,对封建统治的破坏不可谓不严重。但在这么长一段时期内,始终无一割据势力能吸取那所谓农民起义所带来的教训,调整统治手段以便长治久安,这就可见统治者的远见卓识在此还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的。
  
  诚然,在每一次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之后,能统一全国并建立较长时间统治的皇朝往往在开国之初都因其统治者对农民施行让步政策而带来治世的美誉。如秦末农民战争后有汉代的“文景之治”等。但其原因并不是农民起义直接地决定了治世的出现,而恰恰是统治者有精明的眼光能吸取教训而带来治世。
  
  不妨假设,若李世民并没有吸取隋亡之教训,继位后一如杨广那样胡搅,完全有可能将国家再次推向战乱,唐朝就将是两代而亡,再次群雄并举,再次有一势力讨平天下再建新朝,可能又不能吸取教训,又再灭亡。如此反来复去,直至终于有一个统治者能吸取教训,改变统治方式为止。
  
  这完全是可能的,只不过隋末农民起义就成了类似于南北朝及五代十国期间那样,各个短命政权在政坛上昙花一现、陆续粉墨登场罢了。要打断这个乱世的循环,仅有教训是不够的,还得有英明的统治者来吸取它。
  
  固然,终有一个统治者来吸取教训是必然的,只是早晚的问题。但早几十年与晚几十年,情况已大为不同。像隋末那种乱世,对社会生产力之破坏是极其惊人的,唐朝建立后也花了好几代人的时间才使之完全恢复。这对整个历史进程的影响,还是相当大的。
  
  提这个问题,主要是想指出,一直以来,史学界总不愿意谈某一特殊个人对历史发展的独特作用,以为这么做就是“英雄史观”,总要将历史发展归于一个虚泛的概念“人民”。
  
  我却认为,人民与英雄对历史发展各有其不可互相替代的作用。人民往往是造就一种历史契机或历史的可能性,而英雄则是去把握这个契机,使可能性转变为现实性。人民对英雄有制约作用,即英雄只能在认识人民所创造的契机的前提下,并在其划定的可能性范围内才能创造出现实的历史。但人民对英雄也有依赖性,即人民不可能作为一个虚泛的整体去创造现实的历史,必须借助于英雄来实现。这一点直到现在仍是如此。
  
  所以,历史人物不会利用时势(即人民创造出来的可能性历史),就不成为英雄,也创造不了历史;但仅有时势,没有英雄,人民也只能坐着干等,让现状以其惯性运行下去,直到有英雄出现和这时势一拍即合,从而扭转乾坤。
  
  所以,在南北朝、五代十国等长期分裂状态中,打仗打了那么久,有谁不想结束分裂重归统一呢?民心背向的时势早就已经成熟,但就是不像隋末那样有李氏父子一类的历史英雄出现,便只有继续分裂下去,直到杨坚、赵匡胤这些符合条件的英雄出现,才终于一举结束了分裂状态。
  
  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也是必然性与偶然性的耦合。人民创造可能性历史,这是必然性;而什么时候英雄会出现,使之变成现实性,则是偶然性。而其时间早晚是确实会影响到实际的历史进程的,并将这种影响传递到下一次人民创造出来的可能性历史中。这样人民与英雄之间互相影响、制约、推动,才构成完整的历史发展机制。
    ……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6 09:42



QUOTE:
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06, 1:34:23发表
要成大事, 太拘泥道德和良心,那么, 最后肯定是失败.

呵呵,发现你很适合看我在《最爱“倚天”》那贴里走了题去讨论的那部网上小说“大唐风云录”。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6 16:02

网上小说我是从来不看的.
  不在网上看太长的文字,是我固执的习惯.
   看书,我就一定要有本书, 安安稳稳的看. 翻动纸张的感觉,和看电脑屏幕大不一样.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6 17:09

翻动纸张的感觉确实比对着屏幕好,
如果有打印机的话可以打印下来看。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6 17:34

那个和看书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作者: 紫冠道人    时间: 2004-6-7 13:25



QUOTE:
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06, 16:02:52发表
网上小说我是从来不看的.
  不在网上看太长的文字,是我固执的习惯.
   看书,我就一定要有本书, 安安稳稳的看. 翻动纸张的感觉,和看电脑屏幕大不一样.

現在也發現看書還是看紙的習慣。
那感覺不太一樣。
作者: 紫冠道人    时间: 2004-6-7 13:28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06, 9:26:38发表
  
  所以,历史人物不会利用时势(即人民创造出来的可能性历史),就不成为英雄,也创造不了历史;但仅有时势,没有英雄,人民也只能坐着干等,让现状以其惯性运行下去,直到有英雄出现和这时势一拍即合,从而扭转乾坤。
  
 

誰也少不了誰。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14:41



QUOTE:
原帖由紫冠道人于2004-06-07, 13:28:33发表
誰也少不了誰。

本来就是这样嘛,历史哪有这么容易的由谁说了算的。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15:35

之三:逍遥与拯救--“射雕三部曲”的男主角

(10月21日)

总结“射雕三部曲”的主人公,再将之放于金庸的十五部小说中来评价,可以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射雕三部曲”中,三个主人公仍是在某种程度上符合传统意义上的“侠”的形象。三部曲之后连续两部小说“连城诀”和“侠客行”却都是“零度小说”,即都是没有“侠”的武侠小说。作者只是通过主人公之眼,将江湖上一种有侠义之名而呈“非侠”之象的荒谬感呈现在读者眼前。再之后的“天龙八部”、“笑傲江湖”,侠的形象又重新出现,但这时的“侠”,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侠了。

什么是传统意义上的侠呢?有两个最基本的特征:一曰逍遥性,二曰拯救性。所谓逍遥性,即侠是不会陷于凡俗的局限与烦恼之中,他是逍遥于苦难和过失之外的。拯救性是指侠能够负起将陷于凡俗的局限与烦恼之中的人挽救出来的责任。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15:43

(10月22日)

或者作一个比较会较容易明白。在西方文化中,救世主的形象就与中国文化中侠的形象有类似之处。首先,西方文化认为,人都是带有“原罪”而降临世间,人就是为了赎罪才工作、信仰上帝的。而救世主则不具有“原罪”。中国文化中的侠亦差不多是这样具有“逍遥性”。一般人软弱怯懦,而侠则天生的英勇顽强。

再次,救世主是拯救有“原罪”的人的。而侠亦然,也是“天生我才必有用”,专门去救困扶危,拯万民于水火之中。这就是传统意义上的“侠”。

我们再来看“射雕三部曲”中的主人公,并从性格、行为、主题三个方面来考察他们为什么符合传统意义上侠的形象。

首先是郭靖,他的性格坚韧不拔,行为是拯救襄阳城,主题上是“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完全符合传统意义上的侠。

再看杨过,他的性格也是顽强不屈,不惜与整个名教对抗也坚持对小龙女的爱,不愧为大丈夫。但在行为上,他竟为了报仇不惜与蒙古人勾结以图谋害郭靖,虽然悬崖勒马,也兴之所至地参与了射杀蒙哥、保卫襄阳之役,但毕竟不可与郭靖之与城共存亡可比。这一方面,已不与传统意义上的“侠”相符。

但在主题上,人人陷于名教的迂腐礼法之中而不自知,惟有他能“逍遥”于这种成见之外,并为了维护这一“逍遥”作出了不屈的抗争,最终使大部分人认同了他的立场而获得“拯救”,所以仍与传统意义上的“侠”相符。由于主题笼罩人物,所以总的来说,杨过这一形象虽不如郭靖那样纯粹,但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侠”。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15:53

(10月24日)

最后是张无忌。在性格上,他优柔寡断、软弱可欺,全无建功立业的英雄气概,与传统意义上的侠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在行为上,他竟身不自主爱上敌人赵敏,为之神魂颠倒,最后连大业也抛诸一边,只为了与赵敏画眉终老,可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在我们这些现代人文主义者眼中固是情深义重,与传统的侠却是太不相同了。这一分析,表面看来张无忌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侠。

不过且慢,“射雕三部曲”之所以能称为“三部曲”,其内在联系正在于三部小说的主人公都是英雄,都是传统意义上的侠。虽然郭靖最纯粹,杨过则不免杂了一点,张无忌更是仅从表面而言简直算不上侠。但别忘了,还有主题这一方面上,张无忌仍是划一不二的侠。

我们从前已提到过,“倚天”的主题是有关正邪之别的成见与天性善良的人格之间的错合而导致二者的互相争斗。最后,当然是人性的爱与善战胜了正邪的成见。由这一主题来看书中各个人物,大家不妨仔细找一找,是谁从没有陷于这种成见之中,又是谁令陷于这种成见之中的人摆脱出来?不错,只有张无忌一人。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16:01

(10月25日)

即使是明教中人,也不免有看不起名门正派的偏见,只有张无忌始终没有受到这种成见的影响与浸染。固然,他是受到这种成见之害的,他不正由于是正邪两派之人的儿子而受到迫害吗?不过,在这小说中,“逍遥”的意思已不再是指侠可以脱离于世间具体的苦难之外,而是指侠可以不陷身于各种错误、荒谬的集体无意识深渊之中,这是一种思想上的“逍遥”。

“倚天”中除张无忌外,几乎每一个主要的人物都曾经或多或少地受到这种集体无意识成见的控制与支配,或者借用基督教的话,都是带有“原罪”的。而张无忌--不管是自愿或形势所逼--他的确进行了“拯救”的努力,使明教与六大派冰释前嫌;而虽然他并不否定反元的必要性,却又毫不感到矛盾地爱上赵敏这个“人”,而不是将她看成是元朝统治的一个“象征符号”。将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异化为某个派系或阶层的代表符号这一成见,始终没有侵害到他的思想与行为。

于是,在主题方面,张无忌同时具备了传统意义上的“侠”所必须具备的“逍遥性”与“拯救性”,因此也是一个“侠”。

比较一下“笑傲江湖”中的令狐冲与“天龙八部”中的萧峰。虽然他们或许在性格、行为上比张无忌更像一个侠。但在主题上,却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侠。令狐冲就始终不能摆脱对师父岳不群的愚忠,正邪之别于他也是越来越糊涂,根本不能也不想去弄清,他一点也不“逍遥”。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16:08

(10月26日)

说到“拯救”,他既无心亦无力阻止五岳并派、岳不群夺取掌门之位,更不主动去破坏任我行一统江湖的霸业。可见作为一个侠,他是多么不合格。

而萧峰,也决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侠。“天龙八部”的主题是“有情皆孽,无人不冤”。在命运的重重笼罩之下,萧峰一开始并不“逍遥”,他也是那个集体无意识深渊中的一员。正因如此,所以他才会被逼得在聚贤庄大开杀戒,执着地要寻出杀父仇人,最后却终于误杀了自己心爱的阿朱。这一切都惊人地显示出他自己也在受到那个集体无意识的遥控,才作出如此陷于疯狂境地的行为。

“孽”与“冤”,一方面是命运设下的迷局--要他有契丹的血统却长于汉人的环境,一方面也是因为集体无意识的支配之下,他直接地参与入那个循环不休的代代复仇之中。换了张无忌是决不会有这种反应的。因为他是“逍遥”者,不会中那种集体无意识的疯毒而有这种疯狂的反应。

当然,人处身于社会之中,能超脱于那种文化所形成的集体无意识,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萧峰的形象比张无忌的形象更接近艺术的真实,价值也更高。萧峰的伟大在于,他终于由一个陷身于集体无意识深渊的凡俗英雄,通过自身的感悟,而步入“逍遥”之境,成为真正的“侠”。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16:17

(10月27日)

打败具体的敌人、具体的命运并不算什么,能超越自己,超越那一个文化笼罩之下的集体无意识,才是真正的伟大。萧峰通过对自己的“拯救”而入“逍遥”,表现了作者对救世主式的传统的“侠”的扬弃,而呼唤人性的自救。

“射雕三部曲”中,金庸笔下的三个主人公在性格、行为上一个比一个偏离于传统意义上的“侠”,已清晰地反映出作者对传统的“侠”之观念的逐步否定。到张无忌之后,金庸更进一步推翻了传统的“侠”,开始着手塑造一种全新的“侠”的观念。而萧峰正是这一观念的集大成者。金庸却并未由此停步,进一步更索性否定了侠的存在,塑造出一个无武无侠的韦小宝来。

从否定传统的“侠”,到试图建立另一种意义上的“侠”,到彻底放弃“侠”的观念,一方面表现了作者对于中国文化的一种深刻的绝望,另一方面也表现他对人性一步一步深入的认识与了悟。

正如陈墨所说,金庸逐步否定的是中国人盼望救世主的那种“侠”的心态,而非“侠”所代表的人性中真、善、美、勇敢、坚强等美好的品质。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19:51

(10月28日)

再回到“倚天”上。经过这一番分析,可见这部小说仍是一种文化演绎,而未至整体象征的寓言。其中虽有用到象征,但只是零零碎碎的,不像后来的“侠客行”、“笑傲江湖”、“天龙八部”乃至“鹿鼎记”,都是一些一气呵成、浑然一体的整体象征。

这部小说也提及到集体无意识状态的强大控制力与可怕的破坏性,但书中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受到这种状态的遥控。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说,似乎称不上是真正的“集体”的无意识状态。所以,“倚天”虽然的确是一部伟大的小说,但主题仍有局限,仍不及金庸后期的小说那样深远。

从“射雕三部曲”,也可以看到金庸对人性探索深度的逐步增加。在“射雕”中,人物的感情描述仅达意识层次,理智绝对控制着感情,无意识对人的行为的干扰完全看不见。到“神雕”中,人的无意识层次的控制开始到处可见。像武三通、李莫愁的堕落,就是无意识层次中压抑与反抗在意识层次的理智全面崩溃之后统治人的行为而出现的现象。而郭芙对杨过的爱,更是潜藏于无意识之中,真亏金庸写得出来。在“倚天”中,无意识对人的统治似乎不太明显,却有更深层次的由文化、传统、谬误、成见所交织成成的集体无意识隐藏在人的行为之后。

由意识而至个人的无意识,最后至集体无意识,人性的广度与深度都逐步而增加。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20:39

之四:从“射雕”和“倚天”看感情戏的描写

(11月5日)

就我自己认为,小说中最难处理的是大场面及感情戏。大场面的问题先不去讲,感情如何流露才算真挚动人,既不太淡薄而无法引起共鸣,又不太过火而惹来反感?

“射雕”中人物性格单纯,线条粗疏,感情却细腻感人,尤其以郭靖、黄蓉到桃花岛上发现五位师父惨死那一段,对郭靖的描写,惊心动魄且感人至深。在此我想顺便拿“倚天”中张无忌得悉朱九真的蛇蝎心肠之时那一段来作比较。因为这一段也写得相当成功,却与“射雕”那一段既有相似,也有不同。

在写郭靖惊闻噩耗之时,作者只集中笔墨一连串地描写他的举止动作,写他那陷于半疯狂境地的激烈、暴躁的举动。他的内心活动,除了推想黄药师是杀人凶手的念头外,其它具体描述他内心如何悲愤、混乱、痛楚,却是一字不提。相反,大量涌现的却是黄蓉的心思。

反观“倚天”,张无忌伏在草丛中时,却是思如潮涌,万种念头纷至沓来,想到其他人的恩将仇报,想到妈妈的遗言,想到朱、武二人的奸谋,想到义父,当真是千头百绪。

但是,不写郭靖的心理,我们却反而更能体会他内心的痛苦。因为郭靖是愚钝之人,遇上这等巨变,只能是脑中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到。若作者竟写他思潮起伏,诸般念头此来彼去的话,反而显得不真实了。所以,唯有尽力通过他的失常的言行来描写他的悲痛不能自已。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20:51

(11月7日)

黄蓉、张无忌却都是聪明的人,所以身处大变之时,不会有躁动的举止,反而脑中却是百般心绪翻腾不休,这也是自然之象。作者对各人性格掌握得恰到好处,这样才能丝毫不爽地写出不同的人面临同一情景时反应的微妙差别。

再往下去,郭靖掩埋尸首时,文中有一句精彩绝伦的描写:“(郭靖)望着三位师父的脸,终是不忍,叫道:‘二师父,三师父,六师父,你们……你们死了!’声音柔和,却仍是带着往昔和师父们说话时的尊敬语气。”

这一句真看得人惊心动魄。只是短短一句话,前半句是纵声呼唤,乃是悲愤,突然一顿,下面竟是平平淡淡的“你们死了”,却是温柔平和。那种对师父崇拜到极点,爱到极点的感情,流露无遗。

这一转一折之间,表现了郭靖对师父的爱已盖过了对黄药师的恨,实在令人读之心酸。而“你们死了”一句,竟在平淡中迸射出无限的深情。作者敢于使用这样平平无奇的字眼,却写出了如此浓烈的情感,令人惊佩莫名。

事实上,郭靖为人拙于言词,不可能在身处大变时仍能长篇大论地倾吐内心的情怀,用这等寻常的句子,反而合于他的性情。而真实便由此而来,感人的力量亦由此而来。句子本身本来并无感人之处,反而是句子很简单这一情况蕴含了令人感动的力量。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21:02

(11月8日)

再看张无忌。当他被朱、武等人发现藏身所在时,“张无忌叫道:‘真姊,你好!’……死志早决,更无犹疑,笔直向那万丈峡谷奔去。”这一句更妙!郭靖言语最少,却也说了15个字。作者在这里更惜墨如金,张无忌竟只说了4个字,便将内心的绝望、悲痛流露得淋漓尽致,实在令人欢喜赞叹,难置一词。

在这里,张无忌叫出这一句话,便即投崖自尽,与郭靖只能说出一句话来又大不相同。郭靖是因为口笨,纵有满腔崇拜爱慕,亦不知如何以言语倾吐。张无忌地是因为绝望到了极点,心都冷透了,那里还愿多说半句?那一句“真姊,你好!”短短四字却已包含了无尽的辛酸苦涩。

他爱朱九真,当知道她害他的时候,他不是恨她歹毒,而是伤心自己苦命。他即使到了这最后一句话,竟也不愿对朱九真恶言相向。同时,他心里不是恨,而是绝望,是幻灭感,所以决意一死。

读到此处,每看到这一句临死的哀号,便感受到一种心灰意冷、茫然到极点的酸楚。尤其是紧接着便是堕下万丈悬崖,更觉一颗心也似乎在随着主人公的身子一起急速下随。

被人喻为如梦如幻、本该十分美丽的初恋,真相竟是如此丑陋可怖,确实令人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深刻绝望。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21:13

(11月9日)

这一句话,又令人想起“红楼梦”中,林黛玉临死之际,不也是这般呼叫:“宝玉、宝玉,你好……”然后便香魂袅袅的吗?多情人的沉痛,真是古今同慨啊。

总体来看,“射雕”的语言较为西洋化,作者敢于放开来写,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倚天”的语言更为古朴,优雅精美,却亦一般的动人心魄,催人泪下。这么看来,语言笔法并不直接决定抒写感情的自然真挚。事实上,“射雕”中有过于西化而妨碍表达感情的,“倚天”中亦有过于执着于古朴而伤害了达意的情形。

例如,一灯追述瑛姑求情不得而杀死自己儿子那一段时,作者竭力要用西洋的笔法来表达出那一幕的惊心动魄。但这一人伦惨变的感情流露十分别扭,读时不太容易产生共鸣,总有一种与书中人物的情感有隔阂的疏离感,始终难以产生移情作用,代入角色。

又如“倚天”中张无忌为谢逊而向周芷若求情那一段,以前已讲过此处过份拘泥于一定要使用古雅的四六句式,以致使感情的流露显得不够真实自然。这里就不再重复了。

由此可见,西洋的笔法也好,古朴的句式也好,只要用得恰到好处,用得真实便能诚挚感人,便是自然流畅的精美文字。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7 21:25

(11月10日)

事实上,西洋笔法有时用得好,一点不逊于传统的四六句式。像“射雕”中有不少成功例子。最精彩的要算当郭靖葬了五个师父后,扬帆离开桃花岛时,书中写黄蓉的心情:“今后的日子永远过不完,难道就一辈子这样站在海边么?蓉儿,蓉儿,你可千万别寻死啊!”

这一句相当西洋化。试问旧小说中哪有这样直接呼告的句子?金庸写小说,除了一部“白马啸西风”之外,可以说从未用过这样代入感如此厉害的句子。一向以来,作者总是作为一个超然于书中人物、情节这外的旁观者,冷静、客观地描述书中的悲欢,从不代入书中人物来直抒胸臆。

唯有这一句,作者竟代入到黄蓉的角色之中,写出这等热血沸腾的句子,而且完全没有“黄蓉心想”等文字将客观的旁述与代入的呼告清晰地分隔开来。更令人深切地感受到主人公内心的悲痛扑面而来,何谓防不胜妨。

这一段运用西洋笔法如此娴熟老练,令人叹服。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7 22:46

张无忌叹朱九真这四字, 写的的确妙, 向来为我所推崇.  四不所言深得我心.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9 19:40



QUOTE:
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07, 22:46:29发表
张无忌叹朱九真这四字, 写的的确妙, 向来为我所推崇.  四不所言深得我心.

不是录入当年日记,我都几乎忘记了当年读这小说的此番心情。

日记最大的好处就在这里,就像拍了一张照,将一刹那的心境永远地定格。若干年后重读当年心情,那种感受,难以言喻。
作者: kesin    时间: 2004-6-9 19:46



QUOTE:
原帖由happytime于2004-06-04, 11:39:00发表
宛儿被青青害惨了。
金庸偏爱小妖女,女主角中有大家闺秀气质的基本没有,盈盈勉强算一个吧。

我怎么感觉happy mm偏爱小妖女这样的角色。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9 19:51



QUOTE:
原帖由kesin于2004-06-09, 19:46:10发表
我怎么感觉happy mm偏爱小妖女这样的角色。  

可能她自己就是一个,哈哈。

MM不要生气,其实我觉得你不是的。MM应该是一个很温柔细腻的好MM。
作者: kesin    时间: 2004-6-9 20:19



QUOTE:
我们从前已提到过,“倚天”的主题是有关正邪之别的成见与天性善良的人格之间的错合而导致二者的互相争斗。最后,当然是人性的爱与善战胜了正邪的成见。由这一主题来看书中各个人物,大家不妨仔细找一找,是谁从没有陷于这种成见之中,又是谁令陷于这种成见之中的人摆脱出来?不错,只有张无忌一人。

幼时读“射雕三部曲”便觉得张无忌最是可爱,郭靖过于拘泥古板,杨过虽深情狂放,但此人只是一味任性,完全不顾旁人感受,甚是不喜。当时只是读来好玩,现在想来张的可爱不只在于贴近我们身旁的寻常人物性格,“人性的爱与善战胜了正邪的成见”这一点才是最主要的。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9 20:23



QUOTE:
原帖由kesin于2004-06-09, 20:19:46发表
杨过虽深情狂放,但此人只是一味任性,完全不顾旁人感受,甚是不喜。

同感同感!我也觉得是这样。像“神雕”中写郭芙只不过是说他手脏,他就恨上她一家了。郭芙虽不是什么好鸟,但这样的狭隘小气,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张无忌的个性虽然软弱,但我总觉得那最多只是弱点,不能说是性格缺陷。而他对别人那么关怀体贴,即使是对完全不认识的平民也是如此(像他对于要从万安寺救出六大派的人就得烧掉一些民房,觉得不忍),这份爱心之宽厚且不分亲疏,岂是杨过之可比?
作者: kesin    时间: 2004-6-9 20:37

想当年偶问心仪的mm最喜欢金庸笔下那位男主角,答曰:“杨过。”真是当头痛击阿。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9 20:40



QUOTE:
原帖由kesin于2004-06-09, 20:37:22发表
想当年偶问心仪的mm最喜欢金庸笔下那位男主角,答曰:“杨过。”真是当头痛击阿。

杨过确实是比较能吸引那些花季少女(我指心理年龄,不是指生理年龄,有些女人,年纪一大把了,还是幼稚得很,净做些白马王子的白日梦)。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9 21:39

之五:金庸小说中引用的诗词

(1月14日)

金庸小说中经常引用诗词。一般来说,诗词引用得是否恰到好处,精妙无穷,其标准在于所用诗词与作品的结合是否浑然一体,是否密不可分。而要做到这一点,是否运用自然,能及所引之诗词能否切情入景,是至关重要的。

要做到这一点,是极不容易的。金庸小说中大量引用古诗古词,也只有一部分能达到这个境界。而其它虽然达不到这种境界,但它们的引用为作品增添了古味与知识性,还是有益无害的,只不过从严格的艺术审视上看,它们的价值不大而已。

“书剑恩仇录”中引用的诗词相当多,大多是用来讽刺乾隆,确是很有趣。但精品毕竟只是少数,我认为大概有两处属上上之选。

一处是乾隆与陈家洛初次见面,二人间的关系十分奇特,一方面互相敬佩,另一方面又彼此争强斗胜,要压过对方。此处二人都引用了纳兰容若的词,要盖过对方。

说到纳兰容若,他的词在清代颇有名气,梁羽生十分喜爱他的词,经常引用,但并不见其精妙。“书剑恩仇录”此处并没有全首完整地引用,但寥寥两句,却已可见金庸的功力。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9 21:52

(1月15日)

乾隆所引之词是写在陈家洛扇上的,道是:“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看词中一派我行我素,视世人毁谤如无物的狂傲,确实令人赞叹莫名。乾隆却并非取其本意,反而指斥是冷傲过甚,必无好下场。

陈家洛反唇相讥,以纳兰词答道:“大笑拂衣归矣,如斯者古今能几?向名花美酒拼沉醉。天下事,公等在。”一副恃才傲物、啸傲山林的名士气派。此处妙就妙在,陈家洛事实上并不是纳兰词中所描写的那样一介狂生。而他的悲剧根源亦正在于他根本并不能做到“天下事,公等在。”相反,他之参与反清复汉之举,本就是“天下事,我等在。”的明证。他以一狂士之身份而偏要去行“天下事”,其悲剧的结果,早在六和塔上与乾隆订盟之时已经种下了。

第二处精妙的引用,我则推末尾的铭文。文曰:“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这首铭文所蕴含的悲剧意味,甚至已经超出了“书剑恩仇录”一书的内涵,甚至可以说是所有金庸小说悲剧形态的一个总括或总起。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9 22:07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09, 20:40:00发表
杨过确实是比较能吸引那些花季少女(我指心理年龄,不是指生理年龄,有些女人,年纪一大把了,还是幼稚得很,净做些白马王子的白日梦)。

就象黄蓉吸引做梦的少年一样。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9 22:11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09, 21:52:22发表
文曰:“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讲一件好玩的事,小时侯觉得这首词不错,把它抄写下来,
被老爸暗中发现,还以为我早恋呢,估计他以为是情诗之类的东东。
作者: kesin    时间: 2004-6-9 22:32



QUOTE:
就象黄蓉吸引做梦的少年一样。

我就没被她吸引过,最喜欢程灵素。

金大侠在灵素临死时通过胡斐的心理描写对其给了个很好的总结:
胡斐心想:“我二妹便如这蜡烛一样,点到了尽头,再也不能发出光亮了。她一切全算到了,料得石万嗔他们一定还要再来,料到他小心谨慎不敢点新蜡烛,便将那枚混有七心海棠花粉的蜡烛先行拗去半截,诱他上钩。她早已死了,在死后还是杀了两个仇人。她一生没害过一个人的性命,她虽是毒手药王的弟子,生平却从未杀过人。她是在自己死了之后,再来清理师父的门户,再来杀死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师兄师姊。“她没跟我说自己的身世,我不知她父亲母亲是怎样的人,不知她为什么要跟无嗔大师学了这一身可惊可怖的本事。我常向她说我自己的事,她总是关切的听着。我多想听她说说她自己的事,可是从今以后,那是再也听不到了。“二妹总是处处想到我,处处为我打算。我有什么好,值得她对我这样?值得她用自己的性命,来换我的性命?其实,她根本不必这样,只须割了我的手臂,用他师父的丹药,让我在这世界上再活九年。九年的时光,那是足够足够了!我们一起快快乐乐的度过
九年,就算她要陪着我死,那时候再死不好么?”忽然想起:“我说‘快快乐乐’,这九年之中,我是不是真的会快快乐乐?二妹知道我一直喜欢袁姑娘,虽然发觉她是个尼姑,但思念之情,并不稍减。那么她今日宁可一死,是不是为此呢?”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心中思潮起伏,想起了许许多多事情。程灵素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当时漫不在意,此刻追忆起来,其中所含的柔情蜜意,才清清楚楚的显现出来。

突然之间,胸中热血沸腾。“我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二妹对我这么多情,我却是如此薄幸的待她!我不如跟她一齐死了!”但一瞥眼看到慕容景岳和薛鹊的尸身,立时想起:“爹娘的大仇还未报,害死二妹的石万嗔还活在世上。我这么轻生一死,什么都撒手不管,岂是大丈夫的行径?”却原来,程灵素在临死之时,这件事也料到了。她将七心海棠蜡烛换了一枝细身的,毒药份量较轻的,她不要石万嗔当场便死,要胡斐慢慢的去找他报仇。石万嗔眼睛瞎了,胡斐便永远不会再吃他的亏。

每次读到这里我都是心疼的不得了,也羡慕之极,心想这世间会有一个女子会如她这般全心全意只为我着想的待我么,胡斐这厮虽然明白的晚,总算还有点良心。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0 08:33



QUOTE:
原帖由happytime于2004-06-09, 22:07:33发表
就象黄蓉吸引做梦的少年一样。

不是吧?你在讽刺我?我可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啊?呜!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0 08:50

(1月16日)

且让我们一句一句地分析。第一句便已是无穷无尽的愁苦,“愁”是“浩浩”无尽,“劫”也是“茫茫”无涯。歌曲本是轻快愉悦之物,却是“短”的,且已“终”了。明月本是喻为美好团圆的事物,却是“缺”的。

这开首第一句便已不凡。前半句是泛泛而写愁思,不是实在的刻画;后半句却都是实在的刻画,却并不以表面上忧伤的事物为对象,写的都是本来十分美丽、令人愉悦的东西,却都有着这样那样的缺憾。正是美好的事物却偏偏都不圆满,那无奈之情、惆怅之意方便浓更深。

第二、三句是进一步地加深那种悲痛茫然的情绪,而且扣紧了眼前的人事来写。“郁郁佳城”,写城之佳,其实是写佳人也。“碧血”一词本来是指为国捐躯、忠诚英勇之士,此处用于写香香公主,其实也是暗指红花会群雄。这就像香香公主的死的意义向上提升了。

紧接一句仍是写香香公主,但深一层看,可以看作是一个悲剧的象征。“碧血”本意指忠臣义士之血,他们蹈死不顾,为的固是心中之理想,但亦是因为内心有一信念,即他们为之牺牲的一切是值得的,他们的所作所为必能流芳千古。然而,这里却作了断然的否定:“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
作者: happytime    时间: 2004-6-10 08:50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10, 8:33:56发表
不是吧?你在讽刺我?我可没有讽刺你的意思啊?呜!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老黄蓉又不是小黄蓉,不算讽刺你吧,呵呵。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0 08:57

(1月17日)

什么忠肝义胆,什么碧血丹心,都挡不住时间的冲刷,而成淡漠的记忆。紧接着的一句“一缕香魂无断绝”,又似乎予人以希望。碧血忠诚虽不可久,但深情厚爱却反而能长存于世。只是,香魂不绝又似是在诉说无穷的冤屈,仿佛是死不瞑目,幽怨不散一般。

最后一句更是进一步将那种茫然无告的迷惘推至顶点。“是耶非耶?”一句反问,将前面即使稍有的一点肯定都化为一片疑惑。“化为蝴蝶”作结束更是巧妙,不仅是实指香香公主魂化蝴蝶,也是对“是耶非耶”的一种回应。不农牧民是或非,一切都将化为蝴蝶——一种美好而缥缈的希望。

“书剑恩仇录”与金庸其它小说十分不同。尤其结尾处使用了浪漫主义的手法,写香香公主魂化蝴蝶,将之神化了。这一方面是受了小说本身取材于民间故事,不免带有民间故事所常有的美好意愿之象征;另一方面显然也是受了“梁祝”的影响。

只是,作品通过“铭文”将这种“魂化蝴蝶”的愿望作了“是耶非耶”的质疑,这浪漫主义的悲剧里又带着几分理性的色彩。这也许暗示了为什么金庸小说后来的悲剧都走向浪漫主义为表、现实主义为里的道路。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0 09:22

(1月18日)

“碧血剑”中,据我记忆,似乎只有两处引用。一处是阿九思念袁承志时吟诵“诗经”中那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一处是盲子唱“今日的一缕英魂,昨日的万里长城”。

前一处引用比较平淡,不算十分精妙。后一处所引的词曲是极好的,对主题有十分深刻的揭示,事实上那也正是全书的文眼所在。不过,我认为安排得不太适宜。这首词曲即是点睛之笔,却让一个与文中人物毫不相干的盲子唱出来,出现得很突兀,消失得也很突兀,显然只是为了点一点题而生造出一个盲子,然后就用不着他了。

这种毛病,我发现在中国的古典古话小说中经常出现。为了某一个目的(如解开一个悬念,或解决一个矛盾),让一个与作品中其它事件、人物毫无关系的人出现一下,一完成任务就从此再也见不着这个人了。在结构上看,这样的人物安排过于随心所欲,露出明显的斧凿之迹。因为,这类人物的出现没有合理的必然性,人物的身份与行为也缺乏顺理成章的可信性。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0 09:29

(1月19日)

这里我想拿“射雕”中的点睛之处比较一下,以进一步地说明这一点。“射雕”中也是借“渔樵耕读”中的“樵夫”唱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主题。但樵夫的出现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唱一首歌,他在书中另外还承担一定的情节。而且,他之唱歌,亦非“碧血剑”中那盲子一样毫无理由,十分突兀地唱出来,而是有着内在的合理性的。他本来就是叱咤一时的将帅,并非一个寻常的樵夫,那么他唱出心怀天下的歌儿,便是理所当然的了。当时正值天下大势动荡不安的战乱之时,那么他唱出这兴亡之调,也是顺理成章的。这样,主题的揭示较好地揉合进情节的发展之中,虽不能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但至少比“碧血剑”中的突然而来又突然而去的生硬与突兀要好得多。

虽说主题笼罩情节,但主题与情节之间,决非是一面倒的控制。主题如果不能化入情节之中,与情节的设置格格不入;或为了急于突现主题而破坏情节的合理性,这都是功力未到家的表现。真正优秀的作品,主题与情节如水乳交融,不经挖掘与仔细的分离,是不能辨别出来的。

说实在的,点睛之笔固然有利于突现主题,但就小说而言,若能点得神不知鬼不觉,沉浸在情节之中的读者若非抽身书外不能发现,那才是真正的鬼斧神工之作。

其余“飞狐外传”、“雪山飞狐”中引用都不多,就不说了。接下来是“射雕”,此书引用甚多,向以热闹著称。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10 14:45

你的日记,不能用扫描仪扫下来吗? 这天天打字,太也浪费时间.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0 14:53



QUOTE:
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10, 14:45:40发表
你的日记,不能用扫描仪扫下来吗? 这天天打字,太也浪费时间.

呜,不能让大家看到我小时候那么难看的笔迹。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10 19:02

看来阁下现在的墨宝,一定是好得紧了.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0 19:08



QUOTE:
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10, 19:02:14发表
看来阁下现在的墨宝,一定是好得紧了.

汗死!现在的更糟,因为天天用电脑打字,打得都快不懂怎么写字了,拿起笔来手就发抖。

记得以前第一次用电脑,摸着鼠标手直抖,现在是倒过来了,是拿着笔手直抖。又记得第一次写电邮,看着电脑半天想不出一个字来。可现在呢,没有电脑就不能写东西,只有对着电脑才能思如潮涌。
作者: 钱尘往事    时间: 2004-6-10 22:30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10, 19:08:39发表
汗死!现在的更糟,因为天天用电脑打字,打得都快不懂怎么写字了,拿起笔来手就发抖。

记得以前第一次用电脑,摸着鼠标手直抖,现在是倒过来了,是拿着笔手直抖。又记得第一次写电邮,看着电脑半天想不出一个字来。可现在呢,没有电脑就不能写东西,只有对着电脑才能思如潮涌。

用电脑久了都有这毛病,现在写信,有些字要想一想才能记起来怎么写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1 09:39



QUOTE:
原帖由钱尘往事于2004-06-10, 22:30:56发表
用电脑久了都有这毛病,现在写信,有些字要想一想才能记起来怎么写  

呵呵,我在日本的时候,发现这个问题的确已经很严重了。日本比我国先进,因此引进电脑的时间比我们早,现在成长起来的那一代年青人,他们童年学写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用电脑,再加上日语打字比中文容易(日语打字不用专门学,用的相当于是我们的拼音输入法,但因为日语中同音字比中文少得多,也就是重码不严重,因此稍微熟记一下键盘的字母位置,就能快速地打字,肯定比写字快),人人都能自己打字。所以这一代起,都出现了会认汉字(日语中有大量汉字),但不怎么会写的情况了。

电脑的普及对汉字在日语中的地位有截然相反的两个影响。其一是好的影响。以前很多日本年青人因为觉得写方块字麻烦而不愿写汉字,导致私人写作(如日记、书信)中汉字的出现率越来越低。但现在因为可以用电脑打字,打字比写字容易得多,也快得多,结果汉字的出现率急升。日本人的感受是,行文中如果出现汉字,会显得很漂亮,也显得写文章的人有学养,所以如果使用汉字不吃力的话,都会尽量地使用汉字的。

其二是坏的影响,就是前面提到了,因为都不是用手写,而是用电脑打,而用电脑打的时候是用拼音输入法,记住的是发音,而不是字形,所以很多日本年青人已经不太会写汉字了,只会认。这种情况就有点像我们现在通常不会写繁体字,但辨认还是可以的。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11 16:34

恩,书法是中国人值得骄傲的艺术.但是在如今这个大环境下,也要象武术一样, 失传了. 但是, 书法的好处,是至少有作品可以保留下来.
   看了倚天屠龙记以后,我又重新赏析了丧乱贴, 但无论如何看不出张三丰所见的到气势, 老查自己,能看出来么?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1 16:42



QUOTE:
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11, 16:34:41发表
看了倚天屠龙记以后,我又重新赏析了丧乱贴, 但无论如何看不出张三丰所见的到气势, 老查自己,能看出来么?

心境的影响是很重要的吧。只有当欣赏者的心境与书法者的心境重合的那一刹那,才能完全地将作品所蕴含的感情释放出来。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11 17:22

所以好的艺术品的创作,还是可遇不可求的.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1 20:28

(1月20日)

热闹当然也引文甚多,不过真正精妙的还是不多。事实上,事情往往便是这要,一旦多了,就很难精。我认为最精妙的引用,莫过于郭、黄二人在太湖上初遇陆乘风一段了。这一段不仅是引用精妙,而且是“射雕”写景之中最好的一段,这里兼带评一评这一段吧。

一开始,写二人来到太湖。作者先写一小段概括性的文字:“只见长天远波,放眼皆碧,七十二峰苍翠,挺立于三万千顷波涛之中。”寥寥数语,勾勒出太湖的壮阔气象,为下文的尽情铺叙作了铺垫。

接下去是一段小小的过渡,仍是一句话略略带过湖景:“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前面的铺垫主要是写其宏伟壮观,虽也包含了大的意味,但基点在其势,这里则是专门极言其大其阔。

接下来作者却将笔触荡了开去,并不马上写湖景,反教黄蓉讲了一段范蠡勾践、伍子胥与文种的故事,以及郭靖的评述。这是金庸惯用的手法,一来是以史入文,在自然景观之中注入人文之情,使之有了人文景观的味道。有了文化的底蕴,简简单单的一草一木就不再是一草一木而已,而成了文化的载体,从而扩大了“自然美”的内涵,有了更深刻的人文蕴味。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1 20:38

(1月21日)

就这段文字具体而言,也有好几个层次的用意。其一,仍是为下文泼墨淋漓的写景而作铺垫。试想,连范蠡这样的才智之士也隐居于此,此处风景之佳,可想象而得之了。这一笔,仍是虚写。

在实写之前先概括而写,又虚写一番,就如白居易笔下的琵琶女一样,“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太湖的美景究竟如何,作者总不肯爽爽快快的马上就说,而是由远而近,先虚而实,由朦胧缥缈之神韵而至后面的真切形象的实态。这样一层一层的揭开太湖的面纱。

而且,前面的概括而写,其重心在其气势,在其广阔;而此处虚写之重心,却在其闲雅,赋予太湖一种悠然自得的隐士之气(因为范蠡正是一个隐士)。这样写,不仅是从不同的角度来发掘太湖之美,而且也是为下文陆乘风这一近于隐逸的人物出场作合理的铺垫。当大家知道太湖自古已是隐士幽居之所,那么就不会感到陆乘风的出现过于突兀。

其二,这也是一个出性格的地方。通过黄蓉的讲解、郭靖的评论,前者的聪慧博学,后者的好问忠诚,在不知不觉间已表露无遗。尤其郭靖那“儒之侠”的性格特征,在他更肯定和推崇伍子胥与文种的评论中有了进一步的深化。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1 20:50

(1月22日)

此外,这里由黄蓉引用黄药师的话,也是在为后来黄药师的出场作伏笔。人未出场,就先将其非周薄孔的不羁性子渲染一番。在这短短一段中,既写了眼前,又为下文打了伏笔,文字信息量之大,已是一绝。且本段并非写事,但大家手笔,一样能在写景之中写出波折出来。所谓“文似看山不喜平”,又岂专为写事而论?

再接下来的一段,终于是直接写太湖之景了。但在此处作者仍不甘心一下子便写将出来,还是分了两个层次来写。先是由黄蓉之口来描述“烟波浩淼,一竿独钓,真像是一幅水墨山水一般。”再由郭靖之眼来作第二次描述:“但见山青水绿,天蓝云苍,夕阳橙黄,晚霞桃红。”妙之极矣。

首先说第一层次,是着重其形,其神韵,其隐士的气度。其形,写了水波渺渺,写了渔人独钓。其神韵,写了“水墨山水一般”那份飘逸如仙之美。

再由郭靖之眼写第二层次,那是着重其实,其色,其本来面目。太湖的形态,在概述与黄蓉那一层次已得够多了,作者抛开形态不写,尽写颜色,刹时红黄蓝绿,诸般色彩纷至沓来,看得读者满目眼花缭乱。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1 20:56

(1月23日)

这两个层次,又是两种角度。黄蓉看来的,是一幅人化了的水墨山水画,自然景观经她的文化修养改选,已成了一幅人文景观。景色的特征与其说是景物本身所有的,不如说是她的感情在景物上的投射。而郭靖所看的,才是没有变形的原原本本的自然景观。在黄蓉心中有所取舍,所以读者随她之眼,只见其神韵,不见其色彩之壮丽。唯有郭靖的插入,我们才真正看到景物的原样。这也是出性格之处,黄蓉的修养,郭靖的赤子之心,又融入山水描绘之间了。

综上所述,作者虽然用了各种不同层次、不同角度、不同手法来写太湖之美,但其中是有线索可寻的,并非一味手法奇幻繁复却杂乱无章地写。对太湖的描写,始终是紧紧扣着它的两个特点,一是气势壮大,景象万千;二是飘逸闲雅,有隐士之风。前者是太湖本身固有的特征,往往通过郭靖来写;后者是作者赋予给太湖的人化特征,是通过黄蓉来写,也是为下文陆乘风的出现作铺垫。所谓“人杰地灵”,若仅仅为写写太湖之景,作者何必花费如许笔墨?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1 21:04

(1月24日)

在结构上,也颇有可取之处。写太湖之美,仿佛在画一幅画。先是淡淡地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再借黄蓉之口抹上朦胧的墨色,使之有了神韵;又借郭靖这眼浓浓地涂抹上五彩斑斓的色彩。这样一幅水彩,才算大功告成。

接下去,如此美景当前,若不放歌一曲,岂可一抒心中之舒畅?果然黄蓉便唱出来了。她唱的是“水龙吟”前半阕:“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云屯水府,涛随神女,九江东注。北客翩然,壮心偏感,年华将暮。念伊蒿旧隐,巢由故友,南柯梦,遽如许!”

分析这首词,也不是胡乱的拣一首来唱的。第一句“放船千里凌波去,略为吴山留顾”,分明是在写郭、黄二人飘泊江湖中在太湖上“偷得浮生半日闲”。切情入景这一最高要求,是做到了。

第二句仍是写太湖景,而且角度与上面的丝毫不差,也是从其气势壮阔上写,仅“九江东注”一句可想象其浩大。

第三句便开始与下文衔接了,这里更多是起结构上的作用。否则黄蓉正当如花年华,却唱什么“年华将暮”,岂不格格不入?这里其实是暗指陆乘风,为他的出场再作先声。

最后一句,仍是归于感慨人生如梦、思隐念退的隐士之情。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1 21:17

(1月25日)

这首词当然不是金庸写的,妙就妙在选择得极好,其中写景抒怀,都与作者前文的结构一致,而且既可承前又可启后,为下文陆乘风的登场作了准备。所谓“切情入景”,就是这个意思。这首词与这一段落的描写感情基调一致,连行文的结构也相似,词与小说之间达到了水乳交融之境,唯有“年华将暮”一句稍露斧凿之迹,其它均浑然一体。

黄蓉只唱了上半阙,下兰阙便有待陆乘风来唱了。一来这是为了顺理成章地引出陆乘风,二来下半阙承接上下半阙的写景,开始抒情了。而这些家国之悲,原非黄蓉这等不历风霜的双十少女能理解,她来唱便底蕴不足了。唯有像陆乘风这样的“五湖废人”,方能由自身之遭际而感悟到国破家亡之悲。

下半阙是“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复国,可怜无用,尘昏白扇,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1 21:22

(1月26日)

第一句便妙,可说是全书第一处“题眼”——即揭示主题的关键所在。本书的第一主题乃是“为国为民,侠之大者。”妙却妙在这个主题直到“神雕侠侣”中才由郭靖之口总结而出。在“射雕”中,这个主题始终以一个疑问句式来提出,即“谁是大英雄?”回答却并未十分真切地直接给出,而是在郭靖的言行取舍之间表现出来。

这一段文字在全书中,正处于“发展”阶段的开头,许多人物与情节尚未全面铺开,所以主题的第一次提点也是提出问题,而非马上回答问题。“问人间英雄何处?”正是尖锐而直接地提出了“谁是大英雄?”的主题。

余下的都是反复为“问人间英雄何处”的人才凋零之象的慨叹。这且不细说。然后郭、黄二人与陆乘风相识,黄蓉又引用到张于湖的“六洲歌头”中的“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还是同一作用,不过矛头直指当时的朝廷罢了。

在这一场对唱之中,又有四个境界。郭靖是不知其然,亦不知其所以然。黄蓉是知其然,而其实是不知其所以然,她的精妙对答全是昭搬她父亲。这里一方面刻画出黄蓉有小聪明而无大智慧的性格特点,另一方面又再次渲染黄药师的见识超群,还是在打伏笔。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1 21:31

(1月27日)

在陆乘风,则是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这三者,都是书中人物所代表的境界,读者因其学识悟性之不同,可进入不同的境界。但即使到达陆乘风的境界,仍未能至最高之境,还有第四个境界。这个境界,已超出了书中人物的框框,而是俯视书中人物,作“旁观者清”,这就是作者的境界。

陆乘风境界其实就是张于湖的境界。他们都是古人,他们纵能看到主昏臣贪,纵能有家国之悲,但他们不可能反对那个风雨飘摇的宋室。他们之“爱国”,主要是“忠君”,他们之“问人间英雄何处”,并非真的要一个能摧枯拉朽,开创新气象的历史英雄。从诗词中可见,他们的盼望仅是“遗老常南望”,这样将“爱国”局限于“忠君”之上,他们就只有“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的失望,就只有“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的无奈却无用的发泄。

在作者的境界中,“谁是大英雄”无疑就是郭靖。陆乘风面对着真正的英雄却哀叹什么“问人间英雄何处”。作者不动声色间揭示了这一点。而郭靖之英雄本色,正在于“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而非陆乘风等人所企盼的忠君之英雄。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1 21:37

(1月28日)

在陆乘风眼中,国破家亡之惨不过是一种上国威风沦丧的耻辱罢了。在作者眼中,却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哀生民之多艰”。这才是一种真正高瞻远瞩的历史眼光。这种眼光灌注于郭靖身上,便决定了他后来有撇开宋室保卫襄阳的行为。

这一点其实在“神雕”中有更明显直接的描写。当急必烈劝郭靖投降蒙古时,便以宋理宗昏庸,不必为这一昏君效愚忠来相诱,郭靖却慷慨陈词,表示宋室君臣的确上昏下奸,但他保卫的乃是百姓而非宋室。这就体现出郭靖(其实是金庸)与陆乘风、张于湖等人的不同了。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14 16:18



QUOTE:
原帖由nononono于2004-06-11, 21:31:31发表
(1月27日)

在陆乘风,则是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这三者,都是书中人物所代表的境界,读者因其学识悟性之不同,可进入不同的境界。但即使到达陆乘风的境界,仍未能至最高之境,还有第四个境界。这个境界,已超出了书中人物的框框,而是俯视书中人物,作“旁观者清”,这就是作者的境界。

陆乘风境界其实就是张于湖的境界。他们都是古人,他们纵能看到主昏臣贪,纵能有家国之悲,但他们不可能反对那个风雨飘摇的宋室。他们之“爱国”,主要是“忠君”,他们之“问人间英雄何处”,并非真的要一个能摧枯拉朽,开创新气象的历史英雄。从诗词中可见,他们的盼望仅是“遗老常南望”,这样将“爱国”局限于“忠君”之上,他们就只有“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的失望,就只有“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的无奈却无用的发泄。

在作者的境界中,“谁是大英雄”无疑就是郭靖。陆乘风面对着真正的英雄却哀叹什么“问人间英雄何处”。作者不动声色间揭示了这一点。而郭靖之英雄本色,正在于“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而非陆乘风等人所企盼的忠君之英雄。

于湖此词,素来为我所喜. 悲吟梁父一歌, 百吟不厌.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5 20:22

金刚兄什么时候写点评诗论词的贴子,让我等一饱眼福?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16 09:50

五湖废人这一回, 意境绝佳.  是射雕的上乘之作.  在那种时候, 泛舟太湖, 和陆乘风论一论诗词, 当真是人生此镜何妨一醉.
  宋词很多豪放词人, 写词做人都是一品, 可以做到文如其人. 写词是为了抒发感情而非单纯的创作,比起为赋新词强说愁要令人感叹的多.

   张于湖之六洲歌头一出, 张浚为之罢席, 实不为过. 歌到此,谁不为呜噎?
  而朱敦儒大多写山水归隐, 唯此水龙吟,一吐其埋藏的家国之悲.他比张于湖,还是要含蓄的多的.
   金庸选的这两首,皆我喜之词, 于是对这段文字,也开始有了点感觉. 尤其是说陆乘风吟唱这最后三句,实在令人叫绝.
   其实说泛舟于湖, 张的念奴娇怎可不读? 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于湖此词, 于六洲歌头,乃我之最爱.

   宋词实在太精妙.人在不同的境遇,能读出不同的味道. 这里有诗词歌赋版块, 四不有兴趣,去哪里论吧.这里论的,倒可以是武侠小说里对诗词的运用.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6 10:53



QUOTE:
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16, 9:50:28发表
这里论的,倒可以是武侠小说里对诗词的运用.

呵呵,对点我更感兴趣。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16 11:00

给你一个课题,我曾经搞过(专门写金庸小说的回目的艺术),看看你有什么见解.
   天龙八部的回目,金庸是下了功夫的. 很多脍炙人口. 阁下可以以此为文.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6 11:01



QUOTE:
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16, 11:00:11发表
给你一个课题,我曾经搞过(专门写金庸小说的回目的艺术),看看你有什么见解.
   天龙八部的回目,金庸是下了功夫的. 很多脍炙人口. 阁下可以以此为文.

这个题目已经有人写过了,在金庸茶馆那边,我可以转贴过来。但我就不想自己再写了,不喜欢重复别人已经说过的话,除非我别有新意。
作者: 金刚捣锤    时间: 2004-6-16 11:11

原来如此,那就不必了.原文不必贴了,给我个连接吧.
作者: nononono    时间: 2004-6-16 11:18



QUOTE:
原帖由金刚捣锤于2004-06-16, 11:11:14发表
原来如此,那就不必了.原文不必贴了,给我个连接吧.

很久以前看到的,可能找不到链接,但应该有很多网站都转载过的,这就去找一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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