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7-23 10:49
宇文铭
血色神州——五代十国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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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几年前,名导冯小刚的古装大作《夜宴》上映,我弟弟看过之后,问了我一个问题:“五代时有无鸾这个人吗?”因为是在电话里聊,我误以为他说的是“吴峦”,便回答说:“有,不是太重要,但算得上一个真正的英雄!”后来,自己也看了一遍电影,我才知道,我是大错特错了:
那是无鸾,是大帅哥吴彦祖演绎的悲情王子,他的原籍是丹麦,原名叫哈姆雷特;
不是五代时那条正直刚烈的山东汉子;不是那个不顾被朝廷抛弃,仍率众英勇抗击外敌入侵,并屡败契丹人的云州知州;不是那位威武不能屈,在被叛徒出卖后,以身殉国的伟丈夫……
声称以“五代十国”作为历史背景的影片并不是只有一部《夜宴》,起码我知道的,还有老谋子的《满城尽带黄金甲》和余明生的《独孤九剑》。这些大片的剧情尽管各不相同,但有一点还是共通的:它们没有一个人物、一个事件,甚至一个国家能在五代时期找到历史原型。都是在“五代”这个羊头招牌之下,堂而皇之地贩卖着没有丝毫羊分子存在的狗肉。
虽然我认为戏说剧能娱乐大众,完全有其存在的必然性和合理性。但诸位大导在“戏”乾隆的时候,至少不会把弘历是清朝皇帝这件事弄错;“戏”三国的时候,至少关羽、赵云、诸葛亮之类的真实人名还会出现一下,就算要捏造一个假人,比如《见龙卸甲》的曹婴,也还会给她安排个曹操当爷爷;像“五代”这样,既没有一个史实人物出现,也没有丝毫当时的社会特色(例如在《夜宴》中,葛优仅凭一纸口令,就让几个行刺吴彦祖失败的武士自杀那一幕,在五代几乎不可能发生),被影视“戏”得完全找不到北的时代,还是不多见的。
五代是一个灾难深重的不幸时代,也是一个极为独特的时代,它也有乱世的精彩,但又绝对不是之前三国或十六国的翻版,它在太多的方面,与我们平常印象中的中国古代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将鲁迅先生的“吃人”这个词由文学比喻转变为大规模实践的时代(五代时期有史可查的食人纪录,比今天在网上常被人宣扬的“五胡乱华”时期要多得多)、这是一个将“下勀上”变成了惯例的时代(日本战国的“下勀上”与五代比起来完全是小儿科)、这是一个全社会都弥漫着的重武轻文与好勇斗狠风气的时代、这是一个实用主义盛行忠义观念遭唾弃的时代、这是一个强大的地方自治与虚弱的中央权威并存的时代、这是一个将丛林法则发展到极致的时代……
大概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五代是中国历史上最彻底的乱世!
它是中国历史的一个重大转型期,对随后的中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能了解五代横暴的人,也就很难理解之后赵宋的文弱,以及再往后直至明清,以文制武为何成为历朝不变的国策……
这些,大概就是我在踌躇良久之后,不自量力地想给朋友们展示一下五代时代的原因吧。
就像讲三国故事的人,从来不把曹丕代汉当作故事的开端,同样,五代乱世大幕的拉开时间,也远早于朱温代唐。原先,我觉得最合适当作五代开端的标志性事件,是中和四年(公元884年)的上源驿之变,后来考虑,要交待清楚乱世出现的背景,前面几年是不能省的,故而将本文叙事的开始时间,又上推九年。预计本文叙述的时间段,将从公元875年到公元979年,上下超过一百年。这样的工作量,两年前在下完全不敢想像,但愿不会半途而废吧。
虽然知道吴峦的人,可能永远也不会有知道无鸾的多,但在下还是不揣浅薄,希望能用一篇简陋拙文,让更多不熟悉那个时代的朋友,能够了解一个比那些影视作品更接近真实的五代,于愿足矣。
是为前言。[/size]
2013-7-23 10:50
宇文铭
在天涯上追的一篇好帖,拿出来分享一下,希望增加点人气
2013-7-23 10:51
宇文铭
[size=4]第一章 乱世的序曲:公元875年
“感动中国”
那是一个凉爽的秋天,有一大群体长只有几厘米的小生灵,扇动着它们灰绿色半透明的翅膀,正在华夏大地上做着逍遥自在的自助游。因为它们的数量比较庞大,远远超过了每年春运的人流,沿途自然会给当地带来一些麻烦,所以一路上,它们遮天蔽日,像移动的乌云,将几乎所有的绿色都吞进自己的腹中,身后只留下光秃秃的黄土地,和农夫们绝望失神的目光。是的,你猜对了,它们的名字叫蝗虫。
它们的旅游路线,大致是从今天的湖北省出发,北上扫荡了河南省的庄稼,又向西进入了今天的陕西省,前方目标,就是当时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大唐帝国的帝都--长安。突然,蝗虫们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因为它们惊奇的发现:这里的天子无比圣明,这里大臣都是贤良方正,这里的官吏全部恪尽职守,这里百姓人人安居乐业!也许传说中的上古尧舜盛世也不过就是这样吧?
蝗虫们被眼前这一派安定团结的和谐景象所深深打动,从而在心灵深处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为自己曾给湖北、河南的人民带来的损失感到了真诚的忏悔!
显而易见,这不但是一群熟读儒家经典,通晓天人感应理论的知识型蝗虫,而且还是一群经世致用,知行合一的实干型蝗虫。亡羊补牢犹未晚,浪子回头金不换,一旦意识到这一点,这群拥有崇高精神修养的蝗虫们便做出舍已为人的伟大选择:它们拒腐蚀,永不沾,再不看一眼田野里那些即将收割的可口庄稼,用超乎常虫的顽强毅力,压制住了自己填肚子的生理本能,绝不再吃一口粮食,只只都像高举炸药包的董存瑞一样坚定,紧紧抱着荆棘枯木,义无返顾地绝食而亡!
这是一群多么伟大的千古义虫啊!于是,这亘古未闻的义举很快便四处传扬,百姓们感动了,大臣们感动了,连大明宫中至圣至明的天子,也被感动了……
这是发生在一千多年前的一段真实的谎言。
说它真实,是因为它确实以公文的形式,出现在了当时长安市长(京兆尹)杨知至的官方报告中,并且通过了大唐中央政府最权威的鉴定,证明此事真实可靠!帝国的精英们,包括政事堂各位宰相在内,都被蝗虫的高尚行为所震撼,为此特向皇帝表达了最诚挚地祝贺。大家都在感慨:陛下的圣德果然是地厚天高,连虫子都被感化了……
而说它是谎言的原因,我想,就不用解释了吧?
在长安近郊,天子脚下,官员都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地糊弄中央,并且轻轻松松取得成功,那么其它地方还用得着说吗?
此时是大唐僖宗皇帝乾符二年,公元875年。
今天的读者,尽可以把它看作一个笑话,但对于当年京畿的百姓来说,这意味着他们在大灾之年将得不到任何赈济,连上缴的两税也不会有任何减免。贫穷的人家,即将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一年前,暂时还有良心的翰林学士卢携,就在他的一篇著名奏章中,为唐末这些小民的生存状况作了一番令人印象深刻的描述:
“臣曾亲眼看到关东(指潼关以东)去年的旱灾,西至虢州,东至于海,春麦的收成只有正常年景的一半,秋粮寥寥无几,冬季菜蔬几乎绝收。贫穷的百姓只能将蓬草的种子磨成细粉,掺和着冬季前采摘积存下来的槐树叶子下肚,还有人比这更为贫苦,惨状更难细述。年复一年的欠收,让还有点气力的百姓向灾情轻一些的其他州县逃荒,留下的全是最弱最贫的饥民,他们没有地方可以投靠,只能坐困荒村之中,慢慢等死!”
“朝廷纵然下达免除捐税的命令,也没多大意义,因为就算不免,也很难再收到一文钱。但实际上,各地州县政府却仍然必须向三司(指盐铁转运、度支、户部这三个中央的财政部门)缴纳税金,所以各地官吏继续对穷苦百姓们催逼勒索,动辄使用酷刑拷打,无所不用其极!但是穷苦百姓们即使卖掉自己的小破屋,让妻子去当别人的奴婢,再把儿女出卖,所得的几个钱,也不过就够税吏们一顿吃喝而已,根本就到不了国库!更糟的是,在朝廷的正式税收之外,地方上还有五花八门的各种杂费和差役,对百姓层层盘剥!如果朝廷不马上采取行动,百姓将无法活命!”
“请陛下赶快下旨,对于民间拖欠的捐税,应该一律豁免,不再征收。同时打开各地的义仓,从速赈济,才能使百姓熬到晚春,那个时候,各种野菜、树叶开始发芽,才有吃的,接着桑葚成熟,饥荒才能渡过。眼下这几个月情况最为急迫,行动不可迟缓!”
书毕,上呈当今天子李儇(读音“宣”xuān)。[/size]
2013-7-23 10:53
宇文铭
[size=4]僖宗皇帝和他的“阿父”
接到卢携此份上书的时候,大唐僖宗皇帝李儇还未满十三岁,即位才几个月,按照今天孩子的常例,小学还没毕业。李儇,原名李俨,爵位是普王,在被确立为新皇帝人选时才改的名。“儇”字的字义,是轻薄有小聪明,不知是谁给他改的,竟能如此名符其实,真是太有才了!
本来,去世不久的一代昏君唐懿宗李漼有八个儿子,因为不曾立皇后,所以不存在嫡子,而李儇在八个皇子中排行老五,按照“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儒家礼法,皇位是轮不到他的。
不过,大唐帝国到中期以后,在皇帝由谁干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儒家礼法早就靠边站了,皇宫中的“公公”们才拥有最终决定权。大唐帝国的宦官集团,是一个牛人辈出的“阴雄”(多耍阴谋的高手,故名)团体,那可不是一般的了得。
不比不知道,例如清朝有名的所谓“大太监李莲英”,如果以唐朝同行的业务标准来看:他至死也不过就是“老佛爷”的一个跟班,没带过兵,没杀过亲王宰相,没制造过皇帝,要什么没什么,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就别给咱太监行业丢人了!看看我们的业绩:从安史之乱结束时的代宗算起,到僖宗,大唐共出现十一个皇帝,其中就有八个的上台是由我们拍板决定的,超过了总数三分之二,同时我们还杀了两个(宪宗、敬宗),吓死一个(肃宗),废掉一个(顺宗)、狠狠教育了一个(文宗)。至于杀个把亲王、宰相,那就和捻死个臭虫差不多,然后举朝吓倒如蝼蚁,试问天下谁能敌?
唐朝的宦官们为何能如此牛气冲天?首先是因为他们在制度下掌握了中央兵权,正所谓: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
晚唐的军队大致可以分成两大体系:即由各地节度使或观察使、采访使控制的藩镇军队和以左右神策军为主体的中央禁军(唐后期的中央禁军有十支,除左右神策军外,还有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左右神武军、左右神威军,多数时候也由宦官控制,但与神策军相比,它们的实力和影响力均微不足道)。
藩镇军队是唐军的绝对主力(距此时间最近的唐军总数统计,在宣宗大中年间,共有“九十九万七百一十五人”,除去十多万中央禁军,藩镇军队数量超过八十万),但自安史之乱以后,就有相当一部份藩镇已脱离唐政府的控制,剩下的那些还听命于中央的藩镇,对中央命令的执行力度也多半要打折扣。按当时的规定,藩镇军队在自己辖区内的开支由自己负责,一旦接受朝廷命令外出征战,则一离开辖区,费用即改由中央拔款(自然,能不能足额及时发放是另一回事,一般都不够用,仍需本镇补贴)。所以各藩镇军队即使奉调出征的,只要战事不涉及自身利益,他们离开本镇后,多数都出工不出力,坐享朝廷的粮米银钱。
神策军原本也是藩镇军队,最早隶属陇右节度使哥舒翰,驻防临洮。后来奉命入援京师,防区让吐蕃人给乘虚攻占了,从而因祸得福,变成了待遇优厚而工作轻闲的中央禁军。神策军最初只有一千余人,但好工作自然会很多有门路的人想方设法往里钻,所以神策军人数不断膨胀,后期保持在十万人左右,最多时曾高达十五万人。由于安史叛变后皇帝信不过外臣,从德宗朝起,神策军的两个最高职务:左军中尉和右军中尉就固定由宦官担任,自此直到朱温入京,在中央掌握枪杆子的,一直是这些“身残志不残”的公公们。面对几乎赤手空拳的朝中大臣,捏着枪杆子的人,能不牛吗?
其次,唐后期的宗藩制度也对宦官掌权非常有利。读过明史的朋友想必知道:在明朝,成年的皇子除太子外,都不能留在京城,而必须到封地就藩,称为“之国”。明神宗就是因为不愿意让爱子福王常洵“之国”,而和朝中大臣死磨硬蹭了多年,最终仍不得不向祖制屈服。而晚唐的情况则恰恰相反,自玄宗朝开始,皇子皇孙出生以后,就必须住在长安“十王宅”(又称“十六宅”)和“百孙院”,没有特别允许,不能立开京城,也不能入仕或做别的营生,从此变成原生态的高级囚徒。
这种制度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皇子造反,或被外地强藩挟持,另立中央。但同时,它也为宦官们集中管理收拾李唐皇族,以及后来强藩们对皇族的集中屠杀,提供了非常大的便利。使得在唐朝末年出现与中国多数大朝代末年大不相同的情况:李唐皇族对局势的影响力近乎于零!
正是在这些“良好制度”的帮助,和一代代“杰出”宦官的不懈努力下,大唐的宫廷逐渐被改造成为一个大型的“皇帝饲养场”,平时负责生产“候补皇帝”,待现任皇帝出缺时,再从中择优选帝。当然,这个“优”,是从对“饲养员”有利的角度来衡量的,并非指对国家有利。
那么,从宦官的角度出发,一个怎样的皇帝才是好皇帝呢?对于这一重大的理论课题,在拥有丰富干政经验,积累下大量宝贵精神财富的大唐宦官界,早有达人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几十年前,一代名阉仇士良公公,在他功成身退之际,就用非常精辟的语言总结了自己一生的工作经验,堪称操作性很强的“皇帝使用指南”:
“对于天子这玩意儿,不能让他闲着没事干,我们要不断用各种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好听的东西去引诱他,让他沉迷于其间,再无心管其他事。如此一来,天下大事都由我们掌控,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了!尤其要注意的是:不能让天子读书!更不能让他接近那些读书人!否则,他就有可能知道前朝的兴亡故事,就会产生忧患意识,从而疏远排斥我们,那样麻烦就大了。”
懿宗临死前,神策军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两位公公,正是根据仇前辈留下的谆谆教导,而杀掉年长的皇子,拥立了李儇这株“好苗子”的。
李儇的“好”,就好在他贪玩。
据《资治通鉴》记载,李儇精通音律和摴蒱,对当时的骑射、剑槊、法算、蹴鞠、斗鸡等娱乐活动都很感兴趣,最拿手的则是打马球。有一次他曾对宫廷演员石野猪夸口说:“假如有击球进士举的话,朕去赶考,一定能得状元!”总之,都不怎么用引诱,自己就已经沉迷于玩乐了,这样“优秀”的皇帝可不是次次都能选到的(要知道,就算是仇老前辈也曾看走过眼,立过一个很扎手的武宗皇帝)。
不过,打江山的也不一定就能坐江山,李儇即位后,真正能摆布帝国政府的人并不是刘行深和韩文约两位。这要怪就只能怪大唐宦官实在是能人辈出,内部竞争太激烈了!
取代刘、韩两位的,是僖宗皇帝的“阿父”。
当然了,那位被埋没的击球状元,在血缘上的阿父肯定是懿宗皇帝李漼,现在已经被埋进了京城北郊的简陵,所以这个“阿父”自然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从生理上说,已经当不了阿父的人。这个人的名字,叫田令孜。
田令孜,字仲则,蜀地人,出身低微,自然,这是一句废话,出身高贵的人是不会去做宦官的。他原本姓陈,原名不详,后来认了一个姓田的不知名宦官为义父,才改成现在的名字。他在强人如林的同行中,原本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幸运的是,他被分配到普王李俨身边做事,早早接近了这位未来的天子,使他有了飞黄腾达的良机。
不过,古往今来,机会都只偏爱有准备的大脑,田令孜能够成功,更因为他是一个时刻准备着抓住机会的人。尽管当时普王李俨并不受宠(懿宗皇帝最爱的孩子,是郭淑妃所生的女儿同昌公主),但田令孜还是敏锐的认识到:这是一张有八分之一头奖概率的巨奖彩票!而且负责开奖的,并不是懿宗皇帝。既如此,谁敢说普王就不会中奖?
因此,田令孜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张到手的彩票。他原本就通书史,精谋算,哄小孩的本事更是胜过多数幼儿园老师。他常常带上一盘水果,一盘点心,陪着小普王一边吃,一边开心地聊天,终日形影不离。
五岁就死了母亲,也从来不被父亲关注的小普王不缺少点心,但最缺少亲情和关爱,他很快就把这个“可敬可亲”的田公公当成了自己无可替代的亲人,甚至连就寝时都要田令孜陪着他才能安睡,实际上已从心理上代替自己的父母。到后来,这个孩子这种畸形的恋母情节进一步发展,甚至步当年东汉那位声称“张常侍是我父,赵常侍是我母”的孝灵皇帝后尘,也称田令孜为“阿父”了。
数年后,懿宗驾崩,僖宗即位,田公公收藏多年彩票中了头奖,被立即提拨为枢密使,变成宦官中最有权势的“四贵”之一(“四贵”指两枢密史和两神策军中尉)。
一个发展成熟的权力集团,内部总会分裂出各个派系,田令孜在巩固了他的“阿父”地位后,便巧妙利用了小皇帝的能量,和宦官集团内的派系矛盾,使自己脱颖而出。他先是与实力最雄厚的杨氏家族(宦官不能生子,所谓“家族”是通过养子这种虚拟亲属关系建立起来的,如汉末著名的奸雄曹操,也是大宦官曹腾的名义孙子)合作,于乾符元年挤走了韩文约,又于乾符四年逼迫刘行深退休。扳倒两个老前辈后,田令孜拉拢在右神策军中人脉颇深的西门氏家族,联手打压前盟友杨氏家族首领杨复恭,登上左神策军中尉的高位,成为大唐宦官中的第一人。更由于僖宗对他的无比信任和依赖,至此朝廷政事基本上都由田令孜说了算,田公公权倾一时!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儒家的理想人生。但对于很讲实际的田公公来说,身和家都是天然残缺的,自然也没有治国平天下的动力,权力在手,就是用来创收的。
一大进项是卖官,田公公成了各色官服的批发商(按唐制,一至三品官的官服为紫色,四品绯色,五品浅绯色,六品深绿色,七品浅绿色,八品深青色,九品浅青色),甚至出售的紫色或者绯色官服时,都不用知会僖宗皇帝一声。
不过,大唐的官职爵位,毕竟是有名额限制的,光靠这项收入,来钱还太慢。为了满足小皇帝的任意挥霍赏赐,和自己中饱私囊,田公公采取了操作更简便的“拿来主义”,派人清查长安东西两市所商人的家产,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然后全部没收,送进内库。如有人胆敢不服,就抓起来,交由京兆尹杨大人(就是那位奏报“仁义蝗虫”的杨知至),大棒打死!
自然,这类不和谐的画面,小皇帝是看不见的,他看见的,只是可敬的田“阿父”能力超群,总能像变戏法一样,给他弄来大批钱财,让他玩得更开心。这个世界真美好啊!
所以,当他看到卢携的上书时,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动。他只是年少,贪玩,不懂事,并不是本质恶毒,便立即下旨,批准卢学士的建议,让有关部门遵照办理。
不过,天真的李儇显然不懂:当命令没有有效的执行监督手段时,免税和赈济将带来的亏空没有有效的填补手段时,从收税中能够大量谋利的各级官员和吏员们仍然负责实际操作时,这道圣旨就不可能不变成一纸空文。
于是,大唐各级地方政府用文件落实文件,用会议贯彻会议,很快就将此事大化小,小事化了,消失于公文往来之间。而下达圣旨的僖宗皇帝,估计也在愉快的马球赛中,将此事忘于九霄云外。
不久,连它的首倡者都不再热心了,因为卢学士高升了。卢携上书十个月之后,通过今天我们已无法确知的幕后交易,他经田令孜推荐,被加授同平章事(全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唐后期等于宰相),此后便全力配合田令孜,在外朝与其一唱一喝。
那个曾为民请命卢学士不见了,多了一个为田公公当走狗的卢相国,一个本可能成为国家柱石的人,再次被环境加工成了国家蛀蚀……[/size]
2013-7-23 10:56
宇文铭
[size=4]厕所中的“能臣”
这一年的正月初三,在大唐朝野得到交口称赞,被公认为文韬武略均是一时无双的能臣高骈,由天平(总部郓州,辖区在今山东省西北部)节度使调任西川(总部成都,辖区在今四川中部)节度使。这次人事调动的原因,是南诏国(此时的真正国名是“大礼”)皇帝酋龙又一次入侵巴蜀,已攻抵雅州(今四川雅安)。
之所以说“又”,是因为在酋龙这个好战的南诏君主当政十六年来,这已经是南诏军第七次大规模侵入大唐帝国,仅就对巴蜀地区而言,也已是第四次了。
虽然今非昔比,大唐的边境早已不是严防死守的贞洁烈女,但让一个西南小国一次又一次的习惯性蹂躏,仍是让大唐帝国倍感痛苦和丢面子的事。于是,朝廷决定选派能人,担当西川重任,这位曾于安南(今天的越南中、北部,当时属大唐领土,而今天的云南则属于异国)大破南诏军的高节帅(“节帅”是当时对节度使的尊称),就成了朝野上下的希望所在。大家都指望他能出手不凡,在巴蜀重现安南的辉煌。
高骈,字千里,其祖父是曾位至南平郡王、官拜同平章事的中唐名将高崇文,父亲高承明,也是神策军中高级将领,算得上系出名门,根正苗红。从高骈的人事档案上看,他也确实值得众人的期待:
据说高骈在年轻时任军中司马,曾一箭射落双雕,技惊同僚,号称“落雕侍御”,出任大将后,败党项、破南诏、复安南,战功赫赫,在此时唐军将帅中首屈一指。同时,这员名将自幼便常与儒士交往,勤学好问,喜欢谈论理道,是一个有很高学识修养的诗人,文采不俗,有诗集一卷传世,其中一首《山亭夏日》最为有名: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诗歌在大唐的时尚程度,如同六朝的清谈,此道的行家里手自然会赢得众多的赞誉,为他原本就光彩照人的履历增色不少。
背负众人期望的高大帅,一出手便不同凡响。他才到剑州(今四川剑阁),便命成都大开城门,并解释说:“我在交趾大败南诏二十万大军,他们听到我来,逃都来不及,哪里敢侵犯成都?现在春天已到,气温回升,如果让几十万人继续挤在一座孤城里,难免不发生瘟疫。”而酋龙皇帝也非常配合,果然在得知高骈将到任后,就不敢再打,从雅州解围南撤。
高骈干净利落地赢了第一回合,不过接下来的事,就没那么好办了。
一人,一团体,乃至一国,常有两件事是很重要又很不好干的:一、挣钱,二、花钱。而这两件事不好干的原因就在于:挣的钱常常不够花。比如说高骈刚刚走马上任的西川。
西川原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物产丰富,在唐中期以后,天下有“扬一益二”(扬州第一、成都第二)之称,本属于大唐的富庶之地,不差钱。但财主再有钱,也斗不过好劫匪,在南诏十余年来一次次串门式的侵掠骚扰之下,大遍田地抛荒,百姓逃亡,官府的仓库也随之大幅瘦身。更糟的是,高骈到成都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来了天平、昭义(总部潞州,辖区在今山西西南及河北南部一块)、义成(总部滑州,辖区在今河南北部)三镇的特遣兵团,一下子增加这么多张吃财政饭的嘴,使本就已经变得很苗条的西川库府更加难以为继。所以,精兵简政,势在必行。
哪些倒霉蛋会被优先裁掉呢?自然,高骈同大多数领导一样,一般是不会拿自己心腹下手的,削减预算的刀,首先要宰向那些最缺少关系的人。
几年前,酋龙第三次进攻西川,南诏军一直打到成都城下,而城中兵微将寡,几乎不能抵挡。当时守卫成都的唐将杨庆复,认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用最高的价码(每个人都能占有实缺编制,薪饷与赏赐也高于常规),召募三千具有敢死队性质的新军,号称“突将营”。在那次战争中,突将营为保住成都,立下了汗马功劳,成为西川镇最精锐的地方部队。但同时,由于突将营属于“破格”进入体制内的人员,与官方和军方其他旧人的联系不深,一旦老领导杨庆复卸任,就变成没娘的孩子了。你说,我不宰你宰谁啊?
于是,高骈一到差,就收缴了突将营所有官兵的委任状,剥夺他们的公务员身份。然后,又声称因为财政困难,终止了突将营的军饷发放。有人不服,就大刑伺候。
不仅如此,高骈出兵追击南诏军,集合队伍之后,先要施展巫术,烧些纸人纸马,又朝天撒豆,并得意洋洋地对众军士宣称:“你们蜀地的军队胆小怕事,打不了仗,所以我派神兵先行!”
先是政治打击,接着经济压迫,现在又无视突将营曾经立下的功勋,对他们进行公然的人格侮辱!只要还是个人,岂能不怒?
四月的一天,这团压抑的怒火不知被什么原因引爆了。大批赤手空拳的突将营官兵,突然大声鼓噪着,冲进节度使的官邸,要找高骈算总帐。
惊慌失措之下,高大帅往日的英明神武完全没了踪影,东躲西藏,神案上英勇的“纸神兵”和“豆神兵”也不见赶来救驾。最后,冲不出去的高大帅慌不择路,逃进了府衙内的厕所,暴动的突将营官兵在官邸内四处搜索,竟然也没能把他找到(在下怀疑有一点儿洁癖的高大帅是不是跳了粪坑,不然仅藏身厕所,也算不上有多隐蔽)。
片刻之后,高骈从天平镇带来的五百名全付武装的亲兵卫队赶到,为营救高大帅,他们也冲进节度使衙门,试图打垮暴动的的蜀兵。狂怒的突将营军士毫不退让,他们冲入公堂,夺取两侧作为仪仗使用的武器,拿不到武器的随便找根木棒,与高骈的亲卫队恶斗起来。
结果,横的还是怕不要命的,一场群殴下来,装备精良的高骈亲卫队竟然招架不住,败回营房,闭门死守。不过他们的目的已达到,高骈还是得救了,突将营军士离开了节度使衙门,追击亲卫队,一直追到营门前,但一时也冲不进去。
正僵持间,成都的另外一个头面人物,西川监军宦官派人出场了,堆着笑脸,向暴动的突将营士兵说了一大堆好话:保证恢复他们原有的职称,发还被扣下的薪饷以及服装、食品补贴。条件得到满足,突将营士兵本来就不算多的“革命意志”也就消退了,便纷纷返回自己的营地。
高骈的天平亲卫队等突将营的士兵走远之后,突然打开营门,威风凛凛地杀出来,作出搜捕叛军的架式,直扑城北。此时城北正在维修球场,有几百名工匠在哪里施工,没想到祸从天降,杀气腾腾的天平亲卫队将工地包围,将这几百名无辜的工匠全部杀掉,然后砍下人头,去向高骈报功请赏:作乱的叛军已经被我们全部消灭了!
第二天,高骈贴出布告,公开向突将营道歉,表示自己一定会改正一切错误,完全恢复突将营原有的待遇。
不过,这并不是事件的结束,而是阴谋的开始。高骈让自己的心腹在私下里秘密调查突将营每名士兵的情况,准备着血腥的反扑。
两个月后的一天深夜,高骈突然调动大批军队,将突将营士兵的家分别包围,然后破门而入,将住宅里的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幼,统统拖出去砍头,然后将尸体一车车拉走,扔进岷江!顿时,成都古城被哭喊声所淹没!有不少还在襁褓的婴儿,就被从哭嚎的母亲怀中抢走,直接摔死在了台阶或门柱上!
有一个正在哺乳中被夺去孩子的母亲,在临死之前,对天发出悲愤的诅咒:“高骈!你无缘无故剥夺有功将士的职务、薪俸,激起众怒,侥幸逃脱后,又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反而用诈术滥杀无辜!万余名冤魂和天地鬼神都在,岂能容忍你的罪恶?我死后一定要上告天帝:终有一天,要让你像我们今天一样被全家屠杀!让你像我们今天一样受尽冤屈和污辱!让你像我们今天一样只剩下惊慌恐惧和无助!”
大屠杀结束了,冤死者的鲜血很快会被冲洗干净,成都市面秩序井然,人心稳定。没人会因这次杀戮而受处分,高骈会因为办事干练,果断制止骚乱蔓延而获得新的赞誉。要知道,高大帅不仅是在地方声名显赫,他在朝廷的后台同样坚实无比:那便是卢携卢相国和阿父田公公!
一年后,他还会因为重修成都外城有功,加授检校司徒,进封燕国公。
但,冤死者的诅咒,悠悠苍天,是会记住的……
平心而论,高骈在此时唐帝国的封疆大吏中,仍是较为优秀,能干实事的一个。他作为“南诏克星”,并不是浪得虚名,从他主政西川以后,西南边境确实实现了大体上的安宁。甚至他打压突将营的动机,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其他大部份疆臣,还远远不如他。
但我们从“突将营事件”的前因后果,从高骈和其天平亲卫队所作所为,不难看出,这已经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以此推之,可知此时大唐的官场已经达到怎样黑暗肮脏的程度!所谓能文能武的高骈,也不过是这座巨大茅房中的“能臣”而已……[/size]
2013-7-23 10:59
宇文铭
[size=4]天下藩镇
今天首都北京市宣武区广安门火车站附近,一个方圆大约8.2平方公里的长方形区域内,在一千多年以前,是大唐帝国的幽州城。
当年发动叛乱的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就是在这里起兵造的反。安史相继失败之后,这里变成了大唐强藩卢龙镇的总部所在地,依然是个时时出事的新闻热点地区。比如本年度的六月(即高骈在成都大开杀戒的同月),卢龙镇发生重大人事变动,首长换人了。
所谓藩镇,有时也被称作方镇,最早出玄宗年间。当时为防御周边蛮族入侵,在北方和西南边境设置著名的天宝十镇,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军区。那时藩镇数量并不太多,区域仅限于相对落后的边疆地区,独立性也仍然有限。但谁知在安史之乱开始后,大唐中央军连战连败,不久就丢失了洛阳、长安两京,玄宗皇帝在仓惶出逃途中,被迫饮鸩止渴,在中原内地“分命节帅以扼要冲”,并且大规模放权,下诏准许各地节镇自募军队,自调兵食,自署官吏。从此以后,藩镇变成了军政一体,独立性很强的“特别行政区”,并且越来越多,遂渐遍布全国,致使“特区”不特,唐王朝的中央直辖区,只剩下了两京附近的一隅之地。
藩镇的首长一般是节度使,比如卢龙镇就是如此,有些藩镇级别不够,首长称防御史或观察使等,有时还会出现另外一个名称“留后”,这不是正式官名,而是代理节度使或代理防御史的意思,表示自发上台,尚未得到中央承认的非正式首长。
如今新上任的,就是一位未经中央任命的“留后”,大名李茂勋(因为在不久的将来还会出现一个李茂勋,大家可以称这位为李茂勋一号)。不过不要被这个汉味十足的名字给骗了,其实就在三十年前,他还是回鹘阿布思部落的一个小头目,肯定不姓李,甚至史书上也没有留下他的原名。后来回鹘的乌介可汗被当时的卢龙节度使张仲武打败,这个小头目没同他的多数族人那样西迁,演化成今天的维吾尔人,而是投降了张仲武,变成卢龙军将领。积累一些功劳后,受赐如今的姓名。
卢龙的前任节度使名叫张公素,因为上任之后,表现暴戾,致使支持率下降,而不支持率骤升。而与此同时,卢龙老将,李茂勋的上级领导,纳降军使陈贡言的人气度正高,被士卒们视为新节度使的理想人选。
于是,心怀叵测的李茂勋认为机会难得,悄悄暗杀了陈贡言,然后打着他的旗号,率军直扑幽州。张公素出战,因为军心不附,被李茂勋打败,连幽州也不敢回,便弃军逃往长安。等叛军进了城,幽州人才知道来的不是陈贡言,不过这也没什么,大家将错就错,李“留后”顺利上任。
按照大唐帝国在高宗永徽年间制定的《唐律疏仪》,里面有十项罪行被认为是极其严重,不可赦免的,即所谓的“十罪不赦”。
其中第一条为“谋反”,“谓谋危社稷”,意指策划、实施推翻现有政权;
第九条为“不义”,“谓杀本属府主、刺史、县令、见受业师。吏、卒杀本部五品以上官长;及闻夫丧,匿不举哀,若作乐,释服从吉及改”,简而言之,下级官员杀害上级领导,就是不义。
总之,按大唐律法,李茂勋的行为已经同时触犯了两条“十恶”大罪,可以这么说:性质非常恶劣,后果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怎么严惩,都不过份!
但是,在长安方面得知卢龙镇发生的这次“谋反”加“不义”特大恶性事件后,大唐朝廷却显得极为淡定,表现完全不像是自己国内发生的事,倒像极了今日的外交辞令:我们注意到近日卢龙形势发生的变化,朝廷尊重卢龙人民的选择,希望卢龙地区的局势尽快恢复稳定,让人民过上正常的生活云云……
不久,朝廷下发的旌节送到了幽州,李茂勋只干了两个月的留后,就转正为节度使,非法的“反对派”没遭遇任何麻烦,就变成了中央承认,合法注册的“执政当局”。
没天理是吧?没王法是吧?不过,你如果了解到,这时距离大唐朝廷上一次“尊重卢龙人民的选择”,让张公素张留后转正为张节帅,才过去三年零三个月,就不会大惊小怪了。就是嘛,李茂勋固然不是东西,也不见得会比张公素更不是东西,就算他真比张公素更不是东西,朝廷又能如何?
大唐帝国早已患上了一种被称为“藩镇割据”的不治之症。其病状,很像日剧《一公升眼泪》中,女主角池内亚也所患的脊髓小脑萎缩症,即大脑慢慢失去对身体各部分的控制,最初只是手脚不灵便,渐至半身不遂,最后连说话的能力都丧失,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即使治疗得当,顶多是症状偶有改善,不可能被真正治愈。不过在天下大乱的导火索被黄巢正式点燃之前,这个进程并不算快,在乾符二年时,朝廷对大多数藩镇仍有相当的控制力,像卢龙这种差不多已相当于外国的藩镇仍属少数。
总的来看,朋友们可以将大唐的藩镇近似看成东周时的诸侯国,在黄巢起义以前,大家的冲突基本上点到为止,是大唐的“春秋时代”;到黄巢起义以后,彼此之间开始真正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进入大唐的“战国时代”。因为在未来的数十年间,它们将成为神州大地上的真正主角,所以在下觉得,虽然可能略显枯燥,但在讲述未来的故事之前,最好还是简单介绍一下几个最重要的“大唐诸侯国”。
最先还是介绍一下几位老牌明星吧:
魏博镇,老资格的割据者——“河朔三镇”之一,由安史叛将田承嗣建立,堪称天下至乱之源,曾多次领头和中政府对着干。总部魏州(今河北大名),辖区包括魏、博、相、澶、卫、贝六州,大致相当于今天河南省北部和山东省东北部一部份。地方富庶,人口较多,民风强悍,军力不俗,在诸藩中属于强镇,本年节度使为韩简。
成德镇,“河朔三镇”之一,由安史叛将李宝臣建立。总部镇州(今河北镇定),辖区包括镇、赵、深、冀四州,大致相当于今天河北省中南部。成德原为强镇,但自从易、定二分离为义武镇、沧州失给义昌镇之后,实力大衰,变成三镇中的软柿子,在天下诸藩里边算中等。可能正因如此,它在三镇中对朝廷最为友善,内部也相对最稳定,本年节度使为王景崇。
卢龙镇,也称作幽州镇,“河朔三镇”之一,由安史叛将李怀仙建立。总部幽州,辖区包括幽、檀、蓟、妫、涿、莫、瀛、平、营、顺、儒、新、武,共十三州,大致相当于今天河北省北部、京津地区以及辽宁省西部。在三镇中领土最大,超过了魏博与成德的和,但富庶度稍差,是当时最强的藩镇之一,本年节度使先为张公素,后为李茂勋。
明星也是会过气的,所以在接下来的数十年,身处聚光灯中心的藩镇并不是它们,而是下面两个:
宣武镇,总部设在汴州(今河南开封),辖区包括汴、宋、亳、颍四个州,大致相当于今天河南东部一部份和安徽北部一部份,本年节度使由宰相王铎兼任。宣武镇因地扼大运河与黄河的交汇之地,交通便利,经济较发达,是江南财帛输送往关中的重要中转站,对朝廷意义重大,但所相临的四面藩镇都不算弱,且面面无险可守,是所谓的“四战之地”,在当时诸藩镇中,基础实力只能算中上。在乾符二年时,还很难看出它将在今后约两百年的时间内,成为中国的政治中心。
河东镇,总部太原府(今山西太原),又称晋阳,辖区包括太原府与岚、汾、代、忻、仪、石、沁,共一府七州,大致相当于今天山西省的中部与北部的大部份,地方广大,兵力强劲,为诸藩镇中的强藩。这里曾是大唐帝国的龙兴之地,不知是否真的因为有王气所聚,它在未来的年岁里,又一次次成为了新王朝的培育基地。河东镇本年节度使为萧邺,将来的各种风云变幻,与他毫无关系。
注:公元843年,分出云、蔚、朔三州归大同防御使管辖 一幕剧情错综复杂的大戏,不是仅靠几个主角就能演下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重要配角也值得提一下:
忠武镇,总部许州(今河南许昌),辖区包括许、陈、蔡三个州,大致相当于今天河南省的东南部,本年节度使为杜审权。在影响了五代时代的藩镇中,忠武镇是个有点独特的地方,它辖区不大,只不过约为大唐帝国的百分之一(此时唐帝国的州、府总数,在三百个左右),也从未成为强镇。但这个曾是三国时曹魏王朝龙兴地的地方可谓卧虎藏龙,将从这里走出的风云人物,数量颇为众多,今后我们将一一认识。
淮南镇,总部扬州(今江苏扬州),辖区包括扬、楚、滁、和、庐、舒、光、安、沔、泗十州,大致相当于今天江苏、安徽两省的中部以及河南省一小块,是大唐帝国最大且最富的藩镇之一,本年节度使刘邺。几百年前,曹操与刘备在许都青梅煮酒论英雄,刘备头一个便说:“淮南袁术,兵精粮足,可谓英雄?”以袁公路的草包程度,就因为占有了淮南,便得到了一个“英雄”候选人的名额,可知这块地方,在东汉末年已经很发达了。到了大唐帝国,淮南发展更为迅速,扬州已成为了富庶的代名词,得到它便意味着拥有雄踞一方,甚至逐鹿天下的资本。
西川镇,总部成都府,辖区包括成都府、戎、眉、茂、彭、雅、蜀、嘉、汉、黎、简、邛,共一府十一州,相当于今天的四川省中部,是“剑南三川”中最大最强的藩镇(“剑南三川”指西川、东川、山南西道),本年的节度使前面已介绍过,名声赫赫的高骈高大帅。自古以来,素以山川险固著称的巴蜀,便是军阀们割据于乱世的最佳选择,而要控制巴蜀,必先控制西川,对即将到来的五代时代,自然也不例外。
注:嶲州在公元865年被南诏攻陷,之后未能收复
凤翔镇,总部凤翔府,辖区很小,只包括凤翔府和陇州,共一府一州,相当于今天陕西省西部一小块,本年节度使由宰相令狐绹兼任。论基础条件,凤翔镇可谓又小又穷,但由于它紧靠长安,加上一些复杂的历史因素,凤翔节度使常常成为关中诸镇的领袖,其影响力一般都会越出凤翔府,成为左右朝廷政局的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
好了,我们已经拜访了在公元875年时,大唐这座外表依然巍峨的“帝国大厦”,看过它的地基,认识了它的业主(僖宗李儇)和物业公司代表(田令孜),以及几位大厦维护人员(杨知至、卢携、高骈、李茂勋),还简单参观了其中几个房间(藩镇)。想来已经清楚:此时的大唐帝国,已经不再是那个曾让中国人无比自豪的大唐,不再是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的大唐,它在不久未来的轰然倒塌,并不是出人意料的事!
大幕已经拉开,就让正剧上演吧……[/size]
2013-7-23 11:02
宇文铭
[size=4]数风流人物,还看盐贩
假如在乾符二年的年底,让大唐史官们作一个“年度要闻回顾”的话,在长垣(今河南长垣)和冤句(今山东菏泽马头集)先后有两个盐帮头目聚众造反这档子事儿,可能还进不了“十大”。
注:王仙芝起义的时间,在正史中有两个不同记载,一为乾符二年五月(见《旧唐书•僖宗纪》),一为乾符元年末(见《资治通鉴》)。相比之下,在下认为前者较为可信。前文说过,唐朝廷在乾符二年正月,将名将高骈从天平调任西川,另换素不知兵的薛崇接任天平节度使,同时抽调天平、义成、昭义三镇军队驰援成都。王仙芝起兵的地点长垣属于义成镇管辖(黄巢起兵的冤句属于天平镇管辖),假如他在乾符元年起事,唐朝廷似不在可能作出这种火上屋顶时还关水闸的决策。反之,王仙芝如起事于乾符二年五月,则正好利用了中原唐军抽兵调将,实力大为减弱的空子,不管从唐朝还是从王、黄方面来说,都比乾符元年一说在逻辑上合理得多。方积六先生在其所著的《黄巢起义考》中,比较了各种史料的异同,也认为王仙芝起义的真正时间应在乾符二年五月,仅比黄巢起义早一个月。
这一来是因为这年头造反的报告太多,中书门下那几位同平章事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三月,感化军闹事儿;四月份,西川就发生成都突将营暴动(见“厕所中的‘能臣’”一节),而浙西的狼山镇遏使王郢的造反,更加声势浩大,聚众达一万余人,船队横行长江下游以至两浙、福建,连克苏州、常州,重创国家的摇钱树,其声势丝毫不比稍后的北方那两个盐贩子小;五月,盐贩王仙芝在长垣造反;六月,另一个姓黄的盐贩在冤句造反,同时卢龙镇兵变(见“天下藩镇”一节);十月,昭义镇兵变,赶跑了朝廷任命的节度使;入冬以后,大批失去正常生路的饥民,更让中原大地变得遍地皆“贼”,支数已经多到没法统计(想想卢携的奏章和蝗虫的“义举”,这种状况出现的原因,应该不难明白了)!一片叶子一旦放进一堆叶子,它也就不那么醒目了,这道理是很好理解的。
二来,也是因为田公公和大唐的不少官吏充满爱心,都很注意保护大明宫中那个未成年天子的健康成长。对孩子,就应该多向他们展现社会的光明面,多用积极向上的舆论引导人,比如那些了不起的蝗虫。像造反杀人之类的负面新闻,血腥暴力,你怎忍心拿它们来毒害青少年的身心健康,摧残祖国的花骨朵呢?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僖宗皇帝根本不知道,在山东那边已经发生怎样的大乱子了。
但在很多年后,重新审视历史的人们,会发现其余的事件都很快变成了过眼的云烟,而黄巢的起兵,才是本年度的第一大事,它成为了引爆天下大乱的最重要一根导火索,并在后世以“黄巢起义”或者“唐末农民革命战争”的提法,浓墨重彩地写入中小学历史课本。
不过,同历史课本上多数“农民战争”一样,这次领头的,也不是农民,而是按当时法律来看,挖国家墙脚的非法商贩。
那时贩盐之所以违法,是有经济方面深刻背景的。
在大唐帝国,除掉两税,盐铁专卖就是朝廷最大的收入进项了,而其中又以食盐专卖最为重要。毕竟铁是耐用消费品,比如说吧:一把菜刀只要保护的好一点,爷爷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孙子传给重孙子,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人不能不吃盐,而一袋盐巴,够吃多久?一旦对它实施垄断经营,就象中石油和中石化,还能不财源滚滚,赚个盆满钵满乎?比如说吧,就在乾元元年(公元758年)食盐专卖刚开始执行那一年,盐价就由专卖前的每斗十文上涨为每斗一百一十文(到唐后期涨到每斗三百文以上,而且请注意:铜钱不是美元,它不那么容易大幅贬值),这是多么巨大的利润空间啊!(我想,假如水资源不是这样多,这样易得的话,大唐帝国很可能会出台“饮用水专卖制度”。)
到代宗大历年间,帝国在食盐专卖上取得的收入达到顶峰,每年六百万贯(理论上一千文铜钱为一贯),号称“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当然,这是古人写史时常用的夸张手法,并不属实。据《通典•赋税下》记载,德宗建中年间,两税收入总额是:钱三千万贯,粟一千六百万斛。按一般粟一斛一般合钱五百文算,总计三千八百万贯,盐利收入只相当于两税的15.8%。
到如今,垂垂老矣的帝国早已半身不遂,对不少藩镇失去了控制,根本不能从那些地方收到一分一文。即便是那些仍然听命于中央的藩镇,为应对内外的威胁,也多数卷入了不见尽头的军备竞赛,收到的捐税供养自身都不容易,实在没有多少盈余能上缴中央。正常的两税征缴正变得越来越困难,税收收入不断减少,与此对比之下,只要控制了少数产盐地,就能坐地收钱的食盐专卖制度,由于征收成本低,操作难度小,下降幅度也相对要小一些,其优越性越加明显。
如宣宗大中七年(853年),朝廷总收入只剩下九百二十五万余贯,其中两税五百五十万余贯,茶酒税八十二万余贯,盐利二百七十八万余贯,盐利收入占财政总收入的30%,已上升到两税的50.5%。
美中不足的是,制盐业不像航空航天,并不是一个技术门坎很高的行业,巨大的利润空间加上复杂程度有限的制作工艺,必然会给政府创造出海量的私人竞争者。显然,假如百姓能买到便宜的私盐,就不会选择昂贵的官盐,这不是靠一纸法令就能真正制止得住的。一个前途远大的朝阳产业——私盐贩因此应运而生。他们的经营活动,重创了帝国政府的盐利收入
帝国政府对有人敢从自己盘中夺食,自然会感到分外不爽。想想看吧,在我们州官放火的时候,竟然有百姓点灯?反了你的!钱帛攸关(白银差不多是在唐朝中期进入流通领域,成为交易货币的,不过因为数量不足,唐朝的流通货币仍以铜钱和绢帛为主),是可忍,墪不可忍?
因此,帝国政府不断出台对制贩私盐惩治办法,对盐贩的打击力度私毫不逊于今天各国政府打击毒贩。据《新唐书•食货志》记载: “一斗以上杖背,没其车驴,能捕斗盐者赏千钱;节度观察使以判官、州以司录录事参军察私盐,漏一石以上罚课料;鬻两池盐者,坊市居邸主人、市侩皆论坐;盗刮鹻土一斗,比盐一升。”最严厉时,私自制贩盐达到一石(约合53公斤),即可处死!
不过,仅靠这些,就能禁绝私盐,让官府独享盐业盘中的那块大蛋糕了吗?
差不多一千年后,一位长着一付大胡子的德国犹太思想家,在他的巨著《资本论》中,对这一类型的问题,作出了自己的归纳总结:“……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敢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法;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说实话,在下一直觉得这句话的逻辑或是翻译有点儿问题:难道绞首就不属于“人间法律”吗?)
假设私盐的售价是官盐的一半,那么按马克思给出的公式计算,这份动力也足够胆大的盐贩子们将“一切人间法律”践踏个十几回,绞五次首了!唐朝的盐贩们,也没有辜负这个千年后的论断,私盐从来就不曾被大唐帝国的严打所禁绝,一次次的严打反而锻炼了盐贩,就像被抗生素捶炼出的耐药菌。正是在帝国政府的严刑峻法和重拳打击下,私盐行业如大浪淘沙,胆量和魄力稍差一点的朋友全部被淘汰出了局,剩下的私盐贩子们,全都是胆大包天,勇气过人,具有亡命徒气质,要钱不要命的主。如果要增加点感性认识,大家可以参考今天哥伦比亚或是金三角的那些毒枭们。
显然,要吃这碗饭,就得同大唐帝国的缉私部门斗智斗勇,靠单打独斗是不行的。团结就是力量,为了利润和生存,无畏的私盐贩子们联合起来,拿起刀枪,组成了一个个非法的武装走私团体。他们整日里行走江湖,纵横大江南北,广交各地黑道白道的朋友,神通广大,往往成为体制外最有能量的一群人。不久大家就会发现,在未来数十年间的风云人物中,出身是私盐贩子的比例也空前的高。就这样,大唐帝国通过饮鸩止渴式的食盐专卖制度,间接为自己的灭亡,做好了人材储备工作。
盐贩们不容易,天天过得都是火中取栗、刀头舔血的日子,行业风险超过在中国证券市场炒股票。尤其是如今,经济那叫超级低迷,旱、蝗相继,千里赤地,闾无炊烟,野有饿殍,连私盐都不太好卖了!
现在,就让我们对一位大唐乾符年间私盐贩小头目,进行一次跟踪采访吧。
在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上,这位小头目正和几个伙计一起,赶着几头驴,驴身上背的,除了从河中解县那边盗采的十几石食盐,还有暗藏的刀枪。他们一路南来,寻机贩卖。谁成想霉气无比:很多村庄已渺无人烟,而收不上两税的官府更加重视盐利收入,进一步增强严打力度,结果害得他们这一路,碰上缉盐衙役的机率比碰上买盐主顾还高,这生意真没法做了!
不过还好,他们在两天前和均州盐帮的王八(王家老八的意思,不是指那种长着硬壳的爬行动物)商量好了:王八愿意完全吃下这批货,只是价钱要打打折扣。虽然这位小头目的几个伙计都不太情愿,说王八这个人信誉不好,上次和他做买卖时,他明明说好用足陌钱付帐,可我们收到一数,全是短陌钱(理论上,每一千文铜钱为一贯或一缗,每一百文铜钱为一陌,但由于大唐的货帀发行量低于经济的实际需要量,因此在民间流通时,出现了不到一千文也算一贯,不到一百文也算一陌的现象,不足一百文的一陌,即称短陌)。但话又说回来,如今这私盐市场不景气不说,非经营性风险还格外的大,能够一次把这批货脱手已经不容易,大家也没资本再挑肥捡瘦了。
好,快到说好交货的那片林子了,小头目多了个心眼,他让毛驴停了下来,吩咐一个伙计去前边探探路,如果情形不正常,就放支响箭。
这伙计刚走,却见一个身材中等的白脸汉子突然从旁边的林间便道跑了出来,一把拉住了小头目,低声叫道:“孟掌柜,快走!
“等等,你是谁啊?”吓一跳的小头目问道。
“在下曹州黄六先生的外甥林言。”白脸汉子答道。
“哦,原来是黄六先生的人,出什么事了吗?”
“孟掌柜还不知道吗?王八反水了,带着他那帮人投了官府,现在已经在忠武军中当上了军官,正抓其他贩盐的兄弟当头名状呢!”林言话未说完,远处一支鸣镝带着尖锐的啸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小头目情知不妙,忙抛弃驴和盐,带着其余的伙计,由林言带路,急速顺小道逃走
一个时辰过去,他们总算躲开了追捕,逃到了安全的地方。这个姓孟的小头目出离地愤怒了:“这个该死的贼王八!当初他在许州偷盗事发,被关进官府的死囚牢,还是我一个远房的族叔救他,将他偷放出来呢。今天他要改行吃官饭倒也罢了,可竟然拉我孟楷当垫脚石,真真是太不仗义了!”
“就是,”黄六先生的那位外甥林言附和说,“现在盐不好卖了,换个营生吧。濮州的王大帮主正打算拉起杆子和官府干呢!”“这个,我也听别人说了,也不是不行,但是……”
“而且,你没听到那句民谣吗?”林言突然一脸神秘,压低了嗓音。
“什么?”
“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size]
2013-7-23 11:04
宇文铭
[size=4]翻却曹州天下反
在这句下里巴人级的民谣中,“金色”,就是“黄”的意思,曹州姓黄的人物还能有谁?当然是黄六先生了!
所谓黄六先生,正是在后世大名鼎鼎的黄巢。他生于曹州冤句县(今山东曹县西北),一个世代靠贩私盐发财的富商之家,在兄弟六人中排行老六,所以又有“黄六”之称。
一般来说,小儿子都往往比较容易得到家中长辈的宠爱,何况这位黄家的小六子,自幼就显得天资过人。传说在他八岁那年(也有说法是五岁或六岁时,但在下感觉那样似乎过份天才了),他的父亲和祖父以菊花为题联诗,父亲先成两句,祖父一时还未及对出后句,小小的黄巢便脱口对出两句:“堪与百花为总首,自然天赐赭黄衣。”
父亲怪他没有礼数,但祖父对小孙儿的表现颇为吃惊,不予怪罪,要他尝试着重作一首。片刻之后,小黄巢写下了如下诗句: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神童啊!黄家虽然是地方上的小豪门,但因为是靠贩盐而起的暴发户,从没出过公务员,社会地位仍比较低下,做梦都想培养出一个当官为宦的,给黄家的家谱镀镀金,洗刷掉盐贩子的污名。这一联诗句,让家族长辈们,都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位小六子身上!
虽然后来的一代大儒欧阳修,在《新唐书》上对黄巢同学知识水平的评价仅仅是“稍通书记”,但这可能与正统观念强烈的欧阳永叔先生,不愿给这位反贼头目说好话有关。从黄巢留世的几首诗作来看,豪迈大气,其水平比几百年后那位同样科考失败,只能写些“看主当准看到肩,最好道理看胸前,”此类打油诗的太平天国洪天王,要高得多了。
当然,后来也有人从“赭黄衣”和“为青帝”这两个词汇中,证明黄巢同学是天生反骨,这恐怕就有点儿反应过度了。比如九百多年后,在福建侯官有个少年作过一付有名的对联:“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揣摩一下,是不是也“反意”浓烈?但这位少年的名字,叫林则徐。
总之,在青少年时期的黄巢,孜孜以求的,也是如何通过科举,进入大唐帝国的统治阶层,而不是去推翻它。很多人反体制,并不是他们真的认为体制不好,而是因为他们进不了体制,古往今来,常常如此。
懿宗咸通年间,黄巢曾多次到长安参加进士科考试,但结果次次都是名落孙山。黄巢通过合法途径出人头地的小小梦想,终究还是被大唐的科考部门击得粉碎!
根据这一结果,有些网上文章,把黄巢说成是史上最牛的“高考落榜生”之一,说实在话,这种比喻不太恰当。首先是两者的性质不同,高考被录取者还是学生,将来就算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者仍然比比皆是,进士科的中举者则已经端上了朝廷的铁饭碗,进入了让大多数人羡慕的官老爷行列;
其次,它大大低估了在唐代进士科考试中,中举的难度。高考算得了什么?当年连不才如在下者,都曾蒙混过关,现今高校不断扩招,录取率已超过50%,就更不用说了。
其实,如果把科举比喻成国家公务员考试,那还有几分接近。据清人所著的《登科记考》统计,在大唐帝国二百八十九年的历史上(包括武周),高中的举子总共也只有6442人,平均到每年不过22人,编成一个班,都嫌人数偏少。参加考试的举子总数超过五十万人次,平均录取率不到1.3%(2010年国家公务员考试录取率为1.57%,仍然比它稍高)。
然而,更让黄巢这一类缺少强力背景的考生们绝望的,还不是进士科那奇低的录取率。
如果和后来的宋、明、清三朝作一比较,不难发现,唐朝的科场弊案数量很少。这当然不是因为在唐朝的负责科考的官员们比宋、明、清三朝干净,而是因为大唐的科举制度,已经在操作层面上基本实现了舞弊的合法化,不用再花心思钻空子了。
合法舞弊之一:考试开始前,考生可以主动拜见考官,呈献自己的作品(会不会顺便呈献点儿别的东西,那就谁也说不准了),打好印象分。同时疏通疏通感情,比如让主考大人了解到,我四叔的二女婿的堂哥的表姨妈是大人您的小舅子的岳母的表妹之类。
合法舞弊之二:唐代科举没有“糊名”、“誊抄”的制度,考官一看见考卷,便对考生姓名、籍贯等情况一目了然。考试内容,又是以不存在单一答案的诗赋为主,评分的主观伸缩性极大,考官要上下其手,可谓易如反掌。
合法舞弊之三:大唐科举规定的选拨人材标准,是以平时成绩为主,以考试成绩为辅。假如考官确实是一心为国,绝对大公无私,同时又非常了解考生们平日的情况,那这的确是个好制度,但我想大家都清楚,在真实世界里,出现这种极不正常考官的机率会有多大?所以这条看起来似乎很合理的规定,才是最要命的一条。即使你的考试成绩无懈可击,让考官没有纰漏可抓,但只要你在第一个舞弊环节的工作不到位,考官仍然能以你平时表现不好为由,轻松将你淘汰出局,反之亦然。
因此,著名的“诗圣”杜甫,曾两次参加进士科考试,结果都被淘汰;而同样热衷于入仕的“诗仙”李白,压根就没去考过!所以说嘛,既然连李、杜这两位宗师级的文坛巨匠,都不能仅靠自身才学进入那1.3%,黄巢同学你没能考上,那也是顶顶正常的,应该淡定点儿才对。
可黄巢没法淡定,他是家族亲友眼中的天才,是背负着黄家几代人的梦想而来的啊!
而且,他可是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精通击剑骑射,好与黑道上的勇武豪侠之士结交,“喜养亡命”,在江湖上声名赫赫,自我期许极高的黄巢啊!
当他最后一次来到长安赶考,并且确认了自己再一次榜上无名后,已经被兜头浇过多盆冷水的黄巢,这次终于浑身凉透,科举入仕的火苗彻底熄灭了。
于是,就在那日暮斜阳下的长安西市,游人喧闹中的花街酒肆,一首货真价实的反诗,终于从一位酩酊醉客的笔下发泄而出: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位即将回乡的落第举子兼资深私盐贩子,望着这座富丽繁华的帝都,用这种极为露骨的宣言,发下了誓愿:长安,我还会回来的!而且,将以主人的身份回来,洗雪今天所有的耻辱!
假如我不是一千多年后,已经了解未来的故事,坐在电脑前码字的业余写手,而是和黄巢一起来到长安,又一起名落孙山的难兄难弟,一定会对他的表现嗤之以鼻:这可是一百多年前,连那个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帅的安禄山都没能做到的事(虽然安禄山的叛军曾短暂攻下长安,但他自己一直没敢离开洛阳,直到被儿子和属下们一刀捅死),就凭你一个落第举子,也发这种白日梦?别喝高了,明天还要上路呢,早点洗洗睡吧。
可谁知道,在天灾与人祸交相辉映的晚唐,时局的变化是很快的。“恰如猛虎卧方丘”的黄巢,“潜伏爪牙忍受”的时间并不太长。
从咸通九年(公元868年),感化镇(总部徐州)有一批被长期下放到桂林地区锻炼的士兵,发动兵变,杀掉长官,推举一个管粮草的小官庞勋当首领,造大唐的反开始,帝国气数将尽的味道,已逐渐弥漫大唐的天空:
此后数年,旱灾与蝗灾,成双结对,摩肩接踵地光临山东、河南,与猛于虎的苛政默契合作,将大批本分朴实、与人为善的农夫,改造成了为一碗粥能与人拼命的饥饿难民。只要稍有风吹草动,便有几乎是用之不绝的兵源。这便如同在大唐帝国的地基之下,埋设了一个大火药库;
在与大唐盐政对抗中,经历千锤百炼的私盐贩子们,由于受灾荒影响,遭遇全局性行业危机,急需转业。早已挣过大钱,见过大世面盐贩子们自然不会甘于平庸,回去种地,他们或吃官家饭,或造官家反。这就象为火药库的炸药装上了性能优良的引信;
南诏王酋龙的入侵,使唐廷将高骈和中原部份兵力调往巴蜀,这等于最后擦出火星,点燃引信的那个动作。
于是,一切条件都已成熟,即将把大唐帝国带入深渊的大爆炸,便很合理也很正常地发生了。第一响的时间是乾符二年五月,地点在义成镇滑州长垣(今河南长垣县,但由于此时唐朝并无长垣县,另有一说,是在天平镇濮州的濮阳)。
带头大哥,正是濮州盐帮的首领,黄巢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王仙芝。可能是为了增加对失业贫民的吸引力,王大头领创造性地提出了一个鼓舞穷人心,但从不认真兑现的漂亮口号:天补平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怎么办?没关系,跟着我上吧,上天让我王仙芝来给你们这些穷汉和那富人们均一均!对于一无所有走投无路大批饥民,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具诱惑力的说词呢?于是,三千多人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聚到了这面大旗之下,号称“草军”。这个军名虽然有点“草”,王仙芝自封的职称,却听起来威风无比,叫作“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也就是说,宋公明的替天行道和天下武林盟主,全被他都占了。
不过,据《新唐书》记载,“王盟主”此时成色并不太高,他手下所谓的“诸豪”,也就是那些被称作“票帅”的小头目,不过尚君长、柴存、毕师铎、曹师雄、柳彦璋、刘汉宏、李重霸等十多人而已。这些人多数只在史书上露过这一次脸,混得比较久的只有毕师铎和刘汉宏两位,而且后来的表现都颇为平庸。
短短一个月内,王仙芝的“草军”先克濮州(今山东鄄城),再克曹州(今山东定陶),人数更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到几万。濮州、曹州都是天平镇辖区,因此水平比草军诸将更次的天平新节帅薛崇,不得不出兵镇压,结果被打得大败,逃回郓州(今山东东平)。
面对“革命形势”的一派大好,蓄势已久,而且可能与王仙芝早有秘密协议的黄巢,再也按捺不住自己跳动的雄心,便与黄揆、黄邺、林言等心腹八人共谋,借着“金色蛤蟆争努眼,翻却曹州天下反”,这条很可能是由他原创的民谣,聚众数千在家乡冤句起事,而后与王仙芝合兵一处。
由于黄巢在江湖上名声大,辈分也不低,因此他一来就像宋公明上梁山,马上越过了尚君长、柴存等一干票帅,成为“草军”中仅次于王仙芝的二把手。打破天下平衡的黄巢起义,正式开始。
毫无疑问,乾符年间的大唐王朝,绝对是一个极端黑暗腐朽的政权,它的存在已经变成万民苦痛的重要根源。王仙芝和黄巢的起义,无疑是对暴政的反抗!
只是,人们常常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一点:反抗暴政的人,自身并不一定代表了正义[/size]
2013-7-23 11:07
宇文铭
[size=4]第二章 冲天香阵透长安:公元876—880年
招安
本来,田公公认为,对于山东、河南有几个刁民造反,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只要压一压,地方上的衙役自然会把他们像打苍蝇一样清除干净,好让他与小皇帝的幸福世界继续保持清静。但时局的发展,总是偏离田公公与大唐各级官吏的良好期望,他们很快发现,用纸包火是一项难度系数很高的工作,对少年皇帝的消息封锁,马上就维持不下去了。
到乾符二年的年底,王仙芝、黄巢“草军”的人数已达数万之众,而由他们带动而兴起的,大大小小的“盗匪”,“多则千余人,少则数百人”,已经充斥了从黄河到长江间的广大区域。面对遍地的火苗,再不灭火,只能等着被烧死了。
十一月,朝廷不得不承认现实,下诏,命淮南(刘邺)、忠武(杜审权)、宣武(王铎入朝,改任穆仁裕)、义成(李种)、天平(薛崇)五镇节度使以及监军宦官们,要切实转变工作态度,把消灭“草军”,当成现阶段压倒一切的核心任务:你们调兵进剿也好,招安怀柔也罢,总之要从速从严,给我抓出实效!
可朝廷的计划赶不上前方的变化,实效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抓出来的。十二月,王仙芝率军东进,越出朝廷划定的“剿匪五战区”,以数万大军围攻沂州(今山东临沂,当时归泰宁镇管辖),一下子打乱了朝廷原先的部署,暴动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不过对大唐中央政府来说,这个月既有坏消息,也有一个好消息:辖区内还算安定的平卢节度使宋威,可能考虑到:与其等“草军”入境后围追堵截,不如乘王、黄未到前以邻为壑。所以他竟然非常积极地自告奋勇(在此时的大唐,这种勇于负责的节度使是颇为少见的),愿意出马挑大梁,率步骑五千出征,讨伐王仙芝。
不过,让朝廷欣喜的,主要还不是宋威这种积极肯干的劳模精神,而是他过硬的专业技能。
在此时大唐的职业军人中,宋威虽然没有高骈那么有名,但也算是一员有着光荣履历的老将。六年前,徐州庞勋兵变时,宋威曾担任徐州西北面招讨使,攻取萧县,为最后剿灭庞勋立下功勋。五年前,南诏皇帝酋龙第六次侵唐,时任左武卫上将军的宋威率两千忠武军救援成都,在新都大败南诏军,杀敌五千余人,更是一仗打响了他宋威的“威”名。现在由他出马,当然比草包薛崇、贪官刘邺、书生杜审权这些人更让朝廷放心。
于是,倍感欣慰的大唐中央下令:任命宋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也就是此次讨伐“草军”的“中原剿匪总司令”,规定黄河以南各藩镇派遣的军队,都要统一归宋威节制,并从中央抽调禁军三千,铁甲骑兵五百,交给宋威指挥。
应该说,宋将军至少在开始时的表现,没有辜负他以往的名声。王仙芝得知唐军援兵正向沂州汇集后,并不敢与唐军主力交战,便解除了对沂州的包围,在今天的山东地界,和宋威指挥的唐军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不过山东毕竟不算大,让几万人躲闪腾挪的空间不够充足,这也就决定了这个游戏的时间不会太长。乾符三年(公元876年)七月,宋威在沂州附近抓住了又杀回来的王仙芝、黄巢主力,起义以来,“草军”主力与唐军主力之间的第一场恶战,终于爆发。
这次会战的具体经过,在史书上没有记载,但它似乎可以证明:此时王仙芝、黄巢手下的数万由饥民临时凑成的大军,只不过是一支庞大的乌合之众,他们大多数是为了能在死前吃上一顿饱饭来的。真正有战斗力的骨干,多是盐贩子或土匪头出身,人数并不太多。要同唐朝诸藩镇的主力正规军较量,赢的机会不多。
因此,一仗下来,“草军”遭遇惨败,尸体布满了沂州的郊外,让山东南部的乌鸦们兴奋了好几天。当然,临阵被打死的,大多数是那些缺乏训练,体力欠佳的饥民。久经考验,身强力壮的盐贩子们,是不那么容易被干掉的,更不用说他们的领袖王仙芝、黄巢、尚君长等人了。
不过,拥有谎报战功优良传统的大唐军队(大家还记得高骈的天平亲卫队在成都干得好事吗?),在向上级呈递的报告中,习惯成自然地将击毙这些“匪首”的性命,也列入了此次的战果名单。可能多少已经有点儿老糊涂的总司令宋威在得意之余,也没有进行核实,便兴冲冲地向朝廷上报:贼首王仙芝已经被诛杀!此次刁民暴动已基本被平定!
随后,宋总司令体恤兵艰,命令从各藩镇抽出的剿匪特遣兵团解散:大家辛苦了,各自回各自的防区休息,等待领赏吧!宋威本人也回青州(今山东青州,平卢镇总部所在地)慰劳自己去了。
宋威的捷报传到长安,满朝洋溢的喜庆气氛,就同一年前蝗虫飞到长安时一样。有资格上朝的文武官员们,全都盛装入宫,向皇帝李儇表示对“剿灭草贼”的衷心祝贺!
可惜的是,实际上还活得好好的王仙芝等人,对朝廷大员们难得的愉悦心情缺乏起码的同情心。仅仅三天之后,便有州县政府向朝廷上报:王仙芝又回来了,而且攻城劫财,“工作态度”仍和过去一样认真。得知实情,大失所望的朝廷只好再次下旨,命令刚刚各自回乡,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的诸镇兵马重新集合,给我打仗去!
但命令好下,事却不好作。大唐的藩镇军队早已骄悍成风,早在今年一月时,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天平镇派遣过一支部队救援受围攻的沂州,因王仙芝主动离开沂州,便又奉命返回,可就在返回途中,上级听说北边又出现新的“匪情”,便命他们不许回去,原地驻防。谁曾想,这群老兵油子得知自己的休假被取消后,干脆拒绝接受命令,发动兵变,大声喧哗着,擅自奔回郓州(今山东东平,天平总部所在地)。
郓州的两员守将得知此事,急忙出城,不过不是去镇压兵变,而是去求情讨好。两位将军撕裂衣袖为誓,保证大家的人身安全,并自掏腰包,设宴款待这些擅自返回的士兵,好像他们有功似的。经过好一番折腾,这件事才算平息下去。之后,朝廷还特别下旨,要妥善处理此事,不许追究任何人的责任!
事儿不大,但很有代表性,表明了那个时代,不愧是悍卒的牛市与朝廷的熊市。
现在可好,所有参战部队,都TNND被取消休假了!不难想见,在这些骄兵悍将们喃喃低语的口中,早已有无数雄壮的草泥马在奔驰。不闹几次兵变,已经是很给面子了!还想让他们斗志激昂,英勇战斗,欢欣鼓舞地勇为前驱,那么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儿过份了?
所以,诸镇军队消极怠工是可以理解的,剿匪总司令宋威,在这次谎报事件后名声扫地,要有效节制这些骄兵就更难了。而“草军”在大败之后,仍能进出中原诸州如入无人之境,也是可以理解的。
而在另一边,成功从沂州大败中逃出来王仙芝等人也在总结经验教训:山东已有重兵云集,继续在这儿玩“躲猫猫”的游戏已经不容易了,但在山东之外的广阔天地,仍大有可为。北边有黄河,南边有淮河,继续往东是大海,王仙芝、黄巢不是孙恩、卢循,他们的人马既没船也不熟水性,下不了海,那干嘛不到西边去试试呢?(当然,王仙芝可能还在内心总结出了其他的经验:当“贼”的危险性太高了,如果有机会,还是当官好。)
于是,在沂州战败一个月后,西进的王仙芝出现在了东都防御使下辖汝州(今河南临汝)境内,由于河南的灾情一点儿也不比山东轻,到处都是生计无着的饥民,所以“草军”的队伍又像滚雪球一样,重新膨胀起来,并先后攻占阳翟(今河南禹县)、郏城(今河南郏县)两县。
受惊不小的唐廷,急忙出台了一连串手忙脚乱的对策:一、调精明干练的江西观察使崔安潜升任忠武节度使,代替杜审权,命他迅速出兵从后方追剿王仙芝;二、命昭义节度使曹翔统率步骑五千,会合义成镇派来的援兵守卫东都的行宫;三、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也就是剿匪副总司令,负责防守洛阳;四、又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精选步骑两千,把守通往汝、邓二州的要道;五、命邠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綯从各自镇兵中,抽出步兵一千、骑兵五百守卫长安的东大门陕州、潼关。
但这一系列措施,似乎没有马上见到成效。九月二日,王仙芝攻陷汝州,生擒刺史。
汝州城并不算很大,但是它距离大唐的东都洛阳很近,换句话说,也就是距离很多朝臣元老,名门望族的豪宅别墅区很近,使得众多有头有脸的士绅官僚,以及害怕被“天补平均”的富裕殷实之家,都开始成批地逃离洛阳。这也是自王仙芝、黄巢率领的这支“草军”兴兵以来,给朝廷最大的一次震动!这就像在电视里,看到伊拉克发生自杀炸弹袭击,造成上百人死伤时,我也可以无比从容地泡杯茶,然后选个舒适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再翘起悠闲的二郞腿;但假如是同楼隔壁失火,那我肯定得扔下茶杯就往外跑,无复刚才看电视时那一脸的沉着淡定。
而在这些受惊的朝廷大员中,表现最不冷静的,就要数刚从宣武节度使任上调回中央的宰相王铎了(唐朝的宰相近似于今天的中央政治局常委,一般同时有数人任职,大唐此时的宰相,也就是能进政事堂的同平章事共有四人,按权势排行大致是:卢携第一、郑畋第二、王铎第三、李蔚凑数)。
王铎,字昭范,出自仕宦名门太原王氏,他的伯父王播在穆宗和文宗朝,曾两度出任宰相。王铎本人字写得很好,在武宗会昌年间考中进士,而后仕途顺利,历任右补阙、集贤殿直学士、中书舍人、礼部侍郞,到懿宗咸通十二年(公元871年)升任同平章事。就个人素质来看,王铎能力一般,是一个典型的唐末大官僚,文凭不低,水平不高,而且酒、色、财、气一样不少。
让王相爷着急上火的主要原因,倒不是他操心国事,先天下之忧而忧,而是因为被王仙芝俘虏的汝州刺史,名叫王镣,正是他的堂弟。打仗嘛,死人总是难免的,几个官兵被杀或杀死几个草民之类的寻常事,都不会打动王铎已经很肥厚的中枢神经,但如果连自家兄弟都有了生命危险,我们的王相爷就不能再无动于衷了。
一般来说,在绑架案中,被绑架人质的家属只能有两种选择:一、是讨好绑匪,向他们支付赎金。这样做的好处,是人质的安全系数比较高,但坏处是容易产生反面的示范效应,吸引更多的想走捷径发财的有志青年,投身绑匪行业;二、是报警,借助武力打击绑匪。这对绑匪行业的打击比较大,从长远看,社会效应良好,但人质的安全难以保证。
显然,在宰相王铎看来,堂弟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至于将来更多的人想当官时,再选择“杀人放火受招安”这条路怎么办?那我就管不着了!
于是,在王铎格外高效的朝中运作下,仅仅在汝州被攻陷后的第九天,即九月十一日,长安城中的皇帝李儇,就下达了朝廷招安的诏书:只要王仙芝、尚君长等人归降,就赦免他们的罪过,候旨封官!
圣旨拿到了,这就等于赎金凑齐了,但是,怎么让“绑匪”王仙芝知道这个利好消息呢?王铎突然发现,这看起来应该不太难的任务,竟然比他从贪玩的皇帝和贪财的田公公那里弄一道圣旨还要困难。
那时没有电话,没有电视,没有互联网,信息只能靠人工递送。且不说王仙芝这个收信人的地址天天在变,就算“草军”不挪地方,又有谁敢去联系绑匪?谁知道那个“天补平均大将军”是怎么想的,万一他的“革命意志”和他自封的称号一样坚定,那去联系“草军”的官员,不就变成打狗的肉包子了?毕竟要找到一只敢于主动前往猫脖子上系铃铛的老鼠,实在太不容易了!
其实,王仙芝正等着这一天呢。作“草贼”虽然自由痛快,来钱畅快,但掉脑袋也快,如何比得上作官?不用千里奔波,风餐露宿,更不用一刀一枪地玩命,便可坐享俸禄和贿赂,多好啊。所以当他得知刚刚拿获的这位王刺史,是当朝宰相的堂弟时,立即感到,自己抓住了一块通荣华富贵的敲门砖。就像宋江捉住高俅,王仙芝颇有奇货可居之感,他吩咐好好款待王镣,将他裹挟于军中,待价而沽。
惊魂未定的王刺史,发现王仙芝心底的这个秘密后,为了活命,忙投其所好,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愿意借助堂兄在朝中的势力,为王大头领实现由匪变官的华丽大变身,穿针引线。只是,王仙芝的想法与王镣给他的建议,大唐朝廷暂时也无法得知。
就这样,尽管朝廷有情,仙芝有意,但招安协议还是没能迅速达成。所以,还是邓爷爷说得好: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落后的通信设备多害人啊!本来已经时刻准备着“叛变革命”,到朝廷作官的王仙芝,由于不知道大唐中央已经降旨招安,仍得带着他那帮弟兄继续四方流动,转战南北:
攻下汝州后不久,王仙芝、黄巢先是率“草军”挥师北上,克阳武县,但由于唐朝北方诸藩镇兵力较强,“草军”回攻郑州不克,在中牟又被昭义军击败,于是王、黄改变策略,率军大踏步南下,进入唐军兵力相对较弱的山南东道。
十月间,王、黄率军攻入唐(今河南泌阳)、邓(今河南邓县)二州,十一月,进入江汉平原的王仙芝攻下郢(今湖北京山)、复(今湖北天门)二州,声势越来越强。十二月,“草军”又东进杀入淮南,流动战的水平再上新台阶,不到一月内横扫申(今河南信阳)、光(今河南潢川)、庐(今安徽合肥)、寿(今安徽寿县)、舒(今安徽潜山)五州。害人有术,作战无方的淮南节使度刘邺无力招架,只得频频向朝廷和周边藩镇求救。
但在朝野舆论交相攻讧下的“剿匪总司令”宋威,因为又老又气得了病,对“草军”此时已经没了“威”,只剩下“送”,他呆在亳州,拥兵自保,“殊无进讨之意”。唐廷只得急命感化军援淮南,一路尾随“草军”南下的招讨副使曾元裕,保守蕲、黄。仗,是越打越大了,由王铎全力推动的招安大计,似乎要黄了。但历史之所以能够精彩,就是因为在平常中,总会夹杂着些意外,那只勇敢的老鼠,终于让王铎找到,他的名字叫裴渥。老鼠之所以勇敢,是因为已经落到了猫的嘴边,避无可避了!
十二月底,王仙芝、黄巢的人马抵达鄂东重镇蕲州(今湖北蕲春)城下,他们的兵并不太多,只有五千人,但似乎都是以盐帮子弟为核心的骨干力量,较为精锐。
而与此同时,“剿匪副总司令”曾元裕的援兵,离蕲州还很远。那位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蕲州刺史,正是裴渥。这位裴市长也是进士科班的出身,他赶考高中的那一届主考官,正好是王铎,算是王铎的门生,因此,他和王镣也是老相识。王镣乘机说服了王仙芝,斩停攻城,让他与裴渥联系,争取朝廷的招安。
就这样,准备招安的大唐朝廷,终于和准备就抚的王仙芝对上了话,一切问题似乎都应该迎刃而解了。
不过,要能顺顺当当办好一件事,不打折扣,不出岔子,那就不是僖宗朝的大唐中央政府了。两个多月前,就已经下达了招安诏书的朝廷,此时又想反悔了。原因是不难理解的:王仙芝这帮人目前已经不在汝州了,而去了千里之外的蕲州,这意味着洛阳的达官贵人们,又可以返回豪宅,像在下看新闻时一样,听着曲,品着茶,从容地谈论如何剿灭“草贼”了。
而这种情绪,反映在朝堂上,便是几位宰相对招安的反对。当然,理由是很高调的:“当初懿宗皇帝坚持不赦免庞勋,也只花一年功夫就将他诛杀。如今的王仙芝不过一个小蟊贼,声势与实力根本比不上庞勋,对他赦罪封官,只会助长那些刁民逞凶作恶的气焰!”(史书上没有记载是那位宰相的言论,在下怀疑是卢携与李蔚,王铎入朝为相,是郑畋推荐的结果,而卢、郑二相一向不和,郑畋的后台是神策军右军中尉西门思恭,权势略逊于卢携的后台左军中尉田令孜。)
但在王铎的力争之下,朝中各派进行了妥协:朝廷招安的计划在跌跌撞撞中还是通过了审议,但降低了规格,原先说好“除官”的名单包括王仙芝、尚君长等人,现在改为只限于王仙芝一人。而且那官位也给得没一点儿诚意。
尽管如此,当长安的消息传来,在蕲州城还是出现了一幕化干戈为玉帛的和谐景象:
仗不打了,城上守军与城外“草军”都回营休息。裴市长打城门,将王仙芝、黄巢、尚君长等三十余名“草军”首领迎入城中,并在府衙内大摆宴席,热情款待各位首领。
在欢快的气氛中,从长安来的中使(朝廷的使节,一般由宦官担任),宣读了招安诏书,并当场颁发了两份委任状。自然,都是给王仙芝的,别人没有。职务分别是左神策军押牙(大致可译为左神策军亲卫队队长,等中尉大人田公公出入朝堂时,负责在前方开道,级别属于未入流。由于押牙接近主帅,常由主帅的心腹担任,故官虽小地位却较重要。但王仙芝的情况显然不属此例,田公公不可能用个“贼首”来保卫自己的安全),和监察御史(大致相当于中央检查院委员会委员,级别正八品下)。
官很小,级别还不如县太爷(唐代的县令,根据所在县城的大小不同,级别可从正五品上到从七品下),说句实在话,大唐中央政府在这件事上的表现,真是吝啬的可以。
但就这样,也已经把王仙芝乐得满脸桃花开,不知道是因为他“天补平均”的雄心壮志就只值一个八品小官,还是他身为老粗,和刚上天宫的孙猴子一样,不了解上头的行政编制。前任汝州刺史王镣,和现任蕲州刺史裴渥,也连连向这位即将成为下级小同事(唐代刺史是三、四品官)的王大头领表示祝贺,此次招安“草军”的行动,似乎马上就要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了。[/size]
2013-7-23 11:11
宇文铭
[size=4]招甚鸟安
然而,如此和谐美好的动人场面,还是被堂下突然发出的一声非常不礼貌的大吼给打破了。
习惯了在宣读圣旨后,听跪在下边的人高呼“谢主隆恩”的中使大人,瞪大了惊愕的眼睛,想看看是哪个家伙如此缺少教养,竟敢在天使面前高声喧哗?
只见“草军”的副首领黄巢跃众而出,当场痛骂王仙芝:“当初我们发下誓言,要横行天下,现在你一个人跑到神策军中作官,想把我们这五千弟兄放到哪儿去?”说罢,便轮起钵盂大的拳头,照准王仙芝刚才还乐呵呵的脑袋,挥了过去。
据史书上说,黄巢武艺过人,但没说过王仙芝在这方面的功夫怎么样,从这次打架的情况来看,估计不怎么样,“武林盟主”算是白当了。黄巢几拳下来,打得王仙芝头破血流,后来“镇关西”被鲁提辖痛扁时看到的景色,王大头领差不多都提前欣赏了一遍。
更让王大头领心寒的是,一同而来的尚君长等心腹,一个个或是袖手旁观,或者干脆给黄巢高声喝彩,好象现在挨揍的不是他们的老大。是啊,凭什么就你王仙芝一个人去作官,完全不考虑我们的出路,把我们当成你的嫁衣裳了吗?众怒难犯,王仙芝已经犯众怒了。
而王镣、裴渥两位刺史大人,和长安来的中使大人,都是斯文人,何曾在酒宴上见过这付阵仗?全吓得不知所措,更不可能来帮他了(就算插手,估计也只能是挨扁的料)
俗话说得好,不吃眼前亏的才是好汉,王仙芝显然也是这样的一条好汉,所以当他弄明白自己的处境后,连忙高呼饶命,并发誓和弟兄们共进退,决不再独自接受招安!
眼见情形不妙,裴刺史和传旨的中使乘众人不注意赶快开溜了,王镣的反应稍慢,又被鼓噪起来的“草军”头目们当场拿住。不仅如此,王仙芝为了挽回威信,抚慰部下受伤的心,便和这三十多个头领冲出衙门,打开城门,让城外的“草军”杀进城来,进行了一翻痛快淋漓的洗劫。据《资治通鉴》记载:在这次人祸中,蕲州城差不多被“草军”放得火烧成了灰烬,城中居民半数被杀,半数被“草军”强行征兵(这一条记载的可靠性存疑,假如半个蕲州城的居民都成了“草军”,随后王仙芝与黄巢分兵时,总数不应该还是五千)。
在这整个过程中,大唐的蕲州守军仿佛是纸糊的,完全不堪一击,连困在城中那三十几个草军头领都搞不定。难怪见机早的裴刺使那么热衷于担任招安中介人,而且在招安搞砸后,也没有组织抵抗,而是立即弃城出走,向西逃到鄂州(今湖北武昌)。长安来的中使,别看是个公公,身体不健全,人家腿脚比裴刺史还快,一溜烟跑到了襄州(今湖北襄樊)。总之,这次招安完全失败,起义仍将继续。
现在,让我们暂停一下叙事的脚步,回过头来好好分析一下蕲州城中发生的这件事吧。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人,对这起恶性斗殴事件发生的原因,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解释。古代史籍给出的解释很渺小:朝廷封官的名单中没有黄巢,害得黄巢同学红眼病发作了;新中国的旧版教科书上,给出的解释很伟大:黄巢是一位坚定的革命者,在革命面临着中途夭折的危机时刻,挺身而出,与王仙芝为代表的投降主义者进行了坚决的斗争,从而挽救了革命!
唉,难怪有人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啊!
但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些既无聊又好较真的愚人,比如在下,总想通过某些手段,悄悄偷窥一下历史小姑娘,那浓装艳抹之下的真容。
首先,教科书的说法,虽然有黄巢本人责备王仙芝的话作为证据,但一个人的真实想法恐怕不能只看他怎么说,更要看他怎么做吧?在此事件之后,黄巢自己也一再联系唐朝中央政府,就招安条件讨价还价,次数比王仙芝还多,这又怎么算?更何况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后来黄巢信任、提拔、重用的那些手下,包括二把手尚让,心腹林言在内,降唐者比比皆是,在这样的大背景衬托下,硬要说他们的大老板就与众不同,出淤泥而不染,你相信吗?
起码在下看来,在整个“唐末农民革命战争”中,就没发现里面有“坚定的革命家”这种人存在过。
比如说,前文曾经提到过的,横行江南十余州,声势不低于王、黄“草军”的狼山变军首领王郢,就已经向朝廷申请招安,时间比王仙芝向唐廷乞降还早几个月。他通过温州(今浙江温州)刺史鲁寔向长安方面传话:他的要求不太高,只希望归顺之后,朝廷能给他一个望海(今浙江宁波市东北镇海镇)镇守使当当。
但朝廷不答应,任命王郢为右率府率(太子东宫的侍卫长,级别正四品,比朝廷给王仙芝的官大),到长安任职,并保证,他这几年掠取的财物仍归他所有。
虽然看起来唐廷给王郢开出的价码,好象比给王仙芝的更优厚,但经过长达半年的讨价还价之后,这一轮谈判仍告破裂。愤怒的王郢诱擒了鲁寔,接着破望海,掠明州,克台州,继续反唐。
再比如说,半年之后,离开王仙芝,自立门户的“草军”首领柳彦璋,攻陷了江西重镇江州(今江西九江),抓住刺史陶祥。柳彦璋取得这次胜利后,接下来的做法和他曾经追随的王老大很相似,命陶祥替他上表朝廷,请求招安。史书上没有记载他开出的要价,但联系前后文,在下猜测他很可能是请求当江州刺史。
不久,朝廷作出了答复:任命柳彦璋为右监门卫将军(天子禁军南衙十六卫中的中高级军官,从三品,级别又比率府率高。但十六卫如今仅存虚名,故该职务无权无势,只具有装饰性),同时命令立即他解散部众,前往长安任职。而江州刺史一职,则由中央派来的左武卫将军刘秉仁担任。
同王郢一样,柳彦璋拒绝入朝和解散军队,这笔交易也没做成。
至于黄巢本人,今后还会提到他向朝廷开价天平或广州节度使,朝廷还价率府率的事。与上两个例子情况相同,双方谈崩了。
好了,综合以上几个事例,我们差不多可以给这一时间段,反唐武装的谈判条件,与大唐的招安政策做几点小结了:
一、除掉给个官就行的王仙芝外,王郢、柳彦璋、黄巢这三个“贼首”提出受抚的条件都有三个共同点:不解散军队、给一块地盘、地方任职。
二、大唐朝廷给这些“贼首”们安排的招安条件也有三个共同点:解散军队、不给地盘、中央任职。
三、正是因为在这三个最关键的原则性问题上,彼此都不肯让步(王仙芝例外),所以招安协议总是达不成(就连《水浒传》中,宋江受招安后也没有解散人马,等他征完方腊,军队一解散,死期马上就到)。至于入朝后官位的大小,不过是神马浮云一类的东西,不能太当真。所以实力最弱的柳彥璋,朝廷给予的官位反而最高。
至此,我想我大概已经揣摩到黄巢等人的真实想法,可以将他们的心声喊出来了:
招安,招安,招甚鸟安!
你王仙芝,还是那个自命豪雄的大丈夫吗?还是那个堂堂的“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吗?就算要倒下,你多少也该中枚口径大点儿的糖衣炮弹吧?这回好了,一颗小小的糖衣子弹就把你给崩翻了!
更何况,这还远远不是官职大小的问题。一旦你解散部众之后,还有什么本钱和朝廷讨价还价?等到了长安,就只有受人摆布的份儿。孙猴子够牛了吧?可到了天上又怎么样?封你个“弼马温”时,你是看马的,就算封你个“齐天大圣”,你也不过就是个看园子的!
而且,王老大,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如果你只是个“胁从”,朝廷还有可能放过不问,可你是“贼首”啊!人家可能对你放心吗?只要稍有嫌疑,随时可以致你于死地。太久远的事儿咱就不用说了,在本朝之初,就有过恶例:
那时李唐正开国,雄据江淮的农民军首领杜伏威,审时度势,认为天下必将为唐朝一统,便向唐朝称臣,并且主动放弃权力,前往长安朝见,而且留在了中央,以身为质,大唐因此而轻取江淮。
最初,高祖皇帝李渊,为了给众多割据一方,还在与唐军对抗的群雄们,树立一个自废武功的“好榜样”,也给了杜伏威极高的礼遇,远远不是朝廷赏给王仙芝的那两个芝麻小官可比:先是任命为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安抚大使,赐爵上柱国(勋官,正二品),并赐姓“李”,编入大唐皇室的家谱,封为吴王。入朝后又改任太子太保(从一品)兼行台尚书令。这样,就使他成为此时大唐帝国名义上的第四号人物(前三号分别是:皇帝李渊、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位在齐王李元吉之上。
(唉,读史至此,不由让在下想起法国萨科奇总统2007年12月发表的名言:“卡扎菲没有被视为阿拉伯世界的独裁者。”)
可是,镀金的笼子还是笼子,再显赫的虚衔也只是虚衔。尽管他已经改姓李,尽管他从未与唐军为敌,且对唐朝平定天下立有大功,但他做过“贼首”,便永远是人家眼中的异己分子。随着天下一统基本已成定局,大唐不再需要这个颇有威望,有可能带来潜在威胁的不安定因素,“李伏威”在朝中的身影,也自然变得越来越碍高祖李渊那警惕的眼睛。
果然,到武德七年(公元624年)二月,大唐朝廷找了个捕风捉影的借口:杜伏威参与了其旧部辅公祏的反叛!便将他削爵革职,抄家没产,逮捕入狱,妻儿全部送入官府为奴。不久后,杜伏威不明不白地暴亡于狱中。
好了,王老大,不妨看看,论功绩、实力、官职,你有那一项比得上当年的老杜?老杜入朝后都保不住自己性命,你凭什么认为你入朝就能幸免?还要连累我们?
总之,大唐朝廷这次蕲州招安的失败,一点儿也不让人意外,让人意外的是,它竟然差点儿成功了。
黄巢挥拳的原因,既不是他革命信念坚定,坚决与投降主义作斗争,也不仅仅是招安诏书中没让他作官,而是王仙芝太笨!朝廷的招安,根本就没有让黄巢等人放心的诚意,可王仙芝竟然接受了,暴露了这位王大盟主不过是个鼠目寸光的浅碟子。我相信,即使长安来的中使多带几份闲散京官的委任状来,让其他头领也见者有份,黄巢的老拳,仍有极高的机率,邂逅王仙芝的鼻子。
经过这一事件,王仙芝的威信大受打击,已经没法继续保持他的“武林盟主”地位。首先,与他打了一架的黄巢,不愿也不能继续在他手下做事,于是便在蕲州各自带上自己的支持者,分道扬镳。五千部众中,有三千余人跟着王仙芝、尚君长西进鄂州,其余两千多人跟随黄巢,北上回老家,从此各奔前程。数月后,王仙芝手下的 “票帅”柳彦璋也率部脱离了王大盟主,东下江西。[/size]
2013-7-23 11:17
宇文铭
[size=4] 金吾之叹
分兵之后,“草军”的声势不减反增,横行中原,呈烈火燎原之势。
乾符四年(公元877年)二月,西进的王仙芝攻下了鄂岳道的总部鄂州,前蕲州刺史裴渥,再一次毫发无损地逃走了,他和“草军”的交情还没有结束。同时,杀回老家的黄巢,攻下天平镇总部郓州,天平节帅薛崇,很荣幸地成为了第一个被“草军”击毙的节度使。三月,黄巢又打下了沂州,为他们去年的败绩,报了一箭之仇。
“匪情”如此严重,那位身负重任的“中原剿匪总司令”宋威将军,到哪儿凉快去了呢?
他其实也没走远,仍停留在宣武南部亳州、颍州一带,只是如今备受指责的他,已经心灰意冷,没有了一年前的进取精神。宋威不但自己消极怠工,还要带领大家一起退步,他曾在“剿匪副总司令”曾元裕面前,阐述了不作为的理论依据:
“小曾啊,不要冲动,冲动是魔鬼。要知道:狡兔死,走狗烹啊!你难道没听说过当年康承训康总司令的事么?咸通年间,他担任主帅进剿徐州贼寇庞勋,才刚刚把庞勋的脑袋砍下来,朝廷不但不论功行赏,反而立即降罪撤职,令人寒心呐!作为前辈,我对这些事,可是历历在目。如果真把草贼都给剿灭了,不就轮到我们大祸临头了?所以,只有留着草贼,才是聪明之举,那样有麻烦那也是皇上的麻烦,而我们却可以一直当功臣,永远得到朝廷的器重!”
平心而论,宋威说的应该算是实话,大唐中央政府的赏罚不明,早已是有口皆碑。但差不多也可以肯定,他说得不全是真心话。假如他真的认为必须养寇方能自重,那么当初他干嘛主动请战?去年在沂州干嘛打得这么卖力?而且还奏报击毙贼首?万一那时王仙芝真的死了,或者从此蜇伏山野不再出来,这不就成了自己挖坑往里跳么?
其实,宋威更大的担心可能是:曾元裕如果表现良好的话,很可能顶替自己“剿匪总司令”的职务。宋威知道,虽然在朝中,卢携卢相国暂时还是他的靠山,但另一宰相郑畋已经弹劾自己好几次了,长安城中,换马呼声不断,曾元裕、崔安潜、张自勉、李瑑,排队等着顶他位子的候选人多得是!如今王仙芝、黄巢用兵比以往更狡猾了,而他自己则威信大减,对诸镇兵马指挥不灵,又有病在身,再打出一次“沂州大捷”的可能性不大,要想继续稳坐钓鱼台,就只有让其他人表现也同样平庸。
总之,如果我不行,那也不能让别人行!
古往今来的职场上,抱着这一宗旨混日子的业务主管,从来就不乏其人。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尽管宋威并没有用心去找王仙芝、黄巢的麻烦,但势力已经壮大起来的王、黄,却要回来找他这个老对头算算旧帐了。
七月,王仙芝北上,黄巢南下,两人在嵖牙山(今河南遂平县西)再次会师,联合进攻宣武镇中部的重镇宋州(今河南商丘)。近在咫尺的威胁,迫使宋威不得不指挥三镇联军前往救援。
已存芥蒂的王仙芝与黄巢,之所以肯再次合作,估计就是为收拾宋威,打一场复仇之战。宋威出击,正中王、黄之下怀。结果一仗下来,今非昔比,宋威被打得大败,溃入宋州城中,死守不出。王仙芝、黄巢联军随后将宋州城团团包围。堂堂“剿匪总司令”眼看就要让“匪”给剿了!王、黄的反唐武装,因此役而声威大振。
就在王仙芝、黄巢联军围攻宋州的日子里,一个将在未来数十年内,掀起万丈波澜的重要人物,丝毫不引人注目地,加入了黄巢领导的“草军”行列。他将是五代时代的这出乱世大戏中,第一个真正的领衔主演,他的名字,叫朱温。虽然此时,他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将来这一切故事的缘起,要上推到二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
据宋初大学者薛居正先生在《旧五代史》中的报导:时间是宣宗大中六年十月二十一日(公历为公元852年12月5日),在河南道宋州砀山县北郊的午沟里村(唐砀山在今安徽省最北端的砀山县县城之东三里,距离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而义”的芒砀山只有约四十公里,但午沟里的具体位置,今天已经搞不清楚),发生了一起灵异事件:
那时午沟里有一个比孔乙己阔气不了多少穷文人,名叫朱诚,因为一直考不上什么功名,只能在乡间靠教私塾糊口。那时学生的学习科目没有今天这么多,教材也就五本:《周易》、《尚书》、《诗经》、《礼记》、《春秋》,即后世所谓的《五经》(等南宋的朱熹老夫子给《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部古书作注之后,中国学生被迫增加了学习量,法定教材才变成著名的《四书五经》),而教书的朱诚也就被村里人习惯地叫作“朱五经”。
这天晚上,村里人惊奇地发现,从朱五经家的旧茅屋方向,突然发出一阵耀眼的红光,直冲霄汉,就象今天有人在加油站的地下油库里点燃了打火机。“不好了,朱五经家失火了!”随着一声惊呼,质朴的村民们忙抄起水桶扁担,赶来救火。可当大家冲到朱家小院子一看,发现一切正常,只是从屋子传出新生婴儿的啼哭。朱诚走了出来,乐呵呵告诉众人,他的娘子王氏刚刚给自己添了个儿子,等满月请大家都来喝酒!
目睹了这一奇异的超自然现象后,平日里看不到《探索发现》或是《走进科学》,因而封建迷信思想浓重的众乡民无不惊异,不禁议论纷纷,难道这孩子是天上星宿下凡,将来要大富大贵?他们猜对了,这个带着探照灯出世的朱家老三,就是后来的后梁太祖皇帝。
对史书上这类难以用现代物理学解释的事件,其实用不着大惊小怪。也许是因为五代是个战火纷飞的时代吧,所以据《旧五代史》记载,这个时代的不少大人物都是带着火光,或火灾前兆诞生的,如:李克用“是时,虹光烛室,白气充庭”, 郭威“载诞之夕,赤光照室,有声如炉炭之裂,星火四迸”(显然,这两位出生时,火已经着起来了);李存勖“紫气出于窗户”,石敬瑭“时有白气充庭”(这两位出生时,刚开始冒烟)。
后来的国学大师欧阳修老先生,可能比较具有维物思想,不语怪力乱神;或是认为,这些五代君主没有资格同宋太祖赵匡胤一样,享受“闹火灾”的待遇,便充当了一次义务消防员,在他的《新五代史》中,将这几次灵异火灾都给扑灭了。
不管朱温出生时有没有出现不明发光现象,他的童年都没显出什么过人之处,完全就是个患有多动症的淘气顽童,刁滑任性,整日舞棍弄棒,与群童打闹,在村中惹事生非。放在今天,就是一个天天让家长老师着急上火的问题儿童。身兼朱温的家长与老师的朱五经,不知是不是因为上火次数太多,或是别的原因,不数年后,便抛下妻子王氏和尚未成年的三子一女,一病身亡。
丈夫死后,朱家的家境越发困难,王氏只得带着孩子,前往砀山东面不到百里的萧县,投靠朱五经一个富有的旧日相识刘崇,为其帮工过活。王氏给刘家做饭、织布,朱温的大哥朱全昱(这个名字可能朱温发达后改的)给刘家种地,二哥朱存放牛,朱温放猪。
不过一个问题儿童,一般也成不了模范童工。朱家三兄弟中,只有大哥朱全昱是本分勤劳的农夫,放牛娃朱存和放猪娃朱温都性情粗暴,不爱劳动。尤其是朱温,顽劣不改,在新环境中,渐渐长成了一个身强力壮,却以狡狯好斗、游手好闲、人见人怕而闻名乡里的知名混混,人送外号“泼朱三”。
刘崇虽然不是什么黄世仁之类的恶霸地主,但也不是开福利院的慈善家,当然不喜欢在家里养个光吃饭不干活的无赖,所以一旦看到朱温该工作时慵懒偷闲,或又在外边招惹事端时,就抡起棍子,给朱三品尝一顿棍子炒肉。只是每到这种时候,刘崇的母亲,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就往往站出来制止,还告诫刘崇说:“朱三可不是个平常人,将来肯定会大有出息,你要好好待他!”(要说这刘家老太太的眼光,也真不在三国许子将之下,她平时待这个“泼朱三”极好,据说常常亲自给他洗头梳发,视同亲孙。)
不过,这时并没几个人相信刘家老太太的眼光,我要是当时的刘崇,我也不信:大有出息?就那个泼朱三,也配?
不久后,朱三第一次显示了自己存在的价值。那时,随着大唐最后一个明主宣宗皇帝去世,时局越来越混乱。萧县出了一个名叫张占的土匪头,带着十几个土匪来刘崇庄上抢劫,谁料正当他们得手回归之时,撞上已经长成健壮勇武少年的朱温、朱存,让两兄弟打得落花流水。土匪们只好退赔全部脏物,向朱温叩头求饶,保证不敢再来冒犯,才得以仓惶逃去。
经此一事,朱家两兄弟在村民和刘崇眼中的形象骤然升高,俨然已成为混乱时局下,全村的保护伞。此后他们不用继续给刘家放牛放猪,而是操弄刀箭,发挥强项,入山林打野味,比以前自由舒心多了。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好象也满不错的,直到有一天的到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刚刚捕获了一批猎物的朱家两兄弟,前往宋州的集市贩卖。在唐朝,宋州是宣武镇所辖四州(汴、宋、亳、颍)中最大的州,总人口有八十九万多,放在同时代的欧洲,够得上一个中等国家的水平了(如在十一世纪以前,英国总人口一直不到一百万)。宋州的集市固然比不上长安的西市,但也是很热闹的,自然销售山货的好市场。卖完了捕到的猎物,手头赚到几个闲钱的朱家兄弟,乘着天色尚早,决定去城郊一座大寺游玩。
来到翠柏苍松掩影下的古刹,却发现今天有些异样的热闹。山门之前缓缓驶来两辆精致的香车,数十名衣着鲜亮的家丁、丫环在前后小心侍候着。素来没有敬上习惯的朱温并不在意,跃步欲进,几名家丁马上把他拦住:“哪来的野小子,想找打么?现在不准进去,须等我家刺史夫人和小姐先进香完毕,你们才能进去。”
朱温不悦,正有发作之欲时,却无意中听到一声少女胜似银铃的轻斥:“老爷不是让你们不要在外边欺人么?”
随着这一声宛若天籁的悦耳嗓音,老爹朱五经那本破旧的《诗经》上,曾经干巴巴的“窈窕淑女,君子好俅”,这时第一次物化成了一个美丽的倩影,肆无忌惮地闯入了少年朱温那尚未被美女滋润过的眼帘。
首先露出车帘的,是一只白嫩的小手,春葱般的葇荑纤指之上,可见一段羊脂般洁白的玉腕。可还没等朱温细细品味这双手的妙处,少女已经下了车,不见正面,只能从身后看见她身着锦绣粉袍的窈窕身段,和发髻之下几缕披肩的柔顺青丝。
正在朱温微感失落之际,却让他见到了终身难忘的销魂一刻:少女悄悄回过头,冲着他优雅的一笑,粉嫩的瓜子脸上,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清澈无瑕,胜过农夫山泉,精致的瑶鼻之下,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有点甜……
难怪西方人将男女相爱,比喻成心灵被爱神丘比特的小箭射中,少年朱温感到自己的心脏似乎也中箭了,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全身的感官似乎只剩下部分视觉还能正常工作。他望着那位富家小姐的方向,如痴如醉,全然没有没有注意到少女身旁一位中年贵妇的不悦神情。
少女进了寺,少女又出了寺,少女再次上了车,直到香车离去很久,朱温仍呆呆站着,并且不甘心地重重呼吸着周围的气息,希望能够再从中,捕捉到她留下的哪怕最后一丝淡淡芬芳……
朱存发现三弟的傻样,不由讥笑道:“老三,发什么呆啊?你不会看上那个小姐了吧,那可是宋州刺史张蕤(读音:ruí“蕊”)张大人的千金啊?那门第,象你我这样的穷小子,就是爬上梯子再踮起脚,也够不着人家的地板,还是乘早死心了吧!”
不,不对,二哥,你忘记老父朱五经生前,曾讲过的汉光武帝刘秀的故事了吗?光武发迹之前,也不过南阳一耕夫,少年时,他见到同乡少女阴丽华,一见衷情,从此爱慕难舍,后又到长安,看到执金吾出巡时豪华漂亮的排场,便发下誓言: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为达成心中的志愿,光武后来奋斗不已,果然娶到了阴丽华,更成就了一番千秋伟业!
燕雀岂知鸿鹄志,王侯将相有种乎?张家小姐,你等着我,终有一天,我要娶你为妻!你就是我的阴丽华……
朱存吃惊地看着满嘴疯话的老三,只好苦笑着摇摇头:三弟这次病得不轻。
这是朱温这个五代头号情痴兼头号淫棍,一生情欲史的开端。很可能也是他从乡村流氓到天下枭雄,这一长篇励志史的起点。
目标是有了,但怎么去实现呢?找个媒婆去提亲?别说刘刺史那关,估计媒婆这关都过不去,毕竟人家也不想给自己的工作履历增加污点不是?以朱三现在这条件,如果去参加“非诚勿扰”,估计顶多到第二轮,台下的灯光就会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一样灭个精光。通过正常手段,娶到张家小姐的可能基本为零。
难度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一丝希望,如果是在下这类平庸常人的话早放弃了。但刘崇老母说得好,“朱三不是个平常人”,他从未被困难吓倒,现在没有,今后面对更多困难时也没有,仍旧满怀信心,时刻准备,等待着实现梦想的时机。
乾符二年,朱温二十三岁,王仙芝和黄巢在离他家乡不太远的滑州和曹州分别起义。两年后,朱温二十五岁,王、黄联军杀到了距离萧县不过百余里宋州,并且大败了官府的讨伐军主帅宋威。各种无法证实的小道消息,出现在了萧县的大街小巷与田野村庄,一个比一个更让人有“变天”的感觉,一些生活无着的平民,开始把参加“草军”看成一个有诱惑力的人生选项。
这其中无疑有朱温。当他听到西边宋州方向传来的各种消息时,多半比其他打算投奔“草军”的人更加心潮起伏。
因为他知道,在那里,有一个热闹的集市,有一所宁静的古寺,可能更有一个让他数年来一直魂牵梦萦的窈窕身影。
于是,朱温深藏着那个出人头地,娶张家小姐为妻的念头,说服了朱存,和自己的二哥一道离家出走。兄弟俩离开了萧县,奔往宋州,奔往黄巢的“草军”大营,奔向前方那不可预知的未来。
历史在这一刻被悄悄推动了,而推动它的最初原动力,也许就来自一个美丽少女,那无意间地回眸一笑……
(注:关于朱温认识元贞张皇后的过程,本文参考了曹书杰先生的著作:《后梁太祖朱温传》,可靠性不敢保证。据百度百科的说法,张皇后原名叫张惠,但在下查不到其原始出处,仅供参考。)[/size]
2013-7-23 11:18
关内侯
不错啊,继续继续
2013-7-23 11:23
宇文铭
[size=4]尚君长之死
这些天来,宋州城外越来越热闹,当然,来的不只是象朱家兄弟这样,揣着改变命运的理想,投奔“草军”的草民,还有赶来镇压草民,救援宋总司令的大唐正规军。
大唐的忠武节度使崔安潜,虽然和宋威共事的经历并不融洽,但在宋州告急之时,仍集合了手头忠武军全部精锐,共七千余人,由右威卫上将军张自勉率领,驰援宋州。
诚然,参加“草军”的人多是江湖草莽,但参加官军的人,也不见得就是守法良民。比如在张自勉带来的这七千忠武精锐中,就有一位校尉(校尉始置于秦,原为中高级军官,尤其象司隶校尉,地位更为重要。但后来这个职务象放弃金本位的纸币一样逐渐贬值,到唐代时只能算低级军官,按正常编制可指挥三百人,大致相当于现在的营长)是王仙芝和黄巢的老同行,他便是未来的另一位知名人物:王建。
死后被谥为“高祖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的前蜀国创建人王建,字光图,忠武镇许州(也就是当年曹操的大本营许昌,今天还叫许昌)舞阳县人。其父王庆原是乡里豪右,但后来遭遇变故而破产,所以王建虽然是“地主阶级”的出身,却是在 “无产阶级”的环境中长大的。因为没钱,王建自幼失学,终生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还比不上乡村穷教师的儿子朱温。不仅如此,青少年时代的王建,在偷鸡摸狗、不务正业方面的造诣,又大大超过砀山的朱三,在家乡,人送外号:“贼王八”。
如果说,在投军之前,宋州的“泼朱三”还只是具备了成为黑社会老大的潜质,那么许州的“贼王八”,早已是货真价实的黑社会老大了。他在许州和另一黑帮头目晋晖合作,建立了一个横行许州、蔡州的犯罪集团,以盗窃为集团的主营业务,如果条件合适,也不介意干点儿抢劫之类的其他业务,著名的小弟,有他的亲戚王宗裕、王宗寿等人
后来,这个盗窃团伙很不幸地碰上了忠武镇的“严打”行动,团伙头目王建和晋晖都被抓捕,关进了许州的死囚牢。眼看掉脑袋在即,王建求救于狱中的牢头孟彥晖,发誓如能救他一命,日后必当厚报。孟彥晖也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便私自将王建与晋晖都给放了。
(注:没有证据证明孟彥晖是孟楷的族叔,故在下前文《数风流人物,还看盐贩》一节中,孟楷与林言的那一段对话,仅仅出自在下的想像。)
侥幸逃生的王建接受了教训,放弃盗窃这种不入流的小打小闹,改行当上了更有前途的盐贩子。有一段时间,在均州、房州一带的私盐市场上,“贼王八”的名头,还是很响亮的。
可惜,在大唐乾符年间,私盐行业遭遇的危机是全国性的,感到生意难做的王建,在武当山一个法名叫“处常”的和尚建议下,决定不贩盐了,回到许州,投身忠武军,结束了自己黑老大生涯(按说他在许州可是有案底的在逃囚犯,不知用什么办法销的案)。和他一起投军的,还有老搭档晋晖,以及王宗寿等小弟。
由于王建“机略权勇,出于流辈”,再加上他与王仙芝、黄巢等老同行作战时,积极敢干,“从讨有功”,得到上一任忠武节度使杜审权的赏识,被“拨为列校”。此次,又跟随张自勉,救援宋州。
于是,宋州城郊,战事再起。张自勉挥军破围,“贼王八”一马当先,王仙芝、黄巢联军列阵抵御,万箭齐发,王建所乘的战马中箭栽倒,但他跳起身再战,官军攻势不减,终于冲破了“草军”的阵列。这一仗,王仙芝和黄巢共损失两千余人,眼看官军的援军到达,攻下宋州的机会已经不大,两人解除了对宋州的包围,然而王仙芝向南,黄巢向北,继续各走各的道。
据说在这次战斗结束后,王建把自个被射死的战马大卸八块,熬了一大锅马肉汤来慰劳跟着他的众小弟。当剖开马肚子的时候,发现有一条类似小蛇的奇怪动物,在战马的心脏附近蠕动(不知有没有哪位朋友懂兽医,马可不可能得这种寄生虫病?),让王建颇觉惊异,隐隐有天命在身之感。
(注:王建以小校身份参与讨王仙芝,以及剖马见蛇的记载见《蜀梼杌》,后一条的可信度让人生疑,大家姑妄听之。)
宋州再战,官军虽然算不得大胜,但好歹也是这大半年来,长安的朝廷收到的第一条货真价实的捷报,可祝捷之余,在如何开展下一步行动方面,朝廷内部却吵翻了。
宰相卢携认为,宋州解围后,张自勉的军队应该按照惯例,归“剿匪总司令”宋威指挥,以便统一事权。按世界战争史的一般经验来看,在一个战场只设一个总指挥,一般要好过权责不明的多人统率,卢相国的建议看来是有道理的。
但卢相国的意见并未得到政事堂的一致赞同,反对者是他的对头,此时四个宰相中相对而言,为人最正直的郑畋。而曾多次弹劾宋威,并提议以崔安潜、张自勉来取代宋威、曾元裕的郑相国认为:张自勉已经得罪了宋威,如果让他归属宋威麾下,必定会被宋威谋害!(从后来宋威弹劾张自勉的事实来看,郑畋并没有低估宋总司令的人品,他确实记仇不记恩。)
派系矛盾尖锐,两人各不相让,而第三号宰相王铎,见朝中还是田公公、卢携一派的势力更大,也见风转舵,附和卢携的意见。郑畋见连自己推荐入朝的王铎也站到了对立面,气得上表要求辞职,回浐川养病。
可这种戏法人人会变,卢携、王铎也不示弱,同样上表请求免职。一时间,政事堂的四位同平章事,就有三个以撂挑子相威胁,中央政府面临着瘫痪的危险。
没办法,僖宗皇帝只好暂停了他的心爱的马球,回来处理此事。毕竟在业余时间,他的岗位还是皇帝。李儇下诏:三个宰相的辞职申请统统不批准。然后和了一次稀泥:张自勉本人不用归并宋威麾下,但他的七千精兵要交给部将张贯,归宋威统一指挥,自己一个人回去许州就行了。
就这样,张自勉打了胜仗,解了宋总司令的危,未闻奖励,却先被剥夺兵权。大唐朝廷再一次用事实证明了宋威的话:它确实赏罚不明。
尽管大唐朝廷内部的黑幕重重,党同伐异,让郑畋之类比较正派的官员愤愤不平,几次想辞职不干,但后世钱中书先生说得好,当华屋高墙内的某些人想冲出去的时候,墙外还有更多的人正想冲进来呢。
王仙芝,就是这些想冲进墙内的众多志愿者中,比较突出的一个。虽然上次在蕲州接受招安的活动,被黄巢破坏而遭到失败,但王大头领转行当国家公务员的念头,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在与黄巢第一次分兵之后,王仙芝曾多次致信宋威,希望朝廷能再降旨招安,给他安排一份吃皇粮的工作。但王大头领显然拜错了码头,因为我们聪明的宋总司令,根据当前政局与战局的精确考量,已经明确一个信念:王仙芝只有活着并且继续当反贼,才能实现宋总司令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一个变成了国家公务员的王仙芝,对宋总司令有害无益的。
于是,王仙芝寄出的这些请降书信,全部都被宋威扣下,就像掉进流沙河的石子,连个泡也不见冒便消失的无影无踪。这次宋州之役,王仙芝肯与黄巢合作收拾宋威,也不排除正是要报一报对这位“无德邮递员”的私怨。
不过,王仙芝象盼星星,盼月亮一样地盼望招安,终于还是盼来了一位“亲人”。宋州之役后四个月,王仙芝绕过宋威,与正在邓州的大唐招讨副使兼都监军(大致可译为“剿匪副总司令兼总政委”)杨复光杨公公接上了话,通过今天已经搞不清楚的的渠道,定下了再次招安的合作意向。
对这一成果,王仙芝高度重视,为了表示自己投降的诚意,他决定派出以二把手尚君长为首的高级代表团,前去面见杨复光,商议受降封官的具体事仪。
说起这位杨复光,也是一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他出身的杨氏家族,在大唐的权宦世家中属于百年老字号,论根基深厚,远非如今最得势的田公公可比:
杨复光的名义曾祖父杨志廉,官至枢密使兼左神策军中尉,曾参与拥立唐顺宗为帝,为定策国老;杨复光的名义祖父杨钦义,官至左神策军中尉,是牛李党争中李党的政治盟友,有可能是名臣李德裕得以入朝辅政的幕后推手;杨复光的义父杨玄价,虽没有前两代这么辉煌的业绩,也官至神策军中尉,进入宦官最高阶层的“四贵”行列;他的堂兄杨复恭,前两年也曾干到左神策军中尉,但在宦官集团的内部斗争中,杨复恭不敌田令孜,又被挤下了中尉宝座,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杨氏家族数代的经营也非田公公轻易能够铲除,因此杨氏兄弟的位置仍然不低,虽处弱势,但也是宦官集团中能与田令孜对抗的一大派系。
(注:杨复恭与杨复光只通过上一代的收养关系建立起来的虚拟亲戚,并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杨复恭本姓林,籍贯不详,杨复光本姓乔,福建人。)
一般说来,在体制内既得利益较多的人,总希望维持体制稳定,而既得利益较少的人,总有改变现状的渴望。作为著名宦官家族杨氏第五代传人中的佼佼者,杨复恭和杨复光兄弟对暴发户田令孜的当政都是非常不满的,但在与“田阿父”的正面对抗失利之后,杨氏兄弟只得“曲线救国”,从其它方面想办法。比如说,做出一件引人注目的实际业绩,就可以大提升影响力,重振杨氏家族的声威。
撇开日渐昏馈的宋威,招降王仙芝,结束旷日持久的“剿匪”战争,这是多么重大的功勋啊!如能成功,显然会大大加强杨复光以及杨氏家族在北衙的发言权。再加上杨复光的为人,比较重节义,敢担当,属于唐代宦官中少数公忠体国的有识之士,对于这一既利国也利己之事,自然当仁不让。
但另一面,这样的事如果让杨复光办成,肯定也会相应降低田令孜、卢携、宋威一派的地位,因此在成功之前,一定得保密,田公公等人如若提前得知,要搅黄这件事,有得是办法和手段!
人算不如天算,尽管杨复光处处设防,这条绝密的情报,不知通过何种渠道,还是让宋威给知道了。这位在战场上已经越来越没用的总司令,此时反应却格外灵敏,他当机立断,派兵在中途设伏以待,将乔装改扮赶往邓州的尚君长一行人全部抓获,然后厚颜无耻地向朝廷上报:他在颍州打了大胜仗,生擒“草军”的副首领尚君长!
发生这样的变故,杨复光当然不能不说话,他立即上奏,说明尚君长等人来商议投降的,并不是被宋威在战场上擒获的!可他原先为了安全而进行的保密工作,现在起到了反作用:皇帝李儇与朝中大臣都不知道他招降王仙芝事,墪是墪非一时竟辩不清楚。
于是,李儇下诏,命侍御史(相当于中央检察院的检察官,从六品下)归仁绍负责调查这件事的真相。
从刑侦角度来看,这件事似乎算不上什么疑案,要弄清真相并不困难:尚君长等十几个大活人都在宋威关押之下,假如他们确实是战场被擒,那时候又没有电话手机,他们自然不可能与相隔数百里外的杨复光串证;杨复光那里保存的与王仙芝往来密信又可作为物证;而颍州唐军有没有打胜仗更不难查清。
但就这样一个低难度的案件,还是给我们的归检察官带来了不小的难题,难点不在于弄清事实真相,而在于如何摆平真相背后的利益博弈。
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一点儿,就让在下来替归大人分析一下,在三个对局层面,“投降说”VS“擒获说”背后的力量对比吧。
第一局,中原前线:“投降说”VS“擒获说”=杨复光VS宋威。虽然杨复光的位置也很高,但宋威毕竟是主帅,地位更高。杨复光有后台,宋威也有后台,而且更硬。因此,第一回合,“擒获说”1:0胜出。
第二局,中央政事堂:谁都知道,当今头号宰相卢携是宋威的靠山,如果调查结果,让尚君长等人竟然不是被擒的,那肯定会得罪卢相国。而让尚君长“战败被擒”,则没什么事(没有证据表明郑畋与杨氏兄弟是一党,即使讨厌宋威的郑畋站在杨复光一边,那也一样,因为朝中郑相国的权势一直被卢相国压着一头)。因此,在第二回合,“擒获说”2:0再次胜出。
第三局,大内北衙:杨复恭VS田令孜,这都不用说了,杨公公早就是田公公的手下败将,总裁判李儇也一直是偏向田公公的。至此,三个回合下来,“擒获说”3:0,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这样一算,对于尚君长,只能让他“战败被擒”,绝不能让他“投降”!
但话又说过来,政治这种游戏,常常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固然是田公公占上风,谁知将来会不会又变成杨公公得势呢(后来杨复恭果然咸鱼翻生了)?到时候如果杨公公记仇,只要略施眼色,就能让一个六品小官死无葬身之地!
两难啊,这不是在逼一个好干部犯错误嘛!
于是,经过一番调查核实,聪明的归大人来了一回“难得糊涂”,对于杨复光和宋威的两种说法,都用“证据不足、事实不清”给糊弄过去,调查等于没调查。尽管尚君长等人如何下榻大唐牢房的具体途径不明,但他们还是必须享受“战败被擒”的待遇,用日式汉语说,就是“死啦死啦的”,反正造反的人该砍头,是遵照《大唐律》执行的,也不能算太冤。
如此一来,归仁绍既充分满足了田公公、卢相国、宋总司令一派的实际需要,也没有过份得罪杨公公兄弟,钢丝走得恰到好处,充分体现了归大人作为一名合格的大唐官僚,那高超的政客智慧。
只是,大唐的中央政府,在玩童皇帝、弄权公公,以及这样一群聪明政客的领导之下,要作出一个真正利国利民的决定,难度该有多大啊!
随着尚君长等人的人头,落地狗脊岭(长安市郊),王仙芝改行吃官家饭的美好愿望彻底破灭。在求招安的过程中,他不但一无所获,还失掉了两个最能干的部下:黄巢和尚君长。这可能是曾为生意人的王仙芝,平生最大的一笔亏本生意吧。
感到被朝廷愚弄的王仙芝怒不可遏,决计报复。要进攻洛阳、长安,王仙芝一时还没有那样的实力,他决定南下,连克安州、随州,击败忠武、宣武两镇的特遣兵团,接替张自勉指挥忠武军的唐将张贯战败之后,从申、蔡两州之间的小道逃回。王仙芝接着又下复州、郢州,兵锋所向,直指荆南节度使驻地江陵府。[/size]
2013-7-23 11:25
宇文铭
[size=4]帝国反击
此时的荆南节度使,名唤杨知温,他有一位老弟,就是那位因报导了蝗虫的“先进事迹”而名垂青史的长安市长杨知至。同弟弟杨市长一样,杨知温也是玩弄笔杆子的高手,但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很糟糕。
时值隆冬枯水季节,汉水又窄又浅,“草军”南下的动向已经很明显。杨知温的手下提醒他:王仙芝的人离江陵已经不远了,不能掉以轻心。但把乱世当成治世的杨大人仍然认为,这种论调充满失败主义情绪,属于妖言惑众,便丝毫不做戒备。
乾符五年(公元878年)正月初一,江陵天降大雪,节度使杨知温正在与属下官员们欢庆新年之际,王仙芝的人马突然出现在城下,江陵外城因为没有准备,立即被“草军”攻陷,荆南军的将领们急忙退守内城,拼死抵挡。
如此危急时刻,杨大人依然官架子十足,一直拖到黄昏,他才头戴乌纱帽,身披名贵黑裘皮袍,出现在了城墙上,仍是领导下乡视察基层的派头。此时,两军正在交战,不时有流箭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
老大,飞箭可不长眼睛啊!虽然说这年头死个把节度使,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你如果现在被一箭射死,会影响士气,说不定我们都要被牵连一起完蛋。于是众将连忙劝他:大人,咱还是换上铠甲如何?谁知杨大人没见过打仗,看到杀声震天的场面,竟象贵州的毛驴一样英勇,一点儿不害怕,反而情绪亢奋,吩咐笔墨侍候,当即赋诗一首,展示给左右,然后洋洋得意地接受手下幕僚们的肉麻吹捧,完全不知什么才叫当务之急。
不过杨大人在秀文采之余,还是做了一件正经事:命一名使节潜出城,向北方的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求救,王仙芝得到消息后,抽出一部份兵力北上荆门,阻止唐军可能到来的援兵,削弱了攻城力量。再加上打下繁华的江陵外城之后,王仙芝部众们对乘机抢一把的兴趣,大大超过了捉拿内城那个书呆子。结果,江陵的内城竟然一直没被攻破。
得到急报,李福没有含糊,立即集合手头所有军队,南下救援。
李福和“草军”的交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一直是吃亏多,占便宜少,但这一次的情况有所不同:大唐朝廷为了应对中原“剿匪”的不利局面,刚刚从防备吐蕃人的边防要地凤翔镇,调来了一支大唐帝国境内,最精锐的王牌雇佣军。好钢,就将用到刀刃上了!
荆门,两军遭遇。王仙芝的部下们发现:从以往很好欺负的山南东道军阵营里,突然蹿出了一群黑衣黑甲的骠悍骑兵。他们人数不多,不过五百余骑,但却像一阵疯狂的黑色龙卷风,以极快的速度和几乎无坚不摧的强度,刹时便横穿“草军”军阵,将其杀得七零八落。少数几个曾参加庞勋暴动的“草军”老兵,终于凭借昔日的可怕记忆,认出了这群恐怖骑兵的来历,惊呼起来:“鸦儿军!沙陀人!”
他们的记忆没有错,这正是由凤翔将领李昌言率领的沙陀骑兵,不过,在当时威名赫赫的沙陀军中,只能算是一小支偏师,真正的劲旅尚未出场,关于他们的故事,不久将会提到。尽管如此,受到攻击的“草军”仍然招架不住,立即大溃!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预演,直到黄巢最后失败,他们还将与这支凶悍的军队多次对抗,战绩几乎次次如此。
再说王仙芝得知荆门阻击战失利,寻思好汉不吃眼前亏,便放弃对江陵内城的围攻,解围而走。为了出一出心头那口尚未完全发泄的恶气,王仙芝在走的时候还顺手给外城放了一把大火,将这座著名古城烧得面目全非。
(据《资治通鉴》记载,这次大火和之前“草军”的劫掠,让号称有三十万户的华中大都会江陵府,人口减少了百分之三四十。但江陵如真有这么多民户,按每户五人的平均值计算,就是一百五十万人,它都超过长安、洛阳两大帝都了!且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江陵府包括所辖七县,在唐极盛时的天宝年间,也只有“户三万三百九十二,口十四万八千一百四十九”,《旧唐书》的数字也与此基本相同,不过是《资治通鉴》这条记载数字的十分之一。天宝以后,唐朝进入大乱三六九,小乱天天有的漫长衰退期,人口怎么可能出现这种爆炸式增长?所以,我们对古史中提供的很多数字,应该加上自己的分析,是不可盲目轻信的。)
我还会回来的!王仙芝可能是这样想的,反正他与官军之间,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已经玩了两年多了,这次小挫和以往也看不出有太大的不同。王仙芝不知道的是,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因为他的对手变了。
正月六日,东撤的王仙芝在申州(今河南信阳)城东,遭遇到了剿匪副总司令(招讨副使)曾元裕指挥的大军。
尽管当初宋总司令曾对我们的曾副司令谆谆教诲,阐述了“剿匪”如果太卖力,会带来的巨大危害性,但前不久宋总司令对杨副司令兼政委的拆台之举,却已把他心中那点小九九暴露得淋漓尽致。想想宋威那言犹在耳的忽悠,再联系一下他劫持尚君长,谎报战功的实际作为,曾元裕可能已在心头狠狠唾了一口:靠!你不就是想一直把着招讨使的位子,始终趴在我们头上么?
有理想有追求的曾副司令决定:不再跟着宋总司令的指挥棒傻转,要乘宋威不作为的时候,干出点儿实绩,去掉自己头衔前面那个碍眼的“副”字。
就这样,失掉了得力副手,又刚刚打了败仗,而且掉以轻心的王仙芝,碰上了战意旺盛,精心设谋的曾元裕。一场大战下来,“草军”大败,阵亡达一万余人,被俘虏或招降之后,又遣散的部众也达一万人,王仙芝元气大伤,只得向东南方向逃蹿。
曾元裕的这次胜仗,使得朝廷终于摘掉了宋威招讨使的帽子。前面说过,宋威的后台是田公公和卢相国,表面上看起来几乎是固若金汤。但如分析一下不难看出,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是一时之间的利益交集罢了,并不是牢密结合的钢筋混凝土构件。自沂州之战后,宋总司令长期的拙劣表现,既使大唐政府损失惨重,也让田令孜和卢携都脸上无光,前边之所以肯一直支持他,只是为了不让郑畋或者杨复恭的人上台罢了,并不是缺了你一个宋威,咱们就不开饭了。
这下好了,曾元裕打胜仗了!要知道,在当初郑畋的弹劾对象中,也是包括了曾元裕的。于是,在长安各派系又一番明争暗斗之后,朝廷下诏:鉴于宋威久病不愈,国家体恤老臣,就不用他继续留在诸道行营招讨使的位子上呕心沥血了,还是会回青州好好养病,招讨使的职务由原招讨副使曾元裕接替,而张自勉则升任招讨副使(郑畋一派总算不是一无所获)。
被降职之后的宋威心灰意冷,病情加重,几个月后便在青州呜呼哀哉。对于这个人,可以这么说吧:他曾经是一员良将……[/size]
2013-7-23 11:30
宇文铭
[size=4]沙陀飞虎子
除了山明水秀的黄梅,朔风凛冽的代北,也在不久之后给长安朝廷带来平叛胜利的消息。这也是大唐帝国中央,在彻底沦为藩镇图章之前,军事上的最后两次雄起。
在王仙芝、黄巢们与曾元裕、张自勉们大战于中原的时候,代北又发生了什么事呢?这就有点说来话长了,得从一个人数虽然很少,却剽悍无比的民族讲起。这个民族,就是在前文中已经露过一次脸的沙陀人。
就当时而言,沙陀并不算一个历史很悠久的民族。按通常的说法,他们属于突厥处月部的一个支系,原先总数有六、七千帐(对应“户”),约三万人。
一个民族风俗习惯的形成,受制于它最初的生活环境,在物产丰饶、生活富足的条件下,一般是产生不了尚武之风的,因为没这必要。这一小支突厥人可恰恰相反,他们的祖先可能眼光不太好,从塞北西迁后,移居到准格尔盆地南部,一块水不算丰、草也不算美的游牧地,今天叫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当时叫沙陀碛,沙陀人的名称正由此而来。
与南边的图伦碛(今塔克拉玛干沙漠)相比,沙陀碛不算贫瘠。它的总面积达四万多平方公里,由数片零散的沙漠组成,年降水量可达70—150毫米,冬季还有积雪,能够提供最基本的用水。星星点点的绿洲点缀其间,可供人类与牲畜生存,当然,富庶是谈不上的,要在寒冷与干燥兼备的沙漠中,能够顽强繁衍下来的民族,一定要有一副铁打的好身板。
同时,古老的丝绸之路也从这里经过,往返于东西方的商人,为这里带来过境的财富与远方的见闻,让他们并不闭塞,也为他们提供了通过武力来谋生甚至发财的机会。大唐、西突厥、回纥、吐蕃等称雄大陆的各大BOSS,或为控制丝路贸易,或为保证自身的边防安全,都参与到这个地区的角逐中来,使得这个地区长久以来,一直战乱不休。当地生存的各小部族,不得不反复于各大国之间,学会夹缝求生与苦斗求存的本事。
在这种严酷的环境下,小小的沙陀部从中异军突起,成为一个以强悍尚武,闻名西域的雇佣军民族。
沙陀部的世袭首领,有一个听起来带着点儿诡异之气的姓氏:朱邪。
据《五代史补》说:朱邪氏的祖先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当时沙陀部的先民从一个老鹰窝里发现了他,老酋长让族人轮流将这个孩子养大,这个孩子长大后便以“诸爷”为姓,表示不忘众人的养育之恩。后来时间长了,“诸爷”便讹传成了“朱邪”。不过这种说法基本没有可信度,因为“诸爷”显然是只能用汉语来解释的,但唐初的沙陀部,并不讲汉语。比较可信的说法是,朱邪来自于突厥语“涿邪”一词,沙漠的意思。
早在唐高宗龙朔年间,沙陀首领朱邪金山,便随唐军大将薛仁贵讨伐铁勒,因表现突出,被授与墨离军讨击使、金满州都督、张掖郡公。此后,沙陀部长期是唐朝重要的西北藩属,为唐朝守卫西北边疆,立下了不小的功勋。
但安史之乱发生后,大唐帝国在中原的兵力不足,不得不靠拆西墙来补东墙,抽调了大批西北军队用于关东作战,见有机可乘的吐蕃帝国乘火打劫,出兵与大唐争夺西域,将唐朝的势力一步步挤出了中亚与河西走廊。
贞元五年(公元789年),吐蕃赞普赤松德赞发兵北侵,次年,吐蕃军队击败唐朝与回纥联军,攻陷了北庭都护府。大势所趋,附属于北庭都护府的沙陀部落不得不向吐蕃人表示臣服。曾身任唐朝金吾卫大将军、封酒泉县公的沙陀首领朱邪尽忠(注:“尽忠”应为沙陀东归后,唐朝追赠的赐名,他的真名可能叫朱邪思葛),又被赤松德赞赞普任命为吐蕃的军大论(相当于中原的指挥使,中高级军官),同时沙陀整个部落也被迁往甘州(今甘肃张掖)附近。
不过,做吐蕃的藩属,那待遇可就比做唐朝的藩属差多了。
中国古代的中央王朝,在富裕和文明程度上长期居世界之冠,远远高于周边的各个国家民族,所以大唐帝国一般是不从藩属身上榨油水的,以唐的标准来看,这些藩属国也没有多少油水可榨,强行去勒索显得得不偿失,只要保持友好,让它们不扰边,甚至替自己守边,那就是大唐最大的利益所在了。所以,唐朝对藩属国从来是极为优待,给它们的回赐一般都会大大超过它们向唐朝的进贡。(其实不只唐朝,中国古代的中原王朝基本都遵循这一原则,向中国进贡的资格和次数,是值得周边小国挤破头来争的。)
吐蕃就不同了,虽然在当时,它也算是在亚洲排得上号的强国,可若论起文明程度和经济水平,却比周边几乎所有的邻居都低,不管侵略和压榨哪一个,都显得利润丰厚。即使面对并不富庶的沙陀人,也没有影响到吐蕃那些敬业的税收官们来回压榨的工作热情。而且当时吐蕃不断对外侵掠,骁勇善战的沙陀人正是吐蕃赞普眼中最佳的炮灰原料,他们既很能打,又不属于自己人,死了不心疼。而且这些炮灰的忠诚度也不敢保证,谁知道过了今天,明天沙陀人还会不会归你指派?总而言之,对他们是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用废拉倒!
(在古代以农为本的自然经济体系下,那些较发达经济体也没有对市场和原材料的追求,当时的富国如果对穷邻居开战,不管胜负,几乎都是亏本的,所以在古代凡是经济文化领先于周边的大国,对外武力扩张的动力都不太充足,正因为缺少动力,因而国富常常不等于兵强。资本主义经济出现后,情况才发生大变,较为发达的国家有了向穷国扩张的需求,经济扩张的需求又拉动科技的快速进步,拉大了他们与后进民族的技术差,较发达国家有了前所未有的装备优势,这就是为什么古代往往是落后民族侵略先进民族,而近现代恰恰相反的原因。这不能用哪个民族爱和平,或哪个民族好战来解释,其实每个民族都是人组成的,从整体来说大家差不多,都倾向于趋利避害,寻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只是实现的手段,在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条件下表现不一样罢了。)
于是,吐蕃每与唐朝、回纥开战时,都要拉沙陀人当先锋,使得沙陀族人在与自身利益无关的战场上,每每死伤众多。抛头洒血的时候打头,大秤分金的时候靠边;缴纳税赋的帐簿上有,救济抚恤的名单中无!这种类似于SM中M的处境,就是沙陀人在吐蕃治下享受到的“国民待遇”!
自然,心甘情愿作M的人是很少见的,以骁勇豪爽著称的沙陀人更不喜欢过这种二等公民的日子,他们对吐蕃的残暴统治怨声载道。首领朱邪尽忠很也对当初投降吐蕃的决定懊悔不已,一心想找机会,逃离这条贼船。
后来,吐蕃在与回纥汗国的交战中失利,重镇凉州(今甘肃武威)失守。打了败仗的吐蕃高层推卸责任,迁怒于以往同回纥人交情不错的沙陀人,认为是他们暗中与回纥勾结,才导致本方战败!
有“罪”当然要罚!同时为了防止沙陀部投奔回纥,吐蕃赞普赤带松赞准备将沙陀部迁往祁连山以南,高寒荒凉的河外之地(大约在今天青海省西北一带),对全体沙陀人实施流放。消息传出,早就心存不满的沙陀部举族怨愤,首领朱邪尽忠与儿子朱邪执宜商议之后,决定全体脱离吐蕃东归,前往灵州(今宁夏灵武,当时是唐朝朔方节度使驻地),投靠老东家大唐帝国。
这是一次异常艰辛的旅程。朱邪尽忠最初选择的路线是由甘州北上,假道回纥控制的漠北走个“n”字形入唐。但对沙陀人有可能叛逃已有准备的吐番帝国对此严防死守,早出动大批军队堵塞了北去的道路,并不断调兵对他们围追堵截。于是,沙陀人北上三天后,被迫改道向南,一路辗转作战,行至洮河(今甘肃临洮一带),而后北上突破石门关,几经波折才终于到达灵州。
在这个过程中,沙陀人经历了大小数百次战斗,首领朱邪尽忠战死,由朱邪执宜接替,出发时的三万部众到灵州时,只剩下人一万,马三千,时为元和三年(公元808年)六月。与九百多年后,著名的土尔扈特部东归相比,沙陀人走的路程没有土尔扈特人长,但付出的代价更大,而他们在之后得到的回报,以及对后世的影响,更是让土尔扈特部望尘莫及。
此时在位的宪宗皇帝李纯,为中唐少有的英主,一向有平定河朔、中兴大唐的志向,要实现这些目标,良将精兵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宝贵资源。因此他对沙陀部的归附一事极为重视,这就像天降大雨时捡到伞,囊中羞涩时中大奖,总之,沙陀人来的太是时候了!大概也因为如此,他们得到了唐朝格外的优待。
在大唐朝廷的安排下,朔方节度使范希朝给这些经历过九死一生,接近一无所有的沙陀部民们安排了住所,提供了牛羊、牧场,让他们差不多是重获新生。稍后,朱邪执宜入朝面圣,又得到了“金币袍马万计”的重赏,并且加授特进(荣誉官衔,正二品)、金吾卫将军(禁军军官,从三品)。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虏性惇固,少它肠”的沙陀人感激涕零。在后来,宪宗皇帝讨伐成德镇王承宗、淮西镇吴元济的战争中,朱邪执宜都率沙陀军人参战。他们干得非常出色,屡立军功,只要有沙陀军参战的地方,必然取得胜利,成为大唐手中最强悍的一支王牌军。
不过,鉴于沙陀人曾在大唐与吐蕃之间反复,同时西北贫瘠,供粮也困难,唐朝便将沙陀部中挑选出精骑一千二百成立沙陀军,设军使,置于河东,其余部众移居朔州定襄神武川(今天山西北部定襄县至应县一带)。
沙陀人到达代北后,与早已从中亚移居于此的昭武九姓胡人逐渐融合,形成新沙陀三部:沙陀、萨葛、安庆。后来所谓的“沙陀人”,其实已是多民族混杂的群体,这使得原本只剩下万余人的沙陀部实力得以迅速壮大,但其民族特征也随之渐渐淡化。
而后来所谓的“沙陀军”则更不纯正,包含了沙陀、契必、吐谷浑、回纥、汉等多个民族。其中仅汉人所占的比例,可能就不低于从西北迁移过来的“真沙陀人”。如在文学作品及民间传说里著名的“十三太保”,其中李存审、李存贤就可以肯定是汉人,而李嗣昭、李存进、李嗣本所属民族不详,很可能也是汉人。
到朱邪执宜的儿子朱邪赤心任沙陀首领时,因为在镇压庞勋兵变表现格外卓著,勇冠诸军,功盖众将,得到了唐廷赐姓的殊荣。朱邪赤心被赐名为“李国昌”,并且在皇家的家谱中列入郑王(名李元懿,唐高祖李渊的第十三子)的后裔。从此,朱邪氏一族改姓了李,成为大唐帝国的名义皇族。
也正是在这次打击庞勋的战斗中,一个年仅十四岁的沙陀少年开始崭露头角,摧锋陷阵,勇冠唐军诸将,成为沙陀三部与沙陀军中冉冉升起的耀眼新星。他,便是李国昌(朱邪赤心)的第三子,后来被后唐王朝尊为太祖武皇帝的李克用(《旧五代史》称其“献祖之讨庞勋也,武皇年十五,从征”,但李克用生于856年,沙陀军攻剿庞勋在869年,即使按虚岁算也只应有十四岁)。在未来的数十年间,这位沙陀李三将是砀山朱三的死对头,两人共同担当起乱世大戏的领衔主演。
据说,李克用的诞生颇具传奇色彩。一般孩子经过十月怀胎的准备期,也就该与这个世界见面了,但他却一直在母亲秦氏(从这个姓氏来看,可能是汉人)的肚子里呆了整整十三个月,才终于有了挪窝的打算。但他的第一次“搬家”却非常不顺利。可能是因为孕期时间太长,发育有些过度的缘故吧,秦氏临产时难产,痛苦挣扎将近一个晚上,焦急万分的接生婆也没能把他小人家请出来。
此时他的父亲朱邪赤心正为国效力,戍边于外,族中人都非常担心害怕,如果秦氏夫人和孩子都死了,等首领回来如何交待?大家紧急商议了片刻,觉得还是大地方的医院诊所更让人放心一些,便急忙派人前往雁门请名医买良药。
派出去的人走到半途,遇到一位神秘的老人,对他说:秦氏夫人的这次难产,不是靠巫师或医生所能解决的。你应该马上回去,带着全体族人披上盔甲,挥动军旗,敲响战鼓,骑着战马大声鼓噪,围着产妇所在的房子奔驰三周。让这个善战的孩子听到战场的声音,他就会自己出来了。于是,李克用便以这样一种了充满了铁血色彩的方式,呱呱坠地。母子平安,皆大欢喜。
这可能是所有中国古代大人物的诞生神话中,最显豪迈质朴,最具个性的一个,也非常形象地契合了李克用征战不休的一生。
此时的时间,是唐宣宗大中十年丙子岁九月二十二日(公历为856年10月24日),地点在神武川之新城(今山西朔县东南五十里夏官城村)。
此时沙陀三部定居的代北之地属于大同防御使的管辖区。大同镇,是唐武宗会昌三年(公元843年)时,从河东镇分割出来的一个小藩镇。它北倚燕山,山那边便是回纥、契丹等时常南犯的游牧部落,南抵雁门关,保卫着晋中之地的安全,辖区包括云(今山西大同)、朔(今山西朔州)、蔚(今山西灵丘)三个州。对大唐来说,大同虽然不大,却是兵家必争的边防要地,这也是当初唐朝廷将沙陀这个雇佣军民族安置于此的主要原因。
在这个地方,杂居着汉、沙陀、粟特(昭武九姓)、吐谷浑、鞑靼、奚、回纥、党项、契丹等多个民族,民风骁勇,号称“番民杂居,刚劲之心,恒多不测!”总之,这是一个让王法靠边站,主要以力量说话的地方,谁强,谁就是老大!
真是近墨者黑啊,在这种地方长大的李克用,刚刚学会说话,内容就不是“爸爸、妈妈、抱抱”之类,而“喜军中语”,稍大一点后,与同辈的小伙伴们比试骑马射箭,每次都是第一,从小表现出的,就是一名卓越武夫的不凡潜质。
可能是因为出生时难产的缘故,李克用自幼一目失明,人送外号“独眼龙”,这虽然让他此生与帅哥二字无缘,但似乎对他练就一手百发百中的高超箭术有所帮助(还有个意外收获,在七百多年后,他成了日本战国时著名独眼大名伊达政宗的终身偶像)。
据说有一次,沙陀部的男子们结伴出猎,有两只不幸的野鸭子从他们头顶高高地飞过。由于距离远了些,众多老猎手都觉得没有把握射中时,却见年仅十三岁的李克用不慌不忙地张弓搭箭,两发两中,让在场的所有老猎手大为惊佩。
独眼少年闯出了他生平的第一次名头,不久,他的名声也传到了北边邻近的鞑靼部落(后世蒙古人的祖先)。这让以骑射自豪的鞑靼人感到有些不服气,其中的几个高手特意跑来找他比试箭术,指着远处翱翔于天空的两只雄鹰说:“你有本事把他们一箭射落吗?”李克用二话不说,立即弯弓射大雕,一箭飞出,二雕齐落,原来已经像糖葫芦一样,被箭杆穿在一起了!(唉,从长孙晟到高骈到李克用,这都多少次了!我要是鹰族长老,一定要制定一条新的交通规则:外出活动时,大家要保持安全距离,不许飞得太近。)
当然,雕射得再好,也只是一个好猎手,要作沙陀人心目中英雄,必须是战士,不能只是猎人。但不久后席卷江淮数十州的庞勋起义,又非常及时地给了李克用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随父参与讨伐庞勋的战斗,表现卓越,一跃成为沙陀军中的头号猛将,让尚武精神浓厚的族人们都对他的才能心悦诚服。再加上李克用的个性,集暴虐急躁、直率真诚、与慷慨豪爽于一身,少架子,能与部属同甘共苦,有一种天生的领袖气质,很对质朴但凶悍的沙陀军士胃口,很快便赢得了他们的衷心拥护。这些条件凑在一起,产生了乘数效应,少年李克用名声大噪,成为众人默认的沙陀军未来领袖。军中的战士们,送给他一个响亮的新绰号:“飞虎子”!十四岁少年的威望直线上升,紧追其父李国昌。
从某个角度说,庞勋真可以算是沙陀李氏家族的恩人,李氏家族在他的“帮助”下,不旦得到了赐姓赐籍的精神奖励,更得到一份沉甸甸的物质奖励:唐廷将李国昌提拨为大同防御使,原防御使卢简方调入中央任太仆卿,这是沙陀李家(朱邪家)在归唐六十一年后,首次加入藩镇的行列,拥有了一块名正言顺的基地,不再是其他藩镇管辖下的客军。
但没过多久,唐廷就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后悔了:沙陀人定居于大同已经有几十年,根基已深,现在又让李国昌执掌大同,这不是为虎添翼么?沙陀人的凶悍善战,那是有目共睹的,而“非我族类”,又总让人感觉“其心必异”,将来如果尾大不掉,可如何是好?
寻思来寻思去,朝廷想出了一个画蛇添足的办法来加以补救:将李国昌调任振武节度使,表面上看是给他升官(由防御使升节度使),内里则是一条调虎离山之计,因为沙陀人在振武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力,大多数沙陀人仍然居住在了大同。这样一下,就将他们的首领和部众切割开来,振武李国昌少众,大同沙陀人缺首,出乱子的机率应该小多了吧?
但朝廷又失算了,因为他们低估了一个人:李克用仍留在大同,任云中守捉使。从此,李克用脱离他父亲的直接领导,成为新任防御使支谟的下属官员。而在事实上,他已成为大同地区沙陀军的首领,风头更盛,根本就不是名义上司支谟所能管辖得了的。大同,仍旧是沙陀军的大同!
据说有一天,军队例行的晨练结束后,李克用突然心血来潮,带着他在军中的一帮死党大摇大摆地闯进防御使的衙门,然后,这群大兵把这个国家权力机关所在地变成了一个大戏台,旁若无人地玩起“升堂”。只见独眼少年怡然自得地坐在防御使的宝座上,煞有介事地吆五喝六,下边一帮同党跟着起哄,现场乌烟瘴气,甚是滑稽。
这种事在当时,属于严重的“犯上”行力,但防御使支谟却不敢按律追究一下这位跋扈的下属,甚至都不敢责问一句。俗话说:强龙尚且难斗地头蛇,何况以他和李克用的能力、实力和影响力来看,就算把这句话主宾关系颠倒一下位置,说成“强蛇难斗地头龙”,也是抬举他支谟了!
于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支大人只得调动疲惫的五官,挤出一付“愉快”的笑脸,向这群兵大爷打招呼:好玩不?如果大家玩累了,是不是可以让我办公了?
不知道我们的云中守捉使坐在防御使的办公桌后面时感觉如何,有没有把它真正变成自己办公桌的想法?我们可以知道的是,在不久以后,他有了这样的行动。
乾符三年(公元876年),怯懦但还算聪明的大同防御使支谟离任了,他的继任者,是不怯懦也不聪明的段文楚……[/size]
2013-7-23 11:36
宇文铭
[size=4]让子弹飞
假如要给段文楚这个人定个头衔,那应该就是公元878年的“年度霉运大奖获得者”吧。
这位新到大同上任的段大人,同此时的名将高骈有一个共同点:他也是名臣之后。
段文楚的祖父,名叫段秀实,是唐朝中期著名的忠臣良将,论功勋、气节、名望都更在高骈的祖父高崇文之上。宋末民族英雄文天祥,在他所作的千古绝唱《正气歌》中,有这么一句“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说的就是段秀实最后笏击乘乱僭位的朱泚,舍生取义的事。
虽然有这样一位了不起的祖先,段文楚却似乎并没有从爷爷那里继承下丝毫的做事、带兵的才能,只继承了些许的倔脾气,这点他与高骈没法比。从其生平履历来看,段文楚就是一个一生运气都很背的平庸官僚。
他早年曾任邕管经略史(总部在邕州,今天广西南宁),提出过一个合理化建议。当时唐朝为防备南诏入侵,从中原各藩镇抽调了三千军队驻扎于岭南西道,三年一轮换,已成制度。段文楚到任后,经过实地调查,他认为中原士卒大多不愿意远戍西南,因而士气很低,常常闹事(后来与邕管紧邻的桂林,果然就发生了震动天下的徐州庞勋兵变),而且军队长途调动所需的费用也很高,便向朝廷提议,将三千兵的军饷直接拨给邕管,在广西当地募三千土人为兵,这样就不用再从中原调兵了,既省钱,也可以增强边疆的防御。
按说这是一个不坏的办法,朝廷也同意了,但才开始执行不久,段文楚便调入京城任金吾将军兼殿中省省监,此时土兵才刚募到五百人。新上任的邕管经略史李蒙,是个比较标准的贪官污吏,马上不动声色地停止了募兵,好在每年私吞余下那二千五百份空饷。
如果边境平安无事,这的确是个发黑心财的好主意,但遗憾的是,这个发财计划还需要南诏国的配合才能完美不是?而我们也知道,南诏皇帝酋龙同志并不是一个助人为乐的好同志,一向缺少成人之美的良好品德。不久后,南诏军队便大举进犯广西。只剩下六分之一正常防御力量的邕管如何招架得住?南诏军连下数城,逼死经略使李蒙,接着又打败接替李蒙的新经略使李弘源,攻陷邕州,大肆烧杀掳掠一番后才满载而归。
朝廷无奈,再次调段文楚出任邕管经略使,希望他能够凭借老长官的人脉,来收拾一下残局。没想到广西当地人都在传说:此次南诏入侵得手,都怪段文楚不要中原调兵的馊主意,他才是“始作俑者兼汉奸卖国贼”!民怨沸腾之下,大家需要一个反面典型来顶罪,几乎没人在乎事实真相如何。于是,段大人躺着中枪了,几个月内他受到多次上访攻讧,朝廷也不厌其烦,将他贬为威卫将军分司了事。
之后段文楚一连坐了多年的冷板凳。很久之后,调任天德军防御使(治所在今内蒙古乌梁素海土城子,为唐代西北藩镇中的第一弱镇),享受塞外风沙的洗礼。
僖宗皇帝即位后,段文楚大概在天德军干得还过得去,经人推荐,终于又升任大同防御使兼水陆发运使,不旦换了一个好一点儿的地方,还兼得了一个人人羡慕的肥缺,似乎是时来运转了。他哪里想到,这其实才是他终极霉运的开始。
首先,肥缺这种玩意儿,既是发财之本,也是众矢之的。以在下所看到的史料,无法判断段文楚在任时是否中饱私囊(他的爷爷段秀实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但就象如今某位国税局长全家遇害的惨案传出后,尽管至少百分之九十九的网民根本不认识这位局长,也不知道他是胖是瘦,是贪是廉,因何被杀,但网上的舆论仍几乎是一面倒地抨击被害者,几乎没见人谴责一下凶手。原因无他,官场整体风气不良的时候,谁让你是国税局长?群众的眼睛不一定雪亮,民意常常是盲目的,但盲目的力量同样强大。
何况这还是在一个动乱的年代,一个既手无寸铁,又不知自忌的文人坐上让人眼红的位子,前往多民族杂居,以难治著称的大同,那就和弱不禁风的林妹妹,单身一人手持万两银票漫步土匪窝一般。你要是相信她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那是不是太低估土匪们的行业操守和职业技能了?
更不幸的是,段文楚到任不久,代北闹饥荒了。虽然代北的灾情并没有中原严重,但这里本来就是唐朝的经济欠发达地区,底子很薄,再加上同时期其他地方也不富裕,从外地转运粮食钱帛也很困难,别说开仓放粮救济难民了,连士兵官吏正常的薪饷发放很快也变成了大问题。三年前高骈在西川碰到的麻烦,现在以加乘的形式出现在了大同。
巧妇尚且难为无米之炊,何况段文楚大人还算不上巧妇,他既然没有开源的本事,就只能节流了。和高骈一样,段文楚也决定靠削减政府开支来渡过危机。而削减政府开支的具体项目,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士兵的薪饷。但在具体手法上,段大人与高大人不完全相同,高骈对蜀地士兵是拉一批,打一批,段文楚则更是大手笔:一视同仁,统统扣工资,减薪没商量!
下面不服怎么办?高骈有自己一批亲兵卫队可供倚仗,段文楚没有,于是他又用了一条自以为聪明的馊主意:用严刑峻法来立威。在段文楚的授意下,负责整肃军纪的判官柳汉璋加大了惩处力度,穷搜律条,深文周纳,属下士卒但凡有过,都要从重从快从严处理!
通过杀鸡吓猴子,大同镇暂时在表面上恢复了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这让段文楚认为自己的措施是很得当的,毕竟当年,自己的祖父段秀实也曾在彬州严惩过郭晞(中唐名将郭子仪之子)手下的不法士卒,最后不也没事么?还传为了千古美谈。
但段大人哪里知道,此一时非彼一时了,李克用也不是郭晞,暂时没事,只是因为在他被命中之前,人家得让子弹飞一会儿。此时的大同镇的情形,就像姜文那部电影中,鹅城的放大版,李克用便是加强版的黄四郞,支谟、段文楚就是“前几任县长”。什么,谁是“张麻子”?对不起,那个人还得再过一段时间才出场。
大同的士卒军官们,有很多是平日强横霸道,素来不守法度的沙陀雇佣军,平时无事都要闹三分,何况段文楚已经严重侵犯了他们的利益。因此他们早对姓段的恨入骨髓,正准备发动一次兵变干掉他。要知道代北的军队一向好勇斗狠,可不像成都的突将营那么好说话,他们刀一出鞘,是一定要见血的。
兵变的主要策划者,是云州沙陀兵马使李尽忠,同谋的还有牙将(藩镇的亲卫军军官,没有固定的大小,唐时取“爪牙”之意,将负责保卫节帅安全的亲卫军称为“牙军”,牙军军官为“牙将”)康君立、薛志勤、薛铁山、李存璋、程怀信、王行审、盖寓等人。
他们聚在一起秘密商议说:“如今天下大乱,朝廷的号令在外边已经越来越不管用,这正是英雄豪杰建功立业、求取富贵的大好机会啊!段公不过一个不晓世事的书呆子,跟着他肯定成不了什么事,我们虽然也都有一些部众,但声望实力都不足,光靠自身这点力量也难以成事。而李振武(即振武节度使李国昌)功大官高,早已名震天下,他的儿子李克用,勇冠诸军,更是当世英雄。我们如果辅佐李氏父子举大事,则代北之地可以轻易平定!”(见《资治通鉴考异》引《庄宗功臣列传》,不知何故,司马光在正文中去掉了“段公儒者,难与共事”这一句)从这段话不难看出,他们起事的原因,远不仅仅是被减工资那么简单。
声望不够的军界小头目造反时,拉一个有名望的人出来当领袖,这种事既不空前,也不绝后。例如:四百七十三年前,四川地方部队叛乱,就在轿子里绑了一个参军谯纵当头;一千零三十三年之后,武昌的新军造反,也要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协统黎元洪来作湖北都督。而且李尽忠之所以向同党们隆重推荐李国昌与李克用,说得好听点儿,叫作“内举不避亲”,因为他正是李国昌的老弟,李克用的叔父。如果说得不那么好听,大家可以自己斟酌了(有部份学者,如明末清初的王夫之,干脆认为李克用才是兵变的真正主谋,李尽忠不过是在台前出面,替他张罗罢了,但此说缺乏史料依据)。
这几个人都是胆大包天的行动派,本着“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精神,说干就干,一点儿不含糊。李尽忠马上派康君立秘密前往蔚州面见李克用(此时李克用的职务已经变成了“沙陀副兵马使”,表面上还没有李尽忠的官大,但实际声望远超),告诉他这个“喜讯”:恭喜你,中奖了,你已经被我们推举为革命领袖了!
李克用本来就是头骠悍的猛虎,没有谯前辈和黎晚辈这么多矫情,不过他也没有马上答应:“我父现在振武,这件事关系重大,得等我禀报他之后再作决定。”康君立忙提醒说:“如今大事已经开始进行,行动稍有迟缓,有利形势就可能一去不返,哪里有时间到千里之外去申请批准?”
正如康君立所言,他们的“大事”确实已经开始了。差不多同时,在云州的李尽忠率亲兵哗变,突然袭击了防御使府衙,轻而易举地生擒了防御使段文楚和判官柳汉璋等几个最招士卒愤恨的人,随后把他们统统关进大狱。李尽忠宣布自己暂时代理知军州事,派人前往蔚州,恳请李克用尽快来云州赴任。
李克用不再迟疑,立即率部前往云州,并一路招兵买马壮大实力,“飞虎子”的招牌还是很有号召力的,不少对现状不满意,又怀揣发迹之心的胡汉武夫纷纷加入。二月四日,李克用到达云州城外,部众已达一万余人。他并不急于入城,而是将兵马屯驻于城郊斗鸡台(今山西大同奚望山),引而不发,保持对城内的强大压力,以观变化。很清楚,他李克用要来就是来当头的,不可能来当谁的傀儡。
两天后,主持城内事务的李尽忠将防御使的符节、印信等遣人送出,请李克用就任大同镇留后。前防御使段文楚、前判官柳汉璋等五个倒霉蛋,也披枷带锁,被送到了斗鸡台下。如今的段大人估计对自己前一段时间的种种举措,已悔青了肠子,但也许还抱有一丝幻想:“沙陀李氏父子一向有忠义勤王的好名声,不至于对朝廷大员痛下杀手吧?”
他没有想到,李克用不但敢下杀手,而且使用的手段不是残忍,也不是非常残忍,而是非常非常残忍!
随着李克用的一声令下,段文楚等五名朝廷命官被扒去衣服,裸身绑在木架上,几名沙陀军士手持牛耳小刀,一刀刀慢慢割去他们身上的皮肉,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回荡于斗鸡台上!但这样的声音和场面,竟然也没有影响到李克用手下那批沙陀军士们的好胃口,活剐下的人肉也不烹饪一下,就带着鲜血与热气被他们塞进嘴里,大快朵颐!毕竟人多食量大,没过太长时间,刺耳的惨叫声消失了,木架上只剩下五付血淋淋的骨架,李克用又吩咐将它们掷于地上,纵马践踏,踩为骨渣!
活吞段文楚,似乎是唐末乱局开始以来,第一起有组织的食人事件(民间因为饥荒而出现的零星吃人事件不算),而且原因不是饥饿。正是这位在后世名声不坏的李克用,给这个暴虐的乱世,开了一个非常恶劣的头。从今以后,类似的暴行会越来越多,从人咬狗一类的异常现象,变成狗咬人一般的正常事例,直到人们对此神经麻木,习以为常。
由于李克用在后世的史籍和民间故事中,一般是以正面形象出场的,所以作为他被动的对立面,悲哀的段文楚在死后继续中枪。在小说和评书艺人的口中,人们忘记了他是段秀实的孙子,却给他安排了一个他实际上从未有过的身份:国舅。
如果有常听说书的朋友,大概已经知道,在传统评书中,国舅、国丈一类的身份,基本上就是邪恶的代名词,有名的冤假错案,如潘仁美、庞籍等等。被“国舅”的段文楚自然也不能例外,在小说里,他成了田令孜的帮凶,贪脏枉法、陷害忠良的奸臣,最后在一次宴席上公然污辱少年英雄李克用,结果让一时冲动的李克用给“为民除害”了。
谁说民众的口碑总是公正的啊?
段文楚命丧斗鸡台后不久,长安的朝廷接到了大同镇全体官兵的联名请愿书:请求任命李克用为新的大同防御使。
按说在晚唐,兵变可谓多如牛毛,每年都要发生好几起,正常得都不具备新闻价值,所以这几年发生多数兵变,在下拙文中都没有提到。一般来说,大唐中央政府对此类事件的处理原则,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特别是对于实力雄厚的兵变者,朝廷大多都会采取绥靖政策,承认既成事实(如前文中提到的卢龙李茂勋)。
正是有了这些先例“良好的”示范效应,李克用、李尽忠等人才心安理得的发动兵变。而得知大同方面消息后的振武节度使,即李克用的父亲李国昌,大概觉得朝廷承认儿子当防御使是迟早的事,为了既得里子又得面子,也乘机向朝廷卖了一个不值钱的高姿态:“请求朝廷尽快任命新的大同防御使,如果李克用不听朝廷的话,臣将率本部兵马加以讨伐,绝不会为了爱一个儿子,而辜负国家的大恩!”
谁知,一向对藩镇都比较温顺的大唐朝廷,这次却当了一回倔毛驴,竟然没有“尊重大同人民的选择”!大唐中央政府经过一番斟酌考量后,决定不批准请愿书,不承认李克用为大同留后。
不久,朝廷的人事命令下来了:任命曾担任过大同节帅,作过李氏父子老首长的卢简方再次出任大同防御使。同时又派前防御使支谟的弟弟司农卿支祥前往振武、大同,告诫李氏父子:只要对卢长官保持过去的礼节,那么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朝廷一定会给李克用安排一个让他满意的新职。
这下子,轮到李国昌为自己的表态后悔了:儿子眼看已经到手的防御使之位都没了,还谈什么“满意的新职”?朝廷那帮子大员们也真是,人家不过客套两句,竟然就当真了,这都什么智商啊?
其实,朝廷的想法也是不难理解的。毕竟李氏父子,与其他藩镇那些兵变上台的骄兵悍将,如卢龙李茂勋之流不太一样:兵变前的李茂勋,如果去掉了卢龙将领的职务,那就是纯粹的光杆司令一个,即使当上了卢龙节度使,也只是有权位无根基,倘若某一天某个部下想取其而代之,他的失败可能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李茂勋当政时间太短,没有等到这一天,但他的儿子等到了);而李氏父子则不同,他们即使没有官方职务,仍然是沙陀部族的天然领袖。
如果你知道几百年前十六国时代的故事,就应该了解这种身份是多么的让人不放心。当时称号建国的大半枭雄,都是凭借着部族首领的身份起家的。谁能预测:李国昌父子不会变成新的刘渊、拓跋珪?
虽然自朱邪执宜东归以来,沙陀人在大唐享受到的待遇,远远高于给吐蕃人打工的时代,甚至还得到了列入皇家家谱的荣誉,但这些表面的东西,并不能代表真正的亲密无间。根本原因,只是长安的新老板比逻些(今西藏拉萨,时为吐蕃的首都)的旧老板财大气粗,并且管理员工的CEO经验更丰富而已。事实上,论对沙陀人的信任,唐朝的皇帝从来就没有超过吐蕃的赞普,同样不能容忍他们脱离控制。
另外,这年头兵变虽然很多,但大多不会把事做绝(如卢龙镇被赶跑的前几任节度使张直方、张公素等,都在长安养老),像李克用这样,得手后残忍杀害老长官的,暂时还无先例。
段文楚那种骇人听闻的惨死,让朝廷和各藩镇节帅知道后,谁能不感到脖子后面那一股冷森森的寒气?如果对这样的行为完全听之任之,让它形成风气,谁知道下一个受害者是不是自己?
正好,李国昌言不由衷的表态,又给了年纪尚轻,政治经验不足的僖宗皇帝一个误解,以为可以通过和平手段化解这个潜在危险。这种种考量,从皇帝赐给卢简方的诏书中,可以清楚地看出:
“李国昌久怀忠赤,显著功劳,朝廷亦三授土疆,两移旄节,其为宠遇,实寡比伦。昨者征发兵师,又令克让将领,惟嘉节义,同绝嫌疑。近知大同军不安,杀害段文楚,推国昌小男克用主领兵权。事虽出于一时,心岂忘于长久?段文楚若实刻剥,自结怨嫌,但可申论,必行朝典。遽至伤残性命,刳剔肌肤,惨毒凭凌,殊可惊骇!况忠烈之后,节义之门,致兹横亡,尤悚观听。若克用暂勿主兵务,束手待朝廷除人,则事出权宜,不足猜虑。若便图军柄,欲奄有大同,则患系久长,故难依允。料国昌输忠效节,必当已有指挥。知卿两任云中,恩及国昌父子,敬惮怀感,不同常人。宜悚与书题,深陈祸福,殷勤晓谕,劈析指宜。切令大节无亏,勿使前功并弃。”
如此一来,李氏父子,与李唐朝廷,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的底牌,这笔交易注定只能失败了。
人情、面子,只不过是官场的润滑油,润滑油很重要,没有它,机器运转会很困难,但谁见过仅靠润滑油,就能让引擎发动的?对李克用来说,他不可能只为了给以前看着自己长大的卢首长一个面子,就放弃到手的大同,那样才真叫作“前功并弃”。
于是,朝廷的这道人事命令,就像大多数联合国决议一样,让被执行方扔进了掷纸篓。进入大同境内的卢简方发现,自己“两任云中,恩及国昌父子”的交情如今完全派不上用场,连云州城都进不了,更别提上任了。想想段文楚的遭遇,他也不敢强闯,只得又退回原地待命。
朝廷见李克用抗命,又想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新办法:将大同镇节帅的级别由防御使提升为节度使,调振武节度使李国昌为大同节度使,调未能上任的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你不让卢长官进云州也罢了,总不可能连你老爸来云州你都挡驾吧?
内心希望朝廷服软,让他们父子两人能够各据一镇的李国昌接到诏书后大怒:这个朝廷,给根棒锤就当针,也太弱智了吧!再私下一盘算:如今朝廷调得动的军队大半受制于中原的“草贼”,就算我不接令,中央又能如何?
既然面子与实利已不可兼得,那就舍面子而取实利也!激愤之下,一不做二不休的李国昌干脆杀掉朝廷派到振武的监军宦官,撕毁诏书,派人通知儿子李克用:我们造反啦!
李国昌显然太冲动了,做事欠考虑。与朝廷摊牌,这意味着将很有可能,和目前潜在实力仍超过沙陀人百倍大唐帝国政府对抗,他们需要的只是防御使的委任状,并不是朝廷的讨伐军。即使对于骁勇善战,而且已经杀官夺城的李克用来说,这也不是一个好消息,而对李国昌在远方的几个儿子而言,则更意味着灭顶之灾的来临。
综合各种史书的记载,李国昌的儿子应不少于九个,可知的有:李克恭、李克俭、李克用、李克让、李克修(存疑,另一说为克用堂弟)、李克宁、李克章、李克勤、李克柔等。在李国昌毁诏杀使的时候,至少有两个儿子,即克用的哥哥克俭与弟弟克让正在长安任职,其实也相当于人质。他们的住宅,位于长安城的繁华地段,东市旁边的亲仁坊,这还是当年朱邪执宜归唐时,宪宗皇帝亲赐的宅第。
当振武李国昌谋反的消息传回长安,天子立即命巡使带兵夜围亲仁坊,抓捕李国昌的儿子。一番恶斗,李克俭被杀,当时正担任金吾将军的李克让虽不及三哥克用,但也十分骁勇,率十余骑死斗,竟乘乱冲出了长安城(大唐中央神策军的战斗力真够渣的,关上城门抓十几个人,如同瓮中捉鳖,都有本事让“鳖”跑了),夜投南山佛寺。不料却被寺中的和尚认出了他们的逃犯身份,这群出家人修身不修心,贪图赏金,便乘李克让疲累熟睡之机,将其杀死。(关于李克让被杀的具体经过,各种史料记载彼此矛盾,本说为司马光在《资治通鉴?考异》中的推测。)
两个月前,李国昌在上呈给朝廷的表文中说:自己不会爱惜儿子。这一条,他做到了。
当然,李国昌承诺的另一半:不会辜负大唐的恩情,现在看来是不容易兑现了。他和儿子李克用已积极整顿军马,四面出击:
在西南方,沙陀军攻陷遮虏军(今山西五寨县西北),直取岢岚军(今山西岢岚县)。正受命前往振武的卢简方又气又急,暴亡于岚州(今山西岚县北。另有一说,卢简方为李国昌父子派人暗杀);
南面,沙陀军突破没什么防备的雁门关,绕过代州,焚掠唐林、敦县,进逼忻州。惊慌失措的唐河东节度使窦浣急征民伕,绕太原府所在地晋阳城挖掘护城壕,又急调带有民兵性质的“土团”一千,北上增援代州。谁知这些土团在大同兵变的示范作用下,刚走到城北,便不再动弹,发出话来:看不见赏赐就不打仗了!因为河东的财政状况也不比大同好多少,窦浣开始只命马步都虞侯邓虔空着两手前往抚慰,土团士兵们毫不客气,立即把前来慰问的邓大人给绑起来,活活剐死(真是活学活用啊,只差没吃人肉了),然后抬着支离破碎的尸体前往节度使衙门示威,吓得窦浣刮干库府,又向城中商人强借钱五万贯,给土团士兵每人赏钱三百,布一匹才算了事。由于窦浣的表现过于软弱无能,朝廷将其革职,以曹翔接替。同时又调中央还控制得动的昭义、义成、忠武、河阳四镇抽调军队,组成特遣兵团,支援河东;
东面,沙陀军袭击了宁武军(今河北怀来县东南),遭卢龙节度使李可举(李茂勋的儿子)的反击,沙陀军进展不大。这应该算李克用的一个失误,此举非但劳而无功,反而刺激了本可能保持中立的强藩卢龙。李可举很快高调响应朝廷的号召,出兵参加中央进剿李克用的战争,成为沙陀军东面的劲敌,而且这种敌对关系一直保持了几十年。
不过,比起东边的卢龙军,李氏父子更大的霉头来自西方。
当年冬,李国昌出兵,准备进攻依附唐朝的宥州刺史,党项族首领拓跋思恭。不想出师不久,隶属于天德军的一支吐谷浑雇佣军突然挥师东进,奔袭振武,一举攻克振武镇总部单于都护府(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土城子),已进至定边军的李国昌顿失根本,家属大半被俘。振武军原先就不是李氏父子的嫡系,此时人心浮动,纷纷逃离,最后,李国昌身边只剩下五百骑兵。
为救危在旦夕的父亲,李克用只得停止南下,率军紧急西渡黄河,直趋定边,把李国昌迎回大同。但振武的丧失,使李国昌父子在代北的威信大受打击,其最铁杆的拥护者又被李克用拉到了陕北,结果没等李克用回来,云州发生第二次兵变,守将反正归唐,拒绝李克用归来,并将吐谷浑雇佣军迎进云州。
指挥这支吐谷浑军队,通过这次奇袭,便害得李国昌、李克用都无家可归的主将,名叫赫连铎(名义主帅是李克用的老熟人,前大同防御使支谟,他刚刚又被朝廷重新任命为大同节度使,位在赫连铎之上,但他手里没兵,只能是挂名)。如果大家还记得我在前文中所用的比喻,那么可能已经猜到几分了吧?是的,他就是这幕大戏中的“张麻子”。
吐谷浑,原是十六国时代,由鲜卑慕容氏分支建立的地方政权,其主要统治区域,在今天青海省北部,是一个说强不算强,说弱但也还过得去的国家。因它所在的地方偏僻落后,就像芙蓉姐姐,即使穿上比基尼,也不易激发壮男的生理反应一样,它极少受到侵犯,等与它同时代开基的各强国全都灰飞烟灭之后,吐谷浑却仍顽强地生存在祁连山之南。
不过,这种好运气到唐初终于结束了。因为在南边更荒凉的高原上,强大的吐蕃崛起了。高宗龙朔三年(公元663年),吐蕃芒松芒赞发兵大举入侵吐谷浑,尽夺其地,吐谷浑的末代君王慕容诺曷钵携妻弘化公主(唐宗室女)逃入唐朝避难,建国长达三百多年的吐谷浑王国灭亡。
亡国之后的吐谷浑人,除了少数幸运儿内迁,得到唐朝的庇护外,大多数与东归前的沙陀人一样,沦为吐蕃帝国的二等臣民,被迁往今柴达木盆地一带的荒漠地区,并要承担苛重的赋税和服不见天日的兵役。
沙陀人感觉到的痛苦,吐谷浑人当然也感觉得到,因此,在唐蕃对峙期间,不断有小股的吐谷浑人逃离吐蕃,投奔大唐。其中,在文宗开成元年(公元836年),吐谷浑人中一个之前不为人所知的小部落--赫连部逃到丰州(今内蒙古五原之南,隶属天德军),请求内属,随后被朝廷安置于大同川(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并不在大同)。
投唐时,赫连部的数量仅为三百帐,比沙陀人更少,时间也比沙陀归唐晚二十八年。赫连铎,正是此时世袭的赫连部酋长,从这个姓氏来看,他的祖先可能是十六国时代逃亡到吐谷浑的某个夏国皇族,不会是纯正的吐谷浑人。他们的勇武虽然比沙陀人略逊一筹,但也算得唐朝少数民族雇佣军中的一支劲旅。
赫连部与沙陀部此前的遭遇是如此相似,都是寄人篱下,都是颠沛流离,几乎可以说是难兄难弟。同样的感受给了他们同样的渴望,那就是:得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只是赫连铎的实力没有李克用强,胆子也没有李克用大,要挑头造大唐的反,那还是既不敢想,更不敢做的。但如果能打着中央的旗号,在各路官军配合下,抢自己的地盘,那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这次被杀害的段文楚是天德军的老长官,虽然不知道他在天德军时,与赫连铎的相处是否融洽,但可以想见,赫连铎一定很好地利用了为老首长报仇的名义,赫连部的这次出征,实在是名正言顺,算得上合情、合理又合法。
等起兵目的不合理也不合法的李克用,率军再次东渡黄河归来,才知大同已失,但他并不气馁,发起反攻,又夺回了蔚州和朔州。因为怕这些地方再出岔子,李氏父子再次分兵,残存主为由老父李国昌率领守蔚州,李克用自己回到老家神武川新城,打算在沙陀部从乡亲那里重新招募兵马。
赫连铎得知李克用在新城,人马不多,觉得机不可失,便挥军南下,将新城团团围住,企图一举消灭这个叛军首领。李克用率两个弟弟(一为克宁,另一弟不详)拼死抵抗,苦守数天后,李国昌率蔚州军马赶来救援。内外夹击之下,赫连铎失利,退守云州。李国昌与李克用军重新转危为安。
随后,李克用与朝廷派来讨伐他的河东、昭义、义成、忠武、河阳五镇联军大战于岚州之北的洪谷(今山西岚县北鹿径沟),结果五镇联军大败,副司令昭义节度使李钧阵亡。李克用挟战胜之威,于广明元年(公元880年)二月率军进逼太原,并攻陷城南的太谷县。
紧急情况下,唐朝中央比较明智地调整了自身的部署:以太仆卿李琢为蔚、朔等州招讨都统兼行营节度使,统率中央调得动的诸镇联军保卫河东,采取守势,顶住李克用的进攻,作为铁砧;以卢龙李可举和吐谷浑赫连铎这两支平常不怎么听话,但此次行动却颇为积极的劲旅,作为一东一西的两支铁锤,狠狠砸向中间的李克用。
李克用、李国昌的处境在这一部署下渐渐恶化了。六月,朔州守将高文集见形势对沙陀叛军越来越不利,便乘李克用远征卢龙的机会,在与赫连铎的密使接触后,献城投降。接着,李氏父子的基本盘也开始动摇,沙陀部酋长李友金、萨葛部酋长米海万、安庆部酋长史敬存等沙陀三部的头面人物均向唐军请降。其中李友金,是李国昌之弟,李克用之叔,关于他投降的动机尚存争议,有观点认为出自李国昌父子的授意,为将来重起留后路。倘若真是如此,那证明连李克用对自己打赢这场战争的可能性,都不在抱有幻想了。
七月,连挫卢龙军,已攻抵雄武军(今河北兴隆县南)的李克用,得知老家丢失,急忙往回赶,筹备反攻朔州。谁料他前脚一动,抓住战机的李可举乘势组织卢龙军大举反击,在雄武军和药儿岭(今北京平谷东北)两次大败有心回家、无心作战的沙陀军。把李克用扶上台的叔父李尽忠和大将程怀信阵亡,沙陀叛军损兵达一万七千余人,元气大伤!
同时,李琢与赫连铎实现了会师,联合进攻李氏父子最后的据点蔚州。守城的李国昌出战,又被联军打败,部众溃散,只得率残部弃城逃走。路上,他遇上了从卢龙败归的李克用,父子二人见已经无法在代北坚持下去,只得带李存璋、康君立等最铁杆的几个心腹,北逃阴山,投奔在那里游牧的鞑靼部落。
沙陀李克用集团与大唐中央的第一次战争,就这样结束了。在交战过程中,李克用的表现尽管英勇善战,面对兵力远远强自身的中央讨伐军和诸藩镇联军时,仍胜多败少,但其毫无章法的用兵目标,东一榔头西一锤,每个对手都被他打败过,但一个也打不死的结果,也充分体现出他在战略上的稚嫩。李克用与李尽忠等人当初盘算的“旬日而定代北之地”的宏大计划,不但完全破产,连朱邪执宜归唐以来,沙陀部在大同经营数十年的成果,都差不多全部付诸东流了。愿望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假如不是随后大唐帝国遭遇到更大的危机,李克用也许就不会有再翻盘的机会了。
而花了数年时间,调动了至少八个藩镇的军队,才总算把李克用赶到阴山背后的大唐帝国政府,得到的也仅仅是一个胜利的名义。战争结束后,代北之地虽然暂时没有了李国昌父子,但也被新近崛起的地方实力派所得,再也没有回到大唐朝廷的控制中,直至它灭亡。
在讨伐李克用叛军过程中,功劳最大,而且重兵在握,已经在云州站稳脚跟的赫连铎,成为了这次战争中真正的赢家。他如愿以偿的当上了新的大同防御使(此时支谟已经病逝,唐朝要想真收回大同,从中央再任命一个文官来主政,也已经极难办到)。
在姜文的电影里,拿下碉楼,大获全胜后的张麻子,对手下败将黄四郞说过一句绝对出自肺腑的真心话:“你不在,对我很重要。”赫连铎心里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虽然赫连铎没有机会像电影里那样,面对面的告诉李克用,但并不妨碍他将这个想法付诸实施。只是李氏父子已经逃进了茫茫无边的大草原,出动大军追捕是件事倍功半的事,还可能招惹新的敌人,不如花点儿钱向直接鞑靼人购买李克用的脑袋,也许才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好途径。
本来,初到鞑靼部落的李氏父子虽然心情不佳,处境还算不坏,得到了鞑靼人的热情款待。自沙陀人迁居代北以来,与这些蒙古人的祖先交情不浅,曾作为盟友对抗过回纥乌介可汗。而李克用少年时,更在鞑靼勇士面前表演过穿雕肉串的绝技,让质朴尚武的鞑靼人大为心折,成为这些草原汉子口中,家喻户晓的偶像。现在能把偶像接到家里作客,当然是件很荣幸的事。
但没过多久,一些来自云州的神秘访客出现在了鞑靼各部首领的大帐中,他们一面大把撒银子,一面挑拨离间,请各首领诛杀李克用父子。各首领一琢磨,人家的话不但有“礼”,而且有理啊:
李氏父子此次北上,怎么看也不像是巡回演出,倒有长住的嫌疑。而且李克用来的时间不长,却已经招揽了不少人手,像什么安敬思、张污落之类,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在草原上聚集起一大帮铁杆粉丝团,反客为主的可能性越来越明显。万一他要有霸占草原的野心,我们谁是对手?因此,即使没有赫连大人给的好处费,李克用父子也是必须杀的!
没等他们动手,李克用已经发觉了鞑靼首领们的变化,他决定假作不知,邀请各首领外出狩猎,众首领觉得这是一个动手的好机会,欣然参加。众首领到了猎场,却见百步之外的木桩上挂了一根马鞭子,李克用骑于奔马之上,一箭射出,竟将马鞭子钉到了木桩之上!众位鞑靼首领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都是识货的:要知道马鞭本来就不是个大目标,而且韧性和弹性都极好,如果不能射中鞭子正中间极细的一线,箭矢只会从鞭身上滑开而已,这真是神乎其技啊!于是,各位首领虽心怀鬼胎,却谁也不敢先动手,怕一动手,就先变成李克用的箭下亡魂。
射猎结束后,李克用杀牛打酒,款待各位鞑靼首领。喝到半醉,只见李克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虚的众首领忙问何故。早就等着这一问的李克用突然站直了身子,面南而拜,连那只独眼也在此刻放射出异样的光茫:“唉,我们父子被奸臣谗害,才致使流落沙漠,报国无门!不过,听说如今黄巢已北犯江淮,不久必然成为中原的大患,到那时只等天子宽赦我们的罪过,降诏征兵,我将与诸公一道向南,建立大功,安定天下,这才是我的志向啊!人生于天地间,不过短短数十年光阴,岂能碌碌无为地老死于沙漠之中呢?”
“好险,”众首领听此一言,心里那块已悬到半空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原来李克用父子心里并没想长留于此啊,那就没事了。从此之后,各位鞑靼首领放弃了谋害李克用的图谋,更有不少想到南边的花花世界去开开眼的各族武士投到了李克用的麾下,他们一起耐心等待着南方的变化,等待着黄巢进军的消息……[/size]
2013-7-23 11:41
宇文铭
[size=4]黄巢长征
曾经只是“草军”二把手的黄巢,能够让人如此期待,是因为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黄巢在李氏父子与唐朝较劲于代北的这几年中,已经干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让我们把视野重新转回黄梅之战后,那时,黄巢正在包围亳州,战事不太顺利,一直没能攻下来。过了几天,当他看到满面憔悴的老兄弟尚让,以及尚让身后,那群衣裳褴褛如同丐帮的败军之众时突然出现在大营南方时,已经意识到:一定出大事了!
虽然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当黄巢正式得知五万多弟兄仅仅一仗就几乎全军覆灭,而大首领王仙芝已经身首分离,脑袋正被送往长安巡回展览的消息,仍大大地吃了一惊。仅仅在半年前,他还和王仙芝合作,围攻宋州,差点儿就要了宋威那个老匹夫的命,怎么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王大首领就已经完蛋了!官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战斗力了?虽说黄巢早就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那位前领导,但毕竟在同一阵线了战斗了这么久,是一起扛过枪的兄弟,对他的死不可能无动于衷。
而且王仙芝不在了,对黄巢的影响也是巨大的,这意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从今以后,黄巢便成为各路反唐“草军”公认的最高领袖了,他没有沿用王老大“海内诸豪都统”那个旧职称,而是另换了一个级别似乎没那么高,但更具战斗性的称号“冲天大将军”!从今以后,就要由他带领着这帮弟兄去实现“冲天香阵透长安”的誓言了!不仅如此,黄巢还自建了一个年号“王霸”,不再承认唐朝的正朔。按理说,改年号是皇帝的特权,连王爷称号都还没有弄一个的黄巢应该没有这个职权,不过,一切按常理出牌的人还有资格成为造反的大头目吗?
坏消息是:因为黄巢现在已经是造反的大头目了,所以他脖子上那颗脑袋的市场行情也跟着看涨了,已经荣登大唐帝国悬赏通缉犯排行榜的榜首,自然也就成为黄梅大捷后,得胜的各路官军最为垂涎的新目标!
用不着未卜先知,也很容易推想到,由曾元裕节制的各路官军,正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抢夺黄巢脑袋的猎捕大会,如果继续呆在久攻不克的亳州城外,只能是死路一条。于是,黄巢放弃攻打亳州,向北转移,以避开正从南方赶来的曾元裕,沿途连克沂州(今山东临沂)、濮州(今山东鄄城)。但在取得这两次小胜之后,随着各路官军不所向北集结,黄巢军的回旋余地越来越小,被压迫在今天河南与山东的交界一带,接连失利,看起来已经一步步踏上了王仙芝的后尘。大唐帝国在垂暮之年的“剿匪形势”,起码在此时看,是一派大好的。
善战者,制人而不制于人。如果继续如今这种情况,在各路官军的追逐之下,兔子似地东躲西藏,疲于奔命,那么用了不几天,肯定只能去和先走一步的王老大会面了。只有设法调动官军,把主动权夺回来,才有可能转败为胜,死里逃生!只是,知易行难啊!这一点又该如何做到呢?
突然,黄巢眼睛一亮,一个宏伟而庞大的战略计划在他的脑海中蕴酿成熟。虽然黄巢这一生制定过不少计划,但这一个,肯定是其中最英明的。黄巢也将随着这个战略计划的实施,而迈入“农民起义伟大领袖”的行列。
计划的第一步骤:请求招安。
这一招初听起来似乎老了点儿,毫无新意。可不是么,前首领王老大已经试过两次了,不都以失败告终么?但黄巢这次不同,他在旧瓶子里装上了新酒。乾符五年(公元878年)二月底(这个月初,王仙芝在黄梅阵亡,段文楚在云州遇害),黄巢写了一封请降的书函,派人递送给天平节度使张裼,求他帮忙奏报朝廷。张裼原为华州刺史,以一介文吏除授天平,是个一点儿也不张扬的人,想想前任薛崇就是死在曹州黄六手里的,因此对这个杀星的要求不敢贻慢,立即上奏。
朝廷方面在得到这份降表后,颇为兴奋,决定设个圈套让黄巢来钻。于是,在此前像铁公鸡一样一毛不拨的大唐朝廷,慷慨地开出了一张大面额的空头支票:任命黄巢为右卫将军,请他前往郓州接受委任状,顺便解散军队。
右卫将军,属于禁军十六卫中的高级军官,从三品,仅论级别与宰相相当,远高于朝廷当初赏给王老大的那个八品小官。但若论实际,因十六卫如今仅存虚名,早就让神策军给取代了,所以这个职务也是有名无实。另外,右卫将军是京官,黄巢如果真的接受,就不可能有自己的地盘,也不可能保持军队。而且当年“草军”声势强大时,朝廷都不肯出个好价钱,如今黄巢看起来就快完蛋了,却突然出手阔绰,其诚意能有几分,不难猜出。
在对付“草军”的过程中,最让官军头痛的一点,就是他们总处于流动之中,找到他们所花的功夫,一点儿也不亚于打败他们。如今总算有了这条好计:郓州城已经摆上了一粒喷香的鱼饵(至少他们认为是这样),各路官军都像垂钓的渔夫,可以稍稍放松一下筋骨,只要集中精力盯好水面上的浮漂,坐等黄巢咬钩就行了。
但让帝国中央没有想到,他们自以为将计就计的好谋划,其实是正中其计。黄巢根本就没有投降的打算,他只是利用诈降,让郓州城暂时替自己吸引一部份官军的注意力,让他疲惫的部众能够缓一口气。这个目的现在已经达到了,但有效期显然不会太长,因此黄巢没有耽搁,接着马上实施了他的第二部骤:声东击西。
三月,草军那面“冲天大将军”的旗号,并没有如朝廷预测的那样,在郓州落下,反而在黄巢的率领下,突然转了个身,杀进宋州、汴州境内,然后攻打卫南(今河南滑县东)、叶县(今河南叶县)、阳翟(今河南禹州),看起来他兵锋的指向,正是大唐帝国的东都洛阳。
洛阳是什么地方,想必大家都很清楚,这是大唐的第二大都市,居住着大量的帝国权贵,以及权贵的亲戚,他们的安危随时牵动着长安的神经系统。因此,帝国政府并没有认真考虑一下:此时的黄巢有没有能力攻占洛阳?“草军”一旦顿兵坚城而不克,官军塞住洛阳外围要隘,是不是就能全歼黄巢部众了?
朝廷只是凭借着好多贵人就要遭难的危机感,几乎是下意识地决定:洛阳一定要保住。并为此紧急发出了一系列命令:一、以左神武大将军刘景仁为东都应援防遏使,紧急抽调河阳、宣武、昭义三镇军队归他指挥,进驻洛阳防守;二、给“中原剿匪总司令”曾元裕下令,其他地方先放一放,马上给我驰援洛阳;三、调义成镇兵马防守洛阳外围的轘辕(今河南偃师东南)、伊阙(今洛阳市南)、河阴(今河南孟津县东)、武牢(即著名的虎牢关,唐代为避李渊的祖父李虎之讳,改名武牢)四处隘口,御黄巢于洛阳郊外。
这回洛阳该没有事了吧?
当然没有事,因为黄巢击洛阳这个“西”,依然是一个假动作,他的目的,是为了调动官军,把曾元裕原先的围剿方略搅个希巴烂,好为自己的第三步骤:打进长江以南,开辟一条宽阔的大道。
成功创造了南下的条件后,黄巢迅速抓住这一短暂的契机,带着他的人马从洛阳外围悄悄撤走,挥师南下。一路上,黄巢奉行避实击虚的原则,几乎避开了所有的坚固城塞和军事据点,因而很快越过淮河,冲进淮南。大约在三月底或四月初,黄巢、尚让在和州(今安徽和县)一带渡过了长江,冲进了大唐帝国的软腹部,直取宣州(今安徽宣城)。
调动敌人,打破围剿,转进江南,这是黄巢一生用兵中的得意之笔,差不多可以与一千多年后,毛泽东的“四渡赤水”相媲美。
在张国刚先生的学术名作《唐代藩镇研究》中,将唐朝藩镇分成了四大类型:即河朔割据型、中原防遏型、边疆卸边型和东南财源型。长江以南,正是东南财源型藩镇扎堆的地方。
顾名思义,这种类型藩镇是大唐帝国政府自安史之乱后,赖以生存的摇钱树。而这些摇钱树之所以能够长出钱来供朝廷摇,除掉南方经济已有较大发展,开始趋于富庶外(其实在唐代南方的经济发展速度虽略快于北方,但总的水平仍逊于北方),更重要的是它们兵微将寡,军费负担低。如江西、福建、湖南、浙东等东南大镇,其额定兵力都不过万人。
没有利爪獠牙,却长了一身好肉,这样的猎物当然是猎人的最佳选择。同时,在江西有王重隐、徐唐莒,宣歙有曹师雄的王仙芝旧部在活动,不排除黄巢也有把这些人纳入自己麾下的图谋。
与此同时,黄巢还从长安的大唐朝廷那里,得到了一份意外的大礼:这几月来屡败“草军”,表现神勇的曾元裕,被不声不响的解除了大唐剿匪总司令的职务,具体原因不详,在下猜测可能有:一、官军没能按计划在中原剿灭“草贼”,放黄巢跑了,需要找个人顶罪?二、“草贼”退出中原,朝廷感到安全了,飞鸟尽故而良弓藏?三、或是朝中党争,后台不够硬的曾元裕要为后台硬的新人让道?四、以上皆是。
如果让朋友们选,你们认为答案是几?我选四。但不管真相如何,我选的对不对,可以明确的是:此后曾元裕都莫名其妙地不再出现于战场,一个很可能让黄巢倍感棘手的硬对手,被对手的上司给帮忙解决了。
当然,初渡长江的黄巢,也不是事事顺利,仍然碰到了些不大不小的钉子。毕竟在他到来之前,王郢、柳彦章、王重隐、曹师雄等反唐武装都已经光顾过江南,常见黄鼠狼的养鸡场自然会修补破洞,天天被偷窃的商店肯定会加雇保安,因此唐政府在这一带的武备已有所加强,并不象原先那么弱小了。
黄巢先是在宣州城西的南陵击败从采石渡口追来的官军,斩都将王涓,但胜的不彻底,有败兵四、五千人逃入宣州。黄巢乘胜进攻宣州,唐宣歙观察使王凝集合内外兵力,拼死抵抗,“草军”猛攻不克,黄巢只得移师向东,准备进取富庶的镇海(辖区相当于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以及上海,总部润州,即今江苏镇江)与浙东(今浙江大部,总部越州,即今浙江绍兴)。
五月,黄巢进攻润州,不克。面对东南出现的危局,在田公公与卢相国主持下的唐中央在罢免了曾元裕之后,正打算提拨自己人高骈。他们“研究”后认为:包括黄巢在内,“草军”的骨干分子多是天平镇人(黄巢为曹州人,天平包括郓、曹、濮三州),而现任荆南节度使高骈,在担任天平节度使期间威望素著,应该能够镇住这帮“草贼”,便急调高骈出任镇海节度使,出兵救援润州,担当“剿匪”之重任,也为他下一步升任招讨使造势。
公正的说,此时的黄巢、尚让等人确实对素称名将的高骈心存畏惧。当得知他即将到任镇海的消息后,黄巢放弃攻打润州,一路南下,于当年八月攻下杭州,九月攻克浙东总部越州,擒浙东观察使崔璆(另一说崔璆弃城逃走)。
不到两个月,以富庶号称“茧税鱼盐,衣食半天下”的杭越之地,落入了黄巢之手,但他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自己胜利果实的美味,刚刚在润州走马上任的高骈就已经指挥大军追了上来。高大帅以手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将,张璘和梁缵统兵任前锋,分道攻向杭、越。高骈的名声果然不是吹出来的,黄巢与之交战连连失利,手下的秦彦、毕师铎、李罕之、许勍等数十员大将投降了唐军。重挫之下,黄巢只得又放弃了杭、越二州,转道仙霞岭,劈山开路七百里,进入当时还很贫困的福建。
越过仙霞岭之后,黄巢终于找到了战无不胜的感觉,率“草军”横扫兵微将寡的八闽之地,于十二月攻克福州,赶跑了唐朝的福建观察使韦岫,全取福建。
再说高骈自从把黄巢赶出杭、越之后,并没有马上追上来,他与他的后台卢相国一派,正与对头郑相国一派,积极发扬大唐官场自牛李党争以来形成的优良传统,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扯皮中去:卢携想让高骈接替曾元裕留下缺,郑畋反对;高骈、卢携主张与南诏和亲,郑畋反对;礼部侍郎崔澹借机弹劾高骈与南诏的外交失败,高骈上书抗辩……
高大帅这么忙,自然暂时顾不上黄巢。再说了,在必要的时候稍微撂一撂挑子,就像辛亥革命时患“足疾”的袁世凯,可以乘机彰显自己的重要性,这也是政治斗争中的一种常用必杀技。
因此,尽管在这段时间内,造反同行们的境遇都比较糟糕,例如王重隐已经死了;徐唐莒大败于唐总监军杨复光,被俘杀;曹师雄则早已被高骈的前任裴璩所灭,黄巢并没能同他们会合,但在缺少大敌的福建,“草军”的实力仍大为发展,显出了空前良好的前景。
大概正因为真正有了据地一方甚至问鼎天下的可能性,黄巢开始考虑扩大“草军”代表面,争取更多支持,尤其是读书人的支持。他在军中提出了一个类似“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口号:“逢儒则肉,师必覆!”意思是说,如果碰上读书人就杀掉的话,军队肯定要失败。
这里的“肉”,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肉,并不是“肉食者鄙”的肉。不知为什么,网上有文章将“逢儒则肉”翻译成“遇上读书人要给他们肉吃”,也不考虑一下如果同后边的“师必覆!”连起来,意思就只能是:如果遇上读书人给他们肉吃,我们就输了!
当然,口号归口号,如果遇上不顺眼的读书人,就连黄巢自己都不太遵守这条规定。
如黄巢在福州时,得知当地有一位著名的隐士周朴,才学很高,曾多次拒绝福建观察使对他的招聘。黄巢一琢磨:这个人不肯为官府做事,那多半对官府不满,就有可能为我做事。便派人把他请来,想收为己用。
没想到周朴不干,还用特伤自尊的语气回答说:“我甘为处士,连天子的官都不去作,怎么可能跟随你一个盗贼?”黄巢听罢勃然大怒,他可不是汉光武,没有容人的雅量,一声令下,就把周朴给“肉”了,从而准确地证明了自己仍然停留在“盗贼”的级别。
黄巢在福建停留的时间也不太长。在长安朝廷中的吵架告一段落之后,高骈大有斩获,得授诸道兵马都统兼江淮盐铁转运使,又增兵权又得财权,心满意足之余,出兵入闽。黄巢一般不喜欢打硬仗,为了避开高骈,再加上他本来对地狭民贫的闽地也不是很满意,便于乾符六年(公元879年)初离开福州,转向西南。
接下来的数月间,黄巢转战于五岭南北,控制了岭南东道的大部份地区,声势越来越强大,兵力发展到十万以上。五月,黄巢大军进逼岭南都会广州,将其团团包围。
广州在唐代,是一个经济有些畸形发达的地方。一方面,这里仍然是中原士大夫心目中遍地烟瘴的蛮荒之地,开发程度尚低,本身的物产也算不上丰富,唐朝的多数官员往往只有在犯错误被流放时,才会和它亲密接触。但另一方面,由于所在地理位置较优越,广州已经成为天竺、波斯乃至大食商人们频烦往来的一处国际贸易中心,各种出产自异国的奇珍异宝都在这里入关,再辗转北上到长安、洛阳,极大地左右着对大唐帝国上流社会颇具影响力的奢侈品市场。
因此,大唐帝国在这里设置了相当于今天海关的市舶司,由宫里的宦官担任主管“市舶使”,对这一财源加强管理(管理即收费,自古以来都差不多),好让肥水尽可能多的流入皇家私囊。在这一点上,大唐皇帝与明朝后期那位放纵宦官遍地“开矿”的万历天子,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现在,皇帝的这个“钱袋子”就挂在黄巢的眼前,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伸手摘下来。
黄巢没有马上伸手,他感到凭借自身现在的实力,和对皇家“钱袋子”的威胁程度,应该可以迫使朝廷进行一次真正有诚意的谈判了。于是,黄巢让被俘的前浙东观察使崔璆,写信给困守在广州孤城内的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通过这条渠道替自己向朝廷叫价:只要朝廷实授他天平节度使,并且保留军队,衣锦还乡,那么他黄巢也就放弃进攻广州,实现与朝廷的和解。
就像当年的王僚与裴偓,生死悠关之际的崔璆与李迢对这件事也丝毫不敢怠慢,很快便将黄巢的要求传到长安。
这份上书抵达朝廷之际,终于在政事堂引起了一次空前激烈的争吵。争吵的两位主角,自然还是卢携卢相国与郑畋郑相国,他们自同堂为相以来,吵架已成家常便饭,一点儿不让人意外,但这一回他们吵出了新意。
郑畋是力主招安黄巢的,他分析说:“黄巢作乱,根本原因在于国家遭遇灾荒,大批饥民无以为生。而国家久不用兵,士卒都忘记了怎么打仗,而各地的藩镇节帅们,又都无心出力剿贼,只扫自家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在目前的情况下,不如对黄巢暂时包容,敷衍着满足他的要求,让其归于约束,不要攻城掠地。一旦丰年来临,他手下那帮子饥民自然会分崩离析,各自回家,到时,就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对此,卢携的看法恰恰相反,这既是因为“凡是敌人支持的,我们就反对”,更因为他在外藩有高骈这张曾屡败黄巢的王牌。这个时候招安黄巢,是何居心?摆明了不想让高骈立功,不想我们这一派人得势么!因此卢相国反对:“有高骈的将略无双,和麾下的精兵猛将,对付黄巢那个区区小寇,有什么困难的?怎么能自己示弱,沮丧了四方将士的报国热忱呢?”
郑畋不以为然,认为高骈这个人根本就三条腿的椅子,靠不住。两人越说越僵,勃然大怒的卢携狠狠一甩袖子,结果把办公桌上的一块砚台给拂到地上,摔成了几块,大家不欢而散。
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和今天台北立法院的议员们比起来,卢携和郑畋都算得上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和谐模范。不幸的是,这件高级公务员在国家机关吵架并破坏公物的事件,让已年满十七岁,开始发现自己崇高地位的僖宗皇帝知道了,他决定行使一下自己的权威,发怒说:“堂堂的宰相在政事堂骂街,怎么能当百官的表率?”随后将卢携和郑畋同时罢为太子宾客,另升重要性和能力都逊色得多的豆卢瑑、崔沆两人为同平章事,顶卢、郑二相的缺。(关于卢、郑二相被罢的时间和原因存在多种说法,此为其一)
李儇虽然同时罢免了卢、郑二相,但可能受田公公的影响,他内心对招安黄巢的观点还是更接近卢携的看法(所以数月后,卢携官复原职,郑畋继续下放锻炼),不想把天平给“反贼”。还在等待回复的黄巢,见朝议迟迟没有结果,并提出新的叫价:如果不给天平节度使的话,给个广州节度使(正式名称应为岭南东道节度使,即此时李迢的职务)也行。
前边也说过,广州是皇家重要的钱袋子之一,因此再次在朝议时被否决,经过大唐朝臣们一番低水平的讨论,朝廷再次授予黄巢一个很没诚意的官位:率府率(级别正四品,太子的侍卫官),并且仍是老一套,黄巢需解散军队,到长安上任。
假如你满腹才华,是业内的知名人士,踌躇满志地去某大集团应聘分公司经理(它们的大部份分公司经理水平都远不如你),面试末了,却只让你当一个后备仓库保卫组副小组长,你也不可能满意不是?更何况是脾气比大多数人都要坏的黄巢。
所以到当年九月,黄巢终于收到“率府率”的告身(即委任状)时,感到继科举落榜之后,他的自尊心再次被大唐政府残酷蹂躏了。大怒之下,黄巢立即下令进攻广州,激战仅持续了一天,黄巢军就将这座城市攻陷,并生擒节度使李迢。
据说,攻下广州之后,黄巢放纵部下,大肆洗劫并杀戮了不少居住于此的外国商人,狠狠地发了一笔大财,来抚慰自己受伤的心。
最早的证言,来自一位阿拉伯商人阿萨德,他声称黄巢在广州屠杀了十二万人(另一说二十万),而且大多数是来自东南亚、印度、波斯和阿拉伯世界的商人。
在黄巢攻陷广州几十年后,阿拉伯世界又出了一位旅行家,名叫阿布?赛义德?哈桑,他写过一部游记《中国印度记闻录》。哈桑在这部游记中将阿萨德的说法进一步详细化了:“据熟悉中国情形的人说,不计罹难的中国人在内,仅寄居城中经商的伊斯兰教徒、犹太教徒、基督教徒、拜火教徒,就总共有12万人被他杀害了。这4种宗教徒的死亡人数之所以能知道得这样确凿,那是因中国人按他们的人(头)数课税的缘故。”
不知为什么,这种并非第一手资料的记载,甚至被很少相信古史数字的《剑桥中国隋唐史》所采纳。其实仔细推敲一下,这些记录的可信度是非常让人怀疑的。
依照唐代比今天严格得多的户籍管理制度,当时的外国商人在中国不能乱跑,必须居住在城内的“蕃坊”之中。据《新唐书?地理志》的记载,广州共有“户四万二千二百三十五,口二十二万一千五百”,但这是包括上周边十二个属县的总人口,当时的广州范围大概东至今仓边路,西至今教育路,南至今大南路,北至今越华路,只是一个周长约五华里的不大城市,又不像今天有大量的高层建筑,城内人口数不会太多,应该到不了十二万。
就算有十二万,这些人都是外国商人的可能性也极低,广州毕竟还是一座中国城市吧?例如:据统计香港在2007年共有692万人口,数量差不多是唐代广州的35倍。它曾被英国统治了155年,洋人对它的影响力也远非唐代广州可比。而当今世界国际贸易的发达程度,无疑更是远超古老的中世纪!尽管如此,2007年香港外籍人口的总数也不过34万人左右,只占总人口的5%。唐代的广州要有十二万外国商人,必须达到今天香港外国人比例的十一倍!个人认为,这是不大可能的事。何况黄巢在正式进攻广州之前,已占据岭南大部兵临城郊,并为招安事谊同唐廷讨价还价达数月之久,这种情况岂能不影响广州的正常贸易?他们还能一直留在广州两耳不闻窗外事?数月时间也足够多数商人从海路撤走了。
另外,这次“广州大屠杀”仅见于阿拉伯商人的口耳相传,在中国记载该时期史事的三大正史《旧唐书》、《新唐书》与《资治通鉴》中,均无只言片语提及。要知道,黄巢在古史中的形象,可不是什么“伟大的农民起义领袖”,而是一个标准的反面典型,假如他真在广州犯下过如此骇人听闻的暴行,刘昫、欧阳修与司马光三位老先生不可能替他们笔下的这位 “巨盗”掩饰。
“海客谈瀛洲,烟波微茫信难求”,《游记》一类的文字并不属于严格的史料,本来就容易被不负责任地夸大。黄巢在广州杀掠外国商人的事也许确实存在,但其规模,肯定被那几位阿拉伯籍的大嘴巴放大很多倍了。
黄巢取得广州后,差不已经是个岭南王了,盐贩出身的他,本来对这块赚钱容易的地皮还是有点儿满意的,不然他也不会要求当广州节度使。但谁没过多久,“草军”在岭南因水土不服发生大面积疫病,而且他的兵虽然已经大部份是在南方入伙的,但骨干还是北方人,这些人见现在“草军”已经兵强马壮了,总希望黄老大带着他们杀回北方去。黄巢见天意、人意都不让他留在岭南,也决定北还以图大事。
黄巢的履历除了曾当盐贩子,毕竟还曾是读书人,深知舆论工作的重要性。这次大军北上与以往不同了,他不再只是流蹿求生,而是要与李唐皇家争夺天下,岂能名不正言不顺?因此在出发之前,黄巢向天下发布了一道声讨李唐王朝的檄文,指责大唐帝国的现状,是“宦竖柄朝,垢蠹纪纲”,在朝的诸大臣无不与宦官勾结,争相贿赂以求进身,而真正的人才却无法得到任用(最让黄巢心里不平衡的大概就是这一句),应该出台严厉办法,打击州县官吏的贪污腐败等等。
如果我们不因为黄巢后来当上皇帝的表现更差,而因人废言的话,这篇檄文可谓条条正中时敝,颇能打动人心。它的出台,证明黄巢在造反理论工作方面的成就,比原先王仙芝那空洞的“天补平均”进步很多了,并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自身威信,打击了大唐帝国的合法性。至此以后,有部份士人、官僚开始把支持黄巢,也当作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
在发布檄文的同时,已经成为包装炒作专家的黄巢给自己加了一个新的称号:“义军百万都统”,从此他的军队的正式名称由“草军”改称“义军”,听起来一下子光辉灿烂了许多,也更接近今天历史课本的叫法了。
乾符六年(公元879年)十月,也就是在广州被攻陷一个月后,除留下将军鲁景仁等少数人外,黄巢率领着他的大部份“义军”逆珠江而上,经桂州(今广西桂林),过灵渠,入湘江。然后以大木筏为主要交通工具,顺流而下,连克永州(今湖南永州)、衡州(今湖南衡阳),前方目标,是湘中重镇潭州(今湖南长沙)。
却说在这个时候,官军方面负责对会黄巢,担任剿匪总司令(即“诸道行营都统”)的人,早已不是曾元裕,也不是被卢携力推的高骈,而是原来朝中的第三号宰相王铎。
虽然我们的王相国在用兵打仗方面的本事和在下炒股票的水平差不多,基本上属于一窍不通级,但既然卢携能够推出高骈,郑畋能够举荐崔安潜,王相爷同样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位军事天才,只要把用兵的具体事谊委托给此人,那要对付区区黄巢,又何足挂齿?因此,王铎拿出贵州毛驴般的勇气,主动向僖宗皇帝请战,担当了这个本不适合他担当的职务。
王铎发现的那位“军事奇才”名叫李系,在得到王铎正式推荐前,官居泰宁节度使。
李系乃将门之后,而且其祖上的显赫程度,又超过了高骈与段文楚。他的曾祖父西平忠武王李晟,在“四镇之乱”与“泾原兵变”中,对大唐帝国有再造之功,可以同“安史之乱”中的郭子仪和李光弼相媲美。他祖父辈的李愬也是中唐名将,其进入中学课本的“雪夜入蔡州”一役,已成为中国古代史上最经典的奇袭战例之一。
自古以来,国人多多少少总会有些血统情缘,所以才有了“老子英雄儿好汉”的俗语,才有了如“杨家将”、“薛家将”、“岳家将”等一大批家将小说,更何况李家确实已经数出良将,而且其含金量超过了史实中的“杨家将”、“薛家将”。再加上李系本人风度翩翩,口才极好,说起兵法,颇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风彩,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王铎如获至宝。
就像当年赵孝成王重用赵括,王铎对李系的支持同样是不遗余力的。他不但保奏李系担任剿匪副总司令(行营副都统)兼湖南省长(湖南观察使),手头刚凑起六万精兵,就把其中的五万交给了李系,让他防守潭州,自己仅率剩下的一万人驻防江陵。李系手下已是兵马强壮,如果再加上临时征集的数万地方“土师”,潭州的唐军人数达到了“剿匪”以来创纪录的十万之众!仅以这个数字而言,潭州是黄巢军从未面对过的强大要塞。
谁知到了十月二十七日,黄巢大军真正兵临潭州城下时,平日里似乎韬略无限的“纸上军事家”李系却怂了,他竟拿不出一条有用的对策,只是下令紧闭城门,作缩头乌龟状。
黄巢没同他客气,立即下令猛攻潭州。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即使手握十万大军,又有坚城可守,李系仍然是只“软壳乌龟”,激战仅仅持续了一天,潭州便被黄巢大军攻破,李系腿快(这似乎是他除掉口才之外的唯一优点),一溜烟逃到了朗州(今湖南常德)。他手下军队大多就没他这份好运气了,得胜的黄巢大开杀戒,数不清的唐军尸体遮蔽宽阔的湘江水面,顺着水流向北漂往长江,组成一道血腥恐怖的景观。十万大军,竟在一天之内全军覆没!想起后世某人说的话:就是在潭州放十万头猪,一天也抓不完啊!
黄巢取得了军兴以来的空前大捷之后,兵势大盛,白色的军旗遮天蔽日(那个时代打白旗没有投降的意思),对外宣称有五十万大军。黄巢在这浩荡的声势中,命尚让为先锋,乘胜进逼王铎防守的江陵。
江陵城中的王铎,大惊失色!不过大家别误会,潭州惨败与“义军”逼近江陵只占了王相国胆寒成份的百分之五十,另外的百分之五十,来自王相国的夫人。
却说王铎在出任“诸道行营都统”之时,将夫人留在了长安,这既能显示他为国忘家的崇高精神,又方便他在外边遍采野花,金屋藏娇。谁知道此等机密事却保密不严,不知如何竟也让长安的王夫人知道了,这下可不得了了。
王夫人的战斗力,那可是河东狮子级的,得知家中那个老不死的又想在外边老牛嚼嫩草,不由得冲冠一怒为红颜,带上几个婢女随从,就准备到江陵来兴师问罪!
面对这即将到达的“两大劲敌”,愁眉苦脸的王相国对众幕僚说出了一句名言:“黄巢北上,夫人南来,如何是好?”一个幕僚打趣回答道:“两害相权取其轻,既然夫人那么难对付,不如投降黄巢吧!”一言既出,众人哄堂大笑,其中也包括王相国。
这就是在前方大败的危难当头,大唐帝国前线最高指挥部领导班子表现出来的危机公关水平了!
虽然有了这位幕僚的“合理化”建议,但王相国毕竟还没有笨到家,他略加思索之后,还是分清了什么是敌我矛盾,什么是人民内部矛盾。现在他手头只剩下一万人,兵微将寡。黄巢大军的“五十万”虽然肯定注了水,但挤掉水份的绝对数也必然比一万人多得多,何况他王铎本无将才呢。
王相国自知,如果死守江陵则必无生理,要想活命,只有采用三十六计中的上计了。于是,王铎分出三千兵,交给部将刘汉宏,吩咐他说:“我去襄阳同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会师,马上就回来救你,你要好好守住江陵。”安排好这位断后的替死鬼后,我们的“诸道行营都统”王大人就带着剩下的七千人开溜了。
如果那位朋友的记忆力好的话,或许还想得起:在王仙芝起事之初,他手下的一干“票帅”中,就有一位名叫刘汉宏,没错,这就是那位刘汉宏!
说起这位刘爷,最初也曾是在官府中混饭吃的人,当过兖州的小吏,后来受命随大将讨伐王仙芝,他却乘机劫持辎重,倒向“草军”,并成为高级头领之一。后来可能是见王大头领作战不利,翻脸比翻书快的刘汉宏又一次倒戈降唐了,但由于史料缺管,他降唐的具体时间和经过不详。从王铎敢用他为部将来征讨黄巢,以及他后来宁肯逃跑,也没有回到老同事阵营来看,刘汉宏可能在担当“草军票帅”,或其背叛“草军”的时候,大大地得罪过黄巢或尚让等人。
不过,咱就算不能投降黄巢,也不代表就非得给你王相国当替死鬼不是?如今这年月,只要有兵有钱,我哪儿不能去啊?
于是,等王铎前脚刚离开江陵,刘汉宏就放纵人马,在江陵城中大抢特抢起来,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也就是黄巢到达之前,刮干这座名城的所有财富!
到底是盗匪出身,刘爷打仗的水平虽然不怎么样,抢劫、杀人、放火的功夫却都是第一流的,这座本该由他来保卫的城市很快被他带入了一片恐怖的火海之中。江陵城中的士民百姓为躲避兵灾,只弃家出走,逃往周边的山谷中躲藏。时值隆冬,天降大雪,仓促逃命的百姓没有足够避寒取暖的衣服,更无片瓦遮风挡雨,只能大批大批冻死于山野沟壑之间。刘汉宏是一个典型,他用他的亲历亲为,展现了兵匪一家亲的时代特色,当他抢饱了金帛子女后率领他的三千人马重温流寇这个老行当时,江陵几乎已化为一座死城!
十余天后,黄巢的“义军”才到达江陵,见此城已没什么价值,便率众北上,直扑襄阳。[/size]
2013-7-23 11:47
figozhu
有没有原帖的地址啊?很好看啊!!!
2013-7-23 11:56
宇文铭
[quote]原帖由 [i]figozhu[/i] 于 2013-7-23 11:47 发表
有没有原帖的地址啊?很好看啊!!! [/quote]
[url]http://bbs.tianya.cn/post-no05-212172-1.shtml[/url]
2013-7-23 11:59
宇文铭
[size=4] 转战江南
此时,坐镇襄阳这一咽喉要地的唐军主帅,是现任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和赶来支援的江西招讨使曹全晸。
刘巨容,徐州人,相传为楚元王刘交之后,可能是刘裕的远亲后人吧。他早年在本州担任军官时,正好赶上同乡庞勋造反,一路从桂林杀回徐州,他可能一度成为庞勋的手下,但见机的早,率自己的部众归唐,得授埇桥镇遏使。刘巨容在这个岗位上干得很称职,乾符四年(公元877年),纵横东南的王郢变军途经埇桥,就遭到他的迎头痛击,王郢也被刘巨容用筒箭射杀。是金子终于发光了,此战后,刘巨容官运亨通,连连升职,于乾符六年(公元879年)代替李福,升任山南东道节度使,阻挡黄巢的北归大道。
面对连连得手而声势浩大的黄巢大军,刘巨容没有像“李天才”或者王相国那样惊慌,没有闭门死守或走为上计,而是主动出击,南下荆门。一年前,他的前任李福就在这里打败过王仙芝。
刘巨容知道黄巢的人虽然多,但多是仓促招集饥民,平均军事素质是比较低的,只要能扬长避短,他不是没有胜算。他决定使点儿诈。
于是,黄巢的军营出现了一幕难以用自然科学解释的罕见现象:一大群骠肥体壮的骏马,足有五百余匹,突然结队到军营外串门,而且只有马没有人,摆明天上掉下的馅饼么。如果是在塞北大草原见到这样的野生马群也不算奇怪,可这是在湖北啊!
虽然黄巢有些疑惑,但在探哨证实没有埋伏后,不吃白不吃的贪欲还是战胜了小心为妙的谨慎,黄巢军轻而易举俘获五百匹战马。因为这批马好,自然是优先配给领导干部,“义军”不少中层头领都换上了新座驾。
第二天,曹全晸率一队行动敏捷的轻骑兵主动向黄巢军发动攻击,黄巢下令迎战。没打两个照面,曹全晸似乎招架不住,往北面林中败退,黄巢军没客气,立即追击。等靠近树林时,身经百战的黄巢有所警觉,正要下令停止追赶,却听林中传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刹时,昨天缴获的那五百战马突然失控,发了疯似地往林中奔去,当然也带着骑在马上的那几百名“义军”头领。原来,这些战马都是山南东道那五百沙陀骑兵的座驾,沙陀人是马背上的雇佣军民族,战马是他们比老婆还要亲密的伙伴,其默契度早已到了人马合一的境界。他们昨天有意将这些马匹让“义军”得到,现在,埋伏的沙陀军人发出了只有他们爱马才懂的马语,遥控指挥,使骑在马上的“义军”军官们全成了提线木偶。
干部带了头,群众有劲头!虽然这些干部并不是有意带的头,但还是把“义军”大队都带进了树林,树林里,正是刘巨容精心布置的埋伏圈!
接下来的事就没多少悬念了,唐军杀出,人数众多但素质低下的“义军”马上乱了阵角,失去有效指挥,如同山崩一般,大败溃散!
荆门大捷!在刘巨容与曹全晸的良好配合下,唐军在“剿匪”战场上,终于取得了自广州失陷以来一次久违的大捷。对王铎大人来说,遗憾的是,这次胜利来的晚了一点儿,他已因为潭州和江陵的失败被革职,没法把这次胜利归入自己的领导有方。
刘巨容等乘胜进军,南下江陵,黄巢与尚让见势不妙,再加上他一向喜欢避实击虚,少打硬仗(这一点黄巢同此时北边的叛军首领李克用恰恰相反,小李就喜欢硬碰硬,有勇无谋),便弃江陵,渡长江,而后顺流东下。
据古史记载,黄巢军在此役中的损失高达百分之七、八十,因此有人劝刘巨容应该乘胜追杀,可以把黄巢余部消灭干净。但刘巨容不干,并发表了一番高论:“国家向来喜欢辜负有功的将士,等大难临头才想得起我们,又是好言劝慰,又是高官厚禄,可一旦事情平息,就把我们当多余的废物扔到一边,甚至还会找个碴治罪!不如留下这几个草贼,还能成为我们长保富贵的资本。”
不过,这种记载可能含有刘巨容、曹全晸等人虚报战功的成份,夸大了“义军”的窘境,从后来黄巢在江西的反败为胜,以及在关中被比刘巨容厉害得多的李克用海扁多次,仍有遗力出武关,纵横河南来看,黄巢军的抗打击能力在这里被严重低估了。据俞兆鹏教授在《黄巢生平事迹考异》中的考证,黄巢在从江陵渡江东走时,尚有众八万,实力不能算弱,肯定还比刘巨容的兵多。何况以黄巢军的组织结构,使他在经历一般败迹时,损失的常常是新募的饥民,其精锐的核心老兵通常消耗不大。刘巨容的话,可能一半出自真心,另一半也是因为他若追击的话,并无必胜把握。
当然,刘巨容虽然停下了,曹全晸还是要追的,他身为江西招讨使,而黄巢将去的东边就是江西,守土有责。谁知道曹全晸渡江之后没追多远,就接到朝廷的人事命令,他的江西招讨使一职让泰宁都将段彥谟给顶替了!可想而知,得到这个消息的曹全晸也不干了,于是黄巢很意外很轻松地甩脱了追兵,一举打下鄂州(今湖北武昌)外城,进而又横扫了江西与浙江北部的饶、信、池、宣、歙等十五州之地,声势再度由弱转强,兵力据称达到了二十万之众。
此时黄巢大军的主力集结于赣北,其分支则像一只巨大章鱼的触手,四面伸展开来,一面募兵,一面劫财。其中有一支偏师,攻向了富庶繁华的浙江重镇杭州。
大唐帝国原先在江浙地区的武备是非常虚弱的,但由于从王郢之乱开始,兵灾不断波及东南,在此背景下,当地的富豪士绅们为保卫自己的生命与财产,安靖地方,陆续组建起一些私人武装,并得到了帝国政府的合法承认。
在杭州一带,这样的私人武装主要有八支,号称“杭州八都”,其中最重要的一支,是由大本营设于临安县(今浙江临安县北)的石镜都。
都,是盛行于唐末五代的军队编制单位,在正常情况下,一都约一千人。不过历史上的非正常情况也是常常出现的,甚至比“正常情况”还多。一般说来,当军队由国家供养时,军官总倾向于虚报人数,好吃空饷,军队通常不满编。如明末的兵部侍郎谭纶就记述过,在1569年时,明朝军队的帐面数高达三百一十三万八千三百,而实际数仅有八十四万五千!但如果军队是国家不负责供应的私兵,情况就恰恰相反,他们不可能带来空饷,却是军阀们安身立命的本钱,当然尽可能地越多越好,常常超编,所以“杭州八都”后来全都远远超过了千人。
都的长官被称为“都将”,也可以叫作“都头”。读过《水浒传》的朋友可能记得:武松在景阳岗打死老虎后,得到官职就是都头,似乎只是一个县令手下的芝麻小官。这是由于受到赵宋王朝压制武人的大背景影响,宋朝都头的含金量已经比五代都头低得多了,一都的正常编制也缩减为百人左右,仅是五代的十分之一,甚至几十分之一。
石镜都的都头姓董,大名董昌,一位很有钱的临安大土豪,在王郢之乱时开始竖起大旗招募乡兵,遂成为一方小霸主。从董昌后来的种种表现来看,他只是个平庸无能又狂妄自大的土包子而已。但他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的得到了一个精明能干的盐贩子当手下,从而发达了,如果没有这个人,董昌留在正史中的记载可能就只有一句话:“某年某月某日,贼陷临安,杀镇将董昌。”
这位盐贩子名叫钱镠(liú,读音:流),字具美,小名婆留,也是临安人,董昌的老乡,出生于一户普普通通的贫苦农家。这样的门第显然不够光彩,所以在钱家发达后,经过他后世子孙的努力“研究”,考证出他们钱家是唐初开国功臣巢国公钱九陇之后,给自己家世染了一身名门贵胄的油彩。只可惜他们在“研究”的时候没能统一好口径,现存的两本钱氏家谱虽然都能和钱九陇套上交情,但世系传承却大相径庭,让这个“考证”的可信度蒙受了污点。
这位被子孙考证出来的名门之后,是位很有闯劲的青年,他在十六岁那年,就进入了盐贩子这个机遇与挑战并存的高危行业。前文也说过,盐贩是个非常锻炼人的岗位,钱镠在这个环境中练就了过人的体魄和胆略,可能是由于业务需要,他在十七岁开始习武,由于天份不错,很快成为了个中高手,弓箭和长槊的功夫尤其拿手。等他二十一岁那年,董昌在家乡竖起大旗当上了都头,盐贩生意已经不太好作的钱镠便转行投入董都头麾下,成为董昌最得力的手下。
石镜都开张之后,曾与王郢、朱直、张端、曹师雄等反唐武装进行过交战,但由于兵微力弱,不曾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上佳表现。黄巢第一次攻杭州时,杭州八都全不敢抵抗,都缩在一旁,现在黄巢军的偏师第二次杀向杭州,石镜都以及那位姓钱的盐贩子终于有了证明自身价值的机会。
黄巢军攻向杭州的前锋部队有两千人,不算多,但已经大大超过了石镜都能够出动的总数(据《吴越备史》称,此时董昌手下只有三百人,这个数字可能被缩小了)。他们在一员小将带领下,悠然自得地穿过浙西的山谷,以郊游的精神面貌前往一年前曾被他们征服过的城市。
快靠近临安了,这一段的山道格外狭窄崎岖,将“义军”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细线,处于最易被伏击的状态,但可能因最近攻城掠地打得太顺手,并没引起他们的警惕。突然,一声弦响,“义军”领头的小将被两旁林莽间飞出的一箭射倒,接着,一小队石镜都民兵从两旁杀了出来!
原来,此前钱镠在得知黄巢军将至,劝董昌说:“黄巢大军有数万之众,要穿越山谷,必然旗鼓相远,首尾难以接应。我们应该选过合适的地点以伏兵奇袭,一定能够打败他,就有可能击退他对临安的进攻。”董昌本不想当挡车的螳螂,上次我们躲得远远的,不也没事么?但经不住钱镠一再劝说,还是同意了,但只给他二十名士兵。那意思挺明确:你要嫌少不敢去,哪就怪不得我了!
谁料钱镠还是去了,他伏于山林,亲自一箭射倒黄巢军小将,打乱了这一队黄巢军的指挥系统。一旦遭遇突发情况,“义军”仓促成军,素质低下的缺点暴露无遗,两千人像被捅了巢的蚂蚁,只顾各自逃命,竟然被钱镠的二十人击败,在山路上自相践踏,伤亡不小。
虽然打退了黄巢军第一阵,但钱镠知道这种伏击可一,不可再二再三,等黄巢军的后面大队到达,他这二十人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于是乘胜退走。途经路旁一小店,钱镠心生一计,对开店的老妇人说:“等一会儿如果有一队兵马到来,他们问你有没有见过我们,你就告诉他们,临安的军队驻防八百里(古地名,在临安青山湖畔)。”
过了一会儿,黄巢军的大队果然到了,带队的将领一向这老妇人打听,老妇人实话实说,那将领不知道八百里是地名,不由大吃一惊:临安军队不过几十人都那么难对付,要是有长达八百里超级大营,那得有多少军队啊,我们怎么可能打赢?算了,不攻杭州了,还是换过好打的目标吧。
于是,黄巢军掉头转向,杭州因此躲过了一次兵灾,钱镠和董昌也因此一举成名(在欧阳修的《新唐书》中,将此事记为董昌所为,但同样在欧阳老先生编著的《新五代史》中,又记载是钱镠所做,其余史书也都将主角锁定为钱镠。从后来两人的表现来看,个人也认为董昌没那水平)。[/size]
2013-7-23 12:01
宇文铭
[size=4] 击球赌三川
虽然在杭州郊外遭遇了这次小小的挫折,但总的来说,在公元880年初,黄巢的日子还是挺顺的,刘巨容和曹全晸这两位新知扫完了自家的门前雪后,都在饶有兴致地坐观邻居江西的瓦上霜。而他的另一位老相识高骈,正要借黄巢之力,向朝廷抬身价,也还得再等几个月才会杀过来。
这年的新春,皇帝李儇换掉了“乾符”这个霉气缠身的年号,改元“广明”,试试能不能转转运,从此大道广阔、前途明亮。
其实这段时间从前线传回长安的消息,仍然是以积极向上的捷报为主旋律,看起来依旧前途光明。但在中央混了这么长的时间,田公公就算不吃猪肉,也早见惯了猪跑,所以他还是从这一堆捷报中透过现象,嗅出了不祥的本质:北边的李克用还没有摆平,南边的黄巢就要杀回北方来了!虽然听说官军在荆门打了胜仗,但这种斩草不除根的胜利,田公公在奏报中也见得多了,知道这些个“草贼”是属草的,所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果不其然,随着今春长安第一阵大风带来的消息,就说他们已经到江西,而且一眨眼又是几十万了!
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要怎么办?与其亡羊补牢,不如未雨绸缪,田公公决定在局势完全失控前,给自己准备条后路。后路的最佳地点,当然是大唐皇室历来的避难圣地——西川。
有“天府之国”美誉的巴蜀地区,在唐末的行政区划上属于“剑南三川”,即西川、东川、山南西道。其中以西川最为富裕繁荣,东川次之,而山南西道基本上就属于贫困山区了。这一地区四面环山,天险重重,外兵不易攻入,又加物产丰富,不会让落难的小朝廷饿着,当初玄宗皇帝躲避安禄山叛军,就是往这儿开溜的。最近一段时间,因为现任西川节度使崔安潜治理有方,巴蜀地区也比其他地方宽裕一点儿,饥民较少,治安也还算不错,自酋龙死后,南诏的威胁也消失了,一旦长安有失,这里实在是避难的最佳选择。
更何况,田公公本是蜀人,西楚霸王曰:“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游。”提前把蜀地抓在自己手中,不但是狡兔三窟的英明决策,也可以顺便在四川老乡面前,炫耀炫耀自己华丽的新衣服。
于是,田公公对自己的小朋友李儇提出了更换三川节帅的建议,并提交了四个人的侯选名单,分别是:陈敬瑄、杨师立、牛勖、罗元皋。这四个人清一色,全部出自田公公执掌左神策军。其是以左金吾卫将军陈敬瑄的后台最了不得,他是田公公的亲哥哥!
陈敬瑄,原本在穷馊馊的老家排行老三(他家的老大老二可能早亡,他应是田令孜事实上的大哥),职业是街头卖饼的,只是史书交待的不够明确,没说明陈三郎卖的究意是武大的炊饼,还是兰州的烧饼。
卖炊饼的武大能够在后世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靠得不是饼子做得好,甚至也不是头上那顶青翠欲滴的帽子,而是因为有了个厉害的弟弟武二给他报仇。不然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因为老婆太漂亮而“被病死”,就像死水潭中转瞬即逝的一丝涟漪,顶多成为街坊邻居数月内的谈资。
作为武大郎的同行,陈敬瑄得以位列将相,也完全是沾了他那个改姓田的弟弟的光,毕竟打虎还得靠亲兄弟,田公公纵然能认一大堆干儿子,但真正信得过的,只有这个三哥。当年官声颇佳的崔安潜出任忠武节度使时,田公公打算让他给自己卖饼的三哥安排个好工作,也不用太高,作个兵马使就可以了,和造反前的李克用同级。
按常理说,中央级首长向一个省部级干部请托这么点儿小事,那是对你的重视,不但应该从速办理,更该倍感庆幸才对,可谁知这个崔安潜同他的朋友郑畋是一路人物,油盐不进,竟然一口回绝了。他崔安潜可是大名门清河崔氏的子弟(唐初修《氏族志》时,清河崔氏排名天下第三,这还是因为李世民发火,命令李唐皇族必须排第一,长孙后族必须排第二的结果),犯不着为了眼前利益讨好一个出身卑微同时又人品低下的宦官,辱没家门。
田公公无奈,只好把三哥安排进神策军任军官,顺便记下姓崔的这笔帐。现在他让陈敬瑄当西川节度使,顶飞崔安潜,也是还以颜色:当初你不肯给我哥一个兵马使,现在我让我哥挤走你个节度使!
喔,对了,这么说早了点儿,现在谁当新的西川节度使,暂时还没定,田公公只是推荐了四个侯选人而已,最终结果还得等皇帝李儇拍板。
李儇绝对相信“阿父”的眼光,推荐的人肯定错不了,只是还要从中挑三个节度使,传统过程好枯燥啊。十八岁的皇帝到底聪明,灵机一动,想出了一条让工作充满乐趣的好办法:你们四个来打马球吧,以球技定名次,以名次定官位,公平公正公开。
于是,一场竞争上岗的球赛开赛。一阵骏马奔驰,球杆翻飞之后,结局不出意料:陈三郎不愧是“阿父”的兄长,不但会做点心,在马球方面竟也技压众人,得授西川节度使,第二名杨师立,授东川节度使,第三名牛勖成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垫底的罗元皋只能自认倒霉,什么也没捞着。
对于这个结果,在下不敢断定这次球赛像甲A一样有人打假球,但可以肯定,只要杨师立、牛勖、罗元皋这三位还没有傻到家的话,就应该知道:有些球是不能赢的![/size]
2013-7-23 12:02
宇文铭
[size=4] 能臣的垮掉
广明元年(公元880年)五月,信州城中的黄巢心情非常糟糕。年初,“狡兔”田公公打造好他的“三窟”,有娱乐天份的天子李儇完成了他的首次“快乐政务”实践,都把主要精力重新转移到剿灭反政府武装上来。在官复原职的卢携卢相国推荐下,黄巢的老熟人高骈终于得偿所愿,接替王铎担任了剿匪总司令。
上任伊始,高骈马上调动各藩镇军队,在淮南集结了七万精兵,大举南下江西,于是,黄巢的好运气便得告一段落了。
上个月,高骈手下的头号猛将张璘杀过了长江,“义军”大将王重霸战败投降,黄巢亲自迎击,又被张璘击败,部将常宏率众降唐,黄巢只得退守饶州(今江西波阳)自保。
据以往的经验,高骈的军队虽然难对付,但和刘巨容差不多,都有点到为止的君子风度,所以当初黄巢在杭越被高骈打败之时,才能劈山开路,逃出生天。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升官的激励作用,高骈这次非常积极,他的大将张璘就像看见红布的公牛一样,丝毫没停手之意,挥军攻击饶州,黄巢率军迎击,与张璘大战于大云仓,结果再败,只得退守信州(今江西上饶),张璘大军咄咄逼人,直抵信州城外。
战局对黄巢已经很不利了,可屋漏还偏逢连夜雨,信州地界又正好闹起了瘟疫,一路败退进城的黄巢大军不几天就病倒了两三成,其余人就算没病倒,也双目无神,面有菜色,就算想跑也没力气了,真是雪上加霜啊!
打不赢,又跑不掉,还能怎么办?黄巢决定重施故技:请降。问题是,对手不同意怎么办?六百四十二年前,魏国主帅司马懿在面对对手公孙度一方的停战请求时,就洋洋得意地总结了弱势军队的可能选项: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降,不能降当死!如果打顺了手的张璘也来一句不能降当死,可如何是好?
黄巢并不太担心,他的应对方案很传统,但非常有效,那就是贿赂,有钱能使鬼推磨,我黄巢行走天下几十年,不贪钱的官还没见过呢!而且在广州那里没收了那么多胡商的财产,金银也有的是。
于是,黄巢的使者很快将一大批沉甸甸、光闪闪、金灿灿的重金属送到了城外唐军大营中,张璘的案头上。张大将军的手也是摸惯了银钱珠宝的,所以他很内行地一掂,便知道这玩意儿是少见的足赤成金,大大的值钱,而且数量之多,让张璘发现自己原先过的简直就是乞丐日子。张大将军看得心花怒放,刚要伸手按以往的惯例,再“下不为例”一回,突然想到:拿人的手短,这帮反贼如此大方,会有怎样的图谋呢?
黄巢的使者真是善解人意,见张将军表情犹豫,便说出的黄巢的条件。要求非常之低,只要张将军暂停进攻,休息两天就行了。而且顺便告诉张璘:我们黄头领已经派人送信给高大帅,正在商议请降的事宜,如果顺利的话,不用多久,我们黄头领和张将军就是同事了。到那时还要重谢将军,今天这点小钱,完全不值一提!
张璘大喜,不需要劳心费力,只不过给自己放两天假,就能轻轻松松发大财,如此好事谁不愿干?何况他也查清楚了,黄巢的使者没有说谎,黄巢的请降信确实已送往高骈的帅府了。
黄巢要降?高骈最初的感觉是有些不信,黄巢当年是有过伪降历史的,他既然能骗朝廷一次,自然也能再骗第二次。但以往太多的成功,已经让高骈养成了过度的自信,他转念一想:就算黄巢敢骗别人,难道还敢骗我?一个区区草寇,怎能禁得自己这个常胜名将的连环重拳?走投无路之下,穷迫求降,那也是合情合理的啊!
寻思至此,高大帅带着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优越感,轻蔑地拆开黄巢的书信。信的内容并不出人意料,一开头就是一大段汹涌澎湃的马屁,让高大帅有身处星宿派总坛的感受:什么小人黄巢不惧天下百万兵,唯惧一人高千里啦;什么小人对高帅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什么今年过节不磕头,要磕只往扬州叩云云。要说这类奉承话,高骈平日里听得也够多了,但多来自自己的下属,现在听一个敌手的肉麻吹捧,多少有点新鲜感,感觉还是满受用的,心情舒畅之下,高骈继续往后看。听说小人过去的小弟秦彥、毕师铎跟随高帅日子过得挺滋润,就知道高帅是真正宽宏大度的真君子,小人如能蒙高帅开恩举荐,归顺朝廷,得以执掌一个小小的藩镇,那小人今后一定知恩图报,一切唯高帅马首是瞻!
靠!死到临头了,还想当节度使,简直就是赖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高骈正打算将书信一把撕碎,突然转念一想:我何不将计就计呢?我如果假意答应,把黄巢骗到扬州,巨寇贼首,还不被我手到擒来,那要省却多少功夫啊!何况要打仗的话,诸道援兵就有理由跑来和我争功!黄巢失利,明明是被我打败!你们有什么功?!黄巢请降,也只是慑于我的威名!凭你们哪能让草贼胆寒?凭什么军功章呐,有我的一半,也有你们一半?
心下合计已定,高骈便做出了两件事,一是回信给黄巢,告诉黄小弟你尽管放心,来扬州听好消息吧,高大哥我等着你!二是上奏朝廷:黄巢残军已到山穷水尽的境地,马上就要被我消灭,为了节省国家开支,减轻人民负担,保护国有资产,就请诸道援兵都撤了吧。还没有上路的,就不用出发了;已经上路的,掉过头回去吧;已经到达的,没你们什么事了,你妈在老家还等你们回去吃饭呐!
由于高骈自出道以来,表现一直都格外优异,就如同斯大林的朱可夫,希特勒的莫德尔一样,是大唐帝国赖以保平安的救火队长,不论对付党项、南诏、草贼,还从来没让朝廷失望过,所以他这次的奏章送到长安,举朝一片欢腾,宰相卢携更因为“荐人得当”而趾高气扬,朝政大事基本上都他和他的两个心腹幕僚决断,另外的豆卢缘和崔沆二相(郑畋和王铎遭贬,李蔚已逝世)只能在政事堂做个陪衬而已,从今天起,附和卢携的话可以说,不附和卢携的话说了等以放屁。
人人皆知,卢相国正是高骈的大后台,因此朝廷对高骈的要求给予了百分之百的支持,云集淮南的各路援军只得心有不甘地纷纷打马上路,各回各的驻地。
如此一来,信州前线的局势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唐军方面说:昭义、感化、义武三镇援军被遣回,唐军兵力大减;让糖食炮弹准确明中的张璘失去了往日的凶猛犀利,呆在城外行政不作为,一心只盘算这一笔大财是拿回去后,是购置房地产划算呢,还是贿赂上级投资官场更有利?留在后方的高骈正沉浸于再建不世奇功的兴奋与喜悦中,为自己编导的喜剧“智擒黄巢”,进行着一遍遍的排练;在这两位主要领导以身作则的带动下,他们手下的唐军也认为大功已经告成,和草贼之间不会再有大仗了,因此军纪松懈,战意低迷。
从“义军”方面看,情况则恰恰相反,机遇从来都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黄巢使用贿赂和马屁给自己迎来了这次机遇,他在此期间也一直为这个机遇作着不懈的准备:“义军”的士气重新得到恢复,伤病员大多治好了,反击的计划制定得周密而严谨,万事具备。
黄巢收到高骈敦促他前往就抚的书信后,先是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待他确知诸道援军已经北撤过淮河后,才用马三立的口吻给高骈回了一封信:没那事,逗你玩!
向来以耍人为乐的高骈现在才发现自己让人耍了,请君入瓮的妙计已经不可能实施,他勃然震怒了:从来只有我骗别人,什么时候竟然也有人敢骗我了!张璘,你给我马上进攻,把那个姓黄的盐贩子碾成盐沫子!什么,孙子曰:主不可以怒兴师,将不可以愠致战。去TMD孙子怎么说,对敢戏弄我的草贼就绝饶不了他!
于是,三心二意的张璘只得率领三心二意的唐军,恢复了对“义军”的全面进攻,在他们对面严阵以待的,是精心准备的黄巢和他那些复仇心切的弟兄们。唐末,一场扭转乾坤的大决战即将打响!
非常遗憾的是,由于黄巢在古史中的总体形象只是一个败寇,因此关于他取得的胜利记载大多极为简略,我们无法知道信州大战的具体经过,知道的只是结果:曾经堪称黄巢克星的猛将张璘阵亡,唐军大败亏输,长江以南再无可以有效抵挡黄巢的官军。大胜之后,黄巢顺势连下睦州(今浙江建德)、婺州(今浙江金华)、宣州(今安徽宣州),于七月在采石渡口北渡长江,进至天长、六合,军势再次变得十分强盛。
黄巢的老乡,曾当过“草军票帅”的降将毕师铎劝高骈出击迎战,指出黄巢大军一旦越过长淮(长江与淮河),将不再能够控制,必成中原大患!
但是,高骈没有接受他的进言。不仅如此,高大帅还将他剩下的军队都收缩于扬州附近,让出了给黄巢北上的大道。为了推卸责任,高骈在给朝廷的告急表章中夸大其词:“黄巢大军多达六十万已屯驻在天长,距离臣防守的扬州已经不到五十里了!”
大家可能已经发现,古史中对黄巢军队数量的记载,就像量子力学中的基本粒子,遵循“测不准原理”。这当然不能怪古史的编辑们业务不精,而是因为他们编书所依据的原始档案,也就是各地官员们的奏报,会根据自身的需要,随意增减“贼兵”的人数。在这些写报告的地方领导中,高骈高大帅的大嘴巴可谓其中佼佼,两个月被他说成马上就要完蛋的黄巢军转眼间就变成六十万了,洒豆子都没这么快吧?
更离谱的是,两年后,由于朝廷要解除他盐铁转运使的肥缺,高骈牢骚满腹,大摆功劳,竟然声称黄巢离开天长时,已经被躲在扬州从不曾出战的自己,打得 “黄巢残凶才及二万”!在同一个高骈的奏章中,记述黄巢在同一时间段的兵力,其上下竟能相差三十倍!
这让在下读史时也不禁叹为观止:这得有多厚的脸皮,才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两段南辕北辙的大谎话来啊?
在语言上升级为吹牛大王的同时,高骈在行动上却退化成了一个大宅男,在他余下的七年时光中,基本上都躲在他的淮南节度使府第中求仙问卜,出得最远一次门,也只是到城郊的东塘。他不但坐视帝国的危亡,连自己的淮南辖区内闹翻天都不再过问了。
高骈怎么了?那个曾经的帝国军人的偶像,是怎么一步步堕落成一个怯懦鼠辈的呢?
《新唐书?高骈传》提供了一种解释:在信州大败,黄巢兵临天长之时,高骈曾一度准备出击,但他最宠信的谋士吕用之劝高骈说,如果打败黄巢,大帅就会功高震主,不如留着黄巢的好。这话听起来挺耳熟,与刘巨容的高论如出一辙,高骈认为有理,于是按兵不动。
不过以在下看,就算吕用之真说过这样的话,那也只是高骈用来挽回面子的托词而已。他与刘巨容不同,并非大胜之后止步不追,而是大败之后偃城固守,哪有资格吹同样的牛?如果他真的怕功高震主,当初命张璘进攻时积极个什么劲?黄巢请降时他又何必遣散诸军以图专功?之后他在淮南无所作为,与杨广在扬州类似,几乎是闭门等死,又那像有长远考虑的样子?
因此,高骈的变化,应该另有原因。在下读高骈传记时,感到他早年的经历就一个字,顺。生于名门显宦,长于将门之家,天资过人,才华横溢,好儿童、优秀少年、十佳青年、杰出公务员……就这样一路走来,一直是旁人羡慕和崇拜的对象。
但这样的经历,果然是最好的吗?大河剧《德川三代》中,德川家康把征夷大将军之位让与儿子秀忠时说:“你真不幸啊,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没有经历过挫折。”显然,在这位异国的睿智老者眼中,一帆风顺的人生,并非幸事,因为那样的人将经不起失败的打击。不过,他的儿子秀忠比较运气,此后也没遇上什么大难,高骈就没那么走运了。
信州的惨败是一个转折点,一真认为玩弄别人就和摆布棋子差不多的高骈,第一次发现自己被人摆布了,他并不能永远高人一筹。这样的事实极大打击了他高傲的自信心,而高骈是经不起打击的,这不但让他对黄巢的看法从极度蔑视突变成了极度恐惧,也使他心灰意冷,失去了所有的雄图大略……
有一种运动状态,叫作“坍塌”;有一种精神面貌,叫作“堕落”。高骈今后仍将在我们的书中出现,但大家可以记住,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已不再是那位让党项、南诏闻风丧胆的常胜名将了。[/size]
2013-7-23 12:04
宇文铭
[size=4] 门户洞开
当高骈的新奏章送到长安,僖宗皇帝与朝廷重臣们感觉就像坐过山车:刚刚还在高处俯瞰满园春光无限好,眨眼间已跌至谷底只见黑云压城城欲摧,有没有搞错啊?没错,新的告急文书不断传来:黄巢已经越过长江,快逼近淮河了。
皇帝李儇愤怒了,下诏责备高骈:你凭什么要遣返各道援军,让黄巢猖獗至此?如今的高骈,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毫不脸红地与皇帝顶嘴说:遣散各道援兵的决定,当初臣可是请了旨,得到您的批准才执行的,岂是臣一个人的责任?臣现在竭尽全力保卫一方,扬州肯定能守得住,朝廷不必挂心。只是怕黄巢北渡淮河进兵中原,臣子我刚刚得了风疾,现在半身不遂,不能出战,只能劳烦东都和北方各藩的将士赶快布防吧!
想来当李儇读到高骈的回书时,恨不得咬他一口的念头都有了,这叫什么混帐话,如果不是你高骈谎报军情,说剿灭黄巢指日可待,朝廷怎么会同意撤军?
但可惜那个该死的高骈远在扬州,又重兵在握,如今虚弱的朝廷既不能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何况势已至此,追究责任也是缓不济急,当下最要紧的事,是怎么对付即将北来的黄巢。李儇以期待的目光环视诸臣。
还好,没有万马齐喑,宰相豆卢瑑率先出了一个主意:黄巢不是一直想衣锦还乡,当天平节度使吗?我们干脆就把天平的节钺授给他,他一旦接受,必然要到郓州去上任,这样他晢时就不能威胁洛阳、长安了,也为我们赢得了重新调遣诸道兵马的宝贵时间。等我们的诸道兵马调齐,天兵百万下山东,把盐贩子从他没坐热乎的节度使宝座上纠下来剁碎,大功就告成了!
平心而论,豆卢瑑的这个主意可操作性不高,基本上只具备YY的价值:第一、黄巢刚刚才用同样的方法欺骗了高骈,他有可能中这种被自己玩老的计吗?其次、唐中央现在连深受国恩的高骈都已经调不动,在黄巢还没有严重威胁诸藩镇利益的前提下,它还有能力集中天下诸藩镇的兵力,并让他们团结一致向前看吗?
不看好豆卢相国(豆卢缘姓豆卢,不姓豆,是十六国时代鲜卑慕容氏的后裔)当然不只在下这个后人,当朝首相卢携对此更是嗤之以鼻,他反对说:“以现在黄巢的胃口,岂是一个天平节度使就能填满的?纵然授予他天平节钺,也不可能阻止他继续进攻,只是让朝廷白白地丢一次脸罢了!现在应该做的,是马上动员诸道兵力扼守泗州(今江苏盱眙北),以宣武节帅为诸军都统,把草贼挡在淮、泗一线。只要黄巢突不破防线,就只能回头劫掠淮南,高骈也就不可能端坐不动,那样黄巢只能陷入我南、北两方面大军的夹击之中,最终自取灭亡。”
虽然高骈的最新表现让卢携在皇帝眼中失分不少,但起码听起来他的主意还是比豆卢缘的办法靠谱一点儿,于是李儇同意,就按卢相国说的办。
朝廷的决策是雷厉风行的,诸藩镇的执行却是偷工减料的。
九月,黄巢大军北上迫近泗州,这个在卢携计划中应该以重兵守卫的关键要点,此时却只集结到唐军六千人,主帅是曾与刘巨容合作,在荆门打败过黄巢的曹全晸。这时,他刚刚升任天平节度使(假如豆卢缘的计划实行,这个官职本来要给黄巢的)兼东面副都统,不过,官运好不等于武运好,荆门的奇迹没法重演了。
黄巢大军的数量当然没有高骈吹嘘的六十万那么多,此时比较可信的数量在十五万左右,但这个数字也是曹全晸人马的二十五倍之多,强弱极为悬殊!
就算瞎子也能看得出,这一战的前景凶多吉少,曹全晸只好拼命向高骈求救:看在同殿为臣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
但高骈现在连皇帝的话都不听,哪会理睬他一个刚上任的节度使?他将铁公鸡精神发扬到底,坐视泗州危机,始终不发一兵相援。于是,曹全晸合情合理地战败了,所部全军覆没,泗州沦陷。至于曹全晸本人,一说他在此战中阵亡,另一说他死里逃生,直到一年后在与黄巢军的另一次交锋中战死。
卢携计划中的淮泗防线,被黄巢轻易洞穿。好在此前,泰宁节度使齐克让(口头军事家李系的继任)积极出师,已率军进驻汝州,在他带头之下,河南诸藩镇也陆续挤出些人马,继续前进,在溵水沿岸拼凑出了大唐的第二道防线。
溵水,是淮河的支流,今称沙河,流经忠武镇的许州、陈州和宣武镇的颍州入淮,称不上什么天险,但在一马平川的豫东,也算得一道天然屏障。对于这道防线,中原各藩镇中,以东道主忠武节度使薛能的表现最为积极,因为自己不通武事,先是派悍将秦宗权(请记住这个名字,他是将来显赫一时的混世魔王)到蔡州调兵,随后又将忠武军的主力都交给另一大将周岌,让他率领前去与齐克让部会师。从目前调动的兵力来看,溵水防线的守军要比泗州雄厚的多,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能够多挡一阵子吧?
但是靠一个虚弱无力的中央政府,号令一群各怀鬼胎的藩镇悍卒,要能顺顺当当地执行好一个计划并不容易,出意外才是正常的。
风起于青萍之末,意料之外往往源自情理之中。
当时大唐中央政府提出的近期战斗口号是:保卫溵水,镇镇有责!坐镇的徐州的感化节度使支详(李克用老领导支谟的弟弟),是其中响应中央号召比较积极的一位。毕竟他和薛能一样,都属于中央任命的文官型节度使,其合法性来自中央权威,与本镇军人集团没有太深的联系,维护中央也就是维护自身。因此尽管此时黄巢的军队距离徐州比距离洛阳更近,但支详还是顾全大局,从本镇人马中抽出了精兵三千人作为感化特遣兵团,前往溵水防线助战。一次影响深远的内乱,由此埋下了伏笔。
在唐王朝的中后期,天下可以说到处是骄兵悍将,但感化军仍然能从其中脱颖而出,成为当时最著名的兵老爷集团之一,以无理闹三分,有理闹翻天而驰名大唐军界。如当年因不满意中央让他们扎根边疆,就大举杀官造反的庞勋同志,就是他们中间的优秀代表。
凡是有利于兵老爷的“优良传统”,兵老爷们当然是要好好继承发扬的,因此庞勋虽死,精神不灭,感化军骄横依旧。他们一路西来,途经许州,决定停下来歇歇脚:我们就要打仗去了,你们许州地方领导是不是该意思意思呢?
此时许州城中的最高领导,正是忠武节度使薛能,他以前正好也出任过感化节度使,自认为治绩优异,对徐州士兵和人民都有恩德,觉得这些徐州子弟兵也算自己的半个老乡了,他乡遇故知,为人生快事也。因此,薛大人见了“故知”们的如此请求,觉得合情合理,便吩咐打开城门,把城中的马球场腾出来,为徐州来的忠勇将士们接风洗尘,让他们好好休息休息。
在薛领导的亲切关怀之下,许州有关部门很快安排好了接待工作,军爱民来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看到徐州来的大兵们都吃上热饭,睡上干净床铺,薛能放心地回去睡了。累了一天,估计薛大人睡得很甜,然而,他想不到的是,这将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安然入睡了。
薛大人看见那幕和谐画面只维持了几个小时。徐州的大兵们是带着很高的期望值进城的,许州这么繁华,进城之后纵然没有五星酒店,两星、三星的总该准备一下吧,竟然让我们睡露天球场(虽然比露宿郊外强多了)?送来伙食也没有想像中的鱼肉美酒,没有美女三陪,没有大把赏钱,奶奶的,我们进城为什么呀?这群大兵一合计,拿起刀枪,集体上访去!
心动不如行动,三千感化军,一哄而起,呼喊着冲击国家机关。自然,按一般常规,顺便在城中抢一把也是可以理解的。见到这群大兵的淫威,许州百姓惊恐不已。只是,忠武不是弱镇,他们之中也是有很多军人眷属的……
大乱中,被从睡梦中吵醒的薛能急忙登上子城,询问兵乱原因。感化兵在下面高声叫喊,抗议接待标准太低。慌了神的薛大人连忙在好言劝慰,对乱兵的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折腾了好一阵子,混乱才慢慢平息。
感化士卒闹了大半夜,感觉大有斩获,满意了,也累了,便回去休息了。如果他们知道马上将要发生什么事,估计他们就睡不着了。
就在这些感化大兵们不注意的时候,已经有惊慌的许州人悄悄潜逃出城,目的,去找我们许州人自己的军队。
许州的军队正在将军周岌率领下前往溵水,说实话,周岌对这个任务是没多大趣的:黄巢的目标是长安,不是忠武镇,我们何必真出死力?两个榜样就在眼前,与其学曹全晸,不如学高千里。所以,周岌虽然出发,行军的速度却慢得像出殡,现在距离许州也没有多远。正因如此,周岌很快便得知感化军在许州闹事的情况。周将军先是感到愤怒:这帮徐州兵太混帐了,也不看看地方,当我们忠武军就好欺负么?但稍一转念,周将军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节度使的将军不是好将军,周岌是个“好将军”,他带着几分兴奋下令:立即掉头,杀回许州去,教训教训那帮感化大兵!顺便追究一下薛节帅吃里扒外,放纵感化军施虐的罪行!
到底是权势激励,动力十足,别看周岌出许州时磨磨蹭蹭,静如处子,回许州时却是精神焕发,动若脱兔!当晚的下半夜,周岌的军队就像宋世雄的解说词得那样,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杀回了城中!
由于忠武军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便,兵力也处优势,又是突然袭击,大多还躺在床上的感化大兵们猝不及防,根本无力抵抗,局面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三千感化士卒,几乎无一幸免!杀光了徐州来的“友军”,周岌又鼓动士兵们直逼节度使府第,高声喧哗,要薛大人出来,给大伙一个交待!
今晚上真是薛能的受难日啊。虽然他写诗是个行家,但谁都知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讲不清,上半夜才好容易把感化兵应付下去,下半夜忠武兵又来了。再看看外面那些大兵们狰狞的表情,还在滴血的战刀和手里拎着的人头,薛能吓得魂不附体,他可不想变成忠武的段文楚,那还能怎么办?逃!
应该说,薛能的运气比段文楚好,他没有被捉住变成士兵口中的大餐;但也没好太多,他在逃往襄阳的路上被乱兵追上,一刀毙命,跟他一同逃命的家人也全部丧命。
把薛能送上路之后,周岌顺理成章地自封为忠武留后(即忠武镇的代理节度使),只不过,他这个留后,也是打折扣的。忠武镇所辖三州:许、蔡、陈,周岌真正控制的,只有一个许州。
正在蔡州的秦宗权,得知许州发生兵变后,便以平叛为名,集结军队,杀掉蔡州刺史自代,周岌不敢得罪他,连忙承认秦宗权为蔡州刺史。之后秦宗权四处伸手,又控制了原属淮南的光州,实力变得比他的名义上司周岌还要强大。同样,陈州人也对周岌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留后不感冒,稍后,那里崛起了另一强人赵犨(chōu,读音“抽”)。
从此,忠武军一分为三,形成了许州系、蔡州系、陈州系,后来,又在这三大系的基础上演变出很多分支,忠武军人,遂走遍天下,以独特的方式,深深影响着唐末五代的历史进程。
忠武兵变,忠于朝廷的节度使薛能被杀!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把大唐溵水防线的最高指挥官齐克让惊得目瞪口呆。
经此一变,卧榻之侧的忠武军究竟是敌是友,谁也说不清了,万一黄巢杀到时,已经叛变的忠武军又从侧后捅自己一刀,那我齐克让岂不是死得比窦娥还冤了?
思来想去,齐克让做出了自己的英明决定:在生死关头,一定要有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无畏精神!于是,他甩下其他各镇派来的援军独自离开,准备撤回自己的大本营兖州(泰宁镇总部,齐克让是泰宁节度使)。这个设想是很好的,可惜齐克让忽略了一个方位问题:兖州在东边,必须穿过现在黄巢“义军”正迎头杀来的宽大正面,果然能安全到达吗?
黄巢自泗州渡过淮河以后,其部众如同巨大的海啸淹没了广阔的河南大地,先克申州(今河南信阳),而后分成数支,扫荡了颍州(今安徽阜阳)、宋州(今河南商丘)、徐州、兖州境内。虽说如今黄巢狠抓了一把军纪,除了招募丁壮当兵外,沿途基本上算得秋毫无犯,但那些宽大政策是针对平民的,政府工作人员要想从穿过这些州县的道路回到兖州,难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购买春运期间的火车票,何况齐克让需要的还是大型团体票。
虽然史书没有明确说明,但显而易见,打算回家的齐克让肯定在东撤的道路上撞了南墙,等他结结实实碰了一个大包后,只得又掉头西撤,先退汝州,再退洛阳,最后逃往潼关。
再说溵水防线方面,各镇派来的援军回过神来,才发现司令长官已经带头逃跑了!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其他各部唐军,没有丝毫的犹豫,非常麻利地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结果,等黄巢大军到达溵水时,河对岸已经没有一兵一卒把守。黄巢不费吹灰之力,便突破了这条可能是史上最不堪一击的防线,前锋所向,直逼东都洛阳。
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黄巢头次有了成功在望的感觉,他便乘势向天下藩镇发出了一道檄文,意恩大致是说:好狗不挡道,你们守好自己的地盘,别来冒犯我大军的锋芒,自讨没趣!我的大军目标是开进洛阳,进军关中,找朝廷问罪,没你们什么事。
檄文发出后,效果显著,天下的大多数藩镇原本就有自己的小九九,和长安的朝廷本就不是一条心,见黄巢如是说,便都很识相地当了“好狗”,学习高骈,拥兵自守,坐观成败。只有我们可怜的齐克让同志,因为回家的道路被堵,欲当“好狗”而不可得,只好将黄巢的檄文副本以及自己告急文书一起送往长安,请求救援。[/size]
2013-7-23 12:06
宇文铭
[size=4]潼关之战
十一月十二日,冬至,黄巢的檄文就像这个冷酷的节令一样,带着刺骨的寒意传到了长安。当了七年快乐天子的李儇才仿佛猛然从梦中惊醒:原来帝国的根基,并不像自己原先以为的那样坚不可摧,天,难道快要塌下来了吗?
他连忙在延英殿召集群臣议事,豆卢缘和崔沆来了,首相卢携却称病躲在了家里。李儇看着这两位宰相泪流满面,哽咽不已,弄得群臣也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田公公贴心,首先打破了沉默,他从容上奏说:“请迅速从左、右神策军中挑选弓弩手,臣愿亲率他们前往潼关御敌!”不愧是朕的“阿父”啊,果然于危难之际见忠贞!
不过,这么做真有效果吗?李儇虽号称昏君,但其人并不蠢笨,神策军能有多少斤两,他还是看得挺清楚:没钱的人是进不了神策军的,所以这帮兵大爷不是官二代,便是富二代,平日里坐领丰厚的军饷,骑着高头大马,在城中到处狐假虎威,却从不见他们训练。要让他们客串一下城管,抓几个小贩(盐贩除外),也许还能神勇一下,真正让他们和强敌打仗,那和让他们送死有多大区别?
于是,皇帝提出了疑问:“侍卫的将士们,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事,恐怕挡不住黄巢吧?”
田公公是聪明人,当然不打算真跑去潼关“以身殉国”,他前边有意提出一个人人都看得出操作性不高的建议,就是在等李儇这句话。于是,他马上转口称赞道:“陛下英明,圣心远虑!如果不能在潼关挡住草贼,那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当年玄宗皇帝遭遇安禄山叛乱时,曾巡幸蜀地。”
此言一出,在场的两位宰相顿时心领神会,李儇即位以来的历史经验告诉他们:要避免犯路线错误,那最好是与田公公保持一致。于是他们添柴浇油,为“幸蜀论”增加火力。
崔沆的补充重点在说明局势的严重性:“当初安禄山攻潼关,只有五万人而已,根本不能同今天的黄巢相提并论!”豆卢瑑则应用辩证法,进一步证明了“幸蜀”必要性和可行性:“当年哥舒翰带着十五万人都没能守住潼关,如今黄巢有六十万大军(这个数字显然源自高骈的牛皮,黄巢军的真实人数应远小于此数),而潼关却不可能再凑出哥舒翰的大军了,如何守得住呢?好在中尉田公深谋远虑,如今三川节帅都是令孜的心腹,比起玄宗皇帝来,这次可谓早有准备了!”
李儇再一次震惊了,他发现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了自己身边这班心腹和朝廷大员们。他们平日里一个个张口皇上圣明,闭口天下太平,还说就算有个把草贼作乱,也尽在掌握中。原先还以为他们就算说错,那也是受了前线蒙蔽,属于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今天知道了,敢情你们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早算到会有这一天了!
李儇终于第一次对“阿父”表现出了不满,他没有接受田令孜出逃的提议,也没有理睬豆卢缘、崔沆两位宰相的附和,只是没好气地对田令孜说:“卿替我发兵,守好潼关!”
田公公没想到,一直以来都非常听话的李儇小朋友竟然不见棺材不掉泪,毅然否决了自己的建议。他可能没有注意到,自己一手带大的这个小皇帝已经十八岁了,按今天的标准也已是完全责任行为能力人,不可能永远是他手中的玩物。裂痕已现,李儇与“阿父”决裂的日子终将到来。
不过,田公公暂时还来不及考虑这么长远的事,黄巢大军将至,他总不能真的跑去潼关送死吧?于是,知道生命高于一切的田公公顾不得食言,向皇帝推荐了三位替死鬼:左神策军马军将领张承范、右神策军步军将领王师会,以及左神策军兵马使赵珂。
李儇这回再次接受田公公的人选,命三将把守潼关,即刻挑选兵马,准备出师;与此同时,李儇任命田令孜为左右神策军以及关中诸镇兵马的总指挥,负责协调各路军队,但又任命田公公的宫内政敌杨复恭为副总指挥,其用意不言自明。
接下来的几天,大唐帝国的局势持续恶化:
十一月十三日,齐克让奏报:黄巢军已进入东都境内,臣只能收兵退保潼关,在关外设营,但我军经历几次作战,辎重粮秣早已耗尽,附近州县残破,人烟绝迹……将士们各怀乡里,只怕稍有变化,便会四散崩溃,请朝廷尽快送粮食和援军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十一月十七日,黄巢军进入洛阳,唐朝的东都留守刘允章投降,率领东都的百官前往城郊迎接拜谒,就像他们以往迎接天子出巡。在这些大唐高官的簇拥之下,黄巢的心情很好,马上找到了万人之上的感觉,他慰劳存问,不杀一人。“义军”军纪俨然,街坊乡里,秩序井然……
十一月二十二日,黄巢大军攻陷虢州(今河南灵宝)。
证实了洛阳已失守的朝廷惊慌失措,一方面任命击球赌三川中球技垫底的左神策军将军罗元皋为河阳节度使,河阳紧挨着洛阳,朝廷希望他到任后能够从侧后反攻洛阳,拖一下黄巢的后腿;另一方面,承认既成事实,给忠武镇那两位造反派洗白,任命周岌为忠武节度使,秦宗权为蔡州刺史,指望用这种小恩惠,使身处黄巢背后的忠武军重新为朝廷效力。
当然,在如今这年月,下一道圣旨不难,让圣旨上的意思落到实处就不易了。河阳军与忠武军会不会出兵,就算出了兵,能不能真正发挥作用,这些,都还是未知数。现在最要紧的是,赶快从左右神策军中挤出兵力,把守好保卫长安的最后屏障,天险潼关。
这看起来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养兵千日,为的就是用兵一时,何况神策军是大唐帝国待遇最优厚的部队,接受丰衣美食的高薪供养已有百余年,危机时刻,自然应当为国效力。然而,这件事的执行难度却超乎了想像……
十一月二十五日,有一个小人物终于虔诚地相信了:菩萨是会显灵的!
由于史籍上没有留下他的名字,在下姑且称他为张三吧。张三的这次顿悟,要从昨天清早说起。那时有精无力的太阳刚刚挤出地平线,放射出几缕清冷的白光,张三准时爬出肮脏简陋的窝棚,一手持打狗木棍,一手持破碗,开始他一天的工作。我想你们已经猜到了,张三是一个丐帮污衣帮弟子(如果唐朝有丐帮的话)。
他平常的工作技术性不强,基本上就是一面念着各位老爷心心好,一面伸出手中的破碗。不过根据以往经验,等那只破碗收回时,有九成的机率和它伸出时一样,仍旧空空如也,只有不到一成机会,能得到一些残羹冷饭,因数量有限,从来不曾填饱过辘辘的饥肠。因此张三常常在心头默默祈祷:让自己哪一天碰上个钱多人傻的阔老,一顿吃个饱!
话说张三发现今天似乎有点儿与众不同,自己身处的这条街一向是乞讨的黄金地段,以往业务竞争都很激烈,今天却一个同行也没见着。张三正纳闷,却见一个衣着光鲜的中年向他走来,没等他开口伸碗,那中年男子已然问道:“你想吃饱饭吗?”好运降临得太快,让张三几乎怀疑自己的听力,但现实美好的超乎想像,他被带进一处大宅院,桌上已经准备了一顿饕餮大餐,其食物之精美,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刚吃饱喝足,又有人安排他沐浴更衣,当漂亮的侍女用白嫩的小手为他换上华丽干净的新衣时,张三幸福地几乎要昏倒了,首次发现自己除了填饱肚子外还有别的生理需求。
换好衣服,那名中年男子又出现了,他问张三:“你是想过今天的日子,还是愿意回大街上要饭?”“当、当然是过现在的日子了。”“那很好,只要你做一件事,你就可以永远在这里享福了。记住,明天你去信章门外的校场参加站队,当上面的军爷点卯,叫到‘冒明’这个名字时,你就大声应到,知道了吗?”
张三记住了,虽然今天校场上人山人海的大场面让他很紧张,但他还是竖起耳朵,等着“冒明”从上面那位军官的口中喊出。
“丁悌!”
“到!”旁边一人高声应到。
张三有些意外,这个名字他从没听过,但这个应到的声音他却特别耳熟,仔细一端祥,哦,旁边这位身披军服,看起来人五人六的家伙,不就是前天为了半块饼和自己打过一架的丐友李四么!
当然,我并不能确定当年的长安城中确有张三和李四这两位丐帮人士,但可以肯定,在那几天,类似于“冒明”和“丁悌”的故事正在长安批量上演。
要出征与杀人如麻的大魔头黄巢打仗了!这个消息一传入神策军营,便引发了巨大的恐慌,有门路的朋友都想方设法,避免被列入出征的名单。
应该说,凡是能混进的神策军领饷的仁兄,都是有门道的,但这次情况毕竟不同以往,是最高领导亲自点名的中心任务,所以经过一番空前激烈地“竞争下岗”之后,还是有二千八百名神策军士卒心不甘情不愿地领到了出战的命令(神策军纸面上有十万人,除去戍边部队和空饷,也应该有数万众,花了十多天时间,才凑出这点儿人,其动员效率之低,可见一斑)。
这些倒霉的士卒回家之后,往往全家一同抱头痛哭,状若生离死别。这时不知哪个聪明的家伙想出了办法:出钱找乞丐冒充士卒本人代替出征。办法好,众人自然群起效优,一时间,长安城中要饭的突然变成了就业市场上的抢手人才,供不应求,几乎要有价无市了。
只是苦了张承范、王师会、赵珂三位军方领导,他们是不可能找人顶替的。
此时,身在章信门城楼之上的张承范,望着城楼下这些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张三、李四和王二麻子们,看着他们混乱的队列,以及对武器错误的执放方式,一股凶多吉少的凉气从头灌到脚。
没奈何,张承范只得壮起胆子,向前来送行的皇帝李儇哀告说:“听说黄巢大军有几十万人,正鼓噪西进,其势难挡。而我方在潼关之外,只有齐克让的泰宁残兵一万人,现在让微臣带这两千多人去守关,又不曾听说有粮草援兵的补充,仅靠这一丁点儿的力量来挡强大的贼兵,臣私下深感心寒!望着陛下督促各藩镇,速发粮草援兵,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李儇虽然变不出援兵来,但开空头支票的本事还是有的,对张承范安慰说:“爱卿只管出征,救兵马上就来了!”
十一月二十七日,张承范等三将率领这支七拼八凑的神策军抵达华州。意外的是,这居然是不见人影的一座空城,才出长安两天,张承范和他的士卒们,已经感受到了国之将亡那种绝望凄凉的气息。
原来,原华州刺史裴虔余刚刚升迁为宣歙观察使,因战祸临近,胆小的裴大人也不等后任到达交接,便独自溜走了。刺史逃走的消息传出后,城中士民误以为黄巢大军就要到达,惊慌之下,竟然举城逃亡,躲到附近的华山等山野间避难去了。
张承范也不再客气,直接闯进州粮库,幸运地在布满灰尘和老鼠脚印的库房中找到隔年陈米千余斛,他让士卒们每人带上三天的粮食,继续往东走。
十二月初一,张承范军到达潼关(从华州到潼关只有五十公里,在军情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他们竟也走了四天才到!)。他派人搜索周围的山林草丛茂密之处,找到逃难的乡民一百多人,立即全部抓了壮丁,命他们运石汲水,修缮工事,准备固守。
潼关,古称桃林塞,自古以来是防御关中的第一险要,诗圣杜甫在他的名篇《潼关吏》中赞曰:“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它所处的位置,北靠黄河,南依秦岭,在山与河之间有一块巨大的天然台地,称麟趾原。潼关初建时,本位于麟趾原上,过往行旅要经远望沟,过金沟,绕行一个倒几字形的大弯过关。大约在南北朝后期,由于水土流失和黄河的侵蚀冲刷,在黄河河岸与麟趾原之间形成一条新的,更便捷的东西大道,潼关城楼随之北移,控制新道,原潼关故道逐渐被放弃。到唐朝时,为便于管理,唐政府规定过往行旅只准走大道,禁止从金沟故道过关,金沟遂更名为禁沟。
当然,如果发生战争,敌军不可能遵守不从禁沟通行的交通规则,因此帝国政府又在禁沟两侧的高地上,修筑了长宽约11米,高约7.6米的防御性碉楼十二座,俗称“十二连城”,可居高临下,实现对禁沟的火力覆盖,从而严密封锁这条小道。
潼关的天险不是吹的,但要守住一座雄关,险要的地理仅仅是一个有利条件,远远不是充分条件,其他一些因素欠缺可能更致命,比如说:粮食。
作为大唐帝国顶级的军事要塞,本应时时严加介备的潼关,如今却没有存粮。张承范军从华州只带了三天的粮草上路,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自然,粮食已经吃完了。关外,一路逃至的齐克让军情况一点儿不比他们好,同样饥肠辘辘。这两支原本就没多少斗志的军队,此刻士气更低。
就在当天中午十二点左右,黄巢的前锋部队也到达了潼关,一场无可避免的战斗立即打响。开始时,齐克让倾尽全力抵挡,以寡敌众,可能由于黄巢军队的素质不高,他居然暂时顶住了黄巢军的攻势。但不久之后,黄巢亲自到达前线了,“义军”的白色旗帜汹涌而至,布满了原野,多得看不到边际,兴奋的黄巢军士们一齐欢呼,喊声惊天动地!齐克让又勉强招架了一阵子,战至酉时(下午六点),饥肠辘辘的泰宁军终于崩溃了。不愧是从溵水一路“转进”而来的部队,他们逃跑的技术非常专业,先点燃了自己的营垒阻挡追兵,然后才转身开溜。
往哪儿逃呢?
由于张承范的人已经把潼关的城门死死锁住,就算看见亲爹也不开门,这些地理知识过硬的泰宁溃兵们不可能走大路,便集体向左转,奔向禁沟故道。
人多果然是力量大,禁谷中,已经生长一百余年的灌木、寿藤,马上就让坚定的泰宁兵用他们无坚不摧的铁脚板扫荡一空。这条原本荒废已久,崎岖难行的小路,一夜之间便被溃兵踩成了坦途!难怪一千多年后一位文学家感叹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可能是因为比泰宁军晚到几天的缘故,关上的张承范和关下的黄巢,似乎都还不清楚关城的旁边有这么一条可绕过关城的“禁沟”,又或者他们全紧张过度而忙中出错,没想到这一点。虽然一万多人在他们眼皮底下钻进山沟,再一眨眼便人间蒸发了,但两人都没对这一诡异事件做出及时的反应。
也就是说:黄巢没有派兵追击溃散的齐克让军,乘机穿插到潼关的背后;而张承范也没有派人前往“十二连城”布防,锁死“禁沟”。
当夜,张承范知道黄巢即将攻关,为激励士卒死战,他把仓库里的所有东西以及自己的私财全拿出来,分赏给手下这两千多人,并上表说明前方的危急情况,再次向朝廷紧急求援:“臣离开京城已经六天了,甲卒未增一人,粮饷不见踪影!就在臣到潼关的同一天,巨寇黄巢也已到达,关外的齐克让军,因饥饿溃散,现已一个不存。臣现在只能用两千多人来抵抗六十万贼军!潼关失守之日,臣甘愿受鼎镬之刑(即下油锅烹死),但朝中谋大事的诸位国家大臣们,难道就不会为这种事感到羞愧?听说皇上身边诸臣正计划巡幸蜀地,难道没有想过,只要大驾一动,天下大势便去矣,四方必然土崩瓦解!臣现在以将死之身,说些掉脑袋的话:望中尉、枢密使还有朝中宰相们尽快拿出救急方案,马上增援潼关前线,那么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创建的基业还有可能维持,让黄巢继安禄山之后完蛋,也使微臣的死能比哥舒翰更有意义!”
就在双方的准备和失误中,十二月一日过去,潼关迎来了十二月二日的黎明。
天一亮,黄巢开始了进攻,关城外原有一道天然堑壕,黄巢军强征附近民伕挖石填土。张承范因为兵力微弱,不敢出击阻止,只在潼关城头用弓箭压制,结果从寅时战至申时,所有的库存箭矢便已用光(可见潼关平时的战备工作有多糟糕),只好改扔石块,对关下填壕工程的影响如隔靴挠痒,不多时,堑壕被填平。
入夜,黄巢军发动火攻,潼关城楼也被点燃。
就在张承范忙得焦头烂额之时,终于有人提醒了他:旁边有条要道“禁沟”,还没有设防呐!张承范大惊,急分兵八百,由王师会率领前去防守“禁沟”。但张承范没有料到的是,黄巢发现这个失误的时间比他早了一点儿,等王师会到达禁沟,黄巢派出的一支偏师已在尚让的率领下穿沟而过,到达潼关背后了!
十二月三日清晨,黄巢大军东西对进,夹攻潼关,关城上现在只剩下两千没有弓箭的弓箭手(这还没有考虑这些弓箭手的成色问题,想想张三与李四的故事吧),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还能守住潼关,那就不是奇迹,而是神话了!
很快,守关唐军一哄而散,弃关而逃。守禁沟的将军王师会自杀了,张承范则没有兑现必死承诺,他脱掉将军服,换上平民的衣服,混在人群中侥幸逃生。尽管如此,比起当朝那些有事就当缩头乌龟的衮衮诸公,张承范仍算得一条汉子,他至少勇敢地战斗过了。
号称一夫挡关万夫莫开的潼关天险,仅仅将黄巢军队阻挡了不到七十二个小时。腐朽的唐帝国为历史提供了一个鲜明的例证:如果人事足够差,那么任何天险都不堪一击![/size]
2013-7-23 12:08
宇文铭
[size=4] 冲天香阵透长安
十二月四日晚,由于派去增援前线的奉天神策军、博野军和凤翔军都已掉头回师,甚至还乘机打劫了田公公刚刚从长安市民中征募的新军,潼关失守的噩耗已被证实。
病急乱投医的皇帝李儇紧急下诏,任命黄巢为天平节度使。这道诏书如果是在一年前发出,还有可能发挥作用,可现在黄巢的势力前景正如乔布斯逝世前的苹果股票,牛得一榻糊涂,连整个大唐帝国都已纳入了他的企业兼并计划,怎么还可能接受这种廉价的被并购条款?
估计李儇连敢于去给黄巢传旨的使臣都没找到,这道圣旨很快不了了之。
第二天一早,李儇急召群臣议事。首相卢携又一次请了病假,没来,他力荐高骈,组织泗上、溵水防线,如今都已失败,而且后果极其严重,就算卢携什么病都没有,恐怕也没脸再来上朝了。他不来,对田公公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虽然长久以来,卢携一直是田令孜在外朝的坚定盟友,两人狼狈为奸多年,交情深厚。但田公公毕竟是一位坚定的实用主义者,岂能为交情所困?如果一个盟友已经不能为自己带来利益只能带来麻烦时,那他也只剩下被出卖的价值了!
于是,由田公公定调,众人添油,把廷议开成了卢携批斗会,将造成如今这大难的种种罪恶一骨脑地全推到卢相国身上,其余人等就都洗成无邪的小白兔了。李儇下诏,革去卢携的同平章事之职,贬为太子宾客,另提拔田公公推荐的王徽、裴澈二人为相。
忙完了不急之务的早朝刚散,城中就出现了谣言,说黄巢军的前锋轻骑已经开进长安了!田公公也顾不得核实情况,立即调来五百名神策军(看来如果执行的是逃跑任务,神策军的效率还是很高的),护送着皇帝李儇,福、穆、泽、寿四位亲王以数名嫔妃开金光门逃亡。
稍后,皇帝逃跑的消息传出,长安全城鼎沸,被放了鸽子的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们震惊之余,连忙收拾细软,纷纷各自找地方逃蹿的逃蹿,躲藏的躲藏。
卢携没有走,势已至此,他自知罪大,天下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当晚,他在自己的家中服毒自尽。不知对于这样的结局,他后悔过吗?从哀民疾苦为民请命的卢学士,到与权阉朋比为奸的卢相国,假如人生可以从头来过,他还会这样选择吗?
很快,这个全世界最大的都市,就陷入了无法无天的无政府状态,前方溃散下来的乱兵,与住在街坊中的市民一起,纷纷闯进皇家的宫殿、国家库房以及高官的宅第,在这些他们平日里从来进不去的地方哄抢财物。
其实到这一天的黄昏时分,真正的黄巢军前锋将军柴存,才率部到达长安。当然,这已经够快了,这时距离黄巢打下潼关才过去不到两天,而同样是这段路程,张承范走了六天。他们没有攻城,因为诺大的一个长安,现在只有城中劫财的乱兵,再无城头守卫的官兵。
没有守城的,但有迎降的。几十名唐朝的文武官员,由左金吾大将军(正三品,级别与宰相同,但无实权)张直方带头,在长安东郊的霸上迎接黄巢。
张直方,原为卢龙节度使,宣宗大中三年(公元849年)时让兵变给赶下台,逃亡到京城。朝廷在按照惯例“尊重卢龙人民选择”的同时,也给张直方安排了一个金吾大将军的虚衔,让他在长安每天喝茶聊天混日子。平平淡淡中,一转眼三十一年过去,小张熬成了老张,眼看离寿终正寝的日子也不远了,他却终于晚节不保,做了一个两头不讨好的贰臣。不管在把黄巢视为“巨寇”的年代,或是捧黄巢为“伟大农民领袖”的时光,老张永远是被批判的对象。
战战兢兢中,这帮唐朝降臣等待着塘报中时时提到的那个杀人如麻的“贼首”黄巢。他们首先看到的,是黄巢的亲兵卫队,这些“义军”士兵都披散了头发,用红缯扎头,身穿锦绣华服,手持明晃晃的刀枪,样子很像今天非主流的行为艺术家。
不一会儿,在这群“艺术家”的前呼后拥之中,出现了一顶黄金装饰的华丽大轿,黄巢高坐于大轿之上,以目空一切的眼光俯看前来向他献媚的大唐官员们。在他身后,身穿盔甲的大队骑兵、满载钱粮的辎重车辆,充满了大道,绵延出数十里。
昔日黯然离开的落第举子,今日威震天下的“义军”统帅,一股豪情在黄巢的胸中激荡:长安,我又回来了!
黄巢大军给长安市民的第一印象,是非常良好的。“义军”副统帅尚让向前来围观大军进城的百姓们,发表了动听的演说:“黄王起兵,就是为了让你们这些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决不会像李家皇帝那样不爱惜你们!”
更加难得的是,至少在刚进长安的那两天,黄巢大军并没有把爱民的承诺仅仅停留在口头上,他们慷慨地拿出了不少钱财,接济城中那些生活无着的贫民,仿佛一支真正的仁义之师。
总之,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那么和谐,那么充满希望,就像飘扬在明媚阳光下的一个美丽肥皂泡……
然而,比起“济贫”,黄巢士卒们更喜欢做的事显然是“劫富”。
于是史书记载,仅仅三天之后,长安市内因黄巢入城而暂时稳定下来的社会秩序再度被打破,“义军”们成群结对,开始大肆烧杀抢劫,让这座富丽繁华的帝都再次被恐惧和兴奋所淹没!
首先遭殃的,自然是皇亲国戚、高官显贵以及富绅豪商们。不过这和阶级感情没什么关系,主要是这些人的油水比较多,因为随着末来黄巢军处境的恶化,长安供应的断绝,这些“义军”的打击面会越来越大,逐步扩展至小康之家,最后连被他们救济过的贫民也难以幸免。
平心而论,这个肥皂泡的破灭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因为黄巢没法让他的庞大军队在不劫掠的前提下,长期好好活下去。他对部下抢劫活动的默许甚至纵容,含有一定迫不得已的成份。
黄巢进长安时的军队数量,史书一般记载为六十万人,这个数字极可能来自高骈的牛皮,可靠度堪忧。但黄巢在天长时已有大军十五万人,从这里到长安的历程,是黄巢势力发展最黄金的时段,一路可谓气势如虹,势如破竹,投军的人应该非常多,又没打什么硬仗,其数量肯定已经大大膨胀。将六十万打个对折,黄巢到长安时有三十万人应该完全可能,甚至更多。这个数量,肯定远远多于随唐帝逃出长安的人数。
毫无疑问,黄巢带来的这几十万张嘴,都是要吃饭的。
长安所在关中地区,原本以物产丰饶著称,但随着历朝政治中心地位的确立,人口不断增长,商业不断发展,城市化程度提高,关中粮食渐渐已经不能自给,不再是秦汉时代那个千里沃野的大粮仓了,这座帝都的锦秀繁华,必须建立东南藩镇源源不断地输血之上。从唐中期开始,平均每年需要从江淮运送漕粮约二百五十万石到长安,以供驻京城的中央禁军、百官士民所需。
如果在正常条件下,长安城发达漕运与商贸系统,是能够弥补本地产粮不足的。问题这只是一个脆弱的平衡,谁也没法担保这个世界不出乱子,一旦有意外发生,导致这条供应线运行不畅,长安很快就会发生粮荒,进而动摇长安朝廷的根基。
如在德宗贞元年间,由于战乱,关中各仓廪告竭,禁军骚动不安,德宗皇帝每天东望粮船,其焦心程度胜过了最纯情的琼瑶女郞。在得知漕粮终于运至陕州时,德宗李适竟对着太子李诵喜极而泣说:“我们父子总算又能活命了!”
而黄巢现在的处境,仅是表面辉煌而已,从经济实力上看,比当年的德宗皇帝还要糟糕百倍。黄巢虽然打下过不少地方,但基本如同猴子搬玉米,得一地的同时又扔一地。唐朝有近三百个州、府,黄巢在其势力最鼎盛的时候也仅仅控制了其中五个(长安、华州、同州、商州、邓州),只相当于一个中等藩镇的地盘,而且保持时间不足一个月。如果靠这区区几个州府正常的税收,黄巢别说为了收买人心,一度还要赈济贫民,就连养活他手下的人,也根本不可能!
自“义军”进长安的那一天起,南方藩镇对关中的供应已自动中断,黄巢只好靠压榨部份向他臣服的北方藩镇来解燃眉之急。但这种办法不可能长久,一来,北方各藩不比南方各道,本身就没多少余财;二来,他们并没有被黄巢打败,仍手握强兵,一旦发现称臣于黄巢带来的成本远远高于收益,完全可以反正归唐。
当然,说责任不全在黄巢,不代表黄巢就没有责任。他没有作好充分的准备,就一脚踏进了长安这个大陷阱,而且马上被这个陷阱的富丽堂皇炫得心醉神迷,从此停止了他拿手的流动战,安居这个大牢笼。
梦里不知身是客,反认他乡是故乡。
不知道是宏伟的大明宫、娇媚的三千粉黛,让黄巢丧失了评判得失的理性,或是他从来就没有过打天下的明确战略。总之,黄巢现在没有派人追击逃跑的李儇和田公公,让大唐的正统象征安然逃往巴蜀;没有出台整顿军纪、恢复治安、保障供应的任何政策;没有集中现有的优势兵力,开拓饷源地。他只有一件自认为最重要的大事要办:李家的皇帝赶跑了,该轮到自己做皇帝了!
十二月十三日,即进入长安的第八天,曾经的落第举子兼盐贩子黄巢,身着皂缯龙袍,登上大明宫含元殿正中的宝座,随着数百面战鼓一起敲响,一个新的帝国诞生了!由于黄巢是天平镇曹州冤句人,那地方在战国时代是古齐国的地盘,黄巢便定国号为“大齐”。又因为按五行理论,唐为土德,土生金,齐应为金德,故定年号为“金统”。
稍后,黄巢宣布:唐朝在今年初改的年号“广明”,乃唐去丑口,升起黄家日月(广字的繁体写作“廣”),预示了天意,是大齐朝的祥瑞(这种说法传出后,似乎连李儇都信了,他连忙将下一年的年号改为“中和”)!
自然,开国建基,封赏功臣也是一件少不了的大事,弟兄们跟着你黄巢打天下,最终目标可不是教科书上写的反封建,充当什么历史进步的动力,而是为了自己也能“封建”一把。
“义军”二把手尚让,担任为太尉兼中书令、老部下赵璋为太尉兼侍中,再加上降臣杨希古(唐尚书右丞,长安令杨鲁士之子)和崔璆(原浙东观察使,他在浙江为黄巢所俘,裹胁至今,另一说他未被俘,闲居长安,黄巢入京时投降),此四人都加授同平章事,为大齐朝的宰相;
黄巢的心腹将领孟楷、盖洪为左右仆射,知掌左右军事;费传古为枢密使、郑汉章为御史中丞;降臣张直方为检校仆射,仍然是个虚衔;皮日休(晚唐著名诗人,黄巢过江浙时被劫持从军)、沈云翔(唐进士,素以巴结宦官闻名,可能随张直方投降)、裴渥(当年曾招降王仙芝的前蕲州刺史)等为翰林学士;将军张言为吏部尚书等等。
除去了这一批中央首长,黄巢还任命了至少七位将军游弈使,里面有两个名字在后世广为人知。
那个最妇孺皆知的大名叫李逵,不过很遗憾,此李逵非彼李逵,他仅仅是与《水浒传》中那位梁山好汉黑旋风同名同姓而已,本身并没有什么显要事绩。所以在这些将军游弈使中,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位,就是我们久违了的,即将成为新乱世第一代领衔主角的朱温。
自宋州投军开始,砀山“泼朱三”在黄巢的麾下打拼,历时已经有三年多了。但他在这三年间,估计仍只是“义军”中一个无名之辈,至多不过下级军官,史籍对他的记载,几尽空白。只知道和他一同投军的二哥朱存,已在去年六月攻广州的战役中阵亡,无缘得见日后朱家的辉煌与破灭。
一千多年前,平原君赵胜对他的门客毛遂说:“贤士处世,如同锥子置于囊中,锥尖马上会露出来。”毛遂对:“如果您早将我这把锥子放入囊中,早就脱颖而出,何止露个锥尖?”现在,朱温这把锥子,终于被黄巢放进了衣囊,直到中和二年(公元882年)九月前,他是齐军中最抢眼的新星。
有趣的是,朱温在史籍上留下的第一笔墨迹,也与千年前的毛遂有几分相似之处。
差不多就在黄巢正式登基称帝的时候,将军游弈使朱温正屯兵在长安东北约五十里的东渭桥,隔着一条渭水,与北边栎阳的唐军对峙。
栎阳,城不大,但也算是个有来头的地方:在战国时期它曾一度做过秦国的都城,资格比咸阳还要老些;楚汉相争时,它是项羽所封的三秦之一,塞王司马欣的王都;现在,他是唐夏绥节度使兼北面行营副招讨诸葛爽的军队驻地。
诸葛爽现在的心情很不爽,他原是青州博昌(今山东博兴)人,黄巢的山东老乡,出身寒微,曾做过县衙的小吏,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得罪了县太爷,被毒打一顿后开除公职,靠卖艺为生。等庞勋在徐州造反,亲身体验过阶级仇恨的诸葛爽积极参加,积功至军中小校,论当造反派的资历,朱温甚至黄巢都只能算他的晚辈。
不过他的造反意志并不坚定,后来见庞勋失败在即,便率军叛投了唐朝。那个时代遍地的动乱打倒了不少人,但也成为了很多人进升的阶梯,诸葛爽便是其中之一。由于他惯于见风使舵,又勇于钻营,且在带兵、治吏方面有些手段,官运颇为亨通。等代北李克用叛乱,他升任唐朝南面讨伐军的副统帅,与沙陀叛军作战。几经苦战,李克用父子终于被赶到了塞北草原,而诸葛爽积累的功绩,也应该被升为一方节度使了。
最初,唐朝打算任命诸葛爽当振武节度使,调原节度使吴师泰进京当金吾大将军。但已在振武站稳脚跟的吴师泰发现,朝廷虚弱,难有余力再发动一次讨伐战争,再说他也不想放弃一方诸侯的身份,去长安和张直方一起喝茶聊天,便决定不接受中央的人事调令。不过吴师泰采用的方法不像李克用那么粗鲁,显得比较“进步”:用“民主”来对抗“专制”。
在吴师泰的暗中授意下,振武的士民百姓纷纷上表、呈万民折,请求朝廷让“好节度使”吴大人留任!僵持了一阵子之后,“民主”战胜了“专制”,朝廷将诸葛爽改任夏绥节度使了事。
其实比较地盘,夏绥绝不比振武差,它的总部设于夏州(今陕西靖边县北与内蒙交境的白城子一带),几百年前叫作统万城,是一代魔王赫连勃勃为自己精心打造的国都。城池的施工质量非常过硬,易守难攻,周围水草丰美(当然,今天那片地方基本上已经变成荒漠了),是在乱世称霸一方的好本钱。
问题是,夏绥节度使也不是好当的。在那片土地上,有一条外形虽然不算骠悍,但生命力之顽强堪称天字第一号的金牌地头蛇:党项羌平夏部,现任大头领,名叫拓跋思恭。
据说远祖来自北魏拓跋皇族的拓跋思恭可是个人物。早在懿宗咸通年间,登上平夏部首领宝座不久的拓跋思恭就集结丁壮,组成了一支合法性很可疑的私人武装,从此横行夏绥。他像一个造诣不俗的黑社会老大,一摆手赶跑了宥州刺史,由自己接任。而且从那时起,直到诸葛爽被任命为夏绥节度使之前,现有史籍上都找不到有任何人担任过夏绥节帅的记载。
什么叫的龙潭虎穴啊?这就是龙潭虎穴。夏绥节度使成了一个没有金刚钻,就别想真正揽到的瓷器活。
诸葛爽看看自己手里的家伙,切蛋糕、豆腐还成,要摆平拓跋思恭这样的铁杆钉子户希望不大,因此,他虽然当上了夏绥节度使,但从未在夏州的节度使衙门上过一天班,就连他现在带到栎阳的军队,也是从讨伐李克用的河东军中抽出来的,没有一个夏绥兵。
拎着脑袋和李克用干仗,才得到一个有名无实的节度使之职,这还不是最让诸葛爽失望的事,更不幸的是黄巢北上犯阙,他受命率军南下勤王,驰援潼关,又走了一次霉运。
虽然叫“驰援”,但出于很好理解的原因,他用得是慢动作,不但潼关失守时他没赶到,长安沦陷,他仍没赶到。结果,因为情报获取不及时(可能是他的探哨也用慢动作侦察,也可能是因为他没地方可退),他没有像关中其他藩镇援军那样,在合适时间迅速撤走,反而一头扎到栎阳,以孤军姿态,与齐军对上了阵。
难道要当第二个齐克让?不,不是,老齐只要逃回兖州,还可以继续当泰宁节度使,而自己如果战败,那个已经修炼成精的党项人该是一付多么幸灾乐祸的喜悦表情啊!
正当诸葛爽感到进退两难之际,渭水对岸的齐军大营驶来了一叶扁舟,上面站着一位相貌堂堂的男子,他没带武器,只带着一脸的微笑,和一段今天已经没人知道详细内容的说词。这位,正是大齐朝的将军游弈使朱温(如果后世留下的画像失真度不太大的话,朱温外表是个美男子,看不出流氓本色)。
很显然,朱温准确地号中诸葛爽的心病,令这株老墙头草怦然心动。听罢朱三一席话,诸葛爽大爽:好吧,既然跟着李家皇帝没有奔头,那么转个身侍奉黄家皇帝,也是个不错的选项。叛徒?官比我大的刘允章、张直方,还有好多节度使都降了,岂只我一个?
诸葛爽投降后,黄巢送来了委任状,果然比李家皇帝要厚道一点儿:河阳节度使,地方更富,柿子也更软。
齐朝的河阳节度使要上任,唐朝的河阳节度使罗元皋当然不干,连忙发兵抵御。但当初罗元皋之所以能在神策军中成为田公公的亲信,其拿手的功夫就是贿赂加拍马。等他到河阳上任后,没有意识到在新岗位应该学习新技能,仍然套用在神策军时的成功经验,一到任就搜刮钱财,拿去孝敬朝中权贵,使得河阳士卒极其不满。
结果等诸葛爽的人一到,河阳军纷纷弃甲列队,欢迎齐朝的节度使上任。罗元皋见情况不妙,连忙孤身逃走,终于得保一命。
在田公公四个被提拔为节度使的心腹中,罗元皋最后一个上任,第一个被赶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埑底的不仅仅是球技。[/size]
2013-7-23 12:10
宇文铭
[size=4]第三章 上源驿
儒者之勇
大诗人李白曾经写过: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十三岁的少年李杰如今对这句话,已是感同身受。
李杰,封号是寿王,懿宗皇帝李漼的第七子,僖宗皇帝李儇同父异母的弟弟(据《新唐书》载:李儇母为贵妃王氏,后尊为惠安太后,李杰母为某王氏宫人,后尊为恭宪太后,两人的生平经历与死后葬地均不相同,《旧唐书》则称两人同为惠安太后所生。因《旧唐书》对后妃的记载远较《新唐书》粗略,恐误。),田公公护送李儇逃亡时带上的四位亲王之一。将来,他会按照李唐皇室的惯例,多次改名,先改为李敏,再改名李晔。不过,后来他在历史上更常用的称谓,是唐昭宗。
能加入这个逃亡行列是幸运的,等于登上了一趟宝贵的逃命末班车,这次凡是留在长安,未及时出逃的李唐皇族,不久全部命丧黄巢之手。美中不足的是,这趟末班车的舒适度差一点儿。
由于这次出奔过于仓促,一行人中,只有皇帝、田公公和少数几个嫔妃有马骑,其余大多数人都得步行紧跟。莫说这几位亲王都是在十六宅中长大的娇贵皇子,就是一般不常出门青壮年男子,要用双脚从长安走到广元,也是一个不小的考验。几位亲王自生下来哪受过这罪?全走得苦不堪言,未成年的李杰最倒霉,几天下来,脚痛地迈不了步,躺在一块大青石上休息。
田公公此时是这群高级难民的实际领队,见到有人竟然停下不走,又急又怒。从潼关失守到长安沦陷的速度来看,那些“草贼”如果甩开腿跑,一天可以轻轻松松地狂奔百里以上!而自己这帮人,每天撑死也不过六十里,如果再磨蹭一下,被追上怎么办?身处荣华富贵之巅的田公可不想在这里以身殉国。
他走进小王爷,双眼喷火,喝问是怎么回事。李杰哀求说:“小王腿痛,实在是走不动了,请中尉设法给我一匹马。”回答他的,是田公公挥来的鞭子和一声严厉的斥责:“荒山野岭,哪里去找马?”李杰摸着灼痛的鞭痕,咬着牙站起,继续蹒跚赶路,但心中永运记下了这一鞭之仇。田公公暂时来不及考虑这一鞭子的作用力,将来会激起多大的反作用力,他只顾得在心里祈祷:可千万别让草贼追上啊!
队伍临近骆谷口,突然发现有一队人已堵在了前方,田公公感到自己的心脏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剧烈跳动起来,一阵类似低血糖反应的眩晕袭来,几欲跌倒。
还好,等凑近一看,来的并不是黄家人马。但也算不上太好,因为来的是他的老政敌,昔日的宰相,今日的凤翔节度使,郑畋。
田公公现在手头只有几百名神策军,完全不是凤翔军对手,如果这个老对头生出异心,要追究误国责任的话……唉,想想当年随玄宗皇帝出奔的杨国忠和杨玉环吧。要知道,郑大人对于那段史事,曾写过一首抒发感慨的诗:
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
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
既然“圣明天子”终究是无过的,那么下一个缢死马嵬、同跳宫井的替死鬼又该是何人?李儇并没有犯过众怒的嫔妃,最有资格的人……难道要轮到我田某?
但田公公的小人之心,很少度中郑畋的君子之腹,这位年近花甲的长者,是晚唐少有的社稷良臣。
当然,在污浊的尘世中,找不到一尘不染的纯洁,郑畋的仕途也不能算是完全干净的。
郑畋,字台文,荥阳人,出身名门,簪缨世家,曾祖、祖父俱中进士。其父郑亚,以才学知名,深得晚唐名臣李德裕的器重,引为心腹。郑畋本人,史称其“美风仪,神彩如玉”,是个形象出众的美男子,才华较其父更是青出于蓝。武宗会昌年间,正是李德裕叱咤政坛的黄金时代,年仅十八岁的郑畋,荣登进士第,创造了李唐一代最年少进士的纪录。少年得志,前途似锦!但唐朝的科举是怎么回事,前文已经介绍过,很显然,这样的纪录不是仅仅靠才学就能实现的。
然而好景不长,随着武宗皇帝的去世,李德裕失势,郑亚、郑畋父子因被宣宗朝新贵白敏中、令狐绹等人列入了李德裕一党,自然也跟着倒霉。于是郑亚贬死循州,郑畋则到地方坐了二十多年的冷板凳。到懿宗朝,他得到直臣刘瞻的看中,再次调入中央,但很快又因刘瞻直言获罪,他被牵连再贬为遥远的梧州刺史。
等僖宗即位,已经五十一岁的郑畋终于起大早赶晚集,调入朝中,先为兵部侍郎,而后迁吏部侍郎,加同平章事,进入大唐帝国的领导核心。
馅饼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郑畋的运气源于郑家除李德裕外的另一个靠山发达了。
早在他的父亲郑亚曾在任职桂州期间,与监军宦官西门思恭私交甚好,托其照顾郑畋,从此郑畋与西门思恭情同父子。田令孜出于宦官集团内部斗争的需要,一度与西门思恭结成盟友以打击杨复恭、杨复光兄弟,使西门思恭升至神策军右军中尉,在宦官集团内部的权势仅次于田令孜。
虽然西门思恭并没在史书上留下什么歹迹,但郑畋确实是以近似宦官干儿子的身份高升宰相的,尽管新、旧唐书中郑畋的传记都为尊者讳,尽量避免提到这一点。
不管进身之途如何,郑畋绝对是大唐不折不扣的忠臣,始终以国家为己任,不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在他因“砚台事件”被从宰相贬为凤翔节度使后,郑畋没有也不会自曝自弃,相反,作为一个有责任心的政治家,他知道国家的大难即将到来,他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力可能及地做些什么。
很短的时间内,郑畋不但将凤翔辖区内治理得井井有条,并加强军备,努力训练了一支精兵,以备临难救国之用。不久前,当他听到洛阳失守的消息,主动发兵勤王,为激励士气,他以家财犒军,让妻子亲自给将士们缝补军衣。但尽管如此,他的努力还是白费了,长安还是失守了,皇帝还是“西狩”了!而他派去的凤翔援军,表现和关中其它各路援军一样糟糕,都是一箭未发,又退回了驻地。
又是寒冬中兜头一盆冰水,可浑身湿透的郑畋仍没有气馁,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挫折!当他得知皇帝一行正在逃往骆谷口时,觉得这是一个挽救大唐三百年基业的机会,充满了一种义不容辞的使命感。公报私仇,那种事他从没想过。
见到狼狈不堪的皇帝一行那一刻,郑畋感到一阵心酸,他上前一步跪在李儇的马前,痛哭流涕:“都是我们这些将相大臣耽误了国家,才招致今天的大难,请陛下处死罪臣,以示惩戒!”
此时灰头土脸的李儇,在深山野岭间吹了几天腊月的寒风,头脑已经比在长安大明宫时清醒很多了。他回想起郑畋昔日在朝时的建议,细思量多是金玉良言,如能采纳,也不见得会这么快,就落到如此境地。这次出逃,郑畋又是第一个迎驾的国家大臣,让他深受感动。
太宗皇帝曾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狂飙扫荡之下,本非愚笨的李儇已经多少看清了面前的长者正是原上劲草、国家诚臣。他回答说:“这不是卿的过错。”郑畋见有所转机,提出了自己挽救危亡的第一号方案:请皇帝留在凤翔,以慰天下民望,同时号召天下藩镇共讨黄巢!
这条建议一出,莫说田公公,连李儇也吓了一大跳,留在凤翔?要是你郑畋挡不住黄巢,那我岂不要“国君死社稷”?不想和后世朱由检共命运的李儇连忙否决说:“我不想距离巨寇太近,暂时先去兴元(山南西道的首府,今陕西汉中),再征召天下兵马以图恢复。卿可东御贼锋,阻止他们西犯,同时招抚西北各蕃,纠集关中诸道讨贼,共建大功!”
郑畋看出他不可能将皇帝留下来,便退一步请求说:“陛下一旦到了山南,消息难以及时通达,事机变化又不能等待,希望陛下允许臣便宜行事,臣当以死报国!”对李儇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离黄巢越远越好,其他事一概顾不得了,立即答应:“只要对国家社稷有利,你怎么做都没有关系!”
说完,李儇和田公公匆匆离去,将如今这付烂摊子,甩给了郑畋。长安陷落后的第十五天,他们逃到了兴元,但李儇也没有兑现他在兴元图谋恢复的诺言(估计田公公也不希望他兑现,虽然山南西道节度使牛勖也是他的心腹,但如今这种情况下,谁也没有亲兄陈敬瑄更可靠),而是继续南逃,第二年正月,逃到成都。
再说皇帝离开后,郑畋马上回到了凤翔。他招集了凤翔军中的大小将领开会,会议主题:传达皇帝李儇的骆谷口重要讲话(当然是指让郑畋收拾烂摊子的那部份),以及讨论如何把这一重要讲话的精神落到实处。
主席台上,郑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激动地不可自持,想竭力激发这帮兵大爷的荣誉感和使命感。但凤翔的军官们,可都是比较讲究现实的,所以他们不久前的长安勤王行动才会师出无功,现在也一样,并没有对郑领导充满理想主义的慷慨激昂产生多大共鸣。
他们都在心里犯嘀咕:郑大人你该不是从火星来的吧?地球可是很危险的!便纷纷强调客观困难:“现在贼势正盛,我们犯不着强出头,最好等其他藩镇都出兵,勤王大军汇集的时候,再详细讨论收复两京的计划。”
郑畋是聪明人,当然听得出来,这些军官是在敷衍他:等其他藩镇出兵?现在关中的其他藩镇都正忙着向齐朝表忠心呢,哪儿有出兵勤王的?他怒道:“难道诸君也要让郑畋象其他藩镇一样降贼不成?”说着,郑畋估计有高血压之类的慢性病,一时气急攻心,竟晕了过去,并撞倒在了石护栏之上,摔得满脸是血。
郑畋毕竟是一个很得人心的好官,左右将佐、侍从连忙将他抬到寝室,找郎中救治。直到第二早晨,郑畋才重新睁开了眼睛,但却仍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看上去比植物人好不了多少。他多半不是真的身体不行,只是被巨大无力感所压倒,哀莫大于心死!
恰好此时,齐朝派来的使臣也到了凤翔,带来的金统皇帝黄巢的大赦令和诏书。接下来的场面,是很和谐的:由监军宦官袁敬柔带头,凤翔的全体将佐列队欢迎大齐使臣,一起恭听黄巢的诏书,再一起对着齐使山呼万岁。然后,袁敬柔写好了降表,并签上节度使郑畋的名字,这意味着凤翔镇改换旗帜,归附齐朝了!
凤翔的事态发展到现在,都还很正常也很合理,但紧接着,史书上出现了一次奇迹般的转折:
为庆祝凤翔归齐,袁敬柔设下盛宴,款待长安来的大齐使臣。凤翔有一点儿身份的文武官员都到齐了,哄托气氛的鼓乐也一时齐鸣,场面应该是非常热烈的。可惜只是应该而已,等乐声响起,喜气洋洋的大齐使臣兴冲冲地举起酒杯,准备一醉方休时,却发现坐在下首的凤翔众将们竟无一响应,有人甚至还在默默流泪。使臣大为扫兴,问这是怎么回事?慕僚孙储代众将回答说:“只因为郑公中风卧床,不能前来接待天使,我们故而悲伤。”使臣没有兴致,草草宴毕,就带上凤翔的降表回长安去了。
有人到郑畋床前,将宴席上的事告知这位老长官。已经在床上默默躺了很久的郑畋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说话了:“我就知道,人心还没有背弃大唐,盗贼授首之日不会太久了!”
于是,郑畋跃床而起,一面割破手指,写下血书,派人向逃亡中的皇帝报告凤翔发生的情况;一面再次召集众将,劝以顺逆祸福。和不久前的第一次会议比起来,郑畋第二次会议的思想工作做得顺利无比,凤翔众将全都表示愿听郑畋调遣,与他们刚刚投降的齐朝不共戴天。并且歃血为盟,誓无二心!
随后,郑畋遣使密约关中各藩共讨黄巢,这些已经换上大齐旗号的藩镇竟也大多表示同意。另外唐朝在关中外围的一些要点,尚驻有数万名中央禁军(主要是驻防神策军和博野军),朝廷逃往山南后,他们顿失根本,郑畋乘机派人去抄底,将这几万大军全部招到凤翔。自此以后,凤翔镇的兵力之强,一直高居关中诸藩镇榜首。
不知大家觉得这个转折奇怪吗?在下可觉得非常奇怪。
读各种记载唐末五代的史书,都给我留下了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千万不要对那个时代藩镇军人们的忠义观念估计过高,他们的理念是,只要肯多发工资,谁当老板无所谓!应该说,在齐使到凤翔之前,凤翔军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是遵守这项基本原则的,包括齐使到来时,他们都很配合送上了降表。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们的思想觉悟在短短的一次宴会间,得到了巨大的升华,转眼全变成了愿为大唐豁出性命的忠义之士呢?
难道如史书记载,仅仅是被郑畋的忠义之举所打动吗?
在下相信,道德感召是有效的,但更是有限的,尤其是需要人们做出生死抉择的时候。比如今天,我们看到某则见义勇为的英雄报导时,也许会为之感动,并为之捐款捐物,但如果需要你捐个肾去救英雄,还有几个人能作出这样的牺牲?如果只是个别人受到感召仍有可能,但凤翔军的转变是全体性的,你能想像一群地痞在一夜之间全变成雷锋吗?
也许差不多同时期,发生在另一个重要藩镇的事,能够让我们窥探到这一轮巨变幕后的真正原因。
河中镇,即魏晋时代的蒲阪,位于今山西省西南部,包括河中府(今山西永济西)、绛州(今山西侯马西)、慈州(今山西吉县)、晋州(今山西临汾)、隰州(今山西隰县),共一府四州。辖区内有著名的安邑、解县两盐池,是中原地区最大的食盐产地,在晚唐平均每年向中央财政贡献的利税达到一百二十万贯,最多时可达一百五十万贯!要知道,当时唐中央每年的总收入也不过九百万贯左右,两池盐利已占到八分之一强!这是唐帝国的聚宝盆,在藩镇争霸的时代,其重要性如同今天的波斯湾。如果说凤翔是长安的西边屏障,那河中就堪称长安的东北门户,而且不论比大还是比富都能把凤翔远远甩在了后面。
在黄巢攻进长安时,曾分出一支偏师克同州(今陕西大荔),迫近河中。此时的河中节度使,是一个文官出身,名叫李都的平庸之辈,他被黄巢大军的赫赫声势给吓住,也随大流向黄巢称臣。盐贩子出身的黄巢,当然深知河中两盐池所包含的巨大经济利益,因此当他意外地得到这株大摇钱树时,便极为兴奋地使劲摇。齐朝派往河中征税、征粮的使节络绎不绝,短短月余,竟达到数百人之多,甚至还要征调河中的军队。
由于齐朝的贪婪和李都的软弱,很快激起了河中军人集团的极大不满:按照晚唐的惯例,重兵在握的北方藩镇一般是很少向中央缴纳税银的,本镇的收入基本都用来供养本镇的军队(关中各藩镇因为地处较贫瘠的西北,平常还需要中央补贴),现在黄巢要改变老规矩,竭河中之财以为己用,这无疑是对河中军人利益的极大侵犯!(其实在黄巢入长安前,解县盐池虽在河中,却是由中央直辖,由两池榷盐使负责管理,朝廷逃亡后才被河中镇乘机纳入私囊。不过正常人的心理,对加薪总是心安理得,对减薪才会格外不满。)
在唐末五代,军人一生气,后果是非常严重的。河中军人集团的老大,行军司马王重荣发动兵变,赶跑了节度使李都,自立为留后,然后杀尽齐朝使节,宣布反正归唐。一旦为自己的腰包打仗,河中军的表现比原来英勇了许多,王重荣凭借黄河之险,击败了齐军朱温、黄邺(黄巢之弟)两部对河中的一次小规模讨伐,缴获粮船四十余艘,时间还在齐军讨凤翔之前。再后来,王重荣又吓跑了唐中央新派来,试图取代他的新节度使窦潏,从而牢牢地割据河中。
上述记载出自《新唐书 王重荣传》,《资治通鉴》则采用了另一种说法:王重荣在黄巢入京前的广明元年十一月即驱逐李都,十二月三日投降黄巢,后因受不了齐朝的敲诈盘剥,又尽杀齐使,回归唐朝阵营。这两种记载虽在河中降齐具体经过上有差异,但对于后来王重荣反正的原因记载却是一致的,那就是:
黄巢破坏了晚唐中央与北方藩镇之间通行已久的AA制,强征保护费,让河中军人集团在货比货之后,放弃对齐朝的支持。
一句话,当齐朝的藩镇远不及当唐朝的藩镇划算!在下认为,这才是河中、凤翔等一度臣服于黄巢的藩镇军人们(他们常常比中央派来的节度使更能左右藩镇的大政方针),在很短时间后又纷纷反齐的最根本原因。
我不知道在黄巢心中,是怎样定义自己成功标准的?如果仅仅是为了报当年的落第之恨,为了“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然后过把瘾就死的话,可以说他已经成功了。但如果他想取代李唐,建立一个一统天下的新朝,那他离成功还差得很远!
黄巢能够了打进长安,不是因为他的实力太强,实在是由于唐中央的力量太弱。而唐帝国真正的国力所在,不在中央,而是分散在诸藩镇。
自黄巢起兵五年来,一直奉行避实击虚的原则,只捏软柿子,很少啃骨头,真正被他打败的强藩大镇,只有一个淮南高骈,被消灭的则一个也没有,多数藩镇的力量保存都非常完整,甚至还有所增强,他们多数没有阻挠黄巢的进军,不是不能,而是不想,正是有了多数藩镇的默许,黄巢才能取得如今的阶段性成功。但这样的成功,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当黄巢连一块根据地都没有建成,就带着几十万人涌进长安时,就决定了他必然不能依靠自身解决后勤补给问题;当黄巢不能给他的庞大军队提供充足的补给时,就决定了他必然要对内掠夺长安市民,对外向臣服于他的藩镇课以重税;当黄巢向臣服于他的藩镇课以重税时,就决定这些并未被他打败的藩镇不会长久听命于他;当代表唐帝国真正实力的诸藩镇都铁心站到黄巢的对立面,不再打酱油时,齐帝国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多米诺股牌,就是这样一张张倒下来的。
不过,作为当事人,不可能预知未来的大齐皇帝黄巢,对自己的前景并不会有这种宿命式的悲观,他在这段时间最重要的工作,是杀人!因为这是齐帝国在长安发动的第一轮屠杀,姑且简称为“一屠长安”。
公正的讲,黄巢并非一进城,就想着要大开杀戒的,实在是某些人太伤他的自尊了。
在黄巢登基称帝的那一天,他就下达过一道圣旨:所有唐朝官员,凡三品及其以上者,统统革职,四品及其以下者,可以全部留任,到齐朝新政府来上班。按照唐朝的干部政策,一二品官位基本上是虚衔,是用来给退休重臣养老的,真正管事的职务都从三品算起,因此黄巢的这道圣旨可以解读为:除了离退休人员和中央机关首脑外,都可以保留原职!,实际上,如果有特殊功绩,还可以例外,如三品的张直方就留任了。
唉,我简直是宽大无边啊!黄巢估计就是这样想的,静等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美妙场景。
然而,希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除了随张直方投降的那几十人外,唐朝中央的官员们逃跑的逃跑,躲藏的躲藏,他们已经见识了齐军在城中的抢掠暴行,那还敢出来?更不可能对大齐皇帝手中摇晃的胡萝卜产生食欲了。《新唐书》曰:“召王官,无有至者。”
不但是原唐朝官员从者廖廖,独立于官府之外大多数士人,对黄巢的招贤令兴趣也不大。在他们看来,大齐朝廷可谓“柏台多士尽狐精,兰省诸郎皆鼠魅”,完全就是一付沐猴而冠的小丑样,根本不屑于加入。
但大齐帝国要有效运转,足够的技术官僚是必须的,于是到十二月二十日,黄巢称帝后的第七天,他又下了一道新的圣旨:凡唐朝百官,只要带上名片,到侍中兼同平章事赵璋的府第报个到,就一律恢复他们职务!
短短几天,黄巢更进一步,连品级限制都取消了,但即使做出这样大的让步,热脸蛋还是再次贴上了冷屁股,前来报名应聘的失业公务员仍就廖廖无几。更有甚者,将作监(负责宫殿、宗庙等的修缮工作,三品官)郑綦、库部郞中(负责管理军械、仪仗,五品官)郑系两位两位大臣被人查找出来后,为了不做黄巢的臣子,竟然全家自杀!
黄巢终于愤怒了:当初我是一个落第举子,你们这帮达官显贵看不起我到也罢了,现在我身为天子,你们竟然还敢藐视我!想死,那还不容易!从无容人雅量的黄巢恶狠狠地下达了杀人令:所有躲藏逃亡的公卿大臣,一旦发现,杀!所有被抓获的李唐宗室,杀!所有看不起大齐,拒绝和新政府合作的士人,杀!
长安全城展开了大缉捕行动,如狼似虎的齐军闯进了长安城的每一个坊、里,冲入每一条街道,炫耀着他们的野蛮与暴力。太子少师裴谂、御史中丞赵濛、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汤等大批官员,还有未能逃出城的李唐宗亲们,一批批被从民间搜捕到,随后一个个身首异处,尸骨狼籍于市,血染街头。连已故宰相卢携的尸体都被棺材中拖了出来,在集市上枭首示众!
这次屠杀中最大的一起杀戮事件,发生在检校仆射张直方的府第。由于有率先迎降的“功劳”,张直方的家成为长安城中极少数暂时没有被齐军洗劫的高官宅第,利用这个有利条件,张直方悄悄在自己的私宅修筑了夹墙,把它变成朝廷公卿在长安最大的避难所。在这里避难的人,最多时竟有数百之多,包括身份最显赫的两位宰相:豆卢瑑、崔沆,两位尚书仆射:刘邺、于琮。但人一多,消息难免走漏,侦知此事的黄巢立即调动大军,将张直方的府第团团围住。片刻之后,张直方以全族被杀的悲惨结局,结束了他这段失败的辛德勒式生涯。躲藏在这里的数百官员尽数被诛!
据说黄巢此时仍没有完全放弃招降这些人的打算,这位大齐皇帝想让官声还算不错的于琮归顺,并许诺只要他投降,就让他任宰相,但又被于琮坚决拒绝了。黄巢没有气度也没有功夫学刘备来什么二顾、三顾,反正不能用就杀,没什么可多说的。
但就在大刀就要向于琮的脑袋上砍去的时候,突然却被一位气质优雅的女子拦住了。她是宣宗皇帝之女广德公主,也是于琮的妻子,一个在中国旧式儒学礼教的规范下近乎完美的女性。
广德公主自嫁到于家,从未以自己的高贵出身而凌人,闺门有礼,敬老爱幼,得到时人的交口称赞。于琮曾一度受奸臣韦保衡的排挤迫害,被贬往广东韶州。按韦保衡的计划,是要在途中将于琮干掉,然后报个自然死亡了事。但广德公主紧紧跟在丈夫身边,时时警惕,让韦保衡的人因投鼠忌器,找不到下手机会,于琮才幸免于难。
现在,广德公主知道再难挽救丈夫的性命,但她仍紧紧抓住刽子手的屠刀说:“我是李家的女儿,于大义不能独活于世间,你们就让我同相公一齐死吧!”
但在大唐,她是公主,在大齐,她只是一介弱女子,根本无力再改变什么。于琮很快被杀了,至于广德公主的结局,有的说:黄巢的手下满足了她的请求,将她一同砍死;也有的说,黄巢不愿意杀她,但她随后自缢身亡。大唐三百年来最贤惠的公主,香消玉陨……
在把大批活人变成死人的时候,黄巢为了解决军需不足,甚至还打起了那些资深死人的主意。他派大量人员进驻奉天(今陕西乾县),挖掘中国历史上唯一合葬了两位皇帝(高宗李治与女帝武则天)的超级大墓——乾陵。传说黄巢动员了四十万人在梁山西侧挖掘,没用多长时间,就几乎将半座梁山翻了个身。虽然黄巢把盗墓工作干得如此轰轰烈烈,但显然他在这方面是外行,也没有像曹操那样,在下边设置过摸金校尉或者发丘中郞将之类的专业技术岗位,他根本就没找对地方,结果除了在乾陵旁边留下一条深达四十米的“黄巢沟”外,一无所得。
虽然四十万人这个数字,几乎可以肯定是被大大夸张了,但在当时落后的技术条件下,能够在坚硬的石山上短期内挖出这么一条巨型排水沟,动员的人力肯定也不是个小数。大齐建国后的头几个月,大量精力就是耗费在了这些坏事、蠢事、以及无聊的事上,真正重要的大事,却往往被耽误了。
例如,唐广明二年(公元881年,此时李儇尚未得知黄巢关于“广明祥瑞”的解释,到七月改元中和)一月,当凤翔生变的消息传到长安时,黄巢仅仅是向凤翔派出第二拨使臣,命令郑畋到长安来朝见他。郑畋毫不客气地杀掉黄巢的使臣,继续扩军备战。
又过了整整一个月,齐帝黄巢在得知一度臣服于他的众多藩镇纷纷反复,尤其是凤翔的郑畋,杀了他的使节,毁了他的诏书,号召四方藩镇讨齐,并得到朔方、泾原的响应等一大堆坏消息之后,才终于从天下可传檄而定的迷梦中惊醒过来,认识到了事态发展的严重性:如果再不作为,展示实力,大齐就将失去全部藩镇的支持了!
经过一番筹划,齐帝国制定了自它建国以来,首次重大军事行动的计划。计划分两部份,齐军将在东西两线同时发动攻势。当然了,黄巢是不会犯主次不分这种低级错误的,简单说,齐军将在西线挥出一个拳头,而在东线伸出一个指头。
东线的指头,由齐军新秀朱温任主帅。二月中,朱温率部(在下推测其兵力可能在一万左右)从东渭桥出发,走蓝田道,出武关,行军八百余里,突至邓州(今河南邓县)。邓州刺史赵戒不肯降齐,动员军民拼死抵抗,同时派人前往襄州(今湖北襄樊),向他的顶头上司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求救。可如今的刘巨容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刘巨容了,他似乎已经被昔日手下败将的赫赫声势所震慑,竟学习高骈,对邓州的安危坐视不救。没有刘巨容的援兵,赵戒不可能是朱温的对手,三月三日,邓州被朱温攻陷,他也被齐军生擒。至此,齐军在东线的攻势取得阶段性成功,黄巢得到捷报十分高兴,特下旨对朱温给予嘉奖。
不过,与东线比起来,西线才是齐军的主攻方向,这一点儿光从指挥官的级别都可以看出来:主帅是大齐帝国的二把手,太尉尚让;大将京兆尹王璠、黄巢的外甥功臣军使林言为副将。共调集了精兵五万余,兵锋直指凤翔。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明确的:一、打掉郑畋这只不听话的出头鸟;二、借此在关中诸藩镇面前秀一秀大齐帝国强壮的肱二头肌。
这就像一位黑老大在收取保护费前,先找个倒霉蛋海扁一顿,好让那些待收取对象们看看:这就是不交保护费的可悲下场!
起码齐军主帅尚让是这样认为的。在这位大齐太尉看来,郑畋与当初担任剿匪总司令的王铎不会有什么区别,都是对军事一窍不通的白面书生,因此这个任务的难度是非常低的。
果然,当齐朝大军进至龙尾陂(今陕西岐山县西)时,尚让发现郑畋正率数千唐军驻扎于一个光秃秃的高岗之上,这个布阵象极了当年失街亭的马谡。而且这些唐军似乎想虚张声势,在山岗上插了许多军旗,但又插得非常不专业,稀稀疏疏,破绽百出。总之一句话:郑畋的表现要多外行,就有多外行。
尚让大笑,命齐军一拥而上,不用管什么阵列、战术了,活捉郑畋就行!
可惜,大齐的太尉大人失算了。郑畋虽然以前没打过仗,却并非不懂军事,他故意摆这么一个低水平的阵形,就是以自己为饵,引诱尚让骄傲犯错。数万唐军已经埋伏在了龙尾陂的四周,只等齐军上钩,这才是郑畋真正的杀手锏(在下推测:尚让可能并不知道郑畋已经将数万驻防禁军招集到凤翔,故而对凤翔唐军的兵力判断失误)!
不一会儿,几万齐军骄兵乱轰轰地向高岗发起了攻击,其队伍凌乱散漫,已不成阵式。郑畋居高岗之上,俯瞰齐军,见时机已到,发出了攻击信号。刹那间,数万唐军在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凤翔军大将李昌言、博野军大将宋文通等人率领下,从四面杀出,将齐军冲得七零八落!
尚让等人这时才惊觉中计,但已经来不及了,齐军兵败如山倒的局面已无可挽回,只能勉强杀出一条血路,终于溃逃回长安。但在尚让的身后,甩下了两万多具齐军的尸首,绵延出几十里,这是黄巢军自信州之战以来,遭遇的首次惨败。
捷报传到成都,僖宗皇帝李儇深感惊喜,这么久了,总算有条好消息了!不禁赞道:“我以前低估了郑畋,没想到他一介文质彬彬的儒士,真到国难之时,竟有如此过人的勇气!”[/size]
2013-7-23 12:12
宇文铭
[size=4] 尚书门事件
龙尾陂大败,让黄巢的攻势战略彻底破产了,齐帝国渡过了它极为短暂的上升期,开始步履坚定地迈向万丈深渊。一个被证明是纸老虎的黑老大,是不可能再在群狼共舞的黑社会里保持威信的。
在孟州(今河南孟县南,河阳治所),齐朝的河阳节度使诸葛爽保持了自已老墙头草的专业素质。他一得知长安的齐军战败的消息,立即向成都的唐流亡中央送出自己的表忠信,高调反正,旗子一换,又成了唐朝的河阳节度使。这是诸葛爽第三次当叛徒,所以经验丰富,驾轻就熟……
在许州(今河南许昌,忠武治所),宣布臣服黄巢,只拥有三分之一个忠武镇的忠武节度使周岌,于夜晚密邀忠武监军宦官杨复光(就是那位曾招降王仙芝的杨复光)赴宴。始终忠心于李唐的杨复光看出周岌已有心背齐,一面亲自劝说坚定其归唐决心,一面派义子杨守亮突袭驿馆,把住在里面的大齐使节杀光,使忠武镇重归唐朝阵营。稍后,周岌出兵数千,交给杨复光,由他统率参与讨齐。
在蔡州,刺史秦宗权也被刚刚从许州带兵前来的杨复光说服,让部将王淑统兵三千跟随杨复光作战,参加讨齐战争。这支军队人虽不多,却有两个在后来很重要的人物,一个是我们已经介绍过的前盐贩子,“贼王八”王建,另一个名叫韩建。
在邠州(今陕西彬县,邠宁治所),通塞镇将朱玫发动兵变,杀掉了黄巢派来的节度使王玫。朱玫可能觉得自己名望尚浅,推戴别将李重古为邠宁节度使,自为副使掌握实权。随后,响应郑畋的号召,出兵讨伐黄巢。
还有一些藩镇的变化详情,今天已经难以确知,但有一点是清楚的:龙尾陂之战后不久,曾一度向齐朝臣服的所有藩镇,便全部叛齐,重新宣布效忠唐朝。
而且,这种变化不仅仅发生在外地藩镇,就连黄巢脚下的长安城,也开始能够察觉到民众对大齐朝越来越大的不满。
在一个疲惫的早晨。当太阳还在地平线的下方徘徊,只在天边映出一抹淡红的霞光时,在皇城承天门大街一旁,一个正准备回去休息一下的更夫,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一扇高大雄伟的大门,发现有一丝异常。
这是尚书省的大门。尚书省,差不多相当于今天的国务院,是一个机关重地、闲人免进的高贵场所。平时那扇漂亮大门的朱漆总是刷的油光锃亮,可正衣冠,但今天却莫名其妙地贴上了一大张纸,上面写了不少字,破坏了它整体的威严形象。
这是一件怪事,因为那可在一千多年前,人心还比较古,不像今天满地都贴有治性病或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就算在今天,也没几个人敢到国务院门口去写上“祖传秘方治XX,联系电话XXX”吧?
上面贴的确实不是小广告,而是一首诗:
自从大驾去奔西,贵落深坑贱出泥;
邑号尽封元谅母,郡君变作士和妻。
扶犁黑手翻持笏,食肉朱辱却吃齑;
唯有一般平不得,南山依旧与天齐!
诗写得非常打油,艺术性那是实在提不起来,不过好在通俗易懂,能够充分照顾到那些文化水平不是特别高的同志。比如说,大齐帝国的太尉兼同平章事,大致相当于今天中央军委副主席兼国务院总理的尚让。
我们知道,不久前,尚总理刚刚从凤翔大败而归,大齐帝国也因此颜面扫地,藩镇尽叛!他极可能还受到了黄巢皇帝的严厉批评,得到什么“留岗查看,以观后效”之类的处分。毫无疑问,尚总理最近的心情是很不好的,即便是昨夜躺在象牙床上,看着他新娶的那位娇媚无比的刘夫人玉体横陈时,也不能平息他心头无尽的烦躁。(顺便说一句,这位未能留下大名的刘氏夫人出身官宦,将来会成为那个时代的头号交际花,不论美艳度还是贞洁指数,都可媲美潘金莲。)
如果这时有人为尚总理请过心理医生,那医生肯定会告诫他:这位患者已处在精神失常的边缘,周围的人要多给他些关爱和关心,千万不要作出过份刺激他的举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由于这份医嘱是在下假想的,那位在尚书省大门贴大字报的三流诗人肯定不知道,何况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尚总理的心理健康。其实他应该在乎的,因为尚让看到这首打油诗后,果然发狂了,一场血雨腥风,随之袭来。
尚让气极败坏地下令:把附近打更的、扫地的、看门的,以及在尚书省内的工作人员(当然不包括尚总理本人)统统抓来,挨着个讯问:大门上那株“封资修大毒草”是哪个反动分子贴上去的?可等讯问完了,真相未能大白,所有人竟然都是一问三不知!
这样的结果,让尚总理的躁狂症病情加重了,他下令:将这些人全部挖去双眼,像金华火腿一样倒吊起来,任凭他们哀嚎至死!这当然还不算完,犯人还没捉住呢!于是,尚让又根据“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原则,命令在全长安城内捉拿所有会写诗,以及识字的人!
这下事情就大了,唐朝本来就是个诗歌盛行的时代,能写上两句的人不少,长安又是全国的文化中心,居民的平均素文化质也比其它地方高。何况还有不少从外地赶来准备参加科举考试的举子,因生变故而滞留京城。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使得尚让的这次抓捕行动斩获颇丰,光是能写诗的文化人就抓到三千多名!至于那些水平次一点儿,和在下一样只能读诗没本事写诗的识字分子,史书虽然没有给出明确数字,但按常规,肯定比会写诗的人还要多几倍。两项相加,估计至少有万余人在这次严打行动中被逮捕了。
嫌疑人是抓到不少,但怎么才能确定犯人呢?没有目击者,更没有摄像头,指纹识别技术当时也不成熟,总之破案难度并不小,但再难,也难不住拥有超常思维的尚总理。
据说在一千多年后,民国政府主席汪兆铭在处理类似题时,曾有过一句牛哄哄的名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跑一人!”这话虽牛,可如果与此时尚总理采取的措施一比,那又弱爆了!尚让为了不放跑那个写反动打油诗的嫌犯,竟下令将抓到的这三千多名诗人全部处决!其余那些识字的人,也全部罚做苦役。这次齐朝尚书门赋诗事件,是中国历史上单起文字狱,杀人数量的最高记录,把三千多条人命说成一个案件,似显轻描淡写,在下姑且称它齐朝的“二屠长安”。我有时会想,假如黄巢晚生十来年,此时不是大齐皇帝,而是如他当年一般来长安跳龙门的应试举子,他极有可能就会是那三千人中一个无名的数字,被“农民革命政权”当作“反革命分子”给镇压了……
不过,网一旦撒得过大,就很难避免出现纰漏,一位叫韦庄的举子还是从这天罗地网中逃脱了。后来,他写下了一篇水平尚书门题诗高得多的叙事长诗《秦妇吟》,用触目惊心的笔调,将大齐政权的暴政及长安居民所经历的苦难记述下来,永传于世间。
刀,也许在一时比笔更有力,但笔,却往往会比刀更永恒。这一点,恐怕尚让没有想到吧……
附文:韦庄《秦妇吟》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阳城外花如雪。
东西南北路人绝,绿杨悄悄香尘灭。
路旁忽见如花人,独向绿杨阴下歇。
凤侧鸾欹鬓脚斜,红攒黛敛眉心折。
借问女郎何处来?含嚬欲语声先咽。
回头敛袂谢行人;丧乱漂沦何堪说!
三年陷贼留秦地,依稀记得秦中事。
君能为妾解金鞍,妾亦与君停玉趾。
前年庚子臈月五,正闭金笼教鹦鹉。
斜开鸾镜懒梳头,闲凭雕栏慵不语。
忽看门外起红尘,已见街中攂金鼓。
居人走出半仓惶,朝士归来尚疑误。
是时西面官军入,拟向潼关为警急;
皆言博野自相持,尽道贼军来未及。
须臾主父乘奔至,下马入门痴似醉。
适逢紫盖去蒙尘,已见白旗来匝地。
扶羸携幼竞相呼,上屋缘墙不知次,
南邻走入北邻藏,东邻走向西邻避;
北邻诸妇咸相凑,户外崩腾如走兽。
轰轰昆昆乾坤动,万马雷声从地涌。
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烟烘烔。
日轮西下寒光白,上帝无言空脉脉。
阴云晕气若重围,宦者流星如血色。
紫气潜随帝座移,妖光暗射台星拆。
家家流血如泉沸,处处寃声声动地。
舞伎歌姬尽暗损,孾儿稚女皆生弃。
东邻有女眉新画,倾国倾城不知价;
长戈拥得上戎车,回首香闺泪盈把。
旋抽金线学缝旗,才上雕鞍教走马。
有时马上见良人,不敢回眸空泪下。
西邻有女真仙子,一寸横波剪秋水,
妆成只对镜中春,年幼不知门外事。
一夫跳跃上金阶,斜袒半肩欲相耻。
牵衣不肯出朱门,红粉香脂刀下死。
南邻有女不记姓,昨日良媒新纳聘。
瑠瓈阶上不闻行,翡翠帘间空见影。
忽看庭际刀刃鸣,身首支离在俄顷。
仰天掩面哭一声,女弟女兄同入井。
北邻少妇行相促,旋拆云鬟拭眉绿。
已闻击托坏高门,不觉攀缘上重屋。
须臾四面火光来,欲下回梯梯又摧。
烟中大叫犹求救,梁上悬尸已作灰。
妾身幸得全刀锯,不敢踟蹰久回顾。
旋梳蝉鬓逐军行,强展蛾眉出门去。
万里从兹不得归,六亲自此无寻处。
一从陷贼经三载,终日惊忧心胆碎。
夜卧千重剑戟围,朝餐一味人肝脍。
鸳帏纵入岂成欢?宝货虽多非所爱。
蓬头垢面狵眉赤,几转横波看不得。
衣裳颠倒言语异,面上夸功雕作字。
柏台多士尽狐精,兰省诸郎皆鼠魅。
还将短髪戴华籫,不脱朝衣缠绣被;
翻持象笏作三公,倒佩金鱼为两史。
朝闻奏对入朝堂,暮见喧呼来酒市。
一朝五鼓人惊起,呼啸喧争如窃语。
夜来探马入皇城,昨日官军收赤水;
赤水去城一百里,朝若来兮暮应至。
凶徒马上暗吞声,女伴闺中潜生喜。
皆言寃愤此时销,必谓妖徒今日死,
逡巡走马传声急,又道官军全陈入;
大彭小彭相顾忧,二郎四郎抱鞍泣。
沉沉数日无消息,必谓军前已衔璧;
簸旗掉剑却来归,又道官军悉败绩。
四面从兹多厄束,一斗黄金一升粟。
尚让厨中食木皮,黄巢机上刲人肉。
东南断绝无粮道,沟壑渐平人渐少。
六军门外倚僵尸,七架营中填饿殍。
长安寂寂金何有?废市荒街麦苗秀。
采樵斫尽杏园花,修寨诛残御沟柳。
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
含元殿上狐兔行,花萼楼前荆棘满。
昔时繁盛皆埋没,举目凄凉无故物。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来时晓出城东陌,城外风烟如塞色。
路旁时见游奕军,坡下寂无迎送客。
霸陵东望人烟绝,树鏁骊山金翠灭。
大道俱成棘子林,行人夜宿墙匡月。
明朝晓至三峯路,百万人家无一户。
破落田园但有蒿,催残竹树皆无主。
路旁试问金天神,金天无语愁于人。
庙前古柏有残枿,殿上金炉生暗尘。
一从狂宼陷中国,天地晦冥风雨黑;
案前神水呪不成,壁上阴兵驱不得。
闲日徒歆奠飨思,危时不助神通力。
我今愧恧拙为神,且向山中深避匿;
寰中箫管不曾闻,筵上牺牲无处觅。
旋教魇鬼傍乡村,诛剥生灵过朝夕。
妾闻此语愁更愁,天遣时灾非自由。
神在山中犹避难,何须责望东诸侯!
前年又出扬震关,举头云际见荆山。
如从地府到人间,顿觉时清天地闲。
陕州主帅忠且贞,不动干戈唯守城。
蒲津主帅能戢兵,千里晏然无戈声。
朝携宝货无人问,夜插金钗唯独行。
明朝又过新安东,路上乞浆逢一翁。
苍苍面带苔藓色,隐隐身藏蓬荻中。
问翁本是何乡曲?底是寒天霜露宿?
老翁蹔起欲陈辞,却坐支颐仰天哭。
乡园本贯东畿县,岁岁耕桑临近甸;
岁种良田二百壥,年输户税三千万。
小姑惯织褐絁袍,中妇能炊红忝饭。
千度仓兮万丝箱,黄巢过后犹残半。
自从洛下屯师旅,日夜巡兵入村坞;
匣中秋水拔青蛇,旗上高风吹白虎。
入门下马若旋风,罄室倾囊如卷土。
家财既尽骨肉离,今日垂年一身苦。
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万家,
朝饥山上寻蓬子,夜宿霜中卧荻花!
妾闻此父伤心语,竟日阑干泪如雨。
出门惟见乱枭鸣,更欲东奔何处所?
仍闻汴路舟车绝,又道彭门自相杀;
野色徒销战士魂,河津半是寃人血。
适闻有客金陵至,见说江南风景异。
自从大宼犯中原,戎马不曾生四鄙,
诛锄窃盗若神功,惠爱生灵如赤子。
城壕固謢教金汤,赋税如云送军垒。
奈何四海尽滔滔,湛然一境平如砥。
避难徒为阙下人,怀安却羡江南鬼。
愿君举棹东复东,咏此长歌献相公。[/size]
2013-7-23 12:13
宇文铭
[size=4]一战长安
话说就在大齐朝的尚总理,于长安城中大革文化命的时候,受到龙尾陂大捷激励的北方各藩镇,已经纷纷出兵讨齐,汇聚成了组织松散,但数量庞大的反齐联军。其中行动较快速的几支,已进逼到长安外围,他们是:
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屯驻渭北(长安正北渭河对岸);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军至沙苑(今陕西大荔县东南);义武节度使王处存兵临东渭桥;刚刚顺利成为夏绥节度使的拓跋思恭,和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他是拓跋思恭的远亲,也是党项人)联兵一处,驻扎于武功;联军名义上的主帅,凤翔节度使兼京西诸道行营都统郑畋,驻军于盩厔(今陕西周至)。另外,泾原节度使程宗楚、邠宁节度副使朱玫的军队也到达长安西北面距城很近的地方,只是其具体位置史书记载不详。
黄巢感到不妙了。从地图上看,讨齐的唐各藩镇联军,至少已经从东、西、北三面实现了对长安的半包围,使得长安的大齐中央政府和它在华州、同州等领地的联系时断时续,已不再可靠,齐朝所处的战略态势,全面恶化。
要被围殴了,怎么办?拥有丰富被围殴经验的大齐皇帝在权衡利弊之后,决定来个好汉不吃眼前亏,暂时先离开长安这个太招人眼球的是非之地。根据黄巢以往的经验,一旦没有了强大的外来压力,要让唐朝的各个藩镇军队密切配合,像一个整体一样有效地协同作战,那比让北京烤鸭上天飞两圈还要困难。只要甩出一条足够美味的鱼饵,不怕他们不争相上钩!
这一次又让黄巢算中了。四月五日,这位大齐皇帝离开皇宫,率领齐军主动从东面撤出了长安。消息一出,如同在一群饿了三天的馋猫面前摆上了一盘西湖醋鱼,距离长安最近的几支唐军闻香而动,以参加奥运百米跑的速度冲进了长安。
冠军得主是泾原节度使程宗楚,当他从延秋门(长安禁苑的西门)进城时,城中不少市民误以为在大齐治下的恐怖日子总算过完,今后能恢复太平岁月了,非常高兴地跑出来迎接泾原军,有的甚至向少数还未撤走的齐军抛以板砖,或捡拾地上的箭支给唐军使用。紧随程宗楚之后的,是龙尾陂之战的功臣,前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如果不是他的驻地到长安需要渡过一条渭水,他不一定屈居亚军。等夜幕降临时,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也带着五千精兵,从东渭桥一路吭哧吭哧地跑进长安,争到了这次跑步比赛的季军。
不论什么比赛,领奖台最多也就站得下前三名,三位大帅也觉得没有必要再让第四支军队进来跟大家争功了。于是,在三人中腿最快官也最大的程宗楚(他除任泾原节度使外,还身兼西北诸道行营副都统,是联军名义上的副统帅)非常果然地下令:对友军封锁消息,千万不要让名义主帅郑畋,还有李孝昌、拓跋思恭他们知道黄巢已经放弃长安的事,光复京城的首功,只能是我的!
更何况,程宗楚、唐弘夫、王处存这三位之所以行动如此迅速,除了争抢功劳,展现自己痛打落水狗的飒爽英姿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这是长安啊,三百年的帝都可不是白叫的,这里的粮食可能不是特别多,但金帛和美女那是要多少有多少!现在,黄巢赶跑了,在三位大帅以及他们的部下眼中,现在长安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自选商场,他们要什么就可拿什么,而且只要加上一个“缉捕残匪”的名义,那么这一切全是免费的!
当然了,东西虽多,但三位大帅也明白,一个分数在分子固定的情况下,分母越大则绝对值就越小,所以,不让别的“分母”凑进来分赃,的确是当务之急!特别是郑畋那个老古板,如果让他进来,说不定“自选商场”就得关张大吉,让大家谁也发不了财。
无疑,掳掠奸淫、贼喊捉贼,是最能调动广大唐军将士主观能动性的工作。他们不用激励,不用动员,不用做思想工作,就义无返顾的化整为零,冲进长安城的每一个坊里街巷,寻找被他们看上的 “贼赃”。 “贼赃”可能是金银、钱币、珠宝、锦缎,当然,也可能是女人,反正最终解释权永远不会在小百姓一边。
好岗位总是有人眼红的,为了实现行业垄断,王处存让士兵们裹上白头巾,凡头上没有裹白布,或者说没有拿到抢劫许可证的,一律不得打家劫舍,违者按盗贼论处!可惜白头巾并不难找,王处存的正版白头巾上也没有注明“版权所有,谨防假冒”之类的防伪标识,长安城中的不少地痞流氓乘机也头裹白布,冒充唐军,加入到轰轰烈烈的大抢劫运动中来!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长安城又一次陷入水深火热的灾难之中。
三位大帅之所以这么放心,是因为他们根据黄巢以往的行动规律,认为这些“草贼”一旦离开一个地方,就会跑得远远的,因此觉得非常安全,甚至都没有派人好好侦察一下:齐军究竟逃到哪儿去了?
但经验有时也是会误导人的,大齐皇帝并没有走远,他此时正宿营于灞上(今陕西西安东南郊广运潭一带),并派出探哨随时打探长安唐军的动向,就像一个垂钓者正睁大眼睛盯着水面上的浮标。
探哨回报的情况,证实了他最乐观的预测:入城的唐军不是忙于劫财,就是忙于劫色,已散居城中,完全没有了军纪组织可言,而且自己阻断了自己的援军。对于这样自废武功的敌人,再不攻击简直都对不起人家求败的诚意了!唯一可能的变数是,邠宁节度副使朱玫似乎已经听到消息,正率部向长安挺进。
黄巢当机立断,命心腹猛将左仆射孟楷为先锋,立即率数百名精锐,乔装成邠宁、泾原军入城,先行控制长安几个主要城门,然后大军从各门涌入,务歼程、唐、王三部唐军于城内!
齐军的行动出奇的顺利,孟楷军入城甚至还被城中人误当成援军,受到欢迎,不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城门,放齐军主力一并攻入。城中唐军已散落各处,要重新召集起都不是一件易事,何况他们抢劫的东西太多,连人带马,压得一个个都快迈不动步子了,更难挥戈御敌。于是,唐军大败,入城部队十折八九,程宗楚、唐弘夫二将阵亡!只有王处存收拾了少量残兵,溃逃出城。
稍后,迟到的朱玫率邠宁军赶到,已经晚了一步,他与齐军大战城西开远门,邠宁军战败。朱玫本人让齐军军士用长枪在脖子上捅了个窟窿,身负重伤,但竟然没有死,只得率败军退守兴平定国砦(在长安以西约85里)。
黄巢大胜之后,于四月十日,带着还乡团的嘴脸,重新回到长安。他觉得自己太有理由生气了:我黄巢和大齐朝哪里对不起你们这些长安人?唐军对你们又有什么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帮着唐军与多大齐为敌?!可见人之初,性本恶,你不打,他不服,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到!既然怀柔政策不顶用,那么“狠狠打击一小撮”就显得非常必要了。
于是,第二次打进长安城的齐军,完全抛弃了几个月前第一次进长安时的仁义外套,开始了代号“洗城”的大屠杀行动!这是齐军在长安发动的第三次屠杀,规模远远超过了前两次,一般认为有近八万人死于此难。不但杀人数创了黄巢的新纪录,针对的对象也由皇族、官绅、豪商、士子等原社会中上层扩展到了普通百姓。打击面的不断扩大,反证出大齐政权统治基础的不断缩小,从此以后,黄巢的大齐朝已经彻底丧失了民意基础,只能完全依靠暴力杀戮来支撑门面了。
大齐在政治上已经完全失败了,不过在军事上仍有可圈可点之处,只是没有政治作保障的军事成果,也是不可能持久的。
仅从战术上看,齐军在黄巢指挥的此次长安会战中无疑获得了全胜。在此役中,唐军王处存部来了五千人,但为了赶时间,这可能只是义武军中的部份轻锐,程宗楚和唐弘夫的军队估计都比他更多,再加上朱玫邠宁军的损失,此役中唐军总伤亡可能不比龙尾陂之战中齐军的损失小。
但若论战略意义,则长安之战明显不如龙尾陂之战,因为此战后,黄巢困守长安,被动挨打的格局并无变化。也许可以套用一战时美国《纽约时报》对日德兰海战的评论来形容这次战役:黄巢痛殴了狱卒,但他自己仍被关在牢房里!
不仅如此,就在长安会战期间,这套牢房的面积还缩小了,由四室一厅带阳台的豪华套房变两室一厅的经济适用房。
可能由于信息传递不够通畅,大齐的同州刺史王溥在风闻黄巢退出长安后,不知道那只是一次战术佯动,故而惊慌失措。此时王重荣的河中军就在离同州很近的沙苑,王溥自知不是对手,只能固守城池,寄希望于黄巢能发兵来救他,可如果大齐朝连长安都丢了,那大齐皇帝岂不是已经变成连自身都难保的过河泥菩萨,谁还能来保佑他王溥?思来想去,三十六计,终归还是走为上计,王溥放弃同州,带上他的人,向南一溜烟逃到了华州。王重荣兵不血刃,收复了同州,随即让自己的部下米诚作同州刺史。
恐慌就像非典,有很强的传染性,华州刺史乔谦,与王溥一见面,就觉得所见略同。这时,这两位又听说齐军的潼关守将成令瓌也逃了,唐昭义节度使高浔的军队乘机收复了这一天险,华州已处在河中军与昭义军北、东两面威胁之下!于是两位刺史连华州也不守了,再一同逃往商州。不久后,华州被王重荣和高浔的联军攻克。
老天爷似乎不怕乏味,同样的故事在商州竟然又上演了一次,王溥、乔谦再加上商州刺史宋岩,三位市长全部擅离职守,再一骨脑逃到了邓州。
邓州守将朱温对三位同僚不战而逃的怯懦颇为鄙视,正好,黄巢大败唐军,克复长安的消息传到,朱温便以军法将王溥、乔谦二人斩首,只有宋岩因为和朱温有些交情,被他私下释放回商州(好在商州还没丢)。这一轮戏剧性的崩塌,让齐帝国损失了同州、华州、潼关三个要地,长安的东面,藩篱尽失。[/size]
2013-7-23 12:15
宇文铭
[size=4] 关中混战
不过,朱温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五月,身任忠武监军的晚唐宦官名将杨复光,已率领精锐的忠武军大举反攻邓州来了。此前杨复光已经杀掉了秦宗权的部将王淑,实现了他对许州兵和蔡州兵的统一指挥。经过重新整编,杨复光将这八千精锐编成八个都,由鹿晏弘、晋晖、王建、韩建、张造、李师泰、庞丛等八人任都头(所有的史书都只记录了这七个人的名字,不清楚第八个都头是漏记,还是由杨复光自己兼任),此后,杨复光统率的这支军队,就有了“忠武八都”的叫法。
朱温率军出击,与忠武八都大战于邓州城外,鹿晏弘、王建等八位都头设伏以待。这很可能是后来的后梁太祖“泼朱三”,与前蜀高祖“贼王八”之间,第一次(也许是唯一一次)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可能由于齐军素质不及忠武军,交战的结果,是朱温战败,被迫弃城北走。杨复光挥军追击,又收复了商州,一直追至蓝田蓝桥驿(也就是刘裕时代的青泥)。至此,齐帝国除长安外直辖的四个州全部沦陷。
六月初,朱温率余部撤回长安,他虽然也战败了,但表现仍是齐朝几个刺史中最好的,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朱温的用兵之才在大齐诸将中数一数二。而且,对黄巢而言,邓州和商州的丧失,也可以说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大齐兵力正吃紧,让朱温率一支不多不少的孤军驻守邓州,那是把好钢用在了刀背上。
实际上在下认为:由于邓州与长安相距过远,中间又隔着秦岭、熊耳山,难以形成犄角互援之势,即使不发生杨复光反攻邓州的军事行动,黄巢也迟早要把朱温调回长安(当然,站在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我觉得黄巢最明智的选项,应该是放弃长安,到邓州与朱温会合,然后南下经营荆襄)。现在朱温回来,正好让黄巢能够集中齐军的精锐之师和能战之将,寻机唐军交战,以打破被围的困局。因此黄巢并没有追究朱温的过失,而是亲至灞上迎接,深加慰劳。
于是,囚徒与狱卒的新一轮较量,马上又开始了。
黄巢盯上的第一个目标,是距离长安最的邠宁军朱玫所部。自从长安败归兴平后,朱玫得到了郑畋派来的凤翔援军,和原属程宗楚的泾原军残部,他乘机集结兵力,在这里筑起一个坚固的营垒,号称“定国砦”,如一枚芒刺,插在黄巢之背。
黄巢决心拨掉它,命王璠为主帅、朱温为副,率军围攻兴平定国砦,朱玫招架不住齐军的凶猛攻势,再败,率邠宁军退守奉天,凤翔军则退守龙尾陂。
齐军本欲乘胜追击,消灭朱玫,不想这时,唐朝从西川调来的援军一万七千人赶到了。在黄头军使李鋋、巩咸以及神机营使高仁厚指挥下,这一万多西川军再占兴平,迫使齐军后撤与之交战。王璠、朱温与高仁厚等西川诸将激战多次,竟无法将西川军从兴平挤出去。郑畋再派大将李昌言率凤翔军主力支援兴平的西川军,至此,双方都难有突破,西线陷入持久战僵局。
借兴平交战之机,唐鄜坊节度使李孝昌和夏绥节度使拓跋思恭组成的两镇联军从武功出发,从北面转了一个大弯,直插东渭桥,配合已攻占同、华的河中、昭义两军威胁长安东面。见西线一时不可能打开局面,而东线又告急,黄巢便将朱温从兴平前线调离,命他进抵东渭桥,将鄜坊、夏绥两军挡在渭水北岸,同时集中力量先反攻华州。
八月,唐昭义节度使高浔与齐将李详大战于石桥,昭义军大败,李详乘胜再占华州,被黄巢任命为华州刺史。昭义节度使高浔战败逃走后,威信扫地,不久便被部将成麟所杀,另一大将孟方立又以平叛为名,杀掉成麟,自任留后,从此昭义镇也完全落入地方军人集团之手。昭义发生如此大的变故,作为它的邻居,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的反应就像当初得知许州兵变的齐克让,也收兵回河中以防万一。
昭义、河中两军的退走,暂时解除了齐军在华州方面的威胁,黄巢得以抽出兵力由尚让率领,支援朱温,大举反攻东渭桥。这一仗打下来,鄜坊、夏绥联军战败,李孝昌和拓跋思恭两位党项大佬见势不妙,收兵退守富平(今陕西富平东北),朱温乘胜追击,连下高陵、栎阳。但因为西线唐军近在兴平,对长安保持着强大的压力,黄巢也不敢让尚让、朱温所率大齐主力部队离长安太远,齐军的攻势就此暂时终止。
谁知到了这年十月,发生了一件让黄巢很解恨的事:大唐凤翔节度使兼京西诸道行营都统,也就是他现在的头号眼中钉郑畋,竟然被人拔掉了!
当初,由于郑畋的努力,凤翔增加了数万大军,凤翔军一时声威大震。但事物都是有两面性的,打仗、增加军队,必然意味着要增加开支。凤翔镇地狭民贫,底子本来就很薄,历来要靠朝廷补贴,可如今朝廷流落巴蜀,各藩镇愿意拨毛相助的更少,补给不能不减少。郑畋虽然是能吏,但也没本事把这道无米之炊给长期做下去,再加上他也不会放纵士兵,让他们自己解决给养问题,因此,当中和元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降下时,凤翔的各个仓库差不多都和郭冬临的脑袋一样,清洁溜溜了!
没钱,士兵们的粮草薪饷自然发放困难,怨气难免产生。此时凤翔军的主力已被派驻兴平,由大将李昌言率领,而郑畋本人则回本镇筹措军饷,身边的兵马很少。同当初的周岌一样,李昌言发现,目前这时机正是他追求进步的大好机会!
于是,郑畋克扣将士军饷的谣言很快像流感一样传遍全军,李昌言“众望所归”地带着激愤的凤翔军士兵们离开兴平前线,杀回凤翔,要找节度使郑畋讨个说法!
凤翔,惊愕的郑畋登上了城楼,看着下面数万喧嚣不已凤翔军士兵,心情从头寒到了脚:他们还是那些与自己一道,在龙尾陂大败尚让的忠勇将士吗?自己一片赤诚,费尽心力,与士卒同甘共苦,与黄巢浴血奋战,难道就为了今天的结局?段文楚、薛能的故事,又要自己身上重演了吗?
考虑到当的通讯技术和战乱情况,我不清楚郑畋是否知道,就在两个月前,又有一位文官节度使倒在了藩镇军人的刀下:
感化节度使支详,在第一次派三千兵勤王,却帮了倒忙之后(见“门户洞开”一节),并不气馁,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他又抽出了五千精兵,响应郑畋的檄文号召,出兵讨齐。为了防止上次的事件重演,支详特意选用了两名经他亲自提拨的军官时溥、陈璠担任正、副指挥。谁知军至洛阳,还没见到一个齐军,时溥突然假传命令,回师徐州。沿途,他们像蝗虫一样扫荡了河阴、郑州。应该说,支详的努力还是收到了一点儿成效,至少这批感化军在尽情地烧杀掳掠之后,没被别人打败,而是平平安安地、趾高气昂地回到徐州。
听说时溥和陈璠擅自回师,支详大吃一惊。参考当年兄长支谟和后任段文楚在大同的遭遇,支详早已明确了一个信条:面对这群兵大爷时,软弱方为立身之本,刚强乃是惹祸之根!于是,支详亲自迎接这群逃兵,厚重赏赐,仿佛他们是凯旋归来。但时溥不与支详见面,只派人提醒老长官:“如今军心逼迫,支公最好是把节度使的印信交给我,以免发生广大人民群众不愿看到的事!”支详没有做任何反抗,便向时溥交出大权,并搬出节度使府邸。
据史书上说,对怎样处理软弱到家的支详,时溥的意见是放他回朝廷,陈璠反对,表示一定要杀掉他,理由竟然是:支详是个好官,对徐州人有恩!最后的解决方案是各干各的,时溥放支详去成都,陈璠则伏兵于道,将支详全家杀个精光!不久后,时溥又杀掉了陈璠,很难说这是不是杀人灭口。
这件事告诉我们:一个文人节度使在这个混乱时代,要活下去有多不容易。你是个好官也罢,你对百姓有恩也罢,甚至你施惠于将军们也罢,都不能保证你的安全!那么,郑畋又如何呢?
郑畋并不害怕帐务公开,因为他在这方面原本就光明磊落。随着郑畋开诚布公一番话,奇迹出现了,喧闹声一时竟然静了下来,有些桀骜不驯的士兵甚至对这位长者低下了头:“郑公确实没有对不起我们啊!”
郑畋没有被这一时的恭顺所欺骗,经过这一年来的变故,他现在已经明白,在这群唯利是图的武夫眼中,自己永远是个外人。他叹了口气,唤过李昌言,对这位兵变头目说:“将军以后只要约束士卒,爱护人民,为国家讨灭反贼,行事以正道,总是能建功立业的。”说完这番他也不知道能有多大效果的话后,郑畋将凤翔节度使的印信、事务移交给李昌言,当天便起程前往成都。郑畋离开了凤翔,离开了这个曾在他一生中写下最光彩华章的地方。
郑畋应该是带着沉重绝望的心情离开的,因为没过几天,他便病倒在了兴元,朝廷立即解除了他凤翔节度使和京西诸道行营都统的职务,以太子少傅(从二品)的高贵虚衔病退,同时承认李昌言为凤翔节度使。这次事件,再次证明了如今的朝廷,在强藩面前是如何的软弱无力。
这对黄巢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解恨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随着凤翔军从兴平撤走,让长安西面的威胁等级降低了。于是黄巢抓住这个机会,抽出一支劲旅组成机动部队,让孟楷与朱温这两员齐军悍将统率,对东线重拳出击。先收拾的目标,就是那两个屡败屡战的党项大佬。
十一月一日,齐军进攻富平,鄜坊、夏绥联军迎击,让孟楷、朱温打得大败亏输,李孝昌与拓跋思恭见势不妙,只得各人顾各人,都率残兵逃回本镇。
鄜坊、夏绥两镇,是较早出兵勤王的藩镇,虽然败多胜少,但毕竟精神可佳,而且朝廷也担心他们打败仗后从此不出,影响诸军士气,决定给予褒奖。只是现在的朝廷也穷得叮当响,只好给了两份廉价的精神奖励:将鄜坊改名为“保大”,将夏绥改名为“定难”,以表彰李孝昌和拓跋思恭两位保卫大唐,平定祸难的忠心。
不过,齐军的仗虽然打赢了,却产生了让一个黄巢没有预料到的副产品:他的两员爱将孟楷与朱温之间合作的并不愉快,老资格的孟楷看不惯暴发户朱温最近屡屡立功,频频得重用,对他又妒又恨;而朱温觉得孟楷不过一勇之夫,对他身处的高位与实际能力之间的落差嗤之以鼻。
针尖与麦芒相遇的结果,使两人闹翻了脸,孟楷带主力回长安去了,朱温则率三千人北上,继续狠揍李孝昌。朱温先攻取美原(富平东北)、奉先(今陕西蒲城),然后北渡洛水,下丹州(今陕西宜川东北),一直推进到延州(今陕西延安)。屡败之后的保大军成了惊弓之鸟,龟缩鄜州(今陕西富县),任由朱温这支小小的齐军纵横冲突,如入无人之境。
中和二年(公元882年)正月,黄巢给朱温安排了新职务:同州(今陕西大荔)刺史。不知道这份人事命令的背后,有没有孟楷施加的影响,这份命令意味着:朱温在眼前一段时间内不能回长安了,而且他如果要上任,还必须用那区区三千兵从河中军手中把同州抢过来。谁都知道,河中王重荣,可比保大李孝昌难对付多了!
朱温没有在乎,他立即挥师南下,直扑同州。这个看起来似乎很难的任务,结果却出乎意料的顺利,由于王重荣害怕昭义军生变,一直留驻河中,使得同州的河中军兵力非常薄弱,刺史米诚又是个胆小鬼,见齐军到来,而王重荣的救兵又不至,便卷卷铺盖,弃城东渡黄河,逃回河中去了。朱温几乎是兵不血刃,攻取同州。
按照惯例,得胜后的齐军一般都会对攻取的城池狠狠搜掠一番,好抢他一大票“战利品”来慰劳自己征战的辛苦(其实唐军也一样)。这种工作,随着身份的提高,朱温现在一般用不着自己动手了,他手下几个很忠实的部下,胡真、谢瞳、朱珍等人自然会准备一份最好的,来效敬老大。
胡真他们跟了朱温一段时间,已经知道了这位长官的嗜好,他不是很贪财,但很好色,每到一地,都让自己的雄性荷尔蒙肆意放纵。因此,当齐军在城中劫财时,意外地劫持到一位美丽动人、清雅脱俗的女子时,谁也没有敢抢先享用,而是马上将人送到刺史府,那里是朱温的新宅。
片刻之后,刺史府,朱温的左右看到了让他们意外的一幕:朱将军竟然没有像以往那样,以老鹰捉小鸡之势将女人拎起摔到床上,然后来一出梨花与海棠的亲密接触,而是呆呆地站着,眼中闪烁着一股难以捉摸的复杂神情……
难道是觉得今天的“货色”不好?不会吧,这位姑娘明明是少有的上品啊!
他们不知道,朱温的心正在兴奋不已地剧烈跳动着:是她?没错,真的是她!上天啊,我今天才知道,你对我太好了!虽然岁月已经带走了她脸上天真无邪的稚气,并赋予了她优雅成熟的韵味,但那双美丽的眼眸,依然同宋州古寺门外时一样明亮清澈!张家小姐啊,我梦中的唯一,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吗?
虽然时隔多年,但朱温没有认错人,他身前这位面带寒霜的女子确实是前宋州刺史张蕤之女,那个在无意间激励“泼朱三”走出萧县乡村,变成齐军大将的人。虽然曾在自己脑海无数次想像过这一刻的到来,但真正梦想成真时,平时口才并不差的朱温才发自己的语言是如此苍白,以致解不开此刻的尴尬。不能用强,因为对面的佳人是他心中不容亵渎的女神。这时,张家小姐也最初的悲愤中平静下来,打量着面前羞涩不安的汉子,发现这个贼头似乎没有传言中的那么坏。
过了一会儿,朱温吩咐左右退出,大家离开的时候,只听见这位新刺史大人还在拙嘴笨舌地说着:“从前,有一个放猪娃……”
……
几天后,唐末乱世中一个传奇的爱情故事,结束了它最浪漫离奇的第一章节。集美丽、聪慧、贤淑于一身的张家小姐成了朱温夫人,新的故事,即将展开。[/size]
2013-7-23 12:17
宇文铭
[size=4]“东塘夏令营”
现在让我们暂时离开同州,把镜头拉远,看一看整体的局势吧。
通过长安之战,以及随后发生的兴平、石桥、东渭桥、富平等一系列会战表明,唐朝对齐帝国的战略防御阶段已经渡过,进入战略相持的新阶段。关中战场上的唐齐两军,暂时都无余力实现重大突破。虽然唐军在战略态势上优于齐军,但在具体战斗中却频处下风,仅凭西北诸藩镇现有的力量想消灭黄巢,仍是一件任极重,道也很远的事。
要想走捷径,打破目前的僵局,必须投入一支新的强大生力军。显然,这一点黄巢没法做到(他要调来一个朱温,都得放弃一个邓州,而现在,齐帝国已经没什么地方可供放弃了),而李儇觉得,大唐方面是可以做到的,他的希望就在遥远的扬州,我们的老熟人淮南节度使高骈的驻地。
话说起来,那位高大帅当初虽然做了一些让皇上又气又恨的事,之后对朝廷的命令也常常不理不睬,但他毕竟仍号称当今天下的第一名将,也仍然掌着全国剿匪总司令的官印(郑畋只是西北剿匪总司令,就军职而言没有高骈大)。他的军队虽然在信州之战中遭遇重挫,但有强大富庶的淮南镇做底子,那些损失早已得到弥补。而最近从扬州方面传来的消息更让李儇喜出望外:高骈已动员淮南军队共八万余人,舰船达两千余艘,集结于扬州郊外的东塘,并高调宣布,他将出师勤王,讨灭黄巢!同时他还传檄东南各藩镇,要大家共赴国难,一起发兵,来东塘与淮南大军会合!
唉,这个高骈,终于良心发现了啊!可以预想,一旦高骈将他的八万大军投入关中战场,那收复京都、消灭黄巢、中兴大唐,不就都指日可待了?前景美好的如同水中皎洁的明月,似乎伸手就可以捞到了。
于是,李儇带着喜悦心情期待着……
十天过去,李儇问:“高骈的军队到什么地方了?”答:“在东塘。”少年天子翘起的嘴角拉平了。
一个月过去,李儇问:“高骈的军队到什么地方了?”答:“还在东塘。”说出答案的官员,已经能够感觉到天子语气中晴转多云的气息了。
三个月过去了,耐心差不多已经用尽的李儇问道:“高骈的军队前进到什么地方了?”“听、听说,好象还在东塘。”什么!就算属乌龟的,也没这么慢吧?
大唐皇帝感到自己又一次被高骈愚弄,终于震怒了:见过拿钱不干活的公仆,可没见过像高骈这样,在带头参加义务劳动,面对众多摄像镜头时仍然不动手的公仆。你连作秀都不会吗?如果你根本就没有出兵勤王的意思,那么兴师动众,传檄天下,又意欲何为呢?
唉,怎么说呢,高骈的心思李儇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因为别说你一个千里之外不谙世事的少年,就算是追随高骈多年的老部下们,如曾和张璘平级的梁缵,以及陈珙、冯绶、俞公楚、姚归礼等老将,都已经不太搞得清高大帅的想法了。
就在淮南大军屯驻东塘期间,这些将军们就多次向老帅请示出发的日期,但高骈的回答总是那么以人为本,安全第一。不是“今天风浪太大,行军不安全”,就是“今天雨水太多,辎重粮草容易发霉”。好容易等到一个风平浪静,万里无云的日子,众将却发现,我们的高大帅仍然没有挪挪窝的打算,一打听,原来高大帅刚刚查过皇历,今天日子不吉利,不宜出行!哗啦,跌倒一片……
中和元年(公元881年)九月六日,众将终于等到了高大帅给全军下达的命令:解散,休息,各回各的防区。这算怎么回事啊?在众人的惊愕中,高骈本人也悠哉悠哉地回到了扬州的官邸,由他发起的,这次长达一百多天的东塘大型夏令营活动,就这样“胜利闭幕”了。当然,不管怎么说,李儇总是个皇帝,对他的下诏责问,要是不理不睬,那是不够礼貌的,于是高骈毫不脸红地在回复皇帝的奏章中,忽悠了一个不出兵的理由:
“我在东塘时,以剿匪总司令的身份,命令镇海节度使周宝、浙东观察使刘汉宏(就是那位草军票帅、王铎跟班、江陵破坏神,他不久又接受的唐朝招安,并高升观察使了)两人率军前来与我会师。可谁知这两家伙全然不顾国家安危,竟然都是拒不出兵。以我看,他们反形已露,为了给陛下捍卫淮南,我只好留在扬州,独挡这些叛匪了!”
根据民间谎言专家韦小宝的经验,要把一句假话掺在九句真话之中,骗人的效果才格外显著。这种技巧当然不是“鹿鼎公”的原创,所以高骈的这段辩解中,真话比例也是相当高的。比如说,他确实给周宝、刘汉宏下过命令,两人也确实没来。
周宝,字上珪,辽宁锦州人,曾经和高骈一起在神策军中任职,交情不浅。当时因为他资格比高骈更老,被高骈当作老大哥来对待,周宝对此也心安理得。可随着后来高骈从神策军众将中脱颖而出,所建功业把原先的同僚远远甩在了后面,他渐渐不再看得起这位周大哥,对周宝礼数越来越傲慢。而周宝同样对昔日高小弟的势利眼极为不满。两个人的交情也就随之破裂。
虽有些不愉快,但高骈以总司令的身份传令给周宝让他准备出兵勤王时,周宝还是顾全大局,集结了军队、舰船待命,只是暂时未到东塘会合而已。没过多久,周宝发现高骈一直没有勤王的下一步动作,感觉有些不对头,便向幕僚征求意见。
有个属下认为:“信州之战后高骈的行为已经证实,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忠心。朝廷有麻烦,其实正是他最喜欢的事,这样他就可以放心地吞并江东(即镇海、浙东两镇),建立自己的霸业。现在他虽然口头声称是要去救援京师,却又没有实际行动,其真意很可能是想偷袭我们,我们不能不加强防备!”
周宝听罢,深感恍然大悟,于是从此后对高总司令的命令不再理睬。不久,高骈派人请周宝到瓜洲参加军事研讨会,周宝心想:这肯定是鸿门宴吧,好险!幸亏让我的手下及早料中了。于是称病不去,按说这事也就算过去,可周宝偏偏意犹未尽,又对高骈的使节加了几句话:“我可不是李康,高大帅难道还想用他家的祖传绝技,用别人的脑袋为自己求取功名吗?”(七十五年前,高骈的祖父高崇文以“败军失守”的罪名擅杀东川节度使李康,朝廷遂任命高崇文为东川节度使。)
这就太过份了,打人还不打脸呢,周宝竟然连高骈深以为傲的爷爷的脸都打了,高骈大怒,派人责问姓周的:“你怎么敢污辱天子的大臣!”周宝毫不示弱地提醒他:“你高骈是大臣,难道我周宝就是看门的小兵?”从此二人势成水火,反目成仇。
至于刘汉宏,本来就是个贼头,要不是朝廷让黄巢打得焦头烂额,无力分身,根本不可能招安他,还给他个浙东观察使的美差。他对高骈的戒心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都用不着部下提醒,所以他也没来参加东塘的“派队”。
不过以在下看,周宝和刘汉宏的担心虽然是可能理解的,但其实是多余的。高骈现在虽然拥有天下最强大的藩镇,但他的精神境界,就像修炼法X功的资深人士,已经到了很高的“层次”,对逐鹿中原、争霸天下之类的“俗世尘缘”,早就不感兴趣了。
这一点,可以从以下一些事实中看出来:
首先,那些听从号令,前来东塘会合的大小军阀们,并没有一个被高骈扣下或吞并。如果觉得闲得无聊,想提前退出“东塘夏令营”的同志,只要恭恭敬敬地写张假条,面子得到满足的高大帅都会慷慨准假。杭州石镜都的都头董昌,和他的心腹猛将钱镠,就是这样离开东塘的。
其次,高骈不但对外没有兼并扩张的实际行动,就连他治下的淮南镇内部发生的变乱,辖地的丧失,他都是听之任之。
比如,在寿州(今安徽寿县)有个叫王绪的屠户,和妹夫刘行全一齐聚众数百人造反,攻占州城,杀死刺史,然后挥师西进,又打下光州(今河南潢川)。忠武三巨头之一的蔡州秦宗权乘机表奏王绪为光州刺史,将光州和这支人马都纳入自己的系统。结果,不管是王绪在他的地盘上造反,还是秦宗权伸手切他盘子里的蛋糕,高骈都没有为此吭一声。
又如,在庐州(今安徽合肥)有个小军官,因不满忌贤妒能的都将对他的排挤,干脆在辞行的时候一刀把顶头上司给砍了。谋杀长官之后,这个叫杨行愍的小军官没有畏罪潜逃,而是堂而皇之地自称庐州八营都知兵马使,因他平日为人豪爽仗义,颇负人望,是黑社会性质团体“三十六英雄”的老大,这个自我任命竟没费什么周折就得到了庐州驻军的承认,把合法的庐州刺史郎幼复吓得弃城逃跑。
庐州位于淮南的腹心地带,这里出事,其恶劣影响非边远的寿州、光州可比。高骈不是支详,他是武将出身,重兵在握,以他此时的实力,完全能够轻而易举将杨行愍集团扼杀于摇篮中,从而杀一儆百,狠狠打击一下“下勀上”的恶劣风气。但高骈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唱起了摇篮曲:上书朝廷,表奏杨行愍为庐州刺史,让杨行愍的非法所得合法化。我都怀疑高骈是不是信耶稣,要不然在别人打他的左脸之后,他怎么还能把右脸伸出来呢?
当然,如果说高骈完全纵容庐州事件,那也是不对的。不久后,高大帅觉得“愍”这个字不吉利(愍,读音“mǐn”,古通“悯”,是忧患、痛心的意思,常用于史上那些倒霉蛋的谥号中,如肉袒出降、受辱丧命的晋愍帝司马邺,被堂兄宇文护杀掉的周孝愍帝宇文觉等),你杀我的人、抢我的地盘,都没关系!但你怎么能叫杨行愍呢?于是,高骈下令,让这位新庐州刺史将名字改为:杨行密。
事实上,高骈发起“东塘夏令营”的初衷,正与“杨行愍”变成“杨行密”有几分相似。
事件的缘起,来自两只有些路痴的野鸡。中和元年(公元881年)五月,这两只糊涂的野鸡迷路了。迷路不稀奇,稀奇的是:它们迷路之后不避生人,也不管是不是办公重地、闲鸟免进,竟英勇无畏地飞进了扬州的节度使衙门!
在古诗中,“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这类的描写,总是出现荒废的破屋,现在竟然在自己的办公地点出现了,高骈觉得很惶恐,一占卜,果然是大凶:这将是“城邑将空”的恶兆!怎么办?高骈身边的“仙人”给他出了一个好主意:干脆把所有人都搬出扬州,到外边避一段日子,那不就让“城邑将空”变成了现实,这次大难也就被化解了。
已经看破红尘,不大在乎人事的高骈,对“仙事”还是非常认真的,马上接受了这个合理化建议。于是,才有了这出让人啼笑皆非的闹剧。不过,如果仔细考察一下高骈在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就会发现,这不过是金钱豹身上一个斑点而已,那头荒诞离奇的豹子,还在一旁趴着呢![/size]
2013-7-23 12:18
宇文铭
[size=4] 宅男高骈的幸福生活
法X功弟子能够置生死于度外地干蠢事,那是因为受到了李X志“大师”的感召。要让集“高、富、帅”于一身的高大帅看破红尘,不理世事,当然也至少需要一位仙人的点化,那位担当这一重任的“仙人”,就是高骈手下的右莫邪都军使吕用之。
据这位吕“仙人”的自我介绍,他本是已身居天界,位列仙班的磻溪真君(其实就是大名鼎鼎的姜子牙,他老人家曾在磻溪垂钓,以待周文王,故得到这样一个不太出名的称谓。可能因为姜子牙又名吕望,所以让吕“仙人”给附会上了),因为在上边犯了一点儿错误,便和调戏嫦娥的天蓬元帅、打碎琉璃盏的卷帘大将一样,被下放到人间劳动改造了。
不过,另据江西道政府相关部门的档案记载,吕用之本是鄱阳(今江西波阳)一个茶商之子,早年随父往来于各地,颇有阅历,锻炼出了一身察颜观色,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高深本领。显然,这样的“才华”如果不用来骗钱,那就太浪费了!吕用之发挥强项,纠合一帮志同道合的江湖骗子,组成一个靠装神弄鬼来骗吃骗喝的诈骗集团。谁知夜路走多撞上了鬼,他被人告发,受到当地刑侦部门的通缉,无奈只得流落到扬州以避风头,同时寻找下一个适宜当作诈骗目标的笨蛋。
此时,高骈刚刚到扬州上任。高大帅在年轻时,对道家的神仙学说就很感兴趣,还亲自学习并演示了“撒豆成兵”一类的仙术,只是实际效果好像也不很灵验(例如他在成都钻厕所时,那些豆子兵就没有发挥作用)。面对失败,高大帅没有气馁,不认为是仙术不行,而是自己学艺不精,还没有遇上真正的高人。因此,当左骁雄军使俞公楚投领导之所好,从中穿针引线,向高骈推荐吕用之时,高大帅与吕仙人都惊喜地迸发出相同的心声:“可让我找到了!”
身为唐末第一号大骗子,吕用之忽悠人的本事在当时堪称一绝。只见他侃侃而谈,抨击时政,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往往见解独到,切中时弊,让高骈大为叹服:到底是姜太公下凡,那水平就是不一样!立即给他在自己下属部门中补了一个要职,以便能够时时垂询请教,吕用之很快就变成了高骈最信任的第一心腹。
应该说,吕用之还是挺讲义气的,为了有福同享,更为了建立一个自己的班底,排挤掉高骈手下的旧人,以便更方便、更快捷地从高骈这只大肥羊身上剪羊毛,他向自己昔日的江湖骗友们发出了充满诱惑力的邀请信:
“钱多!人傻!速来!”
第一位加盟的骗友是据说系赤松子(传说中的上古仙人,神农时代的雨师,也是游戏《轩辕剑四》中的关底BOSS)下凡的张守一,吕用之对这位张“仙人”的推荐就像一出拙劣的三流武侠剧:
话说当年高骈与卢携、田令孜内外勾结,和郑畋结下了梁子。现在卢携已死,田公公也不再保他,高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担心郑畋会设法暗算他,这点心思,很快让狡猾的吕用之掌握了。
于是有一天,吕用之突然掐指一算,大惊失色地警告高骈:“郑相国派出了一个武林高手来行刺大帅,今天晚上就要到了!”高骈大惊,忙问抵御之术。吕用之便说:“张守一是这方面的高手,可以求他。”高骈很听话,立即向张守一哀求救命。张“仙人”到底碍不过吕“仙人”的面子,便答应了。
他让高骈换上女人的衣服,躲到一个偏僻的房间,并吩咐他夜里千万不要出来。而张守一自己则换上高大帅的服装,睡到高大帅的床上。等到了午夜时分,张守一把一件铜器扔到石阶上,发出巨响让高骈听见,然后将准备好的猪血洒到庭院里,制造出一个斗殴假现场。等天明之后,请高骈来观看,并笑着说:“那个刺客差点儿就落到我手上了!”高骈竟然没有一点儿怀疑,感激地内牛满面:“先生对我,简直有再生之恩!”从此后,张守一也成为高骈最宠信的人之一,高骈让他干到左莫邪都军使,职位与吕用之相当。
左、右莫邪都共有兵两万人,编制比正常的都如“忠武八都”要大得多,而且全是淮南军各部中精挑细出的精锐,驻守于扬州。可以说,吕用之及其党羽在淮南的地位,就像当初控制了神策军的田公公在朝廷的地位,已隐隐有挟高骈以令淮南的架式。不过吕用之没有因此而骄傲自满,他的理想是:兵权、财权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为此,他又给高骈找来了两位“仙人”,使得高骈身边的“神仙”增加到四位(外加“仙狗”数只)。这个阵容的豪华程度,直到两百多年后,才被宋徽宗和他的朋友们超过。
其中一位同吕用之一样,也来自鄱阳,名叫诸葛殷,据说是葛将军(在下不确定是谁,有可能指葛婴,秦末张楚王陈胜的部将,后被陈胜杀害,是所有诸葛姓人的祖先)转世。吕用之为了推荐这位患有严重皮肤病的老乡,预先做足了炒作工作:“玉皇大帝最近见大帅您工作过于繁忙,特意派了一位上仙前来辅佐,对天上来的钦差,当然得侍候好了,大帅如果希望把这位神仙留下来,不妨在人间给他安排一个重要职务。”
诸葛殷果然不愧是吕用之的老乡,也是一个能用三寸不烂口吐莲花的侃爷,他与高骈初见面,高骈养的几条宠物狗闻见他身上脓疮发出的血腥味,围着他摇头摆尾。反应迅速的诸葛殷马上笑着“回忆”说:“我几百年前曾在玉帝跟前见过它们,没想都这么久了,它们还记得我!”
高骈有洁癖,来访的宾客通常都要沐浴、更衣然后才接见,并且从来不允许旁人甚至子侄与坐在自己旁边,但对于指甲里还流着脓水的诸葛殷,高大帅却一见如故,与他促膝同席,共用餐具。左右都觉得奇怪,高骈解释说:“你们懂什么,这是神仙故意装成这个样子,来试探凡人的求道之心诚不诚。”为了表明自己的心是很诚的,高骈把自己管辖下最大的肥缺,负责盐铁专卖的总监署一职授予了诸葛殷。
还有一位叫萧胜的同道中人也向吕用之贿赂了大笔的金钱,希望能当上盐城监(盐城即今江苏盐城市,顾名思义,是淮南最主要的产盐区)。吕用之初次推荐时,高骈不太乐意,于是吕“仙人”就用“仙话”忽悠说:“我最近收到一封仙书,说盐城的井中有一柄仙剑,必须要一位仙官才能取到。萧胜系萧史(传说中秦穆公的女婿,擅吹箫,后带着穆公的女儿弄玉公主一同乘龙上天,即成语“乘龙快婿”的出处)下凡,在天上是上仙左右的心腹,现在让他去盐城,只是为了给大帅取剑。”
神仙的事无小事,高骈自然同意了。几个月后,萧胜不知从哪个卖假古董的人手中弄到一把铜匕首,精心装饰后送到扬州,吕用之一见之下“惊喜”地祝贺说:“这是北方玄武大帝所佩戴的法宝啊!有了它,可在百里之内,不受五兵(指五种兵器,具体那五种说法不一)侵犯!”
这样,就在高骈喜滋滋地将“玄武大帝的法宝”镶嵌上金玉,郑重其事地带在身旁时,淮南盐业的产、供、销一条龙产业链,都已落入吕用之党羽的掌握之中了。
权和钱都有了之后,吕用之接下来的工作重点,自然是保卫和享用他的胜利果实。他先是施展手腕,让高骈解除了梁缵的兵权,屠灭陈珙一家,疏远冯绶、董瑾等人,把高骈原先信任的这些老将全部挤成板凳队员。
排除上层干扰后,吕用之又建议高骈成立了特务机关“巡察司”,由自己担任巡察使,招募了一百多名唤作“察子”的特务,对淮南实施高压恐怖统治。有了这个得心应手的工具,吕用之一旦发现有谁不满意,或看谁不顺眼,或谁家太有钱招人眼红,都可以秘密将这些人抓捕,带回巡察司苦刑拷问,打出一个个“谋反大案”,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满门抄斩、抄没家产!他们的工作很积极,短短几年内就有数百户人家被灭门,甚至连高骈的左右侍从,只要对吕用之的行为稍稍显露出一丝不满,都难逃这张罗网的捕杀!
虽然吕“仙人”在劝别人修身养性时,自己却娶了一百多个妻妾,享尽人间艳福;虽然吕“仙人”在评论时政时,对贪腐行为抨击不已,自己却随意截留挪用各道上缴中央的税金(高骈身兼盐铁转运使,有权管理各道的盐铁税收)。但在这种高压控制下,高骈耳朵里听到的,仍全是对吕用之的赞颂,因此他对吕用之也越来越言听计从,几乎变成了吕“仙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吕用之说了:“江阳后土庙(吕用之初到扬州避风头时借宿的地方)的神仙特别灵验。”
高骈立即出巨资,调集工匠和木材,扩建庙宇。以后凡有大事,都要去哪里占一卦(不知去东塘野营,是不是在这里占卦的结果)。
吕用之说了:“神仙喜欢住在高处。”
高骈立即投资十五万贯,兴建了迎仙楼和延和阁,据说高达八丈,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八、九层居民楼,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是难度很高的大工程。
吕用之说了:“神仙本来是不难请到的,只是凡人不能隔绝世俗的牵累,所以神仙才不屑来访。”
于是,高骈几乎不再接见宾客,也很少与这几位“神仙”以外的其他部下见面,躲进内宅,像千金小姐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修道成仙的事业中,甚至连他的妻妾都很难再见到他了……
吕用之说了:“玉帝因为大帅您修仙心诚,功德显著,打算安排您当天界的高级公务员。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仙鹤驾临,迎接您上天成仙!届时,我们几个下放人间接受再教育的期限也满了,将和您一道回归上清!”
高骈大喜过望,便让人雕了一只巨大的木鹤,搬进内宅。高骈一有空闲,便穿着道士的羽衣骑上木鹤,预先对上天用的交通工具进行适应性训练……
南朝时的作家殷芸,曾在他的《小说》一文中,用一句话总结了古人对幸福生活的终极理想: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如今进化成了宅男的高大帅,已经全部达成甚至超额达成了,他正在成仙前的巨大喜悦中,幸福地活着……[/size]
2013-7-23 12:20
宇文铭
[size=4] 朱温降唐
两位剿匪总司令,郑畋已经被免职了,而高骈又把着茅坑不方便,根本指望不上,进剿黄巢的各路藩镇军队因而变成了一盘散沙,各打各的小算盘,与齐军的交战败多胜少。显然,如果不重建一个司令部,协调指挥各路唐军,要改变目前的僵局,是不大容易的。
已经逃到成都,官复原职的老宰相王铎可能是受到老同事郑畋建功的激励,也多次“噫呜流涕”地向皇帝李儇上表:自己愿意担当这个艰巨的重任,为国解难,为皇上分忧!虽然王铎上次担任总司令的表现并不让人满意,但李儇身边,一时好像也没有更像样、更有权威的人物了。
于是,中和二年(公元882年)正月初八,朝廷正式下诏,加授王铎中书令,充任诸道行营都都统,同时免去高骈的都统之职。二十八日,在王铎建议下,朝廷又抛出了一大堆官帽子,大部份送给正在与齐军作战的各路藩镇节帅,以换取他们勤王的忠心:任命忠武节度使周岌、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为都都统左右司马,以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宣武节度使康实为左右先锋使,感化节度使时溥为催遣纲运租赋防遏使,以右神策军观军容使西门思恭为诸道行营都都监使,以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保大节度使李孝昌(七月后改为东方逵)、定难节度使拓跋思恭分别担任京师北、东、西三面都统。
王铎这些激励政策,还是起到了一定成效,至四月间,关中战场上的各路唐军由于实现了协调作战,加上他们总体实力较齐军有优势,只要不出乱子,便自然而然地重新夺回了战略主动权。
王铎本人率领着从西川、东川、山南西道三镇抽出来的军队进至富平灵感寺,泾原军到达长安西郊,义武、河中两镇的特遣兵团进驻渭北,邠宁、凤翔两军驻守兴平,保大、定难两镇联军再次到达东渭桥,杨复光所率的忠武八都驻扎于武功。这态势酷似一年前,唐军再次从东、西、北三面威胁长安,大齐朝号令通行之地,只有长安和同、华二州。
如果从龙尾陂之战算起,关中地区不间断的混战已经持续了一年多时间,从上次长安之战的经过,我们可以发现,对普通老百姓角度来说,参战的不论齐军还是唐军,几乎就没有一支不是强盗!为躲避战乱,近畿一带的民众,只要能逃走的,差不多全部逃进了周围的高山深谷之间,筑起一个个山寨自保。渭河平原上,那些曾经孕育了秦汉大帝国的肥沃农田因为一整年的抛荒,几近绝收,关中百年未遇的大饥荒,合情合理地到来了。
长安城中一斗米(大约6公斤)的价钱涨到了三十贯(即三万文铜钱,唐代后期的平均米价在每斗二百文左右,这是正常米价的一百五十倍!为李唐王朝建立以来的最高纪录,可悲的是,这个纪录不久后还会被刷新)!
据说,随着粮食越来越少,人肉交易开始在两军之间兴起,当然不是指红灯区,而是真正的食品批发市场。市场上的主要“货物”,就是被抓来当肉卖的活人,主要来源有山寨乡民和长安市民,价钱以人的肥瘦论,据说肉最多的可以卖到数百贯!从这个价钱来看,人肉不便宜,绝大部份平民是“消费”不起的,他们的最终结局,仍然只有饿死和被吃两项。
相对而言,唐军能从关中以外的地区得到一定补给,情况稍好,完全没有外援的齐军就惨了,以至于在外界略带夸张的传说中,已经到 “尚让厨中食木皮,黄巢机上刲人肉”的程度了。
虽然我很怀疑这些传说的真实性,但黄巢与尚让等大齐朝的决策者们,肯定感受到了越来越严重的粮食危机。打破封锁,夺取饷源地,成为大齐帝国决策层的共识:有把握要上,没有把握也得上!现在大齐控制区的周边,最富庶的地方莫过于河中,那么驻地紧靠河中的同州刺史朱温,自然就担当了头号抢粮重任。
早在中和二年(公元882年)二月,就在朱温攻占同州后没几天,便发兵东进攻向河中。此时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有兵三万多,实力差不多是朱温所部的十倍,本人也非无能之将,并据黄河之险,严密设防,因此朱温率齐军才一伸头,便撞上了铁壁,碰了个头破血流,只得撤回同州。朱温与王重荣的第二次交战,因兵力不敌,再告败绩。
三个月后,齐帝黄巢策划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反攻,以大军进逼兴平,唐泾原、邠宁、凤翔三镇兵马迎击不利,被迫退守奉天。黄巢一击得手,随后命尚让率齐军主力进攻占据东渭桥的保大、定难两军。六月,在尚让攻击下,差不多已经沦为齐军出气筒的保大、定难两军,水平发挥很稳定,像以往一样不堪一击。他们一面仓皇北撤,一面向灵感寺的王总司令求援。
如果要喊:“跟我上!”王总司令还真没那个胆儿,但如果换成“给我上!”,就难不倒王总司令了。对了,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的人不是到潼关了吗?要证明你还有忠心的话,就给我上吧!
于是,在王铎的严令下,朱温的老相识诸葛爽率河阳军西出潼关,牵制齐军行动。作为对应措施,黄巢也急命朱温南下截击诸葛爽,保护尚让大军的侧翼。两军交战于潼关以西,老滑头诸葛爽不敌朱温,败进潼关闭门不出,同时紧急向河中王重荣求救。
王重荣还是讲义气的,得到诸葛爽的急报后,立即抽出了几千骑兵,前往救援。他与诸葛爽商定:河中骑兵将西渡黄河,绕到朱温部之后,与河阳军东西对进,灭掉齐军这员悍将!没想朱温的反应更快,他分出一小队人马,虚张声势,将诸葛爽吓阻于潼关之内,自率其余军队设伏于黄河渡口。等河中军渡过一半时,朱温伏兵突起,王重荣战败,只得撤回河中。这次会战,朱温超水平发挥,以微弱的兵力连败河阳、河中两军,使尚让大军东顾无忧,有力地策应了齐军主力的行动,也在与王重荣的交手中扳回一局。
尚让乘机一路北上,唐军节节败退,齐军一直追击到宜君寨,然而,转折也在此刻不可思议的发生了:据史书说,公元882年的第一场雪,来的比以往早一些,时值六月盛夏,就突然降临在了陕北高原。不但早,而且大,据说短短几天内,积雪厚达尺余,完全没有做好防寒准备的尚让大军大批冻死冻伤,减员达到百分之三十,丧失了进攻能力,只好匆匆撤回长安,齐军这次大反攻只得半途而废。
好几百年前,汉朝有位痴情的小美眉,对情郎赌咒发誓说:“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把夏天下雪,当作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五种自然事件之一。如果她的情郎知道882年雪,不知还会不会信她的真诚。
在下不懂气像学,不知道这种异常气候究竟有没有发生的可能性,而且面对突如其来的严寒,唐军为何没有冻死冻伤的记录?但也不像是王铎打了胜仗,那样的话一定会在史策中大书特书。总之,这是一个难解的谜,只是史书既然这样记了,姑且这样说。
由于西线唐军乘齐军北上受挫,再次攻抵长安郊外,长安的齐军略经休整之后,黄巢又将打击矛头对准了西线,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七月,齐军与凤翔军大战于京西涝水河畔,凤翔节度使李昌言战败西撤,齐军推进至武功。王铎急命常败之师保大、定难两镇赴援(这两娃命咋这么苦呢?),但新任保大节度使东方逵(李孝昌已从史书中消失了,具体经过不详)拒不从命,定难的拓跋思恭的态度稍好,率部一万八千人出发,一路拼命磨蹭,拖延时间。
不过,齐军的攻势虽然表面凌厉,其实已难以为继,粮饷不足,是其硬伤。这时,同州的朱温,侦知河中的一批粮船运粮到夏阳渡口(今陕西合阳东南四十里黄河西岸),立即出兵袭击,一举夺取粮船三十艘。王重荣闻报,亲率大军赶来救援,朱温来不及将粮食搬回,兵力也不敌,只得将粮船凿沉,退回同州。
等王重荣赶到夏阳渡口,朱温已不见踪影,只能看见河上漂着的少许木屑和粮袋,勃然大怒。王重荣终于下定决心,要不惜代价,拨掉这枚眼中钉,他集中了河中军三万人,围攻同州,不克不休!
王重荣一认真,朱温麻烦就大了,他兵力太弱,无力打退河中军进攻,只得上表向长安的大齐皇帝请求增援。
一封告急表章送了出去,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朱温急忙又送出了第二封、第三封……旬月之间,朱温十上表章,但没能向长安要来一兵一卒。而在王重荣方面,却迎来诸道行营都监杨复光所率的忠武八都,以及荆南等路援军一万余人,同州齐军的处境越来越困难。
朱温真急了,他通过信使一打听,原来他的表章全让大齐中央分管军事的左仆射孟楷给扣下了,根本没让日渐昏庸的黄巢知道!不但如此,孟楷一来二去,发现扣压表章是件很安全的事后,还带着恶意的快感,乘机狠狠批判了朱温同志主观不努力,客观找原因的失败主义论调!你朱温不是很能干么?要想解围就靠自己吧!
不管谁处在大齐朝同州刺史的位置,都得让孟楷孟仆射给逼疯了,何况现在这位朱刺史也决不是郭汾阳、岳武穆一类的可以忍辱负重,宁君负臣臣不负君的忠良。他气得大骂孟楷不是东西,对大齐朝渐生二心。
此时朱温手下有两个和他想到一块的心腹。一名胡真,原为江陵县吏,低级公务员,在黄巢军克江陵时投入朱三帐下,因其体貌雄壮,精通骑射被朱温提拨为小校;另一个名谢瞳,福州人,原是屡试不中而滞留长安的举子,黄巢入京后投齐,当了朱温的谋士(如果他投齐晚一点儿,也许已经是尚让刀下的冤鬼了)。
如果不是碰上天下大乱,这两人的社会地位都会比朱温高,属于饿不着也冻不着小康阶层。他们参加齐军本属无奈,也不看好齐朝的前景,现在见老大似有降唐之意,便极力为他鼓劲打气,争取从黄家跳槽到李家,搏一个更好的前程。谢瞳作为文化人,更为朱温提供了降唐的理论依据:“如今将军虽力战于外,只要庸人制之于内,岂能有所成就?当年章邯就是因为这种原因而背秦降楚的。”
另一个劝朱温降唐的主要人物,是朱温的最爱,决断大事常常比朱温更准确的张夫人。张夫人出身于官宦之家,政治观点属于天然的大唐保皇党,不管是出于感情还是出于理智,她都更不愿意夫君继续作“贼”,故而也连忙抓住这个良机,劝他及早和黄巢脱离关系,回归“正道”。而朱温对张夫人的话,多数时候都是言听计从的。
差不多与此同时,颇具远见卓识的唐都监军杨复光,也发觉朱温有可能被劝降,便通过王重荣遣使秘密招安。
有了孟楷的“推”,杨复光、王重荣的“拉”,以及胡真、谢瞳、张夫人等人的劝戒,三方面的共同作用下,本就不是什么忠良的朱温,终于作出了一次对他一生影响巨大,对历史进程影响更深远的新选择。
打进同州后的第七个月,九月十七日,朱温召集将校开会,他先以“沉痛”的心情向大家阐述了目前强敌环攻、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危险处境。虽然这些情况众将校也是心知肚明,但现在见主帅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愈觉前途暗淡,意志消沉。朱温见铺垫的功夫已经做足,突然话锋一转,声泪俱下地发表了一通对大齐朝而言极不和谐的大爆料,将孟楷的公报私仇,和黄巢的昏庸无道着实一番控诉!声明除非倒戈降唐,别无活路!众将校闻言一惊,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下边作托的胡真、谢瞳已高声响应:“黄王不仁,不能怪大帅不义!我们永远听大帅的!”
后知后觉的监军宦官严实这才发现风头不对,已来不及做什么反应,便被朱温下令拿下,当即处斩。其余诸将校,如朱珍、庞师古、丁会、邓季筠等人,多是朱温亲自提拨,跟随多日的亲信,除了一个马恭不愿投降被杀外,都很识时务地跟随朱温倒戈。
随后,朱温大开城门,率谢瞳等人携降表和严实的脑袋出城叩见王重荣。因为朱温的母亲也姓王,这个很会讨巧的前大齐同州刺史当即便认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王重荣为舅父,恭敬有加。
王重荣也是个不经捧的人,他与朱温交手过多次,深知其骁勇善战,得到朱温的归降本已有几分心喜,见朱温对自己还如此尊敬,口口声声以外甥自居,更是喜出望外,早把当初的陷城之仇和夺粮之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顾将这一特大“喜讯”上报总司令王铎。
王铎也很高兴,这毕竟是自他就任剿匪总司令以来,最拿得出手的一项成绩,当然得大肆渲染一下,当即便以天子的名义,将同州、华州(此时还在齐军手中)划为同华镇,任命朱温为同华节度使。同时,命谢瞳带上表章前往成都,好让天子李儇也分享一下前方的好消息:贼军中最能打的大将已经归顺我大唐了!
可能是自离开长安以来经历了太多的失望,李儇对朱温归降这个突然到来实质性胜利大感惊喜。再加上谢瞳讲故事的水平很高,要放在今天定然笑傲单田芳,不让田连元。他在面君之时,将朱温早年如何胸怀大志却怀才不遇,发下金吾之叹到奋然宋州投军,大义觉迷一朝悔悟终于浪子回头等等事迹细述了一遍,声情并茂,感人至深,把泼朱三的前半生说成了一部成功的励志剧本。李儇完全听得入了角色,一时兴起,很慷慨地下诏:授朱温右金吾大将军之职(正三品,当初唐朝招安王仙芝、黄巢时都没出过这么高的开价)、兼河中行营招讨副使,并赐名为“朱全忠”(本文出于个人习惯和求统一,今后仍将用朱温原名)。
据说,就在这份诏书下发后不久,有人秘密向李儇进言这个赐名不妥:全者,人之王也,忠者,中之心也,让一降将以人之王居于中之心,非国家之福!
李儇听后,据说有几分后悔,但觉得诏书已下,不便更改。但据在下看,这位轻浮的天子更可能是根本没把这类宣扬“封建迷信”的文字游戏当回事,还指望着“全忠”能够忠心为国,给他带来新的好消息呢。
但谁能料到,“封建迷信”有时也是很灵验的,二十五年后,“人之王居于中之心”的预言终于应验,李唐王朝遭遇到了灭顶之灾。只是李儇比较幸运,他看不到了……[/size]
2013-7-23 12:22
宇文铭
[size=4]飞虎归来
朱温降唐的影响,像2003年的非典型肺炎,很快就传染到了距离同州很近的华州。
大齐朝的华州刺史李详,原本便与朱温友善,对大齐朝的前景也不看好,见朱温归降后大唐待他不薄,不由得怦然心动,也秘密遣使到唐营,与杨复光、王重荣等谈判投降条件。可惜一来李详做事不够缜密,二来因为有严实的脑袋为前车之鉴,华州的监军宦官警惕性非常高,工作态度格外敬业。李详的降唐计划,八字还没画完一撇,就让监军察觉到,然后马上向上级告密。黄巢得到密报,立斩李详,然后任命自己的弟弟黄邺为华州刺史,挫败了这次未遂兵变。
王重荣本来指望着通过复制同州模式来夺取华州,李详被杀,让他的计划落了空。不仅如此,据各种情报显示:黄巢震怒于朱温的背叛以及东线出现的新危机,很可能即将把齐军的主要打击目标指向东线,已经授权尚让,集结重兵,准备对同州和河中军进行一次力度空前的打击。
王重荣不久前因为认了一个干外甥带来的好心情又被破坏了:一想到兵力仍很强大的齐军已经将血红的眼睛盯上了自己,过不了多久,满山遍野的齐军白旗就要冲着河中方向杀将过来,王重荣感到了压力山大。
怎么办?有困难,找领导!正好剿匪总司令王铎也来到河中,王重荣便用带着点夸张的口吻,对着总司令王铎与相当于总政委的杨复光这两位中央首长诉苦说:“如今这事情可真是难办了!若是投降黄巢吧,辜负了国家的大恩,但要和黄巢干仗,我这点儿兵力又不够贼兵塞牙缝!”
听了这段牢骚后王首长的反应,史书中没有记载,以他平日的水准,如果发挥正常,估计也就说了些“困难是巨大滴,任务是坚巨滴,但前途是光明滴,国家人民是相信你滴”之类勉励的套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但另一位杨首长就不同了,他一开口,提出了一条影响今后中国近百年历史进程的重要建议:“雁门的李仆射,向来以雄材武略威震代北,当年他的父亲和我的养父曾在一起共事,结成深交。李仆射为人耿直,忠不顾难,死义如己,自黄巢作乱以来,忧心国事,颇有勤王赴难的决心!之所以未能成行,只是让河东节度使郑从谠给挡了道。如果让朝廷下一道旨意给郑从谠,诏书一到,他的军队即刻可至,那时剿灭黄巢便指日可待,甚至都用不着我们动手了!”
那么,在杨复光口中,那位“忠不顾难,死义如己”的李仆射是何许人呢?说来大家也不陌生,就是在几年前,天下第二大反唐武装的领袖,沙陀人的飞虎子,李克用!这段话中的形容词用在此前的李克用身上,怎么看怎么象是讽刺,但如果用来比喻此后的李克用,却也不算太离谱,杨复光真有点儿未卜先知的味道了。
其实,最早提出赦免李克用,让沙陀叛将来对付造反盐贩这一建议的大唐高官,并不是杨复光。早在广明元年(公元881年)十一月,黄巢还没有攻破长安,岌岌可危的大唐朝廷就任命河东监军宦官陈景思为代北起军使,让他尽快从民风骠悍的代北地区征发出一支军队,救援京城。
陈景思的工作效率还是挺快的,再加上自李克用叛军被打散后,一大批以沙陀人为主,涵盖了代北各族的骁勇猛士失业待岗,兵源充足,所以陈景思只用了一个月时间,就拉起了五千骑兵,由李克用的族叔降将李友金指挥,南下长安。
李友金进军可没有陈景思征兵这么“急躁”,他率军于广明元年十二月从今天山西北部的雁门出发,到中和元年二月,才慢吞吞的走到绛州(今山西新绛),花了两个多月,还没有走出一个山西省,而长安早已经变成大齐的都城了。于是,李友金借口齐军势大,我方兵力太少,难以济事,一转马头,又回到雁门。
李友金回师之后,陈景思和他大力募兵,没用太长时间,就将兵力扩充三万余人。没想这些人来自北方各族,很多是李国昌、李克用旧部,虽然勇猛异常,但又凶悍难制,不用说对下身少点零件的陈长官根本不买帐,就是同为沙陀人的李友金也指挥不动。他们小不如意就闹事抢劫,要是大不如意,已经有段文楚这个好先例了。
眼看这种情况,陈景思也被吓得心悬悬的,李友金乘机游说他说:“要兴大众,成大事,总得有一个威望足够高的人当头才行。现在虽然勉强凑起了三万大军,但没有一个合格的统帅,纵然出战,也不会有什么战功,军队不哗变就已经谢天谢地了。我的老哥李司徒父子,虽然去年获罪于国家,寄身于鞑靼,但他们的雄武之略,一向被代北之人敬服。如果朝廷肯将他们赦罪召还,则代北之军可一麾响应,黄巢那几个草贼可以轻松摆平!”
七百多年后,明末清初的大学者王夫之根据这一段历史,断定这是一起发生在唐末的无间道事件,李友金就是李克用安排下的卧底,所以他才会拐弯抹角,想方设法地替李克用父子脱罪。不过陈景思陈大人现在如同爬上热锅的蚂蚁,根本没心思去探寻李友金的动机是否纯正,除了听从,哪还能有别的主意?于是,李友金的意思,便以陈景思的名义上奏给了正在逃难的大唐朝廷。
应该说李友金很聪明,他清楚地认识到,对方越是缺少本钱,越是有求有你,就越容易砍价。果然,被黄巢赶出长安的李儇这次非常大方,马上宣布既往不咎,同意了对不久前的两位“贼首”,李克用父子的赦罪和征召。
接到叔父李友金给他带来的好消息,李克用并没有马上急匆匆南下,毕竟南边的情况还不是太清晰,就这么孤身回去太不把稳,枪杆子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是多余的。
于是,李克用在鞑靼人的部落里登高一呼:凡是想建功立业、升官发财,离开穷叟叟的塞北,见识见识汉地繁华的纯爷们,都跟我来吧!
有了充满诱惑力的广告词,又有在鞑靼人心目中威名赫赫的“李克用”这三个字作品牌保证,没花几天功夫,便有一万余粗犷好斗的塞北汉子,带着用别人家财发家致富的美好愿望,聚集到了李氏父子的麾下。随后,李克用率这一万大军南下至蔚州(今山西灵丘),与李友金的三万人马会合,总兵力达到四万余人,挤进了军队密度已经非常高的代北之地。
别看李克用这几万大军全是临时赶工造出来的速成品,但因为其骨干人员多出自骁勇善战的原沙陀军人集团,他们当初只是被打散,并没有被消灭,现在乘着有利时机,又重新汇集在一起。在这些人中,不但有李存璋、康君立、薛志勤、盖寓等在大同兵变时就拥戴李克用的老将,更有李存孝、李嗣源、李嗣昭、李承嗣等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大放异彩的众多将星。总之,由于原材料的质量却非常过硬,这是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卢龙李可举、大同赫连铎、振武契苾璋、以及河东郑从谠等,这些与李克用父子恶战数年的北方诸藩镇不得不痛苦地发现,那个曾搅得大家不得安生、闻之色变的“沙陀飞虎子”,又回来了!
尤其对于卢龙、大同、振武这几个已经事实独立的藩镇来说,如果黄巢得了天下,大不了我们换面旗子,可如果让“人民公敌”李克用在代北重新站稳脚跟,那我们哥几个还有好日子过吗?
有对头自远方来,不亦脑大乎?同样的烦恼给了这些藩镇同样的选择:既然暂时不方便公开与中央的新指示精神作对,那我们就联合起来,对李克用集团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抵制。李克用虽然有了四万大军,却还没有为这支大军提供补给所需的足够地盘,也不可能得到中央拨款,坚持不了太久。一旦他耐不住性子劫掠地方,就怪不得我们不按中央指示办事了,到时候大家一齐动手,再次把独眼小李赶回去!明白了这一点,接下来发生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中和元年(公元881年)五月,差不多与高骈宣布出兵勤王,前往东塘野营的同时,李克用也在代北誓师南下。果然,囊中羞涩的李克用为了给他的大军筹饷,给河东节度使郑从谠发去一份公文,宣称自己奉朝廷之命南下讨黄巢,现已出动大军五万人(略微夸张了兵力,可能李克用想借这个数字多领点儿),请沿途各地方政府准备好粮草补给、各种物资,以及运输车辆,积极配合勤王大军的行动。
虽然李克用的愿望很丰满,但河东回应的现实很骨感:节度使郑从谠不但没有主动提供军粮,反而命沿途紧闭城门,像防贼一样严防李克用的勤王军,甚至在石岭关(今山西阳曲东北)集结重兵,公然阻断了李克用的进军大路!李克用极为郁闷,但暂时还不愿与郑从谠撕破脸皮,便亲自率领精兵一万,从偏僻小道绕过石岭关,到达汾水东岸,扎营于太原(太原府,治所晋阳县,所以也可以叫晋阳城)城郊,并再次致书郑从谠,要求给个解释。马上,河东的回信送到沙陀军营,内容非常和谐:河东镇坚决拥护中央决策,所需军饷正在筹措中。李克用又耐着性子等了几天,却不见太原城中有丝毫准备发粮的迹象。
五月十六日,实在忍不住的李克用亲自来到城下,对着城头大声呼喊,要求郑从谠出来见面。郑从谠出来了,这位早在会昌二年(公元842年)就荣登进士第的四朝元老口才了得,玩忽悠,李克用完全不是对手,说得那叫“情真意切”:“将军父子二人,从咸通年间以来奋激忠义,为国血战,屡立奇功,天下之人谁不感念将军父子的功德……如今国家多难,正是李仆射你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只恨老夫受命守藩,不敢擅离职守,不能陪将军一起出征了……有这样的好机会改过自新,李仆射你可一定要自重自爱啊!”
心眼不那么多的李克用听了郑老爷子这番“肺腑之言”,一时间颇受感动,正打算拜谢告辞,突然一琢磨:不对啊,正事还没提呐!我军的军饷怎么办?
哦,那事啊,不用急,没问题!
第二天,河东筹措的军饷终于送到李克用军营,共有钱一千贯,米一千斛。按李克用部四万人计算,平均每人能分到二十五个铜板,三斤米,不用问,这就传说中的打发叫花子!
李克用大怒,郑从谠可以把他当成乞丐,但自己不把自己当成丐帮帮主啊!这几万将士可是带着极高的期望值来投奔自己的,岂能用几个钱、几斤米来打发?没办法,不让用合法途径谋生存,只有用非法途径取富贵了!沙陀军大掠汾东,河东军民大震,这下子,正中北方诸镇之下怀。
郑从谠一面派将军王蟾、薛威出师抵御,一面紧急求救于振武镇,心有灵犀的节度使契苾璋反应神速,居然第二天就赶到太原(以当时的交通与通讯条件,如果没有预谋准备,这是不可想像的),并连破沙陀军两个营寨,遭受意外小挫的李克用挥军反击,打败振武与河东联军,契苾璋等只得退入太原死守。经历过造反失败的李克用,并不想把事件弄得不可收拾,便不攻太原,转而抢劫阳曲、榆次,饱掠一番后,北上攻陷忻州(今山西忻州)、代州(今山西代县),然后暂时以此二州为家,自称忻代留后。
好极了,这下独眼小李的二次谋反算是坐实了!至少李克用的对头们是这样想的。振武节度使契苾璋、大同防御使赫连铎、天德军防御使(不知道是谁)联名上表,愿共讨李克用,由河东郑从谠提供后勤支援。
不过吆喝归吆喝,行动归行动,这几个二流藩镇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等待着李克用的另一个仇家,军力最强大的卢龙军表态。果然,卢龙节度使李可举对李克用重现代北,也坐不住了,他率师西进,与大同赫连铎会师,进攻忻、代。中和二年(公元882年)四月,两军交战,反沙陀联盟中最强大的卢龙、大同联军被李克用击败。这个结果让加盟诸藩镇颇为泄气,虽然赶走李克用仍是大家共同的心愿,但却谁也不愿意冒险冲锋在前了,而李克用除了时不时到别人的地盘抢点东西发军饷外,也不想进一步扩大事端。于是,北方诸藩镇第二次讨伐李克用的战争,便进入不战不和的僵持阶段。这显然对大家都没有好处,各方都盼望着,能有一个让大家都下得去的台阶。
这一等又是好几个月。眼看关中战局久拖不决,杨复光终于来搭梯子了。中和二年十月,在杨复光策划下,王铎以皇帝的名义拟了两道圣旨,一份给郑从谠,请他抛弃前嫌,给李克用让让一条道;另一份给李克用,征召沙陀军南下勤王。当然也不是白征,唐朝将已被李克用占领忻、代二州从河东镇中划出,成立雁门镇,以李克用为节度使。至于沙陀军的军饷,主要将由王重荣承担,反正河中不差钱,而且李克用前来,首先也是救他的危难。
接到正式诏书,知道自己终于由非法的叛军头目,漂白成合法的一方诸侯时,李克用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想想这几年来,从大同兵变,杀段文楚,然后四面对敌,连番恶战,到兵败蔚州,亡命塞北,经历了多少艰险?可见造反这种事实在作不得啊!
李克用的为人,虽然有不少缺点,但也有一个突出的优点,“性直鲁,少它肠”,知恩图报。对于大唐朝廷这次赦罪封官,授予节帅的圣旨感激颇深,下定决心,一定要创建大功以报国恩!而且自此以后,李克用将他对唐朝的忠诚保持了一生。
十一月,李克用留五千人守卫忻、代,命其余沙陀军分两批出师勤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们避开经过河东首府太原的大道,从岚、石二州绕路,南下河中。李克用本人单独率骑兵数百,以最友好的姿态前往太原,拜会郑从谠。这次郑从谠也没有再难为他,赠予名马、金银,双方终告和解。
十二月底,三万五千多骠悍的沙陀军终于在李克用的率领下,抵达河中,参加大唐诸镇讨齐战争。他们全部身着黑衣黑甲,宛如一片裹胁着雷暴的乌云卷过原野,散发出逼人的气势。
李克用的弟弟李克修是大军的先头,他率五百铁骑第一批渡过黄河,与一支齐军相遇,立即发生了冲突。接下来的过程很简单,沙陀军一阵突击之后,这支齐军就被毫无悬念地彻底打败了。
尽管这只是一次规模很小的遭遇战,但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在经过这次小小的,但完全没有还手之力的失败后,齐军中开始盛传,这些穿黑衣披黑甲仿佛乱葬岗乌鸦的代北军队,有多么的可怕:“李克用的鸦儿军来了,要想多活几天的,就设法避一避吧!”
避?往哪儿避啊?已经是皇帝的黄巢,和他的开国元老们,体验过高档的贵族生活之后,大多不想再过当年那种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的日子了。何况要对付这位几年前同样是大唐反对派武装领袖的李克用,黄巢觉得自己并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当月底,黄巢将曾参与谋杀李克用之弟李克让的十余名南山寺和尚逮捕,当作见面礼,送到李克用军营,向这位沙陀统帅示好。同时送到的,还有价值不菲的大批金银珠宝,光芒闪耀,足够让这些来自代北贫寒之地,从没见过大钱的汉子们两眼发直。
跟在两枚裹满厚厚糖衣的炮弹后面的,是大齐帝国的使臣浑进通,他原是李克让的仆从,当初大难不死,而后投降了黄巢。浑进通带来了大齐皇帝言辞恳切的和解信:你也是唐朝的敌人,我也是唐朝的敌人,咱们是一家人啊,何必自相残杀?不如携起手一起干吧!
如今李克用早就学聪明了,知道什么叫贼船,要我上,当我傻冒啊?他一点儿没犹豫,用极致的实用主义处理了此事:
一、下令将这些和尚全部处决,然后设奠哭悼李克让;
二、将黄巢送来的珠宝全部收下,分赐给手下众将;
三、将黄巢的御笔书信一把火烧了,打发浑进通回去报告大齐皇帝:你送来的珠宝很不错,我收下了,但你寄来的书信犯忌讳,我可不能收,以后只要送珠宝就可以了!
随后,李克用亲率的沙陀军主力从夏阳渡口(今陕西合阳东南)渡过黄河,进驻同州,做好了开打的准备。和解?哪是不可能滴,你还是洗干净脖子好好等着吧![/size]
2013-7-23 12:24
宇文铭
[size=4]百都大战
中和三年(公元883年)正月初一,李克用命部将李存贞率军出击沙苑,破坏了这个日子本该具有的喜庆祥和。防守沙苑的齐军主将黄揆,是黄巢的亲弟,大齐朝的亲王,他率部迎战,让李存贞打得大败,沙苑易手。
沙苑告捷,令王铎大喜,他担任剿匪总司令快一年了,今天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看来用不了太长时间,自己就可以收复长安,成就不世功勋了!他立即以皇帝的名义拟旨,任命李克用为东面行营都统,期待沙陀军再接再励,再建新功。
可惜王大人没想到,美梦从来易醒:连你王铎都能看出胜利在望,别人还会发现不了?你想居功,别人就不想么?
正月八日,正好是王总司令上任一周年,李儇根据“阿父”田公公的建议,解除王铎的都都统之职,调任义成节度使,看起来唾手可得的丰功伟绩,和王铎说白白了。
田公公说了:王铎担任都都统很久了,却未建尺寸之功,仅是尸位素餐而已。所有成功举措,如招降朱温、征召李克用,都是杨复光的主意。
应该说,田公公这次弹劾的内容,很难得的基本属实,所以李儇也象以往一样对“阿父”的话言听计从。王铎虽然非常不满,但他不是高骈,麾下军队都来自各藩镇,自己并没有可靠的直辖武力,不可能抗拒中央的命令,只好灰心丧气地到滑州上任去了,临行前顺便用笔杆子发了发牢骚:
用军何事敢迁延,恩重才轻分使然。
黜诏已闻来阙下,檄书犹未遍军前。
腰间尽解苏秦印,波上虚迎范蠡船。
正会星辰扶北极,却驱戈甲镇南燕。
三尘上相逢明主,九合诸侯愧昔贤。
看却中兴扶大业,杀身无路好归田。
田公公是个没有把精明用到正处的聪明人,他和王铎虽谈不上有交情,可也没什么仇,之所以给王相国穿小鞋,是有自己深远考虑的:
首先,田公公要在大难之后重塑宦官团体的正面形象,保护大唐中期以来北司压倒南司的“优良传统”。败坏王铎,这位目前的文臣领袖的声誉(虽然王相国的实际表现也确实平常),可以在自己那位皇帝干儿子心里树立一项“良好”观念:看见了吧,一到关键时刻,那些只会玩笔杆子,弄嘴皮子的朝官就要掉链子,真正靠得的,还是咱们这些内臣!
其次,杨复光的崛起,也让田公公分外纠心。虽然大家都是宦官,但杨复光与田令孜从来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说他们是政敌毫不为过。由于机缘配合,在讨伐黄巢的这一系列战争中表现出色,杨复光现在不但重兵在握(这是他与王铎的最大不同之处,有一支直辖的可靠武力),而且在诸道藩镇中树立了很高的威望。田公公无奈地发现:要靠继续打压(他以前就是这么干的)来阻止这个竞争对手的异军突起,已经不可能了!
如果你无法消灭你的对手,那不妨换个思路,设法与他作朋友,也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因此,拿掉王铎,让杨复光专功,也是田氏宦官集团向杨氏宦官集团伸出的橄榄枝。
当然,田公公同时也意识到,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杨复光的影响力超过自己,即使在藩镇那里做不到,至少要在中央,在李儇面前,要保持自己第一功臣的光辉形象。
于是,差不多在罢免王总司令和表彰杨总政委的同时,朝中宰相和三川的各地方官员突然联名上表,历数了田公公自黄巢作乱以来的一项项丰功伟绩:首先建议并亲自护送皇帝巡幸巴蜀,挽救国家于危亡;保护了传国玉玺和历代先帝绘像,使它们免遭“草贼”的蹂躏;带头捐出家产以纾国难!总之,对于田公公这种对国家做出特别重大贡献的盖世忠良,国家如果不给予特别表彰,委以非常重任,那简直是伤害了广大干部群众的纯洁感情。
见此情此景,李儇决定发扬民主,尊重广大干部群众的意见,授予田公公一个新创造的职务,十军兼十二卫观军容使。也就是说,田公公今后就是所有中央禁军的总指挥了。可惜这暂时只是个虚名,因为中央禁军也没几个人了。为此,田公公决定在三川开始征兵,扩充禁军,他的这个行动,在不知不觉间,为朝廷未来的下一次大难埋下了伏笔……
后话暂且不提,现在还是让我们调转镜头,看看另一方。此时,在长安城中的大齐皇帝,可能比漠漠离开的王铎更加痛苦。浑进通的回报、沙苑的败报,还有不久前华州王遇兵变,赶走了皇弟黄邺,投降唐朝的报告,一起送到了大明宫的案头,让齐帝黄巢又怒又惊,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这场暴风骤雨看样子是躲不过了!
不过黄巢毕竟是纵横天下多年的百战老江湖,不是吓大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挽回败局,大齐皇帝斟酌一番后,作出了一个挺爷们的决定:集中所有能集中的兵力,与李克用、王重荣、杨复光、朱温等唐东线诸军,进行一次一举定生死的大决战!
于是,双方都竭尽全力向同华地区增兵,至二月十五日,齐唐两军分别集结完毕,阵容均极强大:
齐军精锐共十五万之众,驻防于华州以西三十里的梁田陂(今陕西华阴西南),主帅为太尉中书令尚让,副帅侍中赵璋,另外功臣军使林言、京兆尹王璠、以及两位亲王黄邺、黄揆都参与征战;
与之对垒的东线诸路唐军驻扎于沙苑之西的乾坑(今陕西大荔西),有李克用部三万五千、王重荣部三万、杨复光统率的忠武、荆南两部超过一万、朱温部数千,以及数量不详的义武军,估计总兵力接近十万,数量应该比齐军少,但因为有沙陀军在,平均战斗素质要超过齐军。
二月十六日,由李克用打头,唐军主动发起进攻。齐军除了黄揆、黄邺引一支偏师去袭南华州外,超过十万人的主力大军全部结阵迎敌,以王璠、林言指挥左翼,尚让、赵璋指挥右翼,与李克用等诸路唐军展开殊死搏斗,自黄巢起兵以来,最大的一次会战——梁田陂大战打响!
这次会战从中午一直打到了傍晚,齐军终于支持不住,全军崩溃,败兵遭到唐军的追杀,横尸近三十里,被斩俘达数万之众,这其中还包括齐朝的第三号人物,侍中赵璋。齐军真正输到家了!
不过,齐军主力在梁田陂大败的同时,黄揆、黄邺的偏师袭击华州却获得了小胜,打败叛将王遇,重新夺回了华州。
黄家兄弟没能轻松几天,二月二十七日,梁田陂大战后的第十一天,完成休整的李克用大军包围华州,将黄邺、黄揆困在城中。两位齐朝的亲王一面固守,一面向兄长求救。
长安的大齐皇帝黄巢,见形势越来越不妙,正在做两手准备。他一面派兵三万进驻蓝田,保住东南面这条逃命通道,一面再命尚让为主帅,重整败兵救援华州。李克用闻讯,采取围点打援之策,留少数部队继续包围华州,自己则率主力会同王重荣河中军,挥师西进,迎击来援齐军。三月六日,李克用、王重荣猛击齐军于零口(位于长安之东九十五里,今陕西临潼东北),尚让败军之将不言勇,再次让李克用打得大败,只能率残兵仓皇逃入长安。李克用乘胜追击,大军进驻东渭桥,并分兵进占渭北。
这时,唐军已经推进到长安近郊,为了给黄巢添堵,李克用采取了类似于今天恐怖主义的作战方式,命康君立、薛志勤两将组织精锐的特种小分队,利用夜晚潜进长安城展开不间断的骚扰性袭击。于是,城中齐军的粮库、军械库时时失火,落单的齐朝官员和士兵频频遭暗杀,全城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三月二十七日,在唐军围城一个月之后,孤立无援的华州被攻克,黄巢的两个弟弟弃城逃走(另一说黄邺被唐军生擒),齐帝国第三次缩小成了长安城邦,而且面临处境远比上两次更加绝望。
四月初,感到大反攻时机已经成熟的唐军京东行营统帅部(此时的事实统帅应是杨复光)下令,对长安发起了全面进攻。自然,在这次进攻中打头阵的军队还是李克用和他的沙陀军,部份忠武军与河中军也参与进来,配合李克用作战,义成(现任节度使即前总司令王铎)军和义武(节度使王处存,是李克用的亲家)军随后跟进,连原先那些出工不出力的藩镇,见形势大好,不愿错过打落水狗和发战争财的良机,也纷纷发兵参战。
面对内外交困、强敌压境的恶劣局面,黄巢仍不愿意退出长安,退出这座事实上已经无法防守的危城。为了保住齐朝最后一丝“正统”的象征,黄巢在长安近郊构筑了数条防线,督促齐军拼死抵抗,战况极为激烈。仅在一天之内,唐、齐两军就发生了三次会战,齐军三战三败,城外防线瓦解。
四月五日(也可能是八日或十日,各史书记载不一致),唐军各部集中了一百个都的庞大兵力(按正常编制应为十万人,考虑到太平时军官们倾向于不满编,好吃空饷,战乱时军阀们倾向于超编,用于争霸,所以唐军参战人数可能超过十万)发动了总攻!因为后世有“百团大战”,依同一标准,我们也可以将唐军第二次收复长安的这一系列交战,称作“百都大战”。
攻城开始,李克用一如既往,冲锋在前,犹如一柄尖刀率先突破光泰门(长安禁苑东面北起第二门),攻入了大明宫旁边的皇家禁苑!禁苑,位于长安城之北,范围广大,“东距浐,北枕渭,西包汉长安城,南接都城,东西二十七里,南北二十三里,周一百二十里”,但其精确范围,今天尚不能确定,还有待考古学家们的研究,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如果黄巢的耳力没有问题的话,他应该已经能够听见东边沙陀军的喊杀声了!看来李克用攻城,也是利用了唐大明宫突出于主城外的特点,试图来次斩首行动。
飞矢流箭越过高墙,已经安居深宫近两年,未曾上过前线的齐帝黄巢知道危险已迫在眉睫,也急红了眼,亲自撸起袖子,指挥齐军布阵于皇家宫阙的琼楼玉宇间,利用每一间殿堂、每一条御道的有利地形,与突入的李克用军展开激烈巷战。但今天的长安,不是两年多前的潼关,他的“御驾亲征”也无法挽回败局了!
从卯时(早上5:00至7:00)激战到申时(下午15:00至17:00),李克用军的先头已占领望春宫升阳殿(位于大明宫正东),齐军在禁苑的防御再次溃败。虽心有不甘,但黄巢也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长安,我的帝都,终于还是要和你说再见了!随后,黄巢下令放火焚烧大明宫和周边禁苑,全军撤出长安,向蓝田方向突围。从广明元年十二月初到现在,黄巢占据长安共计两年零四个月。
从两军主要交战情况来看,黄巢在皇宫纵火的主要目的,应该还是利用大火阻挡追兵。当然也不排除他有“我得不到的东西,也不留给别人”这种恶劣想法,但可能性不是太大,因为位于长安主城墙内的太极宫、兴庆宫等未受波及,从黄巢逃亡方向推断,他应该要路过兴庆宫。
而冲进城的各路藩镇军队们,也同样军纪败坏,抢掠、奸淫、烧杀这些传统保留节目,也不厌其烦地一再上演。想想看,一个完好的皇宫有什么用?只供皇帝一人享乐罢了,于我们有何干?于是,为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为了在抢夺皇宫的珍宝和美女之后毁灭罪证,攻进皇宫的各藩军队也乐于见到大火漫延。没有一支打着大唐旗号的军队来拯救大唐的皇宫,甚至有人帮忙多添几把火,让它烧得更有效率,美丽的皇家园林,完全被烈焰与浓烟掩盖……
黄巢起事以来,空前激烈的“百都大战”结束了,明眼的人都能清楚看出:输家是大齐,但赢家决不是大唐。
齐军逃离了长安,大明宫还在燃烧,这座已经渡过了二百多年风霜雨雪的华丽宫城,这座规模比明清紫禁城大四倍的巨大皇宫,这座曾见证过“万国衣冠拜冕旒”之盛世繁华的巍峨殿宇,就这样在熊熊的祝融之焰中大部份化为了灰烬,给后世留下的,只是断壁残垣,和野草漫漫。
如日之升,则曰大明,当这个名字就象征着无限荣光的建筑群消逝于世间,大唐皇朝曾经的辉煌与荣耀,也如西落的夕阳,确凿无疑地,逝去了……
日落长安,暮色苍茫,前路漫漫,来日苦长,闻者惊心,言者心伤,煌煌大唐,殒逝远方,群魔共舞,貔貅嚣张,生灵涂炭,神州血染,何求彝鼎,祭我国殇!
附文:杨复光为收复长安所作的造捷露布
顷者妖兴雾市,盗啸丛祠,而岳牧籓侯,备盗不谨。谓大同之运,常可容奸;谓无事之秋,纵其长恶。贼首黄巢,因得充盈窟穴,蔓延萑蒲,驱我蒸黎,徇其凶逆。展鉏鹤以成锋刃,杀耕牛以恣燔砲,魑魅昼行,虺蜴夜噬。自南海失守,湖外丧师,养虎灾深,驯枭逆大,物无不害,恶靡不为,豺狼贻朝市之忧,疮磐及腹心之痛。遂至毒流万姓,盗污两京。衣冠衔涂炭之悲,郡邑起丘墟之叹。万方共怒,十道齐攻,伏九庙之威灵,殄积年之凶丑。
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神资壮烈,天付机谋,誓立功名,志安家国。至于屯田待敌,率士当冲,收百姓十万余家,降贼党三万余众。法当持重,功遂晚成,久稽原野之刑,未快雷霆之怒。自收同、华,逼近京师,夕烽高照于国门,游骑俯临于灞岸。既知四隅断绝,百计奔冲,如穷鸟触笼,似飞蛾赴烛。
雁门节度使李克用神传将略,天付忠贞,机谋与武艺皆优,臣节共本心相称。杀贼无非手刃,入阵率以身先,可谓雄才,得名飞将。自统本军南下,与臣同力前驱,虽在寝餐,不忘寇孽。
今月八日,遣衙队前锋杨守宗、河中骑将白志迁、横野军使满存、蹑云都将丁行存、朝邑镇将康师贞、忠武黄头军使庞从等三十都,随李克用自光泰门先入京师,力摧凶寇。又遣河中将刘让、王环、冀君武、孙珙,忠武将乔从遇,郑滑将韩从威,荆南将申屠悰,沧州将贾滔,易定将张仲庆,寿州将张行方,天德将顾彦朗,左神策弩手甄君楚、公孙佐,横冲军使杨守亮,蹑云都将高周彝,忠顺都将胡真,绛州监军毛宣伯、聂弘裕等七十都继进。贼尚为坚阵,来抗官军。雁门李克用率励骁雄,整齐金革,叫噪而声将动瓦,喑呜而气欲吞沙,宽列戈矛,密张罗网。于是麾军背击,分骑横冲,日明而剑跃飞轮,风急而旗开走电。使贼如浪,便可塞流;使贼如山,亦须折角。蹂践则横尸入地,腾凌则积血成尘,不烦即墨之牛,若驾昆阳之象。杨守宗等齐驱直入,合势夹攻,从卯至申,群凶大溃。自望春宫前蹙杀,至昇阳殿下攻围,戈不滥挥,矢无虚发。其贼一时奔走,南入商山,徒延漏刃之生,伫作饮头之器。
自收平京阙,二面皆立大功,若破敌摧凶,李克用实居其首。其余将佐,同效驱驰。兼臣所部领万余人,数岁栉风沐雨。既兹平荡,并录以闻。[/size]
2013-7-23 12:26
宇文铭
[size=4] 陈州之围
当各路唐军再一次涌进长安,迫不急待地享受胜利果实之时,黄巢正在逃往蓝田的路上。他回望西北,见雄伟的长安城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无影,难免潸然泪下,但他终于还是坚强地转过马头,一挥手,走!毕竟伤心总是难免的,又何必一往情深?长安没了,命还在,保住它才是目前最最重要的。
因此,黄巢下令,将军中所有值钱的东西,以及车辆辎重沿路抛弃,使出了曾多次让他绝处逢生的必杀技:银弹攻击。果然,尾追而来的唐军见有财可发,觉得让一部份人先富起来,是一件光荣而正确的选择,便纷纷动手捡拾争抢,追击行动儿戏般地半途而废。
没有追兵,黄巢得以平平安安地入蓝田,翻越商洛山,出武关,再次回到了河南。虽然经过了关中的惨败,但此时黄巢的部众据说仍有十五万之众,这个数字也许有所夸张,但其实力较之河南的任意单个藩镇,仍算得一个庞然大物。
黄巢以老将孟楷为先锋,率一万精兵开道,进攻的第一个重镇,便是原忠武叛将,现任奉国节度使秦宗权的大本营蔡州。
从秦宗权以往蚕食淮南的业绩,以及将来扫荡中原的表现来看,秦宗权的蔡州军还是很有战斗力的,实力不容小视,应该是块硬骨头。但谁知万事常有例外,偏偏这回老秦却像伦敦奥运赛场上的“刘飞人”一样,也不知是有意放水还是意外掉链子,他率军迎战孟楷,失利,接着就干干脆脆地开城请降,向黄巢称臣了。
黄巢很意外地得到了实力不俗的蔡州军相助,让齐军的声势有所振作,便命孟楷乘胜东进,进攻陈州(今河南淮阳)。他们没有料到,在那个地方,有个对他们很熟悉的旧交早就等着他们了,这个人便是现任陈州刺史赵犨。
赵犨,出身于陈州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军人世家,上推三代都是军官。大概受到家风的影响,赵犨在童年时,便是一帮男孩中的孩子王,打斗游戏中的大将军,邻里群童个个听其号令,不敢有违。王仙芝、黄巢初战中原时,赵犨已承父祖旧职,成为忠武军中一名中级军官,并曾率步骑数千奇袭,击败过王、黄的“草军”。等黄巢进长安,李儇逃山南,天下整个进入无序时代,乘此机会,陈州地方组织了数百人的民意代表团,前往许州拜见忠武节度使周岌,要求任命赵犨为陈州地区的军政主管官员。已经让蔡州秦宗权折腾得没了脾气的周岌,见无法控制陈州,自然也不想得罪陈州赵家,便顺水推舟,表奏赵犨为陈州刺史。
这个世界既然有人鼠目寸光,自然也有人思虑长远,比如说这位上任不久的陈州赵刺史。早在他上任之初,黄巢雄霸京都笑傲江湖之时,赵犨就对身边的人说出了他对时局演变的判断:“这一次黄巢如果不死在长安的话,他一定会向东逃蹿,陈州必当其冲。何况黄巢与我们忠武军几经恶战,早已结下不容化解的深仇大恨(这一条其实不太客观,同样系出忠武军的秦宗权,与黄巢的合作不也蛮愉快的?),我们不能不早作准备。”
赵犨是个干实事的人,说到就要做到,在他的调配指挥下,陈州军民进行了全面的备战工作:一、动员民工,重新加固修整了城墙,并将护城河挖深挖宽;二、扩建兵工作坊,制作兵器,修缮铠甲;三、预先通过各种手段,在城中集中储备了大量粮食、草料,同时对城外实施坚壁清野,陈州周边六十里内,稍有余粮的人家,都要强制迁入城内;四、将青壮男丁组织起来,由弟弟赵昶、赵珝和儿子赵麓、赵霖(后改名赵岩)分别统领训练,编成一支赵家军,扩充陈州的武力。经过这一番艰苦努力,到黄巢逃离关中,降服秦宗权之时,陈州已经面目全新,被赵犨打造成一个异常坚固的军事要塞,远非寻常州县可比。
可惜这些情况,曾经挤跑了朱温的孟楷将军并不知道,可能也不屑于派人去打探一下。也许在孟将军看来,咱们虽然打不过李克用,但要对付其他藩镇,还不是绰绰有余?既然连强大的秦宗权都禁不住我轻轻一击,何况弱小的陈州赵犨呢?
孟楷率军继续前进,兵临项城(今河南沈丘)。在这里,他遇上了赵犨派来迎击的陈州军。孟楷阵前一端祥,嗬,敢情这些陈州兵老弱掺杂,且器械不精,衣甲不整,更加确信了自己判断的“正确”性。于是,孟楷毫不在意,下令攻击。陈州兵一触即退,孟楷立即追击,干净利落地冲进了赵犨设下的伏击圈,将尚让曾经在龙尾陂犯过的错误,又重犯了一遍。只不过,孟楷的运气更悲催一点儿,齐军大败之际,他逃跑未遂,被陈州兵生擒,随后又被赵犨下令斩首。
正等待着捷报的黄巢,突然听到前锋覆没,孟楷身亡的消息,勃然震怒!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踏平陈州,让姓赵的血债血偿!
黄巢率领全军进驻溵水,进逼陈州,并向秦宗权征调军队参战。由于兵力过于悬殊,赵犨没有轻率出击,将陈州军全部收缩进城,严防死守。六月,黄巢与秦宗权联军将陈州团团包围。为了防止赵犨突围逃走,以及外地军队来援,黄巢下足了功夫,他围绕着陈州城外文,足足挖掘了五道壕沟,让一只耗子也难以进出,然后倚仗兵多,从四面八方同时发起猛攻!
面对齐军如此气势汹汹的大规模进攻,要说陈州人那是扯谎:可不是,捅蜂窝了!咱们赵刺史也是,打这么积极干嘛,这下把杀人不眨眼的齐军全惹上身了!
赵犨见众人有所动摇,忙给大家打气说:“忠武军可一向以忠义闻名于世(那城外的秦宗权是怎么回事?),咱们陈州人更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还怕黄巢的乌合之众吗?我赵家人数世食陈州俸禄,我早已誓死与陈州共存亡,生为大丈夫,就应当于死中求生,方显英雄本色!即使不能成功,必求成仁,为国而死,也比活着当盗匪的臣子好!”他不但有言,也有行,组织精锐的小队,多次潜出城袭击齐军,竟连连取胜。这下子,黄巢更加恼火,他干脆在城北大营修筑宫殿官署,以示打不下就不收兵的决心。
于是,黄巢在没有可靠根据地的情况下,就完全放弃了他最拿手的流动作战,死围陈州,同赵犨耗上了。大齐皇帝为何如此执着呢,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犯兵家大忌吗?诚然,孟楷是最早追随黄巢打天下的盐帮老兄弟之一,是大齐朝的开国元勋,大齐皇帝的铁杆心腹,他这么简单就没了,是值得黄巢怒一怒的。
不过,即使对同样的事件,人的愤怒情绪也是可以根据愤怒对象的不同,时大时小的。如果孟楷是死在沙陀军手里,估计黄巢也没这么大的脾气:毕竟咱技不如人。所以当梁田陂之役战败,比孟楷官更大的赵璋被擒时,大齐皇帝的表现也很淡定,绝没有嚷嚷着非要找李克用单挑不可。
但你陈州赵犨算个什么东?就凭你,也配折我大齐军马,杀我大齐名将么?一个猎人,遇上老虎时逃跑不算耻辱,要是碰上只野猫也跑路的话,他还能在这行当混吗?正因为小小的陈州看起来很好欺负,所以黄巢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本钱冲冠一怒为老孟:为了我大齐的军威,为了我堂堂大齐皇帝的面子,在李克用那里丢失的自尊,至少得从赵犨身上找回来!
虽然黄巢的想法很尊严,但他的武力并不足以为他的尊严买单。陈州虽小,却像枚硬核桃,让齐军啃不动也咬不碎。而且别忘了,赵犨早已将方圆六十里内的粮食搜括一空了,时间稍久,十几万齐军的补给成了大问题。
虽然困难巨大,但发了狠心的黄巢不管:我不要存粮数字,我只要陈州,外加赵犨的脑袋!
枪杆子在手,齐军不可能坐等饿死,他们分出大量征粮小队四出侵扰,像无数蝗虫团队,在今天豫、鲁、苏、皖数省的广大地域内往来剽掠,然后将抢来的物资源源送往大营,维持对陈州的围攻。这一打,竟然持继了将近一年。在此期间,一则即使放在杀人如割草的唐末乱世,也格外骇人听闻的传言被记录到了史册上:
《新、旧唐书》和《资治通鉴》都不约而同地记载:齐军在围攻陈州期间,由于关东的饥荒仍在继续,田野里没有禾妒苗,只有些饥民苟延残喘于残檐断壁之间,黄巢无法用正常方式为他的大军寻求补给,便干脆命士兵俘人而食。他们制作了一种特大号的石臼,直接将活人扔进臼中,连骨头一并捣成肉糊食用,还将这些加工点称作“舂磨寨”。
以上的记录如果属实,那么即使将此时的黄巢军称作禽兽集团,都是过份污辱了禽兽,但问题是,这些记载真的那么可靠么?
疑点一同样来自正史的记载,黄巢军在围攻陈州期间的缺粮程度远没有困守长安那么严重:
“巢益怒,将必屠之,乃起八仙营于州左,僭象宫阙,列百官曹署,储粮为持久计。”(见《新唐书 赵犨传》)
那么黄巢储粮的实际效果又如何呢?“巢于郡北三四里起八仙营,如宫阙之状,又修百司廨署,储蓄山峙,蔡人济以甲胄,军无所阙焉。”(见《旧五代史 赵犨传》)。而且,直到黄巢被李克用、朱温等击败,从陈州逃走时,李克用缴获的物资中,食物仍然不算少:“获所俘男女五万口,牛马万余”(见《旧唐书 僖宗纪》)。
当然,如果认为有饭吃的人就不会吃人,那也过于武断了,古往今来,反例多见。仅拿唐末五代来说,就有李克用的变兵剐食段文楚,赵思绾畅吃活人胆的滋补作用等多个实例,甚至到了二十世纪,还出现了乌干达的阿明、中非的博萨卡之类,虽贵为总统、皇帝,仍把食用人肉当成高档享受的重量级变态。
因此,个人认为,关于黄巢军大规模食人的记载,最不合理的地方不在于他们的缺粮程度并不严重,而在于疑点二:他们对人肉的吃法。
请大家设身处地想像一下:假如我们往那些传说中用于舂活人的特大号石臼中,投入一头无辜的活猪,它拼命挣扎,但无处可逃。随着巨大的石杵不断落下,凄厉的嚎叫很快消失,不过一会儿,活猪便化为了石臼的底部一摊模糊的肉糜。里面的成份,除了猪肉之外,还猪骨、猪毛以及猪粪、猪尿,散发着难闻的恶臭老实说,我认为这不是在加工食品,而是在糟蹋食材。
在浩如烟海的历史典籍中,吃人的事例并不罕见,但像黄巢军在围攻陈州期间,采用的如此超不科学的吃法,却仅此一例!稍后秦宗权的军队吃人方法,可是把人用盐腌制成肉干,其“合理”与“卫生”的程度超过黄巢牌人肉糊百倍。
好吧,你可以说:黄巢就是个超级大变态,他的手下也是一群超级变态,人家有粮不吃偏要吃人不说,还放着华夏饮食文化形成的众多烹饪方法不用,偏要吃那种让人作呕的人肉糊,你管得着吗?
是啊,我管不着,但即便如此,这种超不卫生的吃法,也必然会在短期内引发大面积疫病,让黄巢的军队迅速丧失战斗力,他对陈州的围攻就不可能维持三百多天,而他的失败也用不着等到李克用再次南下了!
综上所述,在下认为,关于黄巢军在陈州会战期间吃人的记载过份不合理,但要把这些记录仅仅说成是“地主阶级对农民起义的污蔑”,那也无法解释古史也曾记载过黄巢军一度秋毫无犯的事实。所以我猜想,这些记录可能出自当时产生的讹传,其真相也许是这样的:
据记载,黄巢在围攻陈州期间,倒驴不倒架,仍然要摆皇帝的排场。比如,黄巢军围攻陈州期间,黄巢在城北设立“八仙营”,竟不顾局势艰危,大建楼堂馆所,从大齐皇帝的行宫到三省六部长官的衙门,一个都不能少!另外,因陈州一地的粮秣不可能满足大军的补给需要,齐军四出强征粮草,其劫掠范围遍及河南,包括洛阳、许、汝、唐、邓、孟、郑、汴、曹、濮、徐、兖等十多个州府,才使得黄巢军“稍有刍粟”。
毫无疑问,不管是修楼盖房,还是输送粮草辎重,都是需要动员大批劳动力才能做到的,要干这些事,黄巢不可能只依靠自己的军队(否则他就别打仗了,比如在淮海战役期间,为了支援六十万解放军作战,动员了民伕五百多万),必然强征了大量的民伕当苦力,这比当食物更要紧。同时,黄巢虽搞到了一些粮食,但他肯定要优先保证军队的供应,战乱时代不比平时啊,地主家也没余粮,如果让民伕都吃上饭,估计也就剩不下什么了。
所以,我们不难想见,那些被齐军大兵从家乡强行绑走的民伕们,干得的牛马活,却未必吃得上猪狗食!如果有机会,他们不逃跑才叫怪事。
我们再来看史书描述的那种巨型石臼,它们虽然并不适合加工肉食,但假如就是用来杀人的,则明显透出残忍、高效等“优越性”。在下怀疑黄巢确实将这种东西造出来了,但目的不是吃人,而是杀人,用这种恐怖的杀戮方式来恐吓那企图逃跑的民伕(可能还有见大齐军中想散伙回家的军人,因为黄巢军征兵最快的阶段就是在河南完成的,这里离他们的家不太远):敢逃跑的,肉酱就是下场!
虽然齐军没必要,也不大可能把那些肮脏的肉酱当成食物,但别忘了,黄巢大营中还有大量挣扎于死亡线上的饥饿民伕,他们是很有可能不顾一切地去争食那些捣溶的人肉糊,以求延长数天性命的!齐军在陈州开设人肉加工厂的讹传可能就这样产生了。
但即便如此,它也是一幕浸透了血泪的人间惨剧!
看到这里,大家可能也发现一个问题了:在不久前收复长安的会战中,大败黄巢,表现得生龙活虎的各路唐军,如今都死哪儿去了?为何不再接再励,将黄巢彻底消灭,反而在大半年内毫无作为,甚至坐视陈州危难呢?
一个主要原因,是长安之战各路唐军的事实统帅,左骁卫上将军杨复光,突然在河中军营逝世。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杨复光的死与某个阴谋相关,但他正好在田公公最希望他死的时候死掉了,难免让心思不阳光的在下有所遐想。大喜过望的田公公立即有峙无恐地将杨复光之兄杨复恭,由“四贵”之一的枢密使贬为飞龙使(负责管理皇家马厩,相当于弼马温),重新稳固了自己宦官老大的位置。
就总体而言,唐代的宦官集团是一个祸国殃民的罪恶团体,但凡事常有例外,咱们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事实上,到大唐王朝的末年,宦官集团终于还是为帝国奉献出了两个杰出人物,其中之一,便是杨复光。
在与黄巢较量过的唐军历任主帅中,杨复光可能是最强的一个:劝周岌反正,败朱温于邓州,显示出他的忠义与能力不亚于郑畋;在许州和蔡州空手套白狼,杀王淑,重整军,把忠武八都变成自己的私人军队,表明他的宦官生涯也没白过,还多了些郑畋不具备的厚黑手腕。较之年老昏馈的宋威、自大自私的高骈和平庸无能的王铎,杨复光更胜出的多了。
在整个关中对峙阶段,杨复光是唯一一个实现了让各路唐军积极协调,奋力作战唐军主帅。现在,没有了杨复光作粘合剂的各藩镇军马,马上又恢复了一盘散沙的常态,各打各的小算盘,积极致力于争功论赏,互争雄长。一种聪明的想法像流感一样传遍多数藩镇长官心中:如果现在黄巢已经威胁不到我,其他藩镇如果不动手,我主动打齐军却不一定取胜,说不定还会让别的藩镇渔翁得利,那我们干嘛傻积极?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藩镇都始终那么“聪明”,其中最突出的“笨蛋”,是两位藩镇中入行不久的小字辈,未来的两大巨星。
作为长安之战中冲锋陷阵的绝对主力,二十八岁的李克用在所有节帅级的首长中年纪最小,功劳却最大,手中又握有一支人见人怕的强悍武装,理所当然地迎来了自己的丰收季节。首先,唐廷将雁门镇重新并入河东镇,李克用的雁门节度使之职自然被免除了,但却得到了一大堆显赫的新职:“检校司空、同平章事,兼太原尹、北京留守,充河东节度使、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其中检校司空是荣誉虚衔,虽有同平章事的职衔也只是名誉宰相,最实惠的职务还是河东节度使。
随着原河东节度使郑从谠被调回中央任职,李克用成功入主太原,他的兵力很快扩充到了五万以上,据地九州(太原、代、忻、岚、石、汾、仪、沁、朔),在天下诸藩镇中,实力仅次于淮南高骈。
从此以后数十年间,河东这块大唐帝国的龙兴之地,黄河以北最强的两大藩镇之一(另一个为卢龙),反李克用联盟曾经的总部,被李克用打造成了沙陀军政集团最牢固的大本营。只是李克用消化河东这个过程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在此之前,黄巢还能陈州城外维持一段称孤道寡,杀人越货的“幸福”时光。
另一位,就是齐朝曾经的同州刺史,因倒戈一度大红大紫,但很快又让李克用抢去了明星光环的朱温。由于此时不管论出身、论功绩、论实力,他都大大逊色于这位小自己三岁的沙陀军首领,所以得到的报酬也要差一些。
与雁门镇一样,临时军区同华镇也被撤销了,朱温得到的新地盘是宣武镇。初看起来,这也是个蛮不错的地方,总部汴州(今河南开封,它在今天能够名列中华“八大古都”之一,很大程度上缘于朱温接到的这次任命),是沟通大运河与黄河的水运枢纽,商贸较发达,另辖宋、亳、颍三州,他的老家砀山也包含其中,“泼朱三”可以衣锦还乡了。
但如果考虑一下时空背景,情况就不那么美妙了。朱温上任于中和三年七月,正是他的老领导黄巢开始围攻陈州一个月之后,紧邻陈州的宣武镇全境均受波及,抢粮抢钱的齐军正往来穿梭于宣武各州,如同漫步于自家后院。由于受到齐军的重点“照顾”,大运河航运中断,原本富庶的汴、宋二州发生了饥荒,公私仓库都空空如也。与全境战事不断相对应,朱温可依靠的却只有亲兵数千,宣武原有的旧兵骄横难制,不堪驱使。而且,现在人人都看得出,只要黄巢拿下陈州,宣武必受杀人不眨眼的齐军主力攻击,汴、宋军民都在末日临近的惶恐之中,度日如年。
这些情况,大概才是大唐朝廷肯把宣武这样一个原先的富镇,交给一位齐军降将的原因吧。反正你朱温已经和黄巢结下了死仇,除了拼死一战,别无它路可走,你胜了固然好,败了也没人心疼!不过,朱温并没有让困难吓住,行走江湖这些年,他早已明确了一个道理,挑战的背后,往往就是迈向成功的机遇,因此越发斗志昂扬。不管是为了进取,还是为了活命,他都必须与老东家决一生死!
得益于赵犨的坚守,朱温在他刚到汴州的最微弱时刻,幸运地避开了齐军主力的攻击,渡过危险期,甚至还忙里偷闲,将老母王氏和刘崇的母亲接到汴州以尽孝道。
五个月后,也就是中和三年十二月,初步站稳脚跟的朱温收到了赵犨送来的求救文书,经过这几个月的战况,朱温也已发现赵犨有勇有谋,是个人物,何况他还干掉了孟楷,为自己除掉了昔日的眼中钉,值得深交啊!何况保住了陈州,也就等于保护了汴州,于是朱温决定出兵相助。
由于朱温此时的兵力还太弱,所以他又派人邀请忠武节度使周岌,和感化节度使时溥共同出兵,以壮声势。
朱温看得挺准,这两位同样以造反派身份上台的节度使,也是不得不来的。
从理论上来说,陈州本就属于忠武镇,周岌是守土有责,陈州不保,他的许州也有危险。时溥的徐州也同样受到黄巢军队的攻击,而且他刚刚被唐中央加授讨伐黄巢东面兵马都统,于公于私都有出兵的必要。三镇一起行动,相互声援,胆子好象也壮了不少。
最先取得成果的还是朱温,他挥军南下,在鹿邑(属亳州,地处陈州东北约百余里)击败齐军,斩首两千余。借着此役的胜利,朱温打破齐军封锁,收复亳州。然后,三位大帅会晤,商议军情,一致认为,即使三镇联兵,仍不是齐军对手,于是联名写信,请求河东李克用出兵支援。[/size]
2013-7-23 12:29
宇文铭
[size=4] 狼虎谷
汾河之侧,名城太原,新主人李克用收到了中原朱温、周岌、时溥三位节度使的联名来信。在信中,朱温等人堆彻了满纸的恭维话,其言语之恳切,就像狂热的少女粉丝举着标牌站在路旁等待贝克汉姆。性格直率,心机不那么深沉的代北汉子很吃这一套:看来没了我李克用,光靠你们几个还是玩不转啊!
一千多年后,北京市长彭真曾一针见血地说过一句哲言:拍马的人,目的在于骑马!可惜彭市长生得太晚了,李克用没法听到这句名言,他只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于是一挥大手,出兵!
李大帅啊,你想过没有:朱温、周岌、时溥和黄巢打,那是生死悠关,你李克用去参战,那纯粹就是学雷锋了。时而凶狠暴虐,时而又古道热肠的代北汉子不以为然:学就学吧,学习雷锋不是好榜样么?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二月,李克用集结蕃汉混合军团共五万余人,南下越过天井关(今山西晋城市南),准备从河阳借道渡黄河南下。谁知刚进入河阳镇境内,就发现大批河阳军驻扎于万善(今河南沁阳北),结结实实地堵住大路,同时,他收到了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的一封回复函。
在回复函中,诸葛爽说:非常不巧,黄河上的河阳大桥不知何故突然损坏了,现正在加紧抢修中,故河阳国道暂时不能通行,对由此给您带来的不便抱以十二万分的歉意。您放心,对于这次严重的工程事故,我们一定会严查事故责任人,狠抓施工质量……
诸葛爽忽悠来忽悠去,中心思想其实就一句话:此路不通!
作为“聪明”藩镇中的一员,未受到齐军直接威胁的诸葛爽,比起黄巢是否被剿灭,更担心的是:李克用会不会用假道伐虢之计,吞并自己的河阳镇?
这可不是杞人忧天,就在四个月前,李克用借昭义(辖区包括潞、泽、刑、洺、磁五州)节度使孟方立与监军祁审诲不和的机会,一举出兵支解了昭义镇,夺取了太行山以东的潞(今山西长治)、泽(今山西晋城)二州,随后又向朝廷推荐自己的弟弟李克修当昭义节度使。于是,孟方立和李克修各自成为半个昭义的节帅,诸葛爽也被迫和李克用成了邻居,前车可鉴啊!更何况自己曾是讨伐李克用的副帅,彼此“交情”深厚!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憟。
不想直肠子的李克用此时成一门心思要助人为东,虽被诸葛爽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也没有发作,而是掉头向西,进入河中。河阳危机便有惊无险地渡过了,未酿成严重后果。不过从这件小事也看得出,此时李克用在周边诸藩镇中的人缘,大多不太好。
好在河中王重荣是个例外,他与李克用和朱温的关系都不错,李克用曾出兵救过他的急难,而朱温是他的干外甥,虽然他事不关己也不肯出兵,但借条道帮助一下两位熟人还是不难。李克用遂从河中与陕州顺利渡河南下,再转头向东,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字母C,于中和四年四月初与忠武(周岌)、宣武(朱温)、感化(时溥)、泰宁(齐克让)四镇军队会师与陈州外围。
在此之前,朱温等数镇兵力虽弱于齐、蔡联军,但也已与齐军交战四十余次,胜多败少,并攻陷瓦子寨,显示齐军已成强弩之末。此时李克用到达,齐军要想打赢陈州之战基本已不可能,但黄巢却仍将主力置于久攻不下的陈州城下,不肯转移。在大齐皇帝的拙劣战略指导之下,齐朝的生命终于进入倒计时。
四月三日,由李克用打头,唐五镇联军进攻齐军北线据点太康,一举陷城,大败齐军守将,二号首长尚让,而后又转攻陈州之西的西华。西华守将为另一位齐军老将,黄巢之弟黄邺,面对来势汹汹的数镇唐军,他不敢迎战,只图死守。
俗话说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那反过来说,不咬人的狗却常常叫得欢。黄邺命手下一个大嗓门,登上城楼高处,亮开嗓子大骂李克用和朱温,摆出一付动口不动手的“君子风度”。骂街明显不是李克用的强项,但他大概认为亲自动手有点掉份儿,只命身边侍从发箭射之,不想这帮侍卫竟一个也不给他长脸,屡射不中。李克用正待发作,却见朱温身后闪出一个少年,一箭射去,城头上恼人的骂声立时终止。城头的齐兵大惊,城下唐军则一遍欢呼。
李克用个性豪爽,又是出了名的顶级射手,见此少年射手出手不凡,大为赞赏。他也不会去考虑朱温的人射中,是否折了沙陀军的面子,当即取下自己的良弓和箭矢百枚赏给这一少年。(关于这一事件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不同的史书上有分歧,《旧五代史》认为它发生在一年多前李克用、朱温进攻华州期间。)
此少年姓朱,名友裕,字端夫,为朱温的长子,其生母失载,可能仅仅是朱温某次发泄欲望的产物。据说朱友裕在其少年时就追随其父征战,尤善射御,个性宽厚,颇得士心,但尽管如此,他似乎仍不太得父亲的喜爱。
李克用赏过弓箭,立即挥动军马一齐攻城。已成惊弓之鸟的齐军招架不住,再次大败,黄邺单骑逃往“八仙营”,投靠兄长黄巢。他前脚刚入营,以朱温为首的等数镇联军也紧跟而至(李克用似未参加这一行动)。已经困守城池近一年的陈州军民,见援军大至,无比兴奋,也乘机杀出,对黄巢主营展开内外夹击!
黄巢见本部大军节节败退,终于难得的恢复了一点儿理智,传令全军撤去包围,烧毁营帐,全军向北退往故阳里(今河南淮阳县北)。齐军猛将李唐宾、王虔裕撤退不及,又看到黄巢已难回天,便率本部人向昔日同僚朱温投降,陈州解围。
大胜之后,朱温率部进陈州,刺史赵犨很感念朱温积极救援陈州的恩情,亲率城中大小官员前往迎接。朱、赵两人的这次会面对双方都参生了重大的影响,朱温得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也是最坚定的一个盟友。而赵犨则更加认定朱温必非凡人,比自己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周岌强得多,要保住陈州的安全,最好的办法就是甘当朱温小弟。从此以后,但凡汴梁方面征兵调粮,赵犨无不积极响应,甚至还在陈州给朱温建了生祠,不时让人焚香礼拜(看过明史的朋友是不是觉得眼熟?)。
这次会晤的时间其实很短,因为还没等宾主双方把板登坐热,最新的军报已经传来:黄巢已命尚让为先锋,率兵五千,正在向朱温的大本营汴州进军!朱温不敢耽搁,立即率军离开陈州,抢在黄巢之前,回师汴梁。
五月初,北撤途中,已经屋漏的黄巢偏偏又遇上了连夜雨,这不是形容词,而是真的下大雨,平地水深三尺,将大齐皇帝的御营泡成了水寨,粮食辎重大半被水冲走。在野地里被雨淋的滋味估计大家都体会过,因此黄巢急需找一个歇脚的地方给疲惫的士卒稍作休养,便率军直扑汴梁。
五月三日,黄巢攻陷尉氏(今河南尉氏县),前锋尚让所率的五千精骑一直打到薄台(今河南开封繁塔,禹王台西侧,北距当时的汴州城墙只有约一公里,今已属于开封市区)。朱温手下将领朱珍、庞师古出城奋力迎战,终于在这里将尚让击退。由于此时黄巢的兵力仍然比朱温强大得多,朱温再次派出使者,向李克用求救。
李克用在西华之战取胜后,便移军许州休整,五月六日,接到朱温告急的李克用立即叫上忠武监军田从异,联兵出动,从许州北上汴梁,同时邀约感化节度使时溥出兵,准备东西并举,歼黄巢余部于汴州城下。
黄巢得知李克用将至,不敢再攻汴州,移师向西,准备从中牟渡汴河(大运河的一段,即通济渠,今已湮废)北上,躲开李克用的追击。黄巢的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可惜他对时间的判断不够准确。
五月八日,黄巢军主力在王满渡(汴河上的重要渡口,在今河南中牟县城以北十二公里)开始渡河,当大军刚渡过一半的时候,突然响起了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急促马蹄声。伴着这种恐怖音响,南方突然出现了乌压压一大片黑色在快速移动!自长安之战以来,黄巢对这种音响和这种色彩已经太熟悉了,那差不多就意味着死神的降临,在他的身旁,所有齐军士卒都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同大地一齐颤抖,不由得全变了脸色!
半渡之时遭到袭击,这是古代军事家们公认的最糟糕情况之一:大批兵力因河流阻拦,不但派不上用场,还有可能引发溃逃,正面对敌的士卒容易有求生之意,而无死战之心,尤其当士气低落之时,更加致命。面对沙陀军的齐军正是如此,谁也不想去当断后的替死鬼,汴河上不多几条渡船成了大家争夺的焦点。为了夺一个船位,平日亲密的战友举刀相向,如同漠路的敌人,南岸的齐军完全陷入自相践踏的严重混乱之中。人人都明白,谁要先登上船,谁生的机率就多一分!
但挤公交车的经历告诉我们,上车的时候越是争抢,则上人的效率越低!汴河上几条渡船还在争抢中寸步难行之际,黑衣黑甲的沙陀铁骑已经冲进了南岸齐军的混乱队形之中,像快刀切开豆腐,齐军大溃,汴河上下,伏尸无数!
王满渡之战,是黄巢遭受的最后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惨败,此后他连“惨败”的资格都没有了。此战齐军阵亡达一万余人,但更重要的是,他手下的大部份将帅分崩离析,各奔东西:二把手尚让率所部向时溥投降;将军临晋人李谠、曲周人霍存、甄城人葛从周、冤句人张归霸、张归厚、张归弁兄弟等投降了朱温;不太著名的许州人王贤投降了李克用。另外,也可能正在此役或稍前的陈州战役中,齐朝的吏部尚书张言也悄悄逃亡,投靠诸葛爽。总之,在这次对大齐王朝破产清算的抄底盛宴中,朱温依仗原有的人脉得到的最多,而出力最多的李克用得到的却最少。
黄巢本人逃过了汴河,率已经不多的残众继续北逃。这时,还在跟随黄巢的齐军将领,只剩下清一色的黄家人,外加一个外甥林言。
五月九日,王满渡之战后的第二天,李克用的骑兵在汴州以北七十里的封丘追上了黄巢,再次将其打败。五月十日,沙陀军冒着大雨继续穷追齐军,经胙城(今河南延津东北)、匡城(今河南长垣西南),一路追杀,齐兵残兵基本被杀散。黄巢收集残兵败将,只剩下一千余人,向东北方,逃向自己的故乡冤句。
九年前,黄巢正是在这里,带着数千冤句子弟起兵反唐。九年后,他又回到了这里,余众仅千人,冤句子弟,还有几人尚存?我们不知道,看着故乡熟悉的山水草木,黄巢心头可曾有过狐死首丘的悲凉,但我们知道,不解风情的李克用没有留给他太多的感慨时间。
五月十一日,李克用追至冤句,黄巢在自己的家乡父老面前再次战败,连自己的小儿子被俘虏。另外,大齐皇帝的御用车辆、器物、皇袍和玉玺都被沙陀军缴获(都什么时候了,黄巢居然还带着这些东西,当皇帝的瘾真大)。
不过,早在当年做盐贩时就练就了一身飞毛腿神功的黄巢,再一次逃脱了,而李克用的沙陀骑兵由于长途奔袭,连日作战,也人困马乏,还跑得动的骑兵不过数百,只得回师休整。已如风中残烛的黄巢暂时又得以缓了一口气。
但只是一小口气,因为感化节度使时溥,已经命部将李师悦、陈景瑜等出兵剿杀黄巢,并让降将尚让充当向导。只是黄巢虚弱已极,仅余百余人流蹿于齐鲁,因此感化军这次出动,与其视作部队的军事行动,不如看成武警的追捕行动。
六月十五日,追捕大队在瑕丘遭遇了黄巢残部,黄巢残众毫无悬念的再败,“其众殆尽”,人马的数量级再由“百”降为“十”!黄巢带着剩下的很少的人继续逃亡,六月十七日,逃进泰山东南麓,一个名狼虎谷(在今山东莱芜西南,牛泉镇祥沟村)的地方。一段血腥传奇,即将走向终结!
不过,这个终点,却总像躲在一层毛玻璃背后,显得模糊不清。
最生动的记述来自北宋文学家兼史学家欧阳修所著的《新唐书》:
当一路疲于奔命的黄巢逃进狼虎谷时,身边已经不剩几个人了,而且几乎全是他的亲属。望着身旁目光惨淡精疲力竭的自家兄弟,和两侧莽莽密林间隐约传来的虎啸狼嚎,黄巢终于清醒的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旅途,已至尽头。
他异常平静地唤过自己的外甥,齐朝的功臣军使林言,对他说:“我和王仙芝在乾符年兴起义兵,本意不过是想为国除奸,清除朝堂上的污秽。无奈一入江湖,身不由己,纵成事业,不能激流勇退,终于酿成了今日之祸。仙芝已经先我数年归天,我能在之后风光数年,也算死而无憾了。我横行天下十年,还当了三年多的大齐皇帝,如此经历,试问天下及得上我的,能有几人?今逢绝境,我不可死于敌手,你不是我黄家人,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就取了我的头,献于朝廷,还可保你的后半生的平安富贵,这个好处就不要落到别人手里啦!”
说罢,便将手中剑递与林言。林言跪在舅舅面前,泣不成声,不忍下手。黄巢见状,又取剑在手,挥剑自刎,颈血喷涌,一时尚未气绝,林言只得复砍一剑,将黄巢的头取下。然后林言又杀了黄巢的妻子和黄邺、黄揆等七个兄弟,将人头全部用布包好,带着黄巢的姬妾和最后几名残卒走出了狼虎谷。
没走多远,林言一行人遇到了一支唐军,他们向林言问清情况,发现这是一项唾手可得的奇功,便干脆连林言的人头也一齐砍下,进献给正在搜捕黄巢的感化节度使时溥(正史上说,这支部队是沙陀博野军,但这条记载有点儿奇怪:博野是属于成德镇深州下辖的一个县,以民风强悍闻名。宪宗元和年间曾从博野征兵入卫京师,后成德兵变,博野军遂长期滞留京畿,变成一支没有中央禁军名义的中央禁军。所以如果是沙陀军,就不应是博野军,是博野军,就不应是沙陀军。也许是沙陀和博野的混合部队吧,但他们得到黄巢首级后,为何不献老大李克用或直接上缴中央,反而交给与他们并无隶属关系的时溥,仍让人起疑。以在下学识的浅薄,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黄巢的最后一个愿望,即自己的脑袋不能便宜外人,也落空了。
不过,由于黄巢和林言都死了,这段记录的源头,只可能来自听过林言自述的唐军士兵,或是黄巢的姬妾(她们也没多活几天),或是从狼虎谷出来的齐军残卒,已经是第三甚至第四手资料,何况他们中间有文化人的机率不高。因此,这段记录越是详细,越是活灵活现得如同电影剧本,它的真实性就越让人怀疑(甚至也不排除系后人杜撰)。
鉴于这种传说过份高的文学价值,和不那么靠谱的史学价值,在《旧唐书》、《资治通鉴》、《北梦琐言》、《册府元龟》等其他史书中,对这一段大特写全都做了马赛克处理,只称黄巢及其兄弟为外甥林言所杀。反正不管狼虎谷杀人事件的动机和祥细经过如何,黄巢的脑袋被林言拎了出来,这点总是没错的。
黄巢兄弟和林言的首级先是被送到了徐州,一同到来的,还有黄巢的姬妾,和在追捕黄巢行动中立下了功勋的前大齐太尉兼中书令尚让。端详着前任老大经过防腐处理的脑袋,前太尉大人也许还在暗在庆幸:幸亏我及时降了,不然咱脖子上这颗好头颅估计也已被盐腌着了!功名富贵不过梦一场,只要还能回家抱着老婆孩子,平平安安渡过余生,于愿足矣!
但他的新领导时溥不这么想,在时大帅看来,尚让已经犯了两条必死之罪:一、谁让你在黄巢手下官做得这么大?二、谁让你娶这么漂亮一个老婆,让大帅我心痒难耐?于是,背叛了旧主的前大齐太尉,在旧主死后没几天,便让新主子给杀了,他的妻子刘氏,变成时溥宠爱的小妾。
七月二十四日,黄巢的首级和姬妾再被送到成都,向天子献捷。据说黄巢的样子,原本就长得对不起观众,何况已经死了一个多月,李儇害怕晚上作恶梦,没有多看。但黄巢的姬妾们就不同了,个个婀娜多姿,赏心悦目,李儇想让她们服软,然后收入后宫,便问道:“你们都是名门望族之女,世受国恩,奈何从贼?”不想为首一女回答说:“黄巢猖獗之时,朝廷出动百万大军都挡不住,陛下您连宗庙社稷都不能保,只能逃亡山南。陛下现在却将不能抗拒盗匪的罪名加于弱女子之身,请问满朝文武,又该当何罪!”
这记耳光抽得太响亮,把李儇说得面子全无,不由得恼羞成怒,立即下令:将众女全部斩首!齐朝的嫔妃们,只比齐朝的皇帝多活了四十七天。
只是,这个数字,仍然不敢说是百分之百的可靠。
因为在两宋之际,民间一直相传黄巢其实没有死。他败至狼虎谷,自知已无再起的可能,便让林言杀死一个替身冒充自己,待残众出降之际,他本人却悄悄削发改装,绕小道向西出逃。黄巢的目标是东都洛阳,因为据他判断,在已经取得安身之地的旧部中,至少有一个人,不会害他。那个人过去的名字叫张言,现在叫张全义……
之后的故事,便众说纷纭了:有人说黄巢在洛阳龙门南禅寺出家,法号翠微禅师,并有舍利塔存世,曾作诗云:犹忆当年草上飞,铁衣脱尽挂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这首诗的版本很多,个别字词有偏差,其中的天津桥是建于洛水之上,沟通洛阳南北城的石桥,与今天的天津市毫无关系)
也有人说,黄巢后至明州(今浙江宁波)雪窦寺(位于今浙江奉化溪口镇西北,距蒋介石故居不远)出家,号雪窦禅师,以佛法修为精深为众僧敬服,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雪窦禅师临入寂之时,手指脚下,众僧视之,乃“黄巢”二字。众人葬其于雪窦山,其墓地到宋时仍年年有人祭祀。
那么,在这么多种传说中,究竟那一种是真相呢?在下不知道,就是真正的专家,今天估计也不大可能完全搞清楚了。
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不管黄巢是已经丧生于林言剑下,传首千里,还是在很多年后,迎着夕阳独自走上天津桥头,概叹沧海桑田,笑谈无常世事,他对历史直接影响,都已在狼虎谷划上了句号……[/size]
2013-7-23 12:31
宇文铭
[size=4]遗臭流芳
比黄巢早几百年的东晋权臣桓温,曾说过一句名言:大丈夫倘若不能流芳百世,也要拼它个遗臭万年!说归说,桓温没能流芳百世,也没能遗臭万年。而黄巢,却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竟然把两者都做到了!
作为打破了晚唐死气沉沉的黑暗平衡,开启了五代血腥乱世的关键人物,黄巢在其死后的评价,经历了一个由低到高再到低的过程,就如同一条抛物线。
传统古史中对黄巢的评价,口径是比较统一的,“巢贼”、“巨寇”、“盗匪” 、“亹茸微人,萑蒲贱类”等等大同小异的贬义词,就是他们授予黄巢的头衔。不过,这似乎主要是官方意见,远未一统天下,民间还是存在不同看法。如元末明初的老愤青施耐庵,就借宋江之口,写出了部份体制外人士对黄巢所建业绩的羡慕与憧憬:他时若逐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体制内的公开咒骂,与体制外的暗地羡慕,黄巢的形象,就在这两者的并存中,渡过了千年。
等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风气为之巨变,新的政治需要,使得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不一定货真价实,而且不包括真正成功了的农民起义)突然变成了史学新宠,被捧为“推动历史发展的唯一动力”!黄巢的形象也随之扶摇直上,变成了“唐末农民起义的伟大领袖”,“坚定的革命家”,“天补平均”等漂亮口号被浓墨重彩地加上了重点符号,仿佛这就是他们起兵反唐的全部动机,光辉正确得无以附加!
又是几十年过去,随着意识形态狂热的逐渐淡化,人们对历史的研究总体渐趋理性,但在局部也有所偏差,例如对黄巢、李自成等“农民起义领袖”的评价,矫枉常常过正。
现今一些朋友似乎认为:只要离老教科书宣扬的东西越远,就显得自己越有见识!他们将各种史料中,提到过的黄巢军队暴行,全部不加甄别地一一罗列出来,个别的地方甚至还要添砖加瓦(例如将长安被毁的责任全推给黄巢、“计算”出他的军队在陈州吃掉三十万人等),然后得出了带有时尚恐怖元素的新结论:黄巢是个无恶不做的“变态杀人狂”,是个旷古少有的“超级食人魔”!
今天的爱好历史的朋友们都已经看清楚,位于抛物线顶端的黄巢形象,是经过了历史美容院整容后的结果,但似乎没有意识到,在抛物线两端低点的黄巢,同样不是他的真容。
我曾设想过,假如黄巢最终没有失败,而是让大齐王朝一统天下(当然了,以他的能力和当时的条件,实际上不可能),那么他得到的评价,将会与现在恰恰相反,成为一条“U”形线:
在《二十四史》中会增加一部《齐史》,上面一开篇会用造神的笔调吹捧之:太祖神文圣武孝皇帝,讳巢,性仁厚,深沉有大略……(被铁木真滥杀的无辜,至少比黄巢多十倍,但《元史》中照样可以称颂这位元太祖“帝宽仁”);
而到了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根据当时形而上学的“农民起义必败定理”,一定会用惋惜的口气骂到:轰轰烈烈的唐末农民大起义还是失败了,它被混入农民革命队伍的地主阶级阴谋家黄巢(就黄巢的家庭出身来说,这一条如假包换,比刘邦、朱元璋够格得多)篡夺了胜利果实,变成他建立新封建王朝的工具……(大家可以看一看当时是怎么评价刘邦、刘秀、朱元璋的,就知道当时对农民起义,其实是部份拨高,部份抹煞)。
虽然历史总会根据后人的需要而被刻意打扮,尤其是类似于黄巢之类,后世政治用得着的人物,但在下还是洗去他面目上或红或黑的油彩,既使看不到素颜,至少能找一个淡妆吧。
著名学者金观涛、刘青峰在他们代表作《兴盛与危机》中总结:秦以后的中国历代王朝,由于在其和平时期,无组织力量(书中定义,指原体系在维系自身稳定的调节过程中所释放出来的,对原有结构起瓦解作用,其本身又不代表新结构的力量。直观来看包括三个方面,即:政治上官僚机构的膨胀与腐化;经济上的土地兼并、贫富分化;意识形态上王朝威信和号召力的下降)总会不可避免地正向积累,最终超越王朝的控制能力,从由引起规模巨大的周期性大动乱。这种周期受王朝建立初期无组织力量的大小,以及王朝统治者在统治期间应对得当与否的影响,或长或短,但其上限大致就在三百年左右。
曾辉煌一时的大唐王朝,到了懿宗、僖宗时代,基本上已经进入了周期的末端,各种亡国之象已现,势难持久。绝不会象某些文章认为的那样,只要唐朝的科考官员多录取一名叫黄巢的考生,就能化险为夷。就算历史上不曾有过黄巢这个人,打破唐末脆弱平衡的事也必然会有其他造反者来完成,当时这样的侯选人很多,黄巢并不是其中最有能力的一个,只是运气比较好的一个而已。
虽然反唐大潮的涌起是时势必然,但将这潮头引向何方,就是其领袖的责任了,黄巢干得如何呢?个人认为,并不太成功,他基本上只起到了破坏旧体系的作用,对新体系的建设没有任何建树。
虽说不破不立,但他的“破”也太狠了点儿。作为一位起义领袖,黄巢有一个较突出的缺陷,果于杀戮,就像他在诗作中声言:“我花开后百花杀!”其所作所为,尤其当他声势愈衰时,愈加残暴,让人不由得从心底透出一股寒气。后世甚至出现了“黄巢杀人八百万”的谚语,数字虽然不可能确实,但可见古时的多数人对他就没什么好印象。
不过,残暴并不是黄巢失败的根本原因。
一来,黄巢的暴行明显被夸大了。黄巢军队制造的最著名的三大血案中,只有长安“洗城”较为可信,广州的大屠杀和陈州的人肉加工厂则疑点重重,破绽百出,其实经不起推敲。而且,正如柏杨先生评论的那样:“在那个时代,无论政府军和变民军,无一不是盗匪,所以他不能单独承担盗匪的责任”;
二来,黄巢军的大部份暴行,是在他败局已定,无力回天时的疯狂之举。在其事业最顺利的阶段,黄巢军一度可是秋毫无犯的。假如他的事业一直顺利下去,甚至一统天下,那黄巢在开国帝王中的杀人数量,估计只算中等;
三来,历史已经提供过例证,比黄巢更残暴,杀人更多的人,同样有可能成功。
所以,在下认为,黄巢不能成事,根本原因还是他能力不足以应付他面临的难题。比起刘邦、朱元璋之类成功的起义领袖,黄巢差距明显。他本身缺少大局观念,长着一双度数很高的战略近视眼。同时,他缺乏识人之明,虽然后来的历史证明,他手下不乏能人,但这些人在跟随他的时候大多默默无闻,而他最为重用的尚让、孟楷、林言等,俱是平庸之辈。再加上他心胸狭隘,不能容人,使他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格的智囊来弥补自身的重大缺陷,其作为只能停留在“流贼”或“守虏”这样的低档次水平上。
他在攻入长安前的成功,大半源于对手的无能和自身的运气,拿得出手的实绩不多。等攻入长安后,他所做的重大决策几乎全是昏招,将上天付予他的机会,和民众曾经对他的期望,全部丢得干干净净。虽然唐廷那边也不高明,但毕竟远比他底子厚,从长安到狼虎谷的历程,几乎是他必然的结局。
不过,事后评论自然容易,真正做事要难得多,黄巢毕竟还是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在给华夏带来的巨大灾难的同时,也打破了窒息民族活力的桎梏,为新时代的来临开启了第一扇大门。“试问天下及我者,能有几人?”敢理直气壮发出此问者,终究不是凡夫!
一分文士,二分商人,三分豪杰,四分暴徒,如果把这些加起来,也许就很接近一个十分的黄巢了。[/size]
2013-7-23 12:33
宇文铭
[size=4]上源驿
当黄巢的时代在狼虎谷画下休止符之前一个月零三天,在距狼虎谷西南方数百里外的地方,发生了一起导致数百人丧生的特大谋杀案,从某种意义上说,真正的五代乱世,正是从这起谋杀案开始的。
血腥的事件,不一定一开始就露出满目的狰狞,比如这起案件,开端就非常和谐。
五月十四日,从冤句回师的李克用到达汴州郊外,在城北扎下行营,让连续作战鑫日,已经十分疲惫的军士稍加休整。他们刚到,汴州便城门大开,只见节度使朱温身着盛装,率领宣武文武官员出城相迎,带着一脸粉丝般的虔诚,极为殷勤地邀请李克用入城一叙。
李克用自觉有恩于朱温,又见宣武将佐们态度诚恳,盛情难却,也不推辞,便与监军陈景思及薛志勤、史敬思、李嗣源等数百名亲兵亲将进城。
这组镜头,与不久前在陈州出现的场面差不多,只是朱温的身份由客人换成了主人,不过朱温毕竟不是赵犨,同样的开始同不意味着同样的结局。
在朱温安排下,主管官员早已将上源驿——汴州城中一处最豪华的国立宾馆清空,作为李克用一行在汴州休养期间的下榻之地。
当天下午,朱温在馆驿设下盛大的酒宴,以最高规格,款待李克用一行。餐桌上精美的餐具、色味俱佳的菜肴、醇香扑鼻的美酒,廊下助兴的乐队、婀娜的舞姬,还有身旁谄媚的笑脸和飘飘欲仙的马屁,同时交汇在一起,迸发出最大能量,让人晕呼呼的,浑身舒畅,如坠云端。李克用心中高兴,在朱温殷勤劝酒下,一杯接一杯,不多时便已酩酊大醉。
酒精作用下,李克用的头脑开始变得不灵光了,他得意地大笑起来,仗着酒兴,对陪在自己身旁,大自己三岁的朱温说出了一段语惊四座的话:“…………!”
请原谅在下使用了省略号,因为这段话虽然很重要,却没有在任何一部史书中留下它的确切记载,所以在下也不知道李克用究竟说了些什么。按常理推测,他很可能当面讥讽了朱温原系“贼将”的老底。也许出于酸葡萄心理,他还顺带嘲笑了在座的如李唐宾、葛从周、张归霸等宣武将佐:这些人几天前还被自己追得到处逃蹿,现在却陪着笑脸,和自己一起喝酒了!
顿时,场面几乎僵住了,连朱温被醇酒染红的脸色都在刹那间变得灰白。但朱温的脸,很可能是用变色龙的皮制作的,居然在顷刻间又恢复了正常,继续打哈哈,陪笑脸。对此,已经醉眼迷离的李克用浑然不觉,继续红着脸,满口酒气地撒他的酒疯,直到下一波酒劲上头,完全醉倒为止。
掌灯时分,宴席终于结束了,朱温回到节度使府衙,一同返回的宣武众将大多愤愤不平:这个独眼龙,太狂妄自大,太不把我们当人了!朱温在宴席上一直压制在心头的火气也重新爆发出来:没错,我朱温的确原系“贼将”,可你李克用还原系“贼首”呢!论历史问题,谁比谁干净啊?
朱温本来就是一个无法无天之辈,一时怒从心头起,不由恶向胆边生,一个凶狠的念头突然涌现于脑海:杀了他!
没错,杀了李克用,这样一来可以出出这口恶气;二来,不论田公公当政的朝廷,还是北方多数藩镇,都对沙陀李氏的崛起心存畏惧,李克用要是死了,他们可能偷笑都来不及,不会对宣武大打出手;三来嘛,从长远看,大唐气数将近,群雄逐鹿之势已显端倪,天下藩镇以碌碌之辈居多,真正堪为大敌者,也就是这个李克用,现在他在我掌中,这种机会可是常有?不杀白不杀!
想至此,朱温吩咐众将退出,独召部将杨彥洪入内室密议。杨彦洪,不知何许人,在史书上露脸的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但在朱温决定如此要命大事的时候,没有找胡真、谢瞳、朱珍这些众所周知的铁杆班底,却偏偏找了他,如果不是极得信任器重,焉能如此?也许他身为替罪羔羊,之前的历史被一笔钩销了吧。
一番密议之后,朱温与杨彥洪定下了具体的杀人方案:用车辆装在大木头堵塞上源驿周围街道,以防李克用逃走,然后派兵围攻,诛之于驿馆;如果一时不能得手的话,就纵火烧掉驿馆,给沙陀人来一次集体火葬!
杨彥洪想了想,觉得计划仍可能有破绽,又向朱温建议说:“万一那些胡人突破了封锁,一定会纵马狂奔,大帅可在第二线布置,见有骑马奔驰者,放箭射杀!”
漆黑的夜空就像涂了墨,不见一丝亮光,仿佛连星星都睡着了,身处上源驿高档套房里的李克用,大醉之后正酣睡于床,随同他一道来的几百名亲兵也大多进入了梦乡,只有薛志勤、史敬思等十多名不敢多喝酒的亲将还在保持着清醒。
突然,他们似乎听到周围寂静的街巷中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警惕性很高的薛志勤立即封住大门,以防不测。片刻之后,喊杀之声四起,飞矢流箭像雨点般射进上源驿,与此同时,杨彥洪指挥的宣武士卒开始冲击上源驿的大门!薛志勤、史敬思等十余名亲随拼死抵抗,与汴州人马激烈对射,沙陀军的战斗力到底不是浪得虚名,竟连杀数十人,暂时将杨彥洪的人牢牢挡在了大门之外。
李克用的侍从郭景铢冲进李克用的卧室,先吹灭灯火,然后冲着李克用大声呼喊,奈何这位大帅酒喝得太多,竟怎么也叫不醒!眼见不断有流箭射进卧室,情急之下的郭景铢一把将李克用拖到床下,以避箭伤,然后舀了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才总算将李大帅叫醒。惊醒后的李克用问明原由,方知祸生肘腋,急忙爬出床底,拿起弓箭,准备突围,但因酒劲未过,仍然头昏眼花,手脚酸软。
此时,不当驿内的李克用着急,驿外杨彥洪的焦急程度也不亚于沙陀统帅,他见攻不入驿站,担心驿站内李克用的几百亲兵要是都醒过来,更难有胜算!于是下令,执行第二号方案,暂停进攻,将车辆上的木头搬来,堆砌在上源驿四面墙外,纵火烧驿!刹那之间,熊熊烈火腾空而起,裹胁着浓烟从四面八方向驿馆内漫延,李克用一行人,眼看就要像美国驻利比亚大使一样性命不保!
正当危急之时,忽听得天空中一声惊雷,紧接着蚕豆大的雨点便如断了线的珠子,铺天盖地砸落下来,打得青石台阶噼啪作响,连周遭的喊杀之声都被压制下去不少!如果大家还记得之前李克用追剿黄巢的经历,不难发现:河南地区这些天一定让副热带高压所控制了,降雨不断。朱温与杨彥洪在定计时竟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实在是失误啊!
人工放的火,到底敌不过大自然降的雨,不多时便被浇得气息全无,天地间恢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乘着这个双方谁也看不见谁的机会,薛志勤、史敬思、李嗣源等亲随扶着李克用,从上源驿的侧面翻过院墙,混过汴州兵的封锁,突围而出!他们利用每次闪电的亮光,辩别方向,寻找出城的路径。也不知是他们是有意,还是不熟悉城中地理,他们没有走最短的径路走城北,而是往城南奔去。
当然雷雨闪电也并不总是站在李克用这边,他们在途经一座桥时,天地一闪,终于被守桥的汴州兵发现了,双方立即展开一场恶斗!薛志勤护卫着李克用,李嗣源等拼死冲杀,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奔往城南,为阻止汴州兵追杀,史敬思留在桥头断后,英勇战死。
在另一头,杨彥洪终于冲进了一遍狼籍的上源驿,一阵大砍大杀之后,他惊愕地发现:李克用不见了!这事非同小可,要是让那个沙陀独眼龙逃出城去,别说自己,就是朱大帅也得吃不了兜着走!情急之下,杨彥洪顾不了许多,连忙骑上快马,向城北,他认为李克用最可能逃亡的方向急追!在那个方向,朱温正严阵以待。
这可能是朱温生平最紧张的一个晚上,他很清楚,这是一场豪赌,倘若输了,后果不堪设想!自雷雨声响起,朱温的心猛地抽紧了,不用说,放火行动肯定要黄了,想到此,握着弓的手也不禁微微抖了一下,眼睛更加专注地盯着前面那一片混沌的无边雨幕。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四下里在瞬间被照得一片雪亮,就着这亮光,朱温发现远处有一骑正朝这边狂奔而来,他毫不迟疑,立即拉开大弓,“嗖”的一声,一箭已如流星飞出!
真是好箭法!弦音未绝,只见那人已应声落马!朱温立即率军士冲过去,扶起一看,竟然是杨彥洪!而且一箭穿胸,已经没气了!朱温好不懊丧,但转念一想:如果李克用未死的话,这具尸体还可以“废物利用”。
李克用当然没死,他已在亲随的保护下爬上了汴州城南的尉氏门,左右又用绳索将他缒下城墙,脱离了险境。
上源驿之变,在入城的河东人马中,包括河东监军陈景思在内的三百余人均命丧汴梁,侥幸逃出城的仅有十余人,而且大多挂了彩,据说只有李克用的义子李嗣源一路冲杀在前,竟毫发无损,被视为奇迹。
逃出城也不代表肯定安全了,比如第一位出城的沙陀士兵。史书不屑于记录这种小人物的名字,只知道他并没有和李克用、薛志勤、李嗣源他们一道逃生,我们也不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惊险,逃命的效率竟然比那几位以骁勇驰名的猛将还要高!只知道他一出城,立即奔往河东军大营,报告噩耗。
由于李克用和陈景思两个大人物都不在,营中暂时管事的人是李克用的正妻刘夫人,一个理智、沉着到了冷酷级的女人。第一位逃出的士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刘夫人面前,泣不成声地说出他以为的情况:“不好了!挨千刀的汴州人忘恩负义,袭击我们,大帅,陈监军,还有几百名弟兄,全都被他们杀害了!”
危难当头,刘夫人尽显御姐本色,不管如何震惊,脸上神色不变,而且立即在心中评估了应该采取何种对策,以及由此带来的成败得失。待盘算一定,刘夫人平静地吩咐这名士兵先退下去休息,待他一转身,立即一剑刺出,让他永远“休息”,避免他将李克用“已死”的消息散播出去!
随后,刘夫人悄悄派人召集留在营中的各位将领议事,告诉他们:大帅有可能已经遇害,但目前禁止外传,否则营中这支因为追剿黄巢而极度疲惫,又远离后方的大军有崩溃的危险!等到明天一早,再全军整队,缓缓撤走。
天色微明时,从城南突围的李克用终于辗转回到了大营。宣武军的恩将仇报,几百亲兵弟兄的惨死城中,让李克用怒不可遏。虽然李克用也算不上正人君子,但朱温的腹黑程度仍让他大开了眼界,这姓朱的小子,心咋能这么毒呢!在死里逃生的路上,李克用不知已将朱温的十八代祖宗问候过多少次了,现在,是该将这些问候付诸实施的时候了!传令:进攻汴州,为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刘夫人见李克用如此行事,情知不妙,因他安全回来而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忙委婉地提醒丈夫说:“夫君这次出兵,本意在为国讨贼,恭行大义,拯救东方各镇于危难。汴州人忘恩负义,竟下毒手要谋害夫君,理屈在先。夫君应该将真相上报于朝廷,让天子处置才是正途。如果不这样做,马上举兵攻打汴州的话,天下人还不知道朱全忠干了什么坏事,却先看见我们干了什么,那时难辩是非曲直,反而让姓朱的有话可说,落一个擅自兴兵的罪名。”
李克用听罢,沉思了片刻,恢复了理智,随即放弃了立刻报仇的念头,退往许州。
李克用为何要退?刘夫人在表面上提出的这段谏言,虽然很光明、很正大,但不大可能是真正的原因。理由很简单,李克用没这么光明正大。当年吃段文楚的老帐咱就不说了,可数月前吞并西昭义的事又怎么算?孟方立可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李克用都毫不客气地“擅自兴兵”了,怎么碰上真正对不起他的朱温,李克用反而仁义无比呢?
在下认为,真正的原因是:现在立即对朱温开战,李克用没有打赢的把握!
虽然目前李克用的兵力大大强于朱温,但在上源驿事件这个时间点上,状态很不好:一、士卒连续作战,已成强弩之末,急需休整;二、携带的军粮差不多已经吃完了,原先还指望朱温提供补给,现在显然不可能了;三、离自身大本营河东太远,周边诸藩镇在暗中大多对李克用怀有敌意。这几条因素加在一起,客场作战的李克用要迅速打下汴州,几乎不可能,更没有打持久战的本钱。这就像一支打光了子弹的AK47,还不如大刀好使了。
临行前,气愤难平的李克用写了一封信给朱温,大加痛斥。朱温立即毫不脸红地回信说:“昨晚上我也喝高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今早彻查,才弄清真相:原来是朝廷密派的使节与杨彦洪阴谋要害李公。我已经将杨彦洪这小子处决为您报仇了!望李公明察是非,不要错怪我啊。”
李克用知道朱温在扯谎,不过他暂时顾不得了,部下们又累又饿必须找地方休整,AK47得回去添子弹。五月十六日,李克用退至许州郊外的旧营垒,向城中的忠武节度使周岌借粮。
当初周岌之所以和朱温、时溥一齐联名将李克用请来,是因为黄巢强大,现在黄巢军已近于消亡,对周岌而言,李克用当然越早离开越好。于是,周大帅连忙藏好存粮,然后很无辜地回复李克用:虽然我很愿意帮忙,但因为受到黄巢贼兵的破坏,许州也断炊了,现在实在是无粮可借啊!
李克用见周岌也这么滑头,一时无奈,只好让大家把裤腰带再勒紧一点儿,退往陕州。毕竟控制那一带的王重荣、王重盈兄弟对他还是友好的。稍作补给后,李克用再从陕州渡黄河,返回河东,徐图后举。
朱温已经取代了赫连铎、李可举等老熟人,成为李克用必欲报复的头号仇家。只是,可能包括朱温与李克用两位当事人在内,都没有料到,这段仇恨延续的时间之久,和影响力之大,会为今后近四十年间的中国历史定下了一个主基调。
在这个基调之外的地方,也是一遍混乱。今后,大唐中央虽然还在,但它的意见,不论出自皇帝,还是出自宦官、大臣,都可以扔到九霄云外。藩镇间尔虞我诈的合纵连横,和你死我活的玩命搏杀,才是新时代不变的主旋律,直到他们中间杀出新的王者!除了朱温、李克用之外,大批潜在的候选人也或先或后,开始走上舞台。
这一年,三十八岁的光州人王潮,和他的弟弟王审邽、王审知都在屠夫出身的光州刺史王绪手下做事。王潮的职务是军正,主管粮秣。这个差事并不好干,因为王绪作为秦宗权集团中的杂牌部队,让秦宗权当成了一部可以随意透支的自动提款机,时时敲诈,天天勒索。头痛之余,王绪正盘算着:实在应付不了的话,宁可不要光州,也要躲到一个秦宗权的收税官到不了的地方……
这一年,三十七岁的原忠武军都将王建,自去年老长官杨复光去世后,他又与韩建、晋晖、张造、李师泰等人脱离了八都老大鹿晏弘,来到成都,当上了臭名昭著的田公公的干儿子。比起已经发达的“泼朱三”,“贼王八”依旧兵力微弱,身无立锥之地,前途一片迷茫……
这一年,庐州(今安徽合肥)刺史杨行密三十二岁,他乘节度使高骈不作为之机,先后打败了陈儒、吴迥、李本等反唐武装,以及秦宗权的一次小规模进犯,悄悄把舒州(今安徽潜山)也纳入自己的地盘,慢慢积蓄着争霸江淮的实力……
这一年,杭州都知兵马使钱镠也是三十二岁,他由于指挥杭州八都联军,连续四次以少胜多,大败企图侵吞杭州的义胜(原浙东镇)节度使,江湖老混混刘汉宏而威名大振,声望渐渐超过了他的老板董昌。强仆压主之势一旦形成,按乱世的惯例,是不可能长期维持的,杭、越之主,究竟姓董还是姓钱,迟早要分个明白。
这一年,木匠出身的许州人马殷二十八岁,在秦宗权大将孙儒手下当差,为了秦宗权的霸业转战于河南各地。黄巢失败后,原籍河南的齐军新兵大多转身投靠了原盟友秦宗权,秦宗权的势力不仅没有因为齐朝的覆灭而削弱,反而大大加强。秦宗权在继承了黄巢部份遗产的同时,也将黄巢败亡前的残暴继承下来,并且发扬光大!抢掠、屠杀、甚至吃人,都成了秦家兵的家常便饭!不知道本性还算善良的马殷在这种环境里是否也做了对不起良心的事,但我们知道他后来有过反省。
这一年,汴州富商李七郎的家仆高季昌,认了一个干爷爷,从此摆脱了微贱的人下人地位,开始自己的奋斗历程。事情缘起于他的主人主动向新节度使朱温进献了大批财物,朱温大喜,将李七郎收为义子,改名朱友让,从此官商一体,可以垄断经营,大发横财了。为感干爹之恩情,官商朱友让携侍丛拜谢朱温,朱温于众仆之中见高季昌面相不俗,当即赐他姓朱,吩咐朱友让认其为义子。此时,高季昌二十六岁,只比干爷爷朱温小六岁。
这一年,十一岁的刘隐与弟弟刘台、刘岩平静地生活在封州(今广东封县),他们父亲的大名要在今天说出来,那也是家喻户晓,叫刘谦。当然,千年前的这位刘谦不是变魔术的,而是乘黄巢离开广州后留下的战略真空,顺势而起,已拥兵万余的封州刺史。刘家祖籍河南上蔡,经商迁至广州,但也有传说,刘家本是侨居中国的波斯商人之后,或岭南俚僚冒充汉人,总之家世无可夸耀。不过刘隐的母亲出身高贵,来自唐代大士族京兆韦氏,懿宗朝宰相韦宙的侄女。这庄婚事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韦宙已看清了时代的走势:“此人非常流也,他日我子孙或可依之。”是啊,在一切都被打乱的新时代,士族的虚名还重要吗?
这一年,十岁的孟知祥住在邢州(今河北邢台),听说当节度使的伯父孟方立最近打了败仗,整天拍桌子训人,害得连父亲孟道每次去衙门上班都惴惴不安。他还听说,打败伯父的那个“坏人”叫李克用。唉,什么时候自己长大,打败这个“坏人”,给伯父出气,也让父亲少挨几句骂。他不会想到,自己的未来,这个“坏人”与他的关系之密切,会远远超过伯父孟方立……
最后,让我们记住,这一年是大唐中和四年,公元884年,黄巢失败之时,五代乱世的开端。
第三章完[/size]
2013-7-24 11:27
关内侯
这个作者写的不错,兰州继续发。
2013-7-24 15:18
小陆伯言
这个不应该发在这个区吧?。。。。。。。。。
2013-7-24 19:24
宇文铭
[size=4]外一章 淘汰英雄
阡能之变
话说从前,当黄巢还在大明宫中坐龙椅,朱温还在同州衙门新娶妻,李克用还在塞上草原跃马蹄时,西川成都附近,也发生了一次不小的民众暴动,差点儿影响到成都马球场上,天子李儇玩球的雅兴。
事情的起因,还得从田公公的兄长,西川节度使陈敬瑄说起。昔日的卖饼小贩陈三郎,虽然仗着老弟的提携,和马球赛冠军的头衔,平步青云,成为帝国的高级领导干部,但就像历史上不少出身卑微的大人物一样,心底深藏的自卑总会让他对周围的一切充满怀疑,总生活被害妄想中。陈敬瑄知道,他那位权势熏天的兄弟在外边名声并不好,那么自己呢?围绕在眼前的一张张谄媚笑脸背后,会不会是一句轻蔑的冷笑:屌,这个沐猴而冠的小人!总有一天同你老弟一道,不得好死!
缺少安全感的陈敬瑄为了创造安全感,想出了一个和淮南吕用之异曲同工的好主意:建立特务机关,全面监视民众的一举一动。所不同的,是特务人员的职称,在淮南叫“察子”,在西川叫“寻事人”。我觉得陈敬瑄取的名字比吕用之那边起得好,直白,一看就知道是以寻衅滋事为业的小人。
由于“寻事人”们可以通过向陈敬瑄告密的方式,轻松祸害西川地面上他们想祸害的任何人,合法伤害权在手,因而牛气冲天,所过之处,敲诈勒索,无恶不作。自然,也没人敢拒绝他们的敲诈。
可是有一天,发生了一起奇怪的意外事件:有两个相貌陌生,举止张狂,怎么看怎么像“寻事人”的家伙路过资阳(今四川资阳县),竟然没有向当地官员索要一文钱,不正常啊,这简直是违反了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
于是,当地的最高负责官员,镇将谢弘让忙设下大宴,殷勤邀请这两位赏脸赴宴。酒桌,是和床铺并列的,解决难题的最佳途径之一,这是中国人自古以来的传统智慧了。谁知传统智慧也有失灵的时候,这两人拒绝赴宴,径直便离开了资阳,谢弘让不由得大惊失色!
谢镇将知道,在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被领导索贿,而是被领导剥夺了行贿权!到了连送钱都没人要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意味着你已经死定了!虽然在思来想去之后,谢弘让还是想不出自己在什么地方犯了错误,但你犯没犯错误毕竟是领导说了算,谢弘让不敢停留,当天晚上就弃职逃亡,躲进山中避难。
一个镇将无故弃职逃亡的事件惊动了成都,大致相当于成都警察局负责重案调查的副局长杨迁,派人给谢弘让传话,表示知道他的冤屈,只要他出来自首,一定为他伸张正义!于是,谢弘让决定自首,他刚一出现立即被杨迁逮捕,押送到节度使衙门。杨迁还声称:这是自己调动武警部队搜寻山林,费了好大力气才抓住的凶残惯犯!
对于“犯罪嫌疑人”,陈敬瑄历来是“嫉恶如仇”!他根本不问青红皂白,就下令将谢弘让重打二十棍,然后钉到了西城的城墙上。这还不算完,行刑的人又用滚烫的沸油浇在谢弘让身上,等他的身体上全是可怕的燎泡时,又用胶黏的麻刺将燎泡擦烂,让凄厉的惨叫声不时在成都西城响起。
谢弘让整整被折磨了十四天才断气,他无意中用自己的惨死,告诉了和他有相似处境的人:千万不要轻信官家的承诺,如果你还想多活两天,那就造反吧!
就在距离成都不过一百六十里的邛州(今四川邛崃),有一个叫阡能的小公务员,因为未能及时处理完公务,也弃职逃亡了。不久前,他也收到了杨迁杨副局长的秘信,保证他只要出来自首,就肯定不会受惩处。阡能心动了,只要能回家,谁愿意留在深山里当野人?但就在他准备动身前往成都时,传来了谢弘让被残酷处死的消息,阡能气得大骂杨迁无信:既然不肯给我们留条活路,那么我也豁出去了,大干一场吧!
阡能果然还是有两下子的,没过多久,他就成为一个造诣不凡的土匪头,手下聚起了四大金刚: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韩求,横行于邛、雅(今四川雅安)、蜀(今四川崇庆)三州之间。阡能匪帮征兵的办法比较简单高效,直接闯进民家,抓住家中的成年男丁,然后问:“跟不跟我们去发财?不跟杀你全家!”而对这道选择题,多数人只敢选第一项,偶而有胆大的人选第二项时,阡能的征兵队都很讲信用地将人家满门抄斩了!因此,阡能的队伍竟在很短的时间内扩张到了数万人之多,只是士气、战斗力,那就很难说了。不过,这还要看他的对手如何。
地方糜烂,国税收不上来,陈敬瑄当然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便派牙将杨行迁、胡洪略、莫匡时统军七千,进剿阡能。没想到几仗打下来,杨、胡、莫三将竟屡战屡败,只得连连向成都请求支援。西川军的主力和精华已经调到关中和黄巢对垒去了,陈敬瑄只得下令:所有政府部门的仓库管理员、门卫、保安等,所有勤杂人员都要从军,增援杨行迁。
中和二年(公元882年)六月,西川军与阡能军大战于乾溪(在今四川双流县境内),杨行迁等人又打了败仗,为逃避罪责,他们大量掳掠无辜村民,谎称是在战场上俘虏的阡能部众。陈敬瑄也仍像处理谢弘让案件时一样“英明”,不做任何调查审问,就将这些所谓的“贼兵”全部公开斩首!
观看斩首的成都市民有些奇怪:阡能的“贼兵”中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妇女儿童,悄悄问他们怎么回事,这些人回答:“我们正在村里种田、绩麻,突然官兵就闯进来,把我们抓到这里,不知道犯了什么罪。”
显然,以杨行迁这样的方式来进剿阡能,阡能的势力要想不壮大都难,随着阡能匪帮越来越靠近成都,陈敬瑄真急了:现在李儇就住在成都,虽然田公公那里消息封锁工作做得很到位,皇上没有怪罪,但假如阡能的军队真打了进来,难道让皇上从成都再出逃一次吗?思来想去,陈敬瑄决定将在关中战场屡立战功的牙将高仁厚调回来。
高仁厚,早在欧阳修写《新唐书》的时候,就已经查不到他的出身履历,以至于我想简述一下他的生平,也不可能了,估计家世比较寒微吧,要升为大将,只能靠自身能力加乱世机遇。他一到成都,立即被陈敬瑄任命为都招讨指挥使,接替杨行迁,进讨阡能。于是,唐末一段短暂而另类的英雄战记,正式拉开了序幕。
在高仁厚准备出发的前一天,成都行营的巡逻兵发现了一个不正常现象:有一名过度敬业的卖面条小贩,他不管生意如何,也不顾大兵的驱赶,仅仅在一个上午就反复出入闲人免进的军营达四次之多!放到今天,面对战无不胜的城管,也很难找到如此英勇的小摊主吧?巡逻兵感到很可疑,立即将他逮捕。
这次真让他们抓对了,还没等用刑,这个小贩就招了。
面条小贩,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跪倒在高仁厚面前,哭诉说:“我只是某个村庄的平常农夫,阡能把我的父母妻子都抓起来,吩咐我说:‘你给我去探听官军的情报,如果探来的情报确实,就放了你的父母妻儿,如果探听不到,杀你全家!’我本来是不想做这事的。”
高仁厚听罢,命人解开这名非专业间谍身上的绑绳,和颜悦色地对他说:“我就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怎能忍心杀你?现在就放你回去,救你的家人。你回去可以对阡能实话实说:‘高尚书(高仁厚刚刚被加授检校尚书)明天出发,兵不多,只有五百人。’不过我既然救你,你也应该有所报答吧?你回去要悄悄告诉营寨里的其他人:‘陈大帅(陈敬瑄)知道你们都是善良百姓,只不过让盗匪绑架,身不由己,所以派高尚书来救你们。等大军到来,你们只要放下武器,阵前归降,就可以回去重过平安日子了。高尚书要杀的,只是阡能、罗浑擎、句胡僧、罗夫子、韩求五个匪首面已,决不会滥杀小民。’”
面条小贩大喜,说:“营里的人都盼着这一天,如婴儿盼望慈母,大家如果知道大人的话,谁不欢欣鼓舞?大军一到,阡能就成光杆司令了!”
翌日,高仁厚出发,抵达把截使白文现驻守的双流大营。高仁厚绕着设防严密的大营走了一圈,大怒说:“阡能不过一个恶棍,所部全是些受胁迫的农夫,我原来很奇怪,为何动用一府之兵,耗时一年之久还不能将他消灭?今天一看,敢情你们把功夫都花在修营地上了,只想躲在里面安稳睡觉,痛快吃喝,根本不想打仗!”立即下令拆除外围栅栏,除留五百兵外,其余的人随自己出战。
再说阡能得知高仁厚将至,命大将罗浑擎驻军于双流之西,准备抵御。罗浑擎在双流西南的野桥箐伏兵一千,然后派人前来诈降,打算在高仁厚前来受降之时,与伏兵前后夹击唐军。
计是条好计,但从“面条间谍”案也看得出,阡能军队的专业素质如何,因此,这次埋伏轻易就被高仁厚识破了。高仁厚率军将野桥箐团团包围,但并不攻击,只命人换上平民的衣服,进入伏击圈向大家喊话,把昨天对面条小贩宣布过的政策又说了一遍。已经被围的阡能军大喜过望,争着丢盔弃甲,向官军投降!高仁厚全部接受,厚加安抚,命人在他们衣服背后写上“归顺”二字,叫他们前往罗浑擎军营,告诉留在营中的同伴出来投降。结果,这批人一到营外,营中人争先恐后出营投降,罗浑擎发现已经完全指挥不动部下,连忙翻墙出逃,却让部下活捉,押送给了高仁厚。于是,阡能军罗浑擎部在几个小时内就全军覆没了,而且没有死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高仁厚集合投降的阡能士卒,对他们说:“我本来想让你们马上回家,但只怕前面阡能各营的人还不清楚我的本意,可能会心存忧惧,所以想请你们当我的先锋,见到阡能的兵时不用打仗,只要把你们背上的归顺字样指给他们看就行了。等走到延贡(今四川大邑东南),就让你们回家!”
于是,降卒们出发了,他们倒举着罗浑擎的军旗,一边挥动一边喊:“罗浑擎已经被官军活捉,押往成都了!营寨里的兄弟们,还不赶快和我们一样出来投降,马上就变回良民,再没有危险了!”高仁厚的攻心战再次收到了奇效。阡能大将句胡僧驻守穿口(今四川新津北),未及交战便被部下生擒。
稍后,阡能军另一大将韩求驻守新津,在高仁厚大军到达时投壕自杀,被部下用铁钩从壕沟中将尸体勾出,砍下了人头。
第四天,高仁厚命双流、穿口的降卒回家,让新津降卒依照前例,前往延贡。驻守延贡的阡能军将领罗夫子见势不妙,孤身逃走,投奔首领阡能,其部又是全部投降。
第五天,逃到阡能大营的罗夫子与首领阡能商议后,认为不能坐守待毙,决定出动剩余全军,与高仁厚决战!傍晚时分,新津的降卒已到达营外,阡能与罗夫子亲自骑着马巡视军营,下令反攻。但命令下达后,竟没有一个人动,阡能也不敢用强。入夜,高仁厚也到达阡能大营之外,沿其周边扎下营盘。
第六天清晨,阡能的士卒发现周围已经全是官军,便争相投降,并高声呼喊着抓捕首领阡能,势从山崩!阡能企图于众目睽睽之下投井,失败,被部下捉住,罗夫子的运气好一点儿,他挥刀自刎,成功,部下只拿住他的人头。等高仁厚出现,无数降卒激动万分地拥着他的马头,感谢他的再生之恩!如此,高仁厚出军仅六天,阡能之乱即被平定,战场所杀,仅罗夫子、韩求二人而已。
阡能、罗浑擎、句胡僧三人被押送成都后,陈敬瑄将他们钉在西城墙上示众七天,再活剐去身上的肉。还有一个叫张荣的不第进士因充当阡能的谋士而被处死,此外没有再杀人。
阡能被消灭,皇上可以在成都安全地打马球了,但陈敬瑄没能安心多久,因为新的麻烦又出现了。[/size]
2013-7-24 19:25
宇文铭
[size=4] 平定韩秀升
早在中和二年(公元882年)十月,大唐的涪州(今重庆涪陵)刺史韩秀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放着好好的市长不干,与同伴屈行从一起兵反唐。他们先是挥军南下,击败虚弱的黔中道唐军,一举攻破了黔州(今重庆彭水),俘虏黔中观察使高泰(高骈从子)。如果他们的造反事业到此不再发展,那朝廷也许就对他们割据黔中听之任之了,但韩、屈二人似乎嫌这地方又穷又偏僻,不是安家的地方,所以又回师北上,威胁长江三峡航道。
起初,陈敬瑄没有把这次造反当成重点进剿项目(毕竟阡能离他更近),所以只派了押牙庄梦蝶、胡弘略率三千兵加以征剿。不料四个月后,庄、胡二将都被韩秀升打得大败,只得退入忠州(今重庆忠县)自保,涪州以东的夔(今重庆奉节)、万(今重庆万县)、忠三州的沿江城池全被韩秀升军控制,三峡航道因此彻底中断!韩秀升乘胜沿江西上,进攻渝州(今重庆市),不能攻克,又退回三峡地区。
与此同时,通往川东的云安(今重庆云阳)、淯井(今重庆珙县)等盐井的道路也被反唐武装所控制,陆路亦断。
当时成都朝廷的收入,大半仰仗于东南各藩镇,而东南各藩镇送来的锐金、漕粮,几乎全部要通过长江水运。水陆通道一断,朝廷立刻穷得叮噹响,文武百官的工资只好暂时停发,西川民间开始出现盐荒,怨声四起。
陈敬瑄见情况不妙,只好再次调高仁厚出征,发兵三千,征剿韩秀升。出发前,陈敬瑄接见了高仁厚。陈敬瑄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为了让这个能干的属下尽全力作战,诱以重利:“你剿平阡能,已经立了大功,如果再平灭韩秀升,我将禀明天子,把东川节度使的位子授给你!”
当然了,现在东川是有节度使的,而身为西川节度使的陈敬瑄,从理论上讲,也没有权力任免同级的东川节度使的。不过高仁厚没有花时间去考虑陈长官的这句承诺,是否存在逻辑上的漏洞,而是迅速整军东下,奔赴川东。
中和三年(公元883年)三月,高仁厚还没有到达前线时,那个名字取得很诗意的庄梦蝶将军又打败仗了,残兵败将沿着大道拼命向西溃逃。沿途的地方官想阻止这股溃退的兵流,但全让大兵给踢到一旁,直到他们遇上了率军前来的高仁厚。高仁厚下令,将一名带头逃跑的都虞侯斩首,才让他们停下了脚步,然后又将他们重新整编,加入自己的麾下。
高仁厚继续前进,到达前线,他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先找来一些熟悉情况的当地人,详细了解了川东一带的山川地形,以及韩秀升、屈行从军队的驻扎情况。在得知韩、屈二人将所有精锐都聚集到战船上,沿江攻掠,将征集到的粮食辎重储存于山寨,只派老弱防守后,喜道:“贼兵只重视作战而轻视防御,岂能不败!”
成竹在胸之后,高仁厚出手了,打出了一套漂亮的组合拳:
首先,高仁厚故意率大军从山寨的另一侧进逼长江沿岸,作出即将从正面进攻的样子,把韩秀升、屈行从的主力全部吸引到自己对面。
等韩秀行军都到达自己对岸,高仁厚命坚守不战,从上游放下大批圆木,堵塞江面,使得韩秀升的水军一时动弹不得。与此同时,他暗中挑选擅长攀爬的精兵一千,只带短兵和引火器具,于夜晚从小路偷偷袭击韩、屈二人的山寨。
兵力薄弱,防备松懈的山寨没持坚一会儿,就被高仁厚的突击队攻入,突击队们没有半刻耽搁,立即引燃了寨中储存了粮秣,熊熊大火登时腾空而起,在夜色的衬托下分外耀眼!正驻守在江岸、战船之上的韩秀升军主力看见背后远处的山寨起火,无不大惊,急急忙忙分出一大支人马回去救火,但等他们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回山寨,高仁厚的突击队已经完成任务撤走,只留下残破的山寨和粮草的灰烬。
长江对岸,高仁厚见韩秀升的军队正离开水营,向山上狂奔,使出了他的第四招:他早已秘密招聘了一批擅于潜游的人,乘着韩军下船的机会,让这些人出动,潜到韩军战船的底下,将它们一一凿沉。
于是,上山的韩军又匆忙往山下跑,在山寨与水营之间的狭窄小道上挤成了一团,人人慌恐惧,局面已彻底失控。时机成熟,高仁厚使出的收官一招:渡江,截住各道口,树起招安大旗。
高仁厚在平阡能时不杀人的名声,韩秀升的部众们已有耳闻,今见败局已定,自然纷纷投降。韩秀升与屈行从两个首领大惊,挥剑乱砍,企图阻止部众投降,结果反而引起众人的公愤,被一拥而上的部下生擒,献给了高仁厚。
高仁厚见韩、屈二人押到,责问说:“你本来是朝廷命官,为何要反叛朝廷?”韩秀升虽然打仗不是高仁厚对手,但并不畏惧,从容答到:“自大中皇帝(唐宣宗李枕)去世,天下再没有公理,人间寻不见公道,朝廷腐朽,纲纪败坏,作乱造反的人,何止我一个?只不过事成,便是‘正义’之师,不成,就变成‘盗匪’罢了!我今天既然失败,不过砧板上一块肉,要煮、要烹、要剁肉酱,都是你们的事了,还有什么可说?”高仁厚听罢,脸色沉重,默默无语,他知道韩秀升说的是实话,便吩咐给韩、屈二人戴上枷锁,但在饮食和其他方面要给予优待,不得伤害。
就这样,纵横三峡地区近半的韩秀升武装,仅仅一战就被高仁厚彻底平定,死伤的人数不详,估计没有几个。四月四日(长安“百都大战”开始前一天),韩秀升、屈行从被押到成都,陈敬瑄没有高仁厚那种反省精神,立即将两人斩首了事,至于“公理”、“正义”这一类东西,陈大人同他兄弟一样,没功夫理会。它们将仍是稀缺品,而且在以后的大多数年代中,都不会有变化。[/size]
2013-7-24 19:27
宇文铭
[size=4] 鸟尽弓藏
韩秀升、屈行从被平定,成都朝廷的文武百官可以重新领到工资了,民间也重新可以吃到食盐了,巴蜀各地,皆大欢喜。但是,里面也有一个人很不高兴,他就是当年马球赛的亚军,东川节度使杨师立。
杨大人已经听说,自己屁股下这把节度使的宝座,已经让陈敬瑄许给高仁厚了,不由得勃然大怒:“大家都是节度使,我又不是你的属下,你怎么能拿我的位子送人?真是无法无天了!”杨大人好象忘了,他之所以能当上东川节度使,完全出自陈敬瑄的弟弟田令孜的提拨,陈敬瑄不能免他的职,田公公却是可以的。
果然,田公公发现自己当年的小跟班杨师立,如今正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便操纵李儇下了一道圣旨,调杨师立回中央任尚书右仆射。从级别上讲,尚书右仆射是从二品高官,杨师立升官了。这职务在唐初等于宰相,是一个让无数官员挤破了脑袋的竞争目标,但如今,它只是一个高贵的虚衔罢了。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二月,杨师立在梓州(今四川三台,东川总部)接到诏书,大怒:升我的官?那是假的!夺我的权,这才是真的!在杨大帅看来,虽然皇帝还是那个皇帝,田公公也还是那个田公公,但成都朝廷的含金量已经远远不如长安朝廷了,自己没有必要听从这个朝廷的圣旨,如果这道圣旨要损害自己利益的话。
这条田公公昔日餋养的走狗已经利令智昏,决定反咬主子一口。他当即将朝廷派来传诏的使节和东川监军宦官一起处死,命东川下辖各州总动员,集结部队,讨伐西川陈敬瑄。部下中有人劝他不可胡来,他立即将劝说的人杀掉,然后亲率东川大军进攻涪城(今四川三台西北),另派部将郝蠲进攻绵州(今四川绵阳),但都没能攻下。又发公文,要剑州(今四川剑阁)刺史姚卓文出兵与他会师,共同进攻成都,但姚卓文也不理睬。
注意,涪城、绵州、剑州都是东川辖区,杨师立一出兵还要在这些地方打仗,可知他在东川的号召力是有限的。大家谁都不是瞎子,难道不知:有田公公在朝,朝廷的胳膊肘儿自然是向着陈敬瑄那边拐的,跟着杨师立,那就是造反!你一个无才无德的马球赛亚军,有何恩德于我等?值得大伙跟着你造反吗?
果然,二月十五日,朝廷任命陈敬瑄为三川的都指挥、招讨、安抚、处置等一大堆“使”,负责讨伐叛将杨师立。杨师立也不甘示弱,写了一篇气势汹汹的檄文,上面列举了陈敬瑄的十项大罪,以证明自己的行动无比正义,实属替天行道!并声称,自己已集结大军五万(此数见《全唐文?数陈敬瑄十罪檄》,《资治通鉴》作“十五万”,依在下估计,五万人可能都是夸大了),将长驱直入,为国家清除罪犯!
这篇雄文写成,除一份上报朝廷外,杨师立还遍发各道,广而告之,让天下的官吏、将士,以及普通百姓都能了解:陈敬瑄是如何的混蛋!
三月三日,接到杨师立檄文的成都朝廷,立即免去杨师立的一切职务,以高仁厚为东川留后接替,并命他为主帅,西川押牙杨茂言为副,组织西川的讨伐军,进攻东川,唐末的第一次两川战争开打了。
关于高仁厚讨伐军的兵力,《资治通鉴》称“五千”,过少,与杨师立的“十五万”相比,仅为东川军的三十分之一,似乎不大可能。考虑到西川实力强于东川的事实,以及陈敬瑄在讨伐黄巢期间曾出兵一万七千的记载,《新唐书?高仁厚传》记载的“三万”也许更接近真实数字。因此两川动员的实际兵力,可能差距并不太大。
战事一起,高仁厚的西川军一路进军,几乎没发生什么大的战斗,便攻抵距离东川大本营梓州(今四川三台)约百余里的德阳。杨师立眼看外围各州的非嫡系部队靠不住,而困守孤城是必败之道,决定将自己信得过的东川精锐分成两份,一份随自己守梓州,一份交给手下最得力的大将郑君雄、张士安等,让他们把守德阳之北的鹿头关,据险防御,与梓州成犄角之势。这样一来,如果高仁厚攻梓州,郑君雄攻其侧后,如果高仁厚攻鹿头关,同样杨师立也可以从他背后捅一刀子!
高仁厚指挥作战,最看重的,就是要尽量少死人,他认为只要打掉杨师立,那东川其他各军自然不战而溃,所以没有理睬鹿头关的郑君雄,挥军直逼梓州。到梓州城下后,见城上守军尚强,没有投降的打算,便决定围而不攻,环绕梓州修建十二个营寨,断绝梓州的补给,坐待东川军的困乏。
时间稍久,城中守军渐感困乏,至少在此时,对杨师立还算忠心的东川大将郑君雄决定出击。五月十七日(上源驿之变后的第三天)郑君雄率东川精兵突然出关,至夜半二更(22:00-24:00)抵达西川军营,奇袭由西川讨伐军副帅杨茂言防守的北面大营。
看过前文,大家可能发现了,除了高仁厚这个异类,陈敬瑄重用的西川其他将领,如杨行迁、庄梦蝶等人的水平如何,而此次讨伐军的副帅杨茂言,也可算是他们中间的典型代表,而且今晚上他的发挥很正常。因此,杨副司令一击即溃,放弃营寨,带着护卫的亲兵,拔马先逃!
相邻几个营寨的西川士兵们,见连杨副司令都逃了,那还卖什么命啊?于是呼啦啦一起逃走!东川军连续击溃西川数营,战果丰硕!郑君雄决定趁热打铁,一举打败高仁厚,锁定胜局,于是传令各军,集中兵力,攻向高仁厚主营。
此时,高仁厚已得知杨茂言把守北营被打垮了,他毫不慌张,命大开辕门,燃起大量火炬,将营中照得一片雪亮,自己则亲率精兵,在门前大道的左右两翼埋伏,摆了一个“空营计”等待东川军的到来。
片刻之后,郑君雄率东川军攻至,只见辕门大开,营内灯火通明,却看不见几个人。郑君雄为东川名将,也非常慬慎,他看到这种非正常情况后,担心有伏,不敢贸然进入,立即下令撤退。高仁厚乘郑君雄撤令刚下,东川军变队转向之机,让两翼伏兵一起发动,刹时,阵形不整的东川军大为惊慌,人人争先恐后,都想尽快撤走,郑君雄率部份军队撤往鹿头关,另一部份急于躲进安全之地,便干脆退往近在咫尺的梓州。
但在战场上,如果个个都想着“安全第一”,那肯定就一个也安全不了,高仁厚挥军追击,一直冲到城下,由于城门不可能让超负荷的人群同时涌入,大批东川军士卒被挤下关前壕沟,伤亡惨重,高仁厚转败为胜,击破郑君雄。西川军在杀俘了一些东川军后,没有攻城,收兵退回。
回到大营,高仁厚见这一仗中弃营逃跑的士兵太多,担心到了明天一早,不惩处则违备军法,如严格按军法处置,则杀人太多,便吩咐在军中素有忠厚长者之誉的孔目官张韶:“你马上临幸幸派出步探子(军中侦察兵),赶快追上那些逃走的军士,告诉他们说:‘东川军已经退了,幸好大帅没有离开自己的本营,不知道你们逃走的事,赶快乘夜回去,明天早上照常参见,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于是,到了四更(凌晨2:00-4:00),当夜逃走的官兵已陆续回到自己的军营,只杨茂言副司令,因为逃到早,又跑得快,骑快马的步探子追到张把(今四川三台南)才把他追上,因此回来的最晚,不过也在天亮之前回营了。
第二天一早,众将在主帅大营集合,参见高仁厚。待大家各就各位,处理完一些日常事务后,高仁厚突然对坐在副席的杨茂言说:“我接到报告,说杨大人您昨晚上身先士卒,跑到张把去了,有这回事吗?”
杨茂言大吃一惊,忙掩饰说:“昨晚叛军攻击大营,我听左右说,高帅已经离营退走,我忙赶去追随护卫,后来发现情况不实,所以马上又回来了!”
高仁厚差点儿被他气乐,正色道:“我与公一同接受朝廷任命,讨伐东川叛贼,如果我临阵脱逃,你该做的,不是什么追随护卫,而是把我喝斥下马,明正军法,然后代领大军,最后上报朝廷即可。而现在,你身为副帅却最先逃跑,事情败露后还敢撒谎抵赖!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杨茂言汗流浃背,嗫嚅再三,只得硬着头皮答到:“按律当斩……”
高仁厚笑道:“你这回总算说对了!”立即下令将杨茂言推出斩首,昨晚曾出逃的其余将领无不吓得双腿打颤,再不敢轻易跑路了。稍后,高仁厚将昨晚俘虏的东川士兵全部释放,郑君雄从回来的士兵口中得知高仁厚的处理后,大惊说:“他的军纪如此严明,以后不能轻易与他交战了。”
不过,郑君雄虽然这么说,却没能真正做到。五月二十三日,鉴于十七日夜战险些失败的教训,为消除侧后的威胁,高仁厚决定集中主力,先击破郑君雄部,遂留小部份兵力虚围梓州,以主力北上鹿头关。
梓州被围,郑君立来了,鹿头关告急,杨师立却坐守梓州,不敢出援。
当天,两川军队大战于鹿头关,高仁厚以诈败设伏之计击败郑君雄,到晚上,郑君雄放弃鹿头关,逃奔梓州。东川军由此失去梓州城外最后一支有生力量,而高仁厚却又得到了成都派来三千援军,便返身杀回,将梓州更加严密的团团包围。
屡战屡败,外援无望,杨师立的战场表现又懦弱无能,城中守兵士气低落,生二心的条件渐渐成熟了。于是,高仁厚写了书信射入城中,招降城上守军:“我不忍心看到城破之后,让城中百姓一起玉石俱焚,也想给你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所以特命军队暂停攻城十天。如果十天之后,还没有人将杨师立的人头送出来,那我就将军队分成五批,每批一天,轮番攻城。我的人要做到这一点很容易,而你们受得了五天不眠不休吗?倘若那时城还未破,我将在四面发起总攻,你们将不可能幸免,所以现在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几天后,心理防线崩溃的大将郑君雄突然在守军中高喊:“天子要杀的,不过杨师立一个元凶罢了,和大家没有关系!”早已无心打下去的东川守军顿时高呼万岁,跟着郑君雄一起冲击节度使衙门!
在可怕的撞门声中,众叛亲离的杨师立,终于做出了他这几个月来唯一正确的一次选择:自杀。随后,他那具已经没有痛觉的尸身又让郑君雄将人头砍下,连同他的妻子儿女一起,被呈献给高仁厚,第一次两川战争结束。
六月三日(狼虎谷事件发生前十四天),高仁厚的报捷文书以及抓获的俘虏送到了成都。钉人钉上瘾的陈敬瑄没有错过这些新标本,虽然神策军时代的老同事老朋友杨师立已经死了,但他还有儿子在,于是,杨师立的儿子被钉在了成都的北面城墙上(现在知道杨师立自杀的正确性了吧,在下都有点儿怀疑:陈敬瑄以前真是卖饼的么?没当过木匠?),供人参观。
在众多的参观者中,还包括了陈敬瑄的三个儿子。被钉在城墙上的杨师立之子,本已淹淹一息,但当他看见那几个童年玩伴正身着华服,来欣赏他如何慢慢死去时,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悲愤地长啸:“这种事马上就轮到你们了,好好等着吧!”陈敬瑄的三个儿子忙掉转马头逃走了,在他们身后,只留下凄厉的笑声还在城墙上回荡……
正当陈敬瑄在成都,对“杀人时如何实现受刑人痛苦最大化”这一学术问题进行深入研究的时候,高仁厚进入梓州衙门,正式就任东川节度使,成为了专制一方的大藩镇。
从地位上讲,高仁厚差不多已经与提拔他的老领导陈敬瑄一样了,不过他的追求却与注重保权和享乐的陈敬瑄不太一样。高仁厚检查了东川的监狱系统,实行拨乱反正,释放那些受冤枉或罪过轻微的囚犯;他打开了东川的粮库,赈济饥民,避免他们因遭受战乱而流离失所,与民休息。韩秀升说过,天下已找不到公理与公道,那好吧,我至少能在东川,尽力把公理与公道找回来!
但是,要在这个乱世寻找公理与公道,真有这么容易吗?
一年多后,光启二年(公元886年)三月,原东川降将,遂州刺史郑君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发动兵变,攻陷成都之北的汉州(今四川广汉),进逼成都。陈敬瑄调集重兵反击,兵微将寡的郑君雄战败被杀。
本来这类事情在唐末,平常得就像今天伊拉克的自杀式袭击,不炸死个几十人都不好意思上新闻版面,但陈敬瑄却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干掉高仁厚!
关于陈敬瑄想杀高仁厚的原因,欧阳修所著《新唐书》的说法,是高仁厚当上东川节度使之后,与陈敬瑄断绝了关系,不再把老长官当长官,使陈敬瑄很恼火。但在《资治通鉴》中,司马光没有提到高仁厚曾有与陈敬瑄断交的事,只说陈敬瑄对这位给自己立下汗功劳的旧部下深怀猜忌,决计杀之!两者比较,哪一说更接近真实呢?在下认为,欧阳修的说法与随后发生的史实存在逻辑矛盾,故而司马光的说法更为合理。
高仁厚做的不少事确实让陈长官不爽:你凭什么处处不杀人,想彰显我常常滥杀无辜?你凭什么给犯人平反昭雪,想衬托我经常制造冤狱?你凭什么开仓救济饥民,想表现我不顾民众死活,一味搜刮民财?一个时时只想着为自己搏取美名,而不惜使领导蒙羞的家伙,哪个领导能够忍受?
不过陈大人毕竟是大人有大量,对高仁厚的种种“不轨”行为还是忍耐了足足一年多。但到了光启二年春,陈敬瑄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容忍下去了,具体原因倒与高仁厚无关,而是时局发生了骤变:他的弟弟田令孜重建中央权威的努力失败,被迫带着皇帝再次逃出长安。墙倒众人推,那些原先被田公公笼络的、提拨的,被视为田公公死党的藩镇,此时一个个翻脸快过翻书,纷纷倒戈相向(详见后文)!
世态炎凉呐!陈敬瑄在惊叹寒心之余,不能不把关注的目光投向梓州:一定要抢在高仁厚与自己翻脸之前把他杀掉,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你认为高仁厚是个义士,不至于忘恩负义?你多大了?居然还相信世间有道义?
不相信道义的陈敬瑄借口进剿郑君雄,向维(今四川理县)、茂(今四川茂县)二州的羌人部落征兵,利用这些羌兵突然袭击了梓州。高仁厚对老长官完全没有防备,被俘,遇害(我不相信高仁厚若真与陈敬瑄断绝了关系,还有可能这么轻易被杀)。
高仁厚输给了平庸之极的原上司,输得如此轻描淡写,了无痕迹,只给人留下沉重的一声叹息。他死了,像一颗明亮的流星,突然出现,在一瞬间带着耀眼的光彩,划过漆黑的天际,又迅速消失在了无边的阴霾之中。
在他短短的军政生涯中,所表现出来的才华已经令人赞叹,而他的人格魅力,在当时群魔乱舞,暴徒横行的大背景下,更显得那样出类拔萃!如果换一个时代,他有成为郭汾阳、岳武穆一级中兴名将的潜力,但无序的乱世使他没有机会走那么远……
高仁厚对五代历史主线的影响微乎其微,在后世也没什么名声,在下之所以特别花一个章节来讲述他的故事,除了个人对他比较欣赏和惋惜外,也是想透过高仁厚的故事,来探讨另一个问题:有人认为唐末没有英雄,其实不是,只是不厚不黑的英雄不能适应那个年代,已经被淘汰了。[/size]
2013-7-24 19:28
宇文铭
[size=4]第四章 万马逐鹿
没钱不是错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七月,从汴州回到太原不久的李克用给朝廷上了一份措辞激烈的表章:
臣自奉诏兴师以来,先收复京城,再驰援中原,为击破黄巢建立大功。不料黄巢余孽朱全忠,竟图谋害臣,臣虽然幸免于难,但亲随将佐有三百多人都惨遭毒手!不但如此,朱贼竟还在洛阳、陕州、孟州等地张贴榜文,谎称臣已死,臣所部将士已溃散为匪,请各藩镇出兵拦阻截杀,不使一人漏网!朱贼狠毒至此,臣所部将士无不号泣鸣冤,请求臣立即兴兵复仇。但臣以为,朝廷至公,一定会发出诏命,为臣主持公道,所以用尽好言好语劝将士们不要冲动,回师本镇。今臣乞请遣使,发下圣命,发兵诛讨朱贼。臣已经命臣弟李克勤统精骑一万,驻扎于河中,只等朝廷一句话了!
成都的大唐中央政府接到上表,大为惊慌:李克用已经够强大了,如果他再借这件事为口实,侵吞中原诸藩镇,那将来谁还能制得住他?
在中央自身武力不足恃的情况下,保持藩镇间的力量平衡,不使某个强藩一家独大,是让大唐朝廷继续苟延残喘下去的必要条件。我不敢说那位被埋没的马球状元是否明白这个道理,但至少他的“阿父”田公公,和朝中多数重臣是明白的,因此都在朝议中极力阻止李克用的请求。
当然,大臣们直接说出口的理由不会这么赤裸裸,要悦耳动听得多:刚刚才平定了黄巢的大乱,国家和人民都损失惨重,急需休养生息,目前情况下,不宜再兴大兵!
理由编好后,考虑到已故总监军杨复光对李克用有恩,是李克用最尊敬的中央首长,朝廷特意派出杨复光之兄,飞龙使杨复恭出使太原,劝说李克用罢兵。李克用当然不肯轻易善罢干休。于是,双方不约而同地撇开了另一当事人朱温,展开了一轮轮的讨价还价。
在累伤了好多匹驿马之后,李克用终于妥协了,提出,要他不兴兵也行,但朝廷必须答应他三项要求,有趣的是,其中也没有一项同朱温相关:一、把此时属于振武镇的麟州(今陕西神木)划给河东;二、承认他的弟弟李克修为昭义节度使;三、撤销大同防御使,将大同镇的云、蔚、朔三州重新划归河东。
如今的朝廷怎敢得罪李克用?只要他不出兵中原,什么要求都是可以接受的,因此,不但三项条件全部得到批准,朝廷甚至还给添了点儿彩头:加授李克用为陇西郡王,让他成为唐末第一个封王的强藩。
不过,批准归批准,不一定能得到执行,这年头中央文件的执行力是很有限的。如孟方立就依然盘踞着太行山以东的半个昭义,不肯让出,而大同的赫连铎更不可能承认自己已被免职,继续与卢龙结盟,和李克用作对。
眼看着藩镇间这类目无中央的恶劣事件越来越多,越来越习以为常,享有皇帝干爹头衔的田公公,感到比李克用还要由衷的痛心疾首,他决心为了恢复中央权威作出自己最大的努力。
毕竟田公公的权势,要依附于李儇的印章,如果连李儇的印章都不管用了,他的权势还能不贬值吗?
田公公是聪明的,他一眼就看出了皇权衰弱的根结所在:武力衰微。如果中央禁军的战斗力,和他的那个一样硬不起来,又怎能指望手握强兵的各个藩镇会对一个太监政府低头服软呢?
于是,身下无枪的田公公为了手中有枪,不惜血本,在西川募兵,开始了规模不小的枪杆子重建计划。经过一番努力,他征募到五万余人,建新军五十四都,分属左右神策军,加上原先随从皇帝逃到成都的数千神策军。如果仅从数量上算,掌握在田公公手中的中央禁军已经不比李克用的人马少,可以列入一级大藩镇的水准了。只是其中暂时既无精兵,亦无良将,不过这个缺陷不久也得到了改善。
原来,田公公的对头杨复光死后,他直辖的忠武八都马上堕落成一支无人约束的大兵匪,众人推都将鹿晏弘为首,离开河中南下,转掠襄(今湖北襄樊)、邓(今河南邓州)、金(今陕西安康)、洋(今陕西洋县),所过之处,奸淫烧杀,鸡犬不留,堪比鬼子进村。
中和三年(公元883年)十二月,八都兵杀进兴元(今陕西汉中),赶跑了原马球赛季军,节度使牛勖,抢占了山南西道(不知大家注意到没有,在“击球赌三川”中的四名参赛选手,他们当上节度使后被赶下台的顺序,正好与比赛名次成反比,谁说这种选官方式没有合理性来着)。
鹿晏弘为人心胸狭隘,能与兄弟们共患难,却不能共安乐,他表面上让其余七都都头做各州的刺史,却一个也不许他们到任,结果八都中的王建、韩建等五都离他而去,投奔成都的朝廷。
正为枪杆子建设费尽心思的田公公,突然接到这份从天而降的大馅饼,大喜过望,立即将五位都头全部认作干儿子,将这些兵马编成“随驾五都”,当作自己直辖的精锐部队。
身怀利器之后,自然杀心自起,田公公决定打上一仗,检验一下自己建军的工作成果。中和四年(公元884年)十一月,田令孜派出禁军讨伐鹿晏弘,五都出奔后实力大衰的鹿晏弘不是禁军对手,只得放弃兴元,往东逃回老家许州,朝廷因此重新收回了山南西道的控制权。
这件事不太出名,但它是大唐中央政府最后一次仅依靠自身的力量,收复一个藩镇!
公正的说,田公公一生虽然作恶多端,但在重建中央禁军这件事上,不管他的动机为何,还做出了成绩的,只是这付猛药随之带来的副作用也非常严重。
中和五年(公元885年)正月二十三日,在成都住了四年多的皇帝李儇起驾回銮,三月十二日,到达国都长安,他发现,自己快要认不出这个地方了:满目望去,尽是断壁残檐,到处长满荆棘野草,不时有狐狸和野兔出没其间,就像今天拆迁改造城中村时,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形成烂尾工程。
这里真是朕的长安么?真是朕的大明宫么?李儇心情很不好,他下诏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光启”,想冲冲喜。
比李儇心情更不好的是田公公,因为他必须直面更棘手的难题:没钱怎么办?
随李儇回京的嫔妃宫人、文武百官,再加上新建的中央禁军,数量达到六万多人,组成一个吃公款的庞大消费集团,靠什么来养活?还有重建长安,重修宫殿的经费,又到何处去筹措?原先在成都,有兄弟陈敬瑄当政的西川作底子,银子问题还能勉强维持,现在到了残破的长安,中央财政的赤字危机立即爆发了。
当时大多数藩镇都不再向朝廷缴纳税金,少数几个还肯缴税的,也因为天下大乱,兵匪横行,道路不通畅,很难如期保量地送到长安,朝廷还能够直接收税的地方,只剩下京城、同、华、凤翔等几个被战乱严重破坏的州府,正常岁入已非常微薄。
雪上加霜的是,原先田公公拿手的非正常创收方式同样不管用了:一、朝廷自身不给力,号令不出国门,使朝廷官印的含金量越来越低,越来越缺少吸引力,而藩镇可以在自己的地盘随意任命地方官吏,又加剧了行业竞争,因此田公公的官服批发市场严重疲软,卖官的利润率越来越低;二、经过齐军与唐军反复几轮斩草除根式的竭泽而渔,长安的富商巨贾已变成遥远的传说,连条小泥鳅都没给田公公留下,要倚仗权势,巧取豪夺,也没有工作对像了!
奈何?如果不能裁军,无法节流,那就只能开源了,田公公将血红的眼睛,盯上了离长安很近的一处大财源:河中盐池。
前文已经提到过,河中盐池原本是中央直辖的国有企业,因为天子逃亡山南,才被王重荣的河中军政府给乘机纳入地方管辖。王重荣得到这株摇钱树后,也没签什么合同,便单方面宣布每年向中央上缴食盐三千车作为承包费,将盐池给包了。
我查不到这里的一“车”盐究竟有多少斤,也不知道当时河中盐池一年的产量是多少“车”,但可以肯定,朝廷分得的只是皮毛,大头已为王重荣给独占。
光启元年(公元885年)四月,也就是李儇一行回到长安的第二个月,看不惯别人数钱的田公公正式上疏:既然黄巢已被剿灭,那么当时为应对剿匪战争需要而制定的一些临时措施,就没有必要再沿用下去了,应该回归正常制度才对。比如河中的两盐池,就应该重新国有化……
李儇下诏:准。并且加授田公公为两池榷盐使,主管两池盐务。
至此,田公公的第一步计划执行得很顺利。但他似乎没有充分估计到国有化计划第二步的困难程度,王重荣可不是没有还手能力的长安富商啊!
果然,王重荣得知田令孜要夺走他钱袋后,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抵制措施。一方面,王重荣不断上疏朝廷,提出种种理由,坚决反对河中盐池的国有化计划;另一方面,王重荣拒不执行让他交出盐池的圣旨,拒绝中央派来的人接管盐池。
没有实力作后盾,皇帝的诏书也不过就是一纸空文。[/size]
2013-7-24 19:30
宇文铭
[size=4] 都是盐巴惹得祸
虽然不论从历史,还是从法理上讲,唐中央都应该对河中盐池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但田公公最初还是希望通过谈判来解决争端。明明没有打赢的把握,还要主动挑起战争的,那叫脑残。田公公的大脑至少目前还没那么残,他派出了自己的干儿子田匡祐出使河中,会晤王重荣,协商河中两盐池产权改制问题。
应该说,田公公这么做,动机是良好的,只可惜人选是操蛋的。当然了,田匡祐是完全有理由操蛋的,想想看吧:我干爹是田令孜!那李儇不就是我干兄弟了?这比“我爹是李刚”都还要牛气得多,光荣之至啊!为了不辜负这一巨大的“光荣”,田匡祐一向其他大臣面前,用飞扬跋扈的神态,和颐气使指的作风,来维护干爹的尊严,那感觉倍儿有面子!
自然,到了河中,他也不会改变在朝中养成的这一“良好”习惯。本来,王重荣虽然不肯交出盐池,可也并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因此很隆重地接待了田匡祐,饮宴馈赠都非常丰厚。然而小田公公不领情,他逻辑非常清晰:你们讨好我,就等于讨好我爹,没有过火的,只有不到位的!可惜他忘了一个重要的区别:河中不是朝中,王重荣手里有兵,也不是必然讨好田公公才能过平安日子的朝中大臣。
很快,小田公公的给脸不要脸和狗眼看人低,终于把河中上上下下都给激怒了,王重荣又没有朱温的脸皮厚,干脆拍案而起,怒斥田令孜弄权误国,罪大恶极!以及田匡祐凶暴无礼,死有余辜!
到这个时候,小田公公才算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吓得魂不附体:天哪,这个人连干爹都敢骂!那他似乎也敢杀自己了!这时,幸得河中的监军宦官出面调解说情,再加上王重荣也没有朱温心黑,就放了小田公公一马。
田匡祐连夜离开河中,逃回长安。回到长安,小田公公立即拜见了干爹,将王重荣抗拒朝廷命令,和辱骂干爹大人的一系列严重罪行,又添油加醋了一番,建议干爹赶快动手,决不能轻饶了这个目无咱们阉党的混蛋!
老田公公毕竟比干儿子要沉着得多,不会这么轻易就喊打喊杀的,他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先礼后兵,施展出在动武之前的最后一招必杀技,力图不战而屈人之兵,至于这一招的名称,在下觉得可以叫做“乾坤大挪移”。
五月,朝廷下诏:调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为泰宁节度使接替齐克让,调泰宁节度使齐克让为义武节度使接替王处存,调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接替王重荣。这一串听起来有点儿像绕口令的人事调动令,如果从地图上看,就是让三位节帅象走马灯似的,沿逆时针方向转动了三分之一圈。
如果比较一下三镇的大小与贫富,那么河中最强,泰宁次之,义武最弱,执行这道命令的话,王重荣和齐克让都是吃亏的,王处存则占了便宜。用不着神机妙算,田公公也可以料到,三位节帅中,只有王处存贯彻中央新指示的积极性较强,王重荣和齐克让多半不会听令。齐克让听不听调令,田公公一点儿也不再乎,其实不听更好,重要的是把王重荣从河中挤走!
为了防止王重荣不走,田公公在下发这道诏书的同时,还制作了另一道附加诏书:命河东节度使李克用以本镇兵力,护送王处存到河中上任!你王重荣就算能不理睬诏书,还能挡得住李克用吗?
田公公之所以认为李克用会在这件事上听命,并不是毫无道理的。李克用的女儿嫁给了王处存的侄儿,双方是儿女亲家,感情深厚。证明这一点难度很低,因为差不多就在朝廷下达人事调令的同时,卢龙李可举与成德王镕联合进攻王处存,打算瓜分义武之地,李克用亲自出兵救援亲家,大败成德军于无极。以此推测,让王处存得到河中,李克用应该很高兴才对。
谁知不久之后,传会来的讯息却很不让人满意:齐克让对诏书不理不睬,这本在意料之中,不说也罢,但本应该很积极的王处存竟然也不听命,还上疏称:王重荣在讨灭黄巢的战争中,为国家立下了大功,不该被轻易调迁,会动摇天下人心的。
TMD!田公公心头似有无数草泥马在奔驰,于是再下强令,命王处存赶快到河中上任!这次,王处存听从了,但李克用没有派人护送,八月,他走到河中镇的晋州(今山西临汾),晋州刺史闭门不纳。这本是王处存早已料到的结果,他既无心计较,也无力计较,便调转马头,回义武去了。
田公公失算了,原因在于他没有打听清楚:李克用同王处存固然交情不浅,但与王重荣的感情更加深厚。大家还记得吧,李克用第一次从代北南下是来救谁的?而李克用第二次南下时只有谁肯借道?李克用上源驿落难之后,又是谁伸出了最有力的援手?所以说,根据不完整情报作出的决策,常常是错误的。
王重荣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倘若李克用出兵护送王处存来河中怎么办?恰恰相反,他知道自己田公公结下的梁子已不可能化解后,向李克用发出了求援书信。李克用与王处存刚联手击败了卢龙与成德两镇的联合进犯,暂时东顾无忧,正招兵买马,加强军备,准备第三次南下,便复信王重荣说:等我先发兵灭了朱温,回师时便替你扫除朝廷的奸宦贼党,不过秋风扫落叶而已!
敢情大棒没落在你头上,你就不急啊!王重荣可急了,连忙又出一份求救信:“等你从关东凯旋,我估计已经变成俘虏了!不如先集中力量,铲除朝中的恶党,之后再消灭朱温更容易些。”
为了把李克用拉上自己的船,王重荣甚至向他透露了一条绝密情报:朝廷原有密令,等李克用护送王处存到达河中,就二王联手,将李克用诛杀于河中!
我很怀疑这条情报的真实性,田令孜想除掉李克用可能是真的,但只要他还没有蠢到家,就不可能让王重荣和王处存来动手。你能相信赤壁开战前曹操给刘备下密令,让他干掉孙权吗?
不过,只要让李克用相信,就足够了。
大家注意到没有,按说河中本非弱镇,田公公的中央禁军虽不算少,但多是没什么战斗力的新兵,那王重荣为何对田令孜的讨伐如此担心呢?原因是,田公公已经找到两个帮手了。
其中一个,是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他是原先发动兵变,赶跑郑畋而割据凤翔的李昌言的弟弟(李昌符已于中和四年底病死,李昌符兄终弟及接掌凤翔)。
郑畋离开凤翔后,曾一度回朝廷再任宰相,由于他坚持原则,屡屡破坏田公公卖官鬻爵,提拨私党的好事,田公公便秘密唆使李昌言上疏抨击郑畋,声称郑畋在凤翔民愤极大,将来圣驾回京之时,郑畋如果扈从经过凤翔,会激起兵变!这一手很毒,郑畋被排挤出朝廷,被迫前往彭州(今四川彭县,此时的刺史是郑畋之子郑凝绩)养老,之后不再出现于史籍,又一个好人被淘汰了。有了这次狼狈为奸的成功经验,李昌言、李昌符兄弟与田令孜结下了“战斗友谊”,成为田公公在外藩的死党之一。
另一个,是邠宁节度使朱玫。
原先在黄巢打进长安时,有一个叫曹知悫(读音:“却”)的宦官没有随皇帝出逃成都,而是回家乡华原县(今陕西耀县)拉起了一支队伍,以嵯峨山(今陕西三原县西北)为根据地,同齐军打起了游击战,并立下了不少战功,被提拔为三品宦官。虽然同为宦官,但曹知悫不卖田令孜的仗,曾声称:等将来圣驾回京,我要到大散关(今陕西宝鸡西南)前看看这帮人,只有像样的才让他们回来!田公公看出曹公公有和自己作对的可能性,便发密诏给朱玫,让他除掉曹知悫。正好,朱玫也不愿意在自己的地盘上存在一支异己的武装,只是碍于这支人是“友军”,不便动手,现在有了中央文件,朱玫便放心大胆地响应田公公号召,出兵偷袭嵯峨山,一举击斩了曹知悫。
这样,田公公又将一个潜在危胁扼杀于无形,再次证明了他在整人方面的高超天赋,不愧为下黑手的大师,窝里斗的专家!同时,田令孜也通过这件事,将朱玫拉入了自己这一派集团,我们姑且称之为“泛田阵营”吧。泛田阵营目前主要的斗争对立面,就是李克用与王重荣的非正式联盟,姑且称之为“泛李阵营”。
据说,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原则,朱玫、李昌符还和朱温拉上了关系(在下认为,找不到朱玫、李昌符与朱温勾结的动机和实际行动,更大的可能,这是王重荣造的谣),听到风声后的李克用勃然大怒,给朝廷上了一封奏疏,语气接近于最后通谍:“朱玫、李昌符这两个奸贼,与朱温串通一气,东西呼应,想联合起来把我消灭,我不得不奋起自救了!现在我已集结蕃、汉大军共十五万人,将于明年渡过黄河,开进关中!这次行动,我不会接近长安,保证不会惊扰圣驾!待将朱玫、李昌符二贼诛杀之后,再回师消灭朱温,尽除奸党,洗雪上源驿之仇!”
李克用的宣战书一下,举朝震惊,这头沙陀猛虎真要发起威来,谁能挡得住?而且,他虽然将目标指向了凤翔、邠宁两藩,但其真实意图谁又能说得清,朝廷,尤其是田公公,恐难逃池鱼之殃。
震惊之余,皇帝李儇忙派出了一拨拨使臣前往河东,向李克用安慰、解释、调解,乞求他息怒罢兵,前后相继,络绎不绝,但李克用完全不予理睬,作用等于零。
在另一方,朱玫也吓坏了,一直以为,和田公公站成一队是最稳妥的选择,没想到历史经验误导人,竟站出今天的大篓子!朱玫最担心的事,是田令孜最终会接受李克用的条件,让朝廷严守中立,将他和李昌符当替罪羊给扔出去,独自担当沙陀军的打击!
思来想去,朱玫想出了一条妙计:要避免这种最糟糕的情况,只有将水搅混,迫使朝廷无法置身事外。于是,他学习以前李克用收复长安时采用过的恐怖袭击战术,派小分队潜进长安纵火、杀人,并刻意留下指向河东的种种“线索”,同时派人散布谣言,让大家认为这些事都是李克用主使的。很快,京城人心惶惶,主战之声甚嚣尘上。
田公公发现,由他挑起的盐池危机,此时已经无法善终了,他不得不带着几分侥幸心理,做出了一个异常艰难的,也是直接导致他最终失败的决断:命朱玫、李昌符各率本镇军队,会合定难、静难、朔方等地的驻防神策军共三万余人,讨伐河中节度使王重荣!
开战了!唉,希望重建后的中央禁军能有一战之力吧。可惜啊,田公公,现实是残酷的,还没有交战,“泛田阵营”就暴露出了它外强中干的本质。
各怀鬼胎的朝廷讨伐大军,才走到沙苑,离王重荣的辖区还隔着同州、黄河,竟然就不敢再往前走了,你们真是讨伐军吗?
反而是王重荣在得到李克用即将来援的肯定答复后,主动西渡黄河,进攻同州。十一月,王重荣军抵达同州城下,中央直辖的同州刺史郭璋出城迎战,兵败身亡,与此同时,近在咫尺的沙苑讨伐大军却无动于终。
打下同州后,王重荣自觉兵力尚不足以打败讨伐军,也暂不出击,双方在同州与沙苑之间对峙了一个多月。
十二月下旬,李克用的大军终于到达了前线,与王重荣会合后,进逼沙苑,同时他还上了一道简短的奏疏:请斩田令孜、朱玫、李昌符!田公公终于登录李克用的黑名单了,而且一上榜就荣登头名。
虽然他作恶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正式公文中要砍他的脑袋。
脑袋当然是宝贵的,尤其是自己的脑袋!田公公操纵下的朝廷急忙又下诏:冤家宜解不宜结,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来之不易,大家要加倍珍惜,都和解罢兵了吧!
自然,这道圣旨的效力,与前面发给李克用的那几道差不多,仍是东风过马耳。十二月二十三日,李克用、王重荣对沙苑的朝廷讨伐军大营发动猛攻,顷刻之间,朱玫、李昌符就被打得大败,连忙收拾残兵,各自逃回本镇,至于长安的朝廷,以及他们的老朋友田公公,就只好交给上天去保佑了!
二十四日,沙苑败报传至长安,田令孜又惊又痛,不想自己苦心经营的数万大军竟如此不堪一击!二十五日,又传来了李克用正挥军向长安推进的消息,田令孜更如五雷轰顶,没法子了!当天夜晚,田公公带上皇帝李儇,和最有战斗力的部份随驾五都官兵,从开远门出城,再一次抛弃了国都长安,逃往凤翔。
李儇并不是第一个逃离长安的唐朝皇帝,但这回他终于破了纪录,成为第一个被两次赶出长安的李唐皇帝。
同样创纪录的,是长安城的被破坏程度。原先唐、齐两军对长安的争夺和烧掠,已经让这座宏伟的帝都损毁过半,朝廷收回长安后,经京兆尹王徽两年多的苦心经营,这才刚刚完成了重建计划的十分之一。现在,得知皇帝和田公公再次逃跑的消息后,失去控制的乱兵,也不嫌弃长安的残破,再次义不容辞地烧杀抢掠了这座苦难深重的城市,不论公私,几乎没有哪间房舍得以幸免。
得知皇帝和田公公已逃离长安,打了胜仗的李克用反而有点儿手足无措了,他可不想再次担当“叛臣”的罪名。一番考虑后,李克用决定收兵回河中,好向天下证明自己并无逼迫天子的意思。然后,李克用与王重荣联名上疏,恳请天子大驾回宫,同时再次请斩田令孜!
大家看见了吧,这次李克用明确宣称要杀的人,只剩下田令孜了,朱玫与李昌符心中窃喜:虽然打了败仗,但我们在李克用心目中的身份,已经由“首犯”变成了“胁从”,证明恐怖主义有时候还是能办大事的。
为了争取“首恶必惩,胁从不问”,朱玫与李昌符决定彻底退出“泛田阵营”,秘密派人与李克用、王重荣联络,准备靠牺牲田公公那颗超不纯洁的首级,来拯救他们两位同样不纯洁的性命。计划很周详,或者说太周详了,所以需要做得准备工作不少,结果还未及实施,就让笑傲朝堂十多年,耳目众多且警惕性极高的田公公嗅出不祥之兆。
本来,为了保命,田公公已经向“泛李阵营”释放了不少和解信号:他先是通过李儇下诏:改“河中镇”为“护国镇”,表彰王重荣曾经为讨灭黄巢,护卫国家立下的功勋。然后又将飞龙使杨复恭重新升为枢密使,以取悦同杨复光有深交的李、王二人。但显然,这些努力没有收到期望的效果,李克用和王重荣还是口口声声非杀自己不可!
苍天不公啊,这次的事不是我的错,全是盐巴惹的祸啊![/size]
2013-7-24 19:31
宇文铭
[size=4]墙倒众人推
光启二年(公元886年)正月初八,田令孜探听到朱玫、李昌符两位有出卖自己的企图,他的决策无比果断,不顾当时已是深夜,立即闯进凤翔行宫,从床上把皇帝李儇叫起来:我们不住凤翔了,请天子速速移驾兴元!
没想到,十多年来一直对他言听计从的“乖儿子”李儇竟然不干了,他对“阿父”长久以来飞扬跋扈的忍耐终于在这一刻超越了极限,第一次对田公公说出了:“不!”
祸是你闯出来的,而且李克用、王重荣可以占领京城而不占,已经证明了他们并不想造反,他们是来杀你的,又不杀我,我为什么要跑?
田令孜一愣,终于认识到面前的皇帝已经二十三岁,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自己哄骗摆弄的小孩子了。但生死关头,岂容迟疑?田公公的话是命令,并不是请求,他一挥手,数十名武士冲进内室,将李儇架了出去!
没人可以要我的命,你也不行!再说没你当护身符,我怎么可能跑得掉?皇帝李儇被迫和田令孜再次一起上路了,但他和“阿父”之间的感情已经彻底破裂。
由于田公公的逃跑决策出台太仓促,朝廷的文武百官没有接到通知,都被落在了凤翔, 只有翰林学士承旨杜让能,因为那天晚上正好在行宫值夜班,见皇帝突然离开,连忙追上来。田令孜不管他,这位大唐开国功臣杜如晦的十四世孙毫不气绥,连夜徒步追了十多里地,气喘嘘嘘之际,碰巧遇上一匹无主无缰无鞍的三无马匹,忙解下腰带套在马脖子上,一路奔到宝鸡,才追上李儇和田公公一行人。
第二天,太子少保孔纬等少数几个官员也追到宝鸡。孔纬,字化文,曲阜人,儒学祖师孔子的第四十世孙,大中十三年进士科状元,也算个有来头的人物。
其他绝大部份中央机关的高级公务员,包括三个宰相萧遘(读音:“构”)、裴澈和韦昭度在内,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们在半路上遇到了土匪,随身携带的行李、衣服,甚至连大唐历代先皇的祖宗牌位(真不知土匪们要这种东西何用?)都被抢了个净光!好在这些土匪只是劫财,并不劫命,失魂落魄的政府高官们才得以躲过一刀,这群高级难民不敢再往前走,又逃回凤翔。
从此,大唐中央政府被一分为二,一半有皇帝没百官,一半有百官没皇帝。没有工作人员的中央机关是无法做事的,虽然别人可以不把这个中央当回事,但李儇不能,他是皇帝啊。所以,他在宝鸡停了下来,升孔纬为御史大夫,让他回凤翔去召唤文武百官来宝鸡。
不成想,留在凤翔的朝廷官员们,由于屡屡被甩,已经产生新的想法了。宰相萧遘、裴澈认为:现在去到宝鸡也没有用,只要田令孜还留在皇帝身边,百官在朝就只能打打酱油,不如乘这个机会,借朱玫、李昌符之手除掉田令孜,然后才能拨乱反正,重振朝纲!
于是,由在凤翔群臣中声望最高的萧遘出面,派人送信给朱玫,请他出兵把皇帝追回来。
正月十三日,从邠州来的朱玫和他的五千骑兵,以及从宝鸡来的孔纬,同时到达凤翔。来到机关衙门,孔纬掏出圣旨,向百官传达了李儇让他们搬家去宝鸡的命令,以萧遘、裴澈为首的朝廷百官还等着朱玫去把田令孜干掉,哪里肯去?有的人说自己病重难行,有的人说自己遭遇抢劫后,没行李、没盘缠,总之是困难多多,所以集体抗旨,竟没有一个人上路!孔纬被气得发抖,好在李昌符觉得他忠义可敬,派人送他回宝鸡。
孔纬前脚刚离开凤翔,朱玫、李昌符的联合部队也集合完毕,从凤翔出发,直取宝鸡。田公公命神策军大将杨晟率禁军阻击,战于宝鸡东北郊的潘氏,激烈的战鼓与呐喊之声,在宝鸡行宫已经可以听得见了!
片刻后,传来了杨晟被朱玫、李昌符联军打败,正向宝鸡退来的消息,田令孜大惊,立即挟持着皇帝李儇弃宝鸡南下。一边逃一边传下几道急令:一、派一队禁军把守宝鸡之东的石鼻,为他逃命争取时间;二、临时从山南西道划出兴(今陕西略阳)、凤(今陕西凤县)二州成立感义镇,以杨晟为感义节度使,控制咽喉要地大散关。
此时,从宝鸡到兴元(今陕西汉中)之间本来就狭窄崎岖的山路、栈道上,塞满了逃亡的难民和士兵,早挤得水泄不通!天哪,这样下去被追上可如何是好?田公公急得如同被武大郎堵在潘金莲卧房里的西门庆,于是,他心一横,做出了一个和西门庆差不多的决定:杀人!
他叫来自己的两个干儿子,这两人说出来大家应该已经记得了,一个是已经出场过好几次,但一直在跑龙套的“贼王八”王建,另一个是王建当盐帮帮主时的副帮主晋晖。
田公公临时发明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官职“清道斩砍使”,授予这两个干儿子:你们两个马上用最强硬手段,给我开出一条道来!到底是黑老大出身,王建一点儿也没有辜负田干爹的黑心,他立即和晋晖带上五百精兵,手提长剑,冲上大道,二话不说,见人就砍!在呼冤喊痛的惨叫声中,王建没费太大劲,就从拥挤的难民群中砍出了一条血路!田公公与皇帝终于可以通行了。
谁知这时,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原来李昌符对于田令孜带着李儇再从宝鸡南逃的可能性已有所准备,他在正式出兵宝鸡之前,已经派人秘密混入逃难人群(在下猜想,会不会就是护送孔纬回宝鸡的那些人),任务是,伺机破坏栈道!
刹那间,前方栈道冒出了滚滚浓烟,王建将传国玉玺背在背上,扶着李儇抄近道攀登大散岭,遇到塌落被毁的路段,就抱起皇帝一跃而过,冒着火焰和浓烟,硬是抢在栈道被烧垮之前,闯了过去。暂时安全了,这大概是李儇一生受过得最大的罪了,即使是上次为躲黄巢从长安出逃,也不曾落得如此狼狈!他早哭成了泪人,又累得走不动道,便以天当屋,地当床,王建的大腿当枕头,枕着小睡了一会儿。
毕竟是皇帝,王建不敢怠慢,就让他枕着,等李儇睡醒,非常感激身边这条威武大汉的救命之恩,解下身上的御袍,赐给王建说:“上面有朕的眼泪,就留给你作个纪念吧,不忘今日之情!”
随后,李儇和田公公进入大散关。差不多与此同时,朱玫与李昌符联军攻克宝鸡,驻守石鼻的禁军全溃。
当时,有个肃宗皇帝的第五代孙子,名叫李煴,承爵襄王,因为有病住在石鼻遵涂驿,没能同皇帝一道逃走,因此被朱玫的军队给俘虏了。朱玫最初没太在意这件事,他的目标还在前方。打下石鼻后,朱玫为了赶时间,几乎没让他的军队稍加休整,就一鼓作气,冲向大散关。
也许是因为邠宁军连续作战过于疲惫,也许是因为朱玫终于遇上了禁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王建、韩建等人的“随驾五都”,反正朱玫的军队在大散关下被禁军打败了,他只好退回凤翔休整,顺便把李煴也带了去,田公公暂时又逃过一劫。
虽然没能抓住田令孜,但朱玫和李昌符也算是用实际行动向李克用、王重荣递交了头名状,李克用见大局基本已定,便收兵回河东去了。二月,王重荣、朱玫、李昌符联名上疏大散关的皇帝:请斩田令孜!
看吧,朱玫、李昌符这两位真小人,终于通过一系列手段,把自己原先“田党”的身份洗得干干净净,摇身一变,俨然成了李克用、王重荣的盟友。真应了文革时代的一句名言:“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了。
不仅如此,朱玫、李昌符再次出兵进攻大散关,同时致信山南西道节度使石君涉,让他堵住通往巴蜀的道路,别让田令孜和皇帝再逃到成都。石君涉虽然是靠田公公的提拨才当上的节度使,但谁都看得出,田公公得罪了强大的李克用集团,已经不可能恢复当年的权势,当然也就没必要继续效忠于他了。于是,石君涉响应朱玫、李昌符的号召,制作栅栏路障堵塞各交通要道,烧毁沿途的驿站,阻挡皇帝到来。
面对昔日同党的围追堵截,在求生本能支配下的田公公百折不挠,挟持着李儇,拿出邓艾偷渡阴平的勇气,绕行在巍巍秦岭的高山峡谷之间。他避开大道,专捡偏僻小路,硬是躲开了追兵,越过了封锁,于三月初翻越秦岭,进入汉中盆地。
石君涉得到山南西道的时间还太短,在军中也没有威信,见旧主子和天子逼近,他无力抵抗只得弃职北逃,投奔朱玫。
朱玫、李昌符没能截住皇帝,失望之余,发动凤翔的文武百官上疏:请求皇帝立斩田令孜!这个要求,就像警察要求肉票:“马上把绑架你的绑匪干掉!”傻瓜也知道不可能达成,只是表个态度罢了。
三月十七日,李儇与田令孜在山南西道监军宦官严遵美的迎接下进入兴元(今陕西汉中),大唐的流亡政府终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安身之地。李儇随后下旨,提拨在他逃跑途中一路跟随的杜让能、孔纬两位大臣为相,重建官僚体系,同时再次向王重荣挥了挥橄榄枝:加授王重荣为应接粮料使,乞求护国(河中)镇向兴元供粮十五万斛,以解小朝廷的燃眉之急。
但如今的王重荣还有可能这么好说话吗?他接到圣旨后,上疏:除非朝廷杀掉田令孜,否则一粒米也不给!
田公公大概快后悔死了,都怪当初那一纸对王重荣的讨伐令,暗地里把事挑大的朱玫没事了,自己反倒变成了过街老鼠,好悲催的命运啊![/size]
2013-7-24 19:33
宇文铭
[size=4] 朱玫立帝
应该说到目前为止,除了没能把皇帝抢到手之外,朱玫的移祸之计非常成功,大概正因为这个成功,使得朱玫对自己画蛇的“高超技艺”过度自信,一时技痒难耐,情不自禁地想为它再添上一对美丽的蛇足。
想想看,我朝自宪宗皇帝以来,宦官们为什么这么牛?还不是因为他们能制造皇帝。但这种有超高回报率的业务,难道非得让这些没把的家伙给垄断不成?阿Q曰:“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何况我已经有了一个原材料:李煴。
从正确到谬误,有时就是因为多走了一步。
回到凤翔的朱玫拜见宰相萧遘,发表了一番义正辞严的高论:
“自从主上为躲避黄巢,逃亡成都以来,已经过去六年了。在这几年中,中原各镇的忠勇将士奋不顾身,拼死讨贼,无数百姓忍饥挨饿,供应粮饷,天下人或死于战,或死于饥者,高达十之七八!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价,才算收了京城,使圣驾还宫。可谁知主上却把天下人的功绩,全算到田令孜一个奸宦的头上,委以他大权,让他继续败坏朝纲!欺凌有功于国的藩镇重臣!终于再次酿成大祸。前些日子,玫尊从萧公您的命令,前去宝鸡迎接圣驾,主上却不能明察忠奸,仓促南奔,反而弄得我们好象是在胁迫圣驾一般。唉,我们的忠君报国之志虽然无比诚恳,可要诛除君侧之奸却力不从心,难道只能俯首贴耳去受制于田令孜这样的奸宦吗?依我看,我朝太祖、太宗的后嗣尚多,萧公何不另立贤王,以安国家社稷,重振朝纲,这才是真正的大忠啊!”
萧遘不是傻瓜,一听就明白了:哦,就你小小的朱玫也想加工一个皇帝,还把我拉出来当挡箭牌?这种包赔不赚的买卖可干不得!忙搬出“只有臣错无君错”(后世太平天国洪天王的总结)定理反驳之:
“皇上登基十余年来,并没犯过什么大错,坏事完全坏在田令孜专权误国。皇上对此也同样痛心疾首,几次和我提到这些事时都泪下沾襟。就拿前几天发生的事来说吧,皇上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但田令孜率兵包围行宫,强迫皇上连夜离宫。所有罪恶都是田令孜犯下的,皇上只是被逼无奈,这个事实谁不知道啊?你如果忠心皇室,最好是率部回邠州,上疏请求圣驾回宫。至于废旧主,立新君,那是连伊尹、霍光那样的大贤都不敢轻易尝试的事,又岂是我萧遘之不才敢参与的!”
朱玫一听明白了,萧遘不会上钩,但他并不担心,只要肉骨头在手,还怕引不来流浪狗?
朱玫退出内室,会见正在外厅等候的百官,高声宣布:“主上昏庸无道,我将另行拥立贤王,重建国家!谁要胆敢反对,”他顿了一下,抽出佩剑,向下用力一挥,一条悲催的桌子腿飞出去老远,“就让他和这条桌腿享受同等待遇!”
桌子腿的说服力果然比嘴强,群臣立即就建立国家新一代领导核心的事宜,达成了一致一意见。四月三日,朱玫在石鼻驿集合百官,让他们对天盟誓,共同拥戴李煴出任监国。
监国,指在皇帝不能正常行使权利的情况下,由储君或其他亲近皇族成员代行皇帝职权,常常是该皇族登上皇位前的最后一级阶梯。只需群臣再联名上一份拥护李煴称帝的奏章,最后一级台阶也就搭完了。
这个工作,朱玫原先仍希望由萧遘来完成,毕竟群臣算他名望最高。萧遘料到朱玫终究不能成事,但也害怕当桌子腿,只好“病”了,宣称自己头昏眼花,文思衰退,写不了这样重要的文章。
于是,朱玫找到另一个文笔不错的官员,兵部侍郎郑昌图,以新政府成立后给他当宰相为诱饵,完成了这份重要文件。
五月,护送李煴回到长安的朱玫心情不错,以主人翁的姿态,借李煴之手,发表了一系列人事命令:
首先,给萧遘加授了一个太子太保的荣誉衔,裴澈加判度支(大致相当于国家审计局局长),郑昌图大丰收,当上同平章事不算,又加判户部,总管中央财政;又派遣官员前往天下各藩镇慰问嘉奖,几乎个个加官晋爵,人人喜气洋洋。大部份藩镇都宣布接受李煴新政府的领导,特别是在天下头号强藩淮南镇,由于朱玫恢复了节度使高骈江淮盐铁转运使,和诸道行营兵马都统这两大肥缺,又加授高骈心腹吕用之为岭南东道节度使(就是当年黄巢想要都没能到手的广州节度使,不过吕用之为专制淮南,并没去上任),高骈大喜,带头上疏劝进。
当然了,新政府最大的一块蛋糕,朱玫是留给自己的,他将侍中、兼诸道盐铁转运使之职授予自己,并在实际上完全控制了李煴政府的内政外交大权,并以此为本钱,号令天下藩镇。其中包括和他一起扛过枪的老朋友李昌符,以及痛扁过他的李克用、王重荣。那架式,犹如裘千丈当上了武林盟主,在一大堆功夫远超过自己的高手面前狐假虎威(可惜李煴不过山寨版的纸老虎),颐指气使,着实威风无比!
只要是有点儿见识的人,不难看出李煴新中央的前景如何。于是,萧遘的“病”更重了,“不得不”辞去宰相和朱玫授予他的太子太保之职,前往河中永乐县养老(永乐县令是萧遘的弟弟)。
权势,是一件人见人爱的好东西,想得到它的人当然不只是立帝喜剧的“总导演”朱玫,凤翔节度使,这幕大戏的“副总导演”李昌符,也在眼巴巴等着有大蛋糕落到自己盘子里。谁知等新政府的人事命令发布完毕,好肉竟全进了朱玫的嘴巴,自己只分到点儿不盐不淡的清汤,甚至没有局外人高骈得到的多。
太过份了!和田公公绝交的脸是咱们一起翻的,到宝鸡追皇帝是咱们一起干的,定策立新君的大计是在我凤翔实施的,连用来“凝聚共识”的桌子腿都是我李昌符府里的!才过河就拆桥,你朱玫太不是个东西了!
一怒之下,李昌符拒绝了长安新中央授予他的全部新职,反过来上疏流亡兴元的旧中央,向李儇表达自己与李煴伪政权不共戴天的忠贞。
李昌符做出这个决定还有一个原因:如今向兴元示好已经不会得罪李克用和王重荣,让他们以为自己又打算与田公公同流合污,因为田公公已经走了。
不久前,疏于谋国,却精于谋身的“阿父”田令孜看着各处强藩,不断送来的要求杀他的奏章,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带着李儇回长安,恢复当年权倾天下的美好岁月了。虽然富贵迷人,荣华难舍,但性命毕竟更重要。只有乘自己暂时还能掌控兴元小朝廷的时候,及早脱身去西川,投靠三哥陈敬瑄,才有一线生机。如果再晚一点儿,恐怕就欲为布衣亦不可得了!
田公公向自己从小抱大的李儇上了最后一道表章:自请出任西川监军宦官,同时推荐老政敌杨复恭接替自己担任左神策军中尉、观军容使(这自然不是田令孜大度,而是有李克用、王重荣为后盾,杨复恭的复起已不可阻止)。
我不知道李儇是以怎样的心情批准这个请求的,总之,曾让他无比敬爱,后让他切齿痛恨,同时又让他深深恐惧的“田阿父”,终于离开了历史的聚光灯中心,结续了长达十余年祸国生涯。
田令孜撂挑子的时候,兴元朝廷的处境已极为困难,很多藩镇承认了长安李煴政权的合法性,几乎没有人向兴元的皇帝输送贡赋,尽管兴元朝廷的人员已得到极大精简(禁军大部份被打垮了,百官大部份去长安了),但还是连保底工资都发不出了。
过去只用操心如何打球的李儇,现在突然自己当了家,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烦恼让他束手无策,只能整天流泪。
好在他身边还有能拿主意的人,靠那一夜的跑腿之功成为宰相的杜让能进言:“北方各镇中最富的莫过王重荣,过去王重荣不肯接济朝廷,是因为田令孜在朝中,现在既然田令孜已经离开,北衙首席已经换成杨复恭,事情就好办了。杨复光、杨复恭兄弟一向与李克用、王重荣交情深厚,如果陛下让杨复恭写封亲笔信,交由重臣带到河中,向王重荣说明情况,晓以大义,那么王重荣是很有可能被朝廷重新争取过来的。”
李儇得到建议,连忙照办,派右谏议大夫刘崇望携带皇帝的诏书和杨复恭的亲笔信,前往河中。
果然,王重荣对朱玫的小人得势早看不顺眼了,很爽快地接了诏书,立即向兴元输送贡绢(生丝原绸,在唐代时,绢和钱都是通用货币)十万匹救急,并请求出兵讨伐朱玫,以赎当初逼迫天子的过错。
稍后,长安李煴政权的使节到达晋阳地(太原府所在地,今山西太原),赐书于节度使李克用,上边扯谎说:“先皇(指李儇)南巡,走到半路时六军突然哗变,仓促之间,先皇遇害,我得到关中各藩镇的拥戴,今强忍悲痛,受册承嗣。”附带的,还有朱玫写给李克用的书信,解释了非常之时,不得不行非常之举的大道理。
此时,李克用已从王重荣那里得到了确实消息,知道朱玫是想糊弄他,不由得大怒。李克用的心腹大将盖(读音“葛”)寓进言:“此次天子流亡,天下人都把责任算到我们头上,只有乘这个机会诛杀朱玫,废去伪主李煴,迎接主上回京,才能洗清罪过,恢复清白!”李克用认为这个意见很正确,便将李煴的诏书一把火烧了,将使节关进大牢,并上疏兴元,请讨朱玫!
李克用办事一向风风火火,不等李儇的批文到达,便向邻近各镇发布公告:朱玫妄图欺瞒天下,竟敢造谣说皇上已死,本镇目前已动员蕃、汉精兵三万,将出师讨伐叛逆。各道的忠义之士,请一同出兵,共建大功!
人生在世,要想办成一件事,那么最起码的一条:别去做你做不到的事。只可惜能真正了解自己的人不多,那些由不自量力引发的悲剧,才会不厌其烦地在历史舞台上一再演出。
差不多可以这样说,当李克用的表态发出时,朱玫和他虚弱的李煴中央已经死定了,暂时不能确定的,只是他的具体死法而已。
令人惊诧的是,死到临头的朱玫竟然对自身处境还比较乐观,他将邠宁军的大部份兵力交给手下大将王行瑜,让他会合西北各镇派来的援兵,凑起五万大军,进攻兴元中央。自己则留在长安,忙着向天下各道发号施令,和筹办李煴的登基大典。好过瘾啊!
乘着李克用、王重荣等人还没有实际行动(实际上直到朱玫倒台,李克用也没有真正出兵),王行瑜的军队发动了进攻,攻克兴州(今陕西略阳),田令孜任命的感义节度使杨晟战败,退保文州(甘肃文县),让开了前往兴元的大路。危急时刻,李儇派出了禁军中最后拿得出手的家底,命扈跸都将李茂贞、保銮都将李鋋等前往阻击。几番交战,李茂贞等终于在大唐峰(今陕西略阳东南)打败王行瑜,收复兴州,兴元的小朝廷转危为安。
李茂贞在本书中是个新名字,但并不是新人,他就是当年在郑畋指挥下,于龙尾陂大战中立下过战功的原博野军大将宋文通,由于扈驾有功,得到赐姓与赐名。关于他的故事,将来还很长。
大家也许注意到这样一个问题:禁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不是随驾五都么?怎么关键时候就不见踪影了呢?
事实是,当田令孜去职,杨复恭成为禁军新的最高领导后,他马上把随驾五都视为田令孜的死党(因为五都都将全被田令孜认作义子,他也不想想这些人原本全是杨复光一手提拨的),将他们全部送去山南的偏远州郡支边去了。
光从这件事都可以看出,杨复恭多年来一直斗不过田令孜,实属理所当然。
冬十月,在群臣一再劝进之上,李煴在长安正式即皇帝位,遥尊李儇为“太上元皇圣帝”,从而在程序上向天下宣布,二十四岁的先皇李儇已经光荣退休了!
可惜,程序的成功代替不了武力的胜利,朱玫第一重用的王行瑜将军,在捉拿“太上元皇圣帝”的斗争前线,一如既往地不给朱长官长脸。
十二月,李茂贞等收复凤州,杨复恭乘势传檄关中:谁能把朱玫的脑袋砍下来,就让他接替朱玫,做静难节度使!保持着连败战绩的王行瑜,此时正为如何向朱老大报告前方战况而伤透脑筋,得知这道檄文的内容后,不禁怦然心动,于是便把心腹部下们招到一起,商议道:“最近咱们老打败仗,这么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大家一起动手,砍掉朱玫的头,收复京城,迎回圣驾,那样不但可以转危为安,连静难的节钺今后也是咱哥几个的了!弟兄们以为如何?”
这类问题放在唐末五代,大兵们的答案几乎是肯定的:如果砍敌人得到的油水多,咱就砍敌人!如果砍老大收获的利更重,咱就砍老大!
因此,没有争议,一致通过,王行瑜带着已经变心的数万静难大军,抛开和李茂贞、李鋋等部禁军的对峙,开回长安。
得知王行瑜擅离前线,返回京城后,已经变得有点儿人头猪脑的朱首长,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件事的危险程度。以在下看,此时朱玫的上策,是赶快化妆潜逃,这样也许有百分之一的机会逃得一命;中策是统率亲兵对王行瑜奋死一击,万一得手,也还可以苟延几天。结果,朱首长选择了能够最快见到阎王的下策。
他召见王行瑜及从征诸将,训斥道:“未得诏命,就敢擅自回京,你难道想造反吗?”王行瑜冷笑:“我不想造反,只想诛杀反贼!”言罢,众将一拥而上,将朱首长拿下,立即斩首。
随后,王行瑜的军队在城中大肆搜捕朱玫奸党,将这些昨天的同事们一个个抄家灭门,刹那间,便是数百颗脑袋落地!
长安朝廷的两百多名官员,在宰相裴澈、郑昌图二人带领下,慌慌张张护送着李煴逃出长安。此时他们还不知道王重荣已经重新承认李儇为大唐唯一合法皇帝的事,一路逃往河中。
天上掉下的馅饼,没有理由不接,王重荣微笑着将李煴一行人接入城中,然后关门、放狗!
一直被人当成提线木偶的新皇帝李煴,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斩首,人头被装进木匣子里送往兴元。他这一生最大的错误,首先,是不该生在皇家,其次,是不该在一个不该病的时候病了。
一百余名李煴朝廷的文武官员当时就被河中大兵砍了,剩下的官员,包括裴澈和郑昌图在内,全进了河中府的大牢房,等待着从兴元传来的判决。朱玫导演的立帝大戏,终于以他自己与绝大多数参演人员的死亡,画了一个悲剧的结尾。
光启三年(公元887年)春,重新确立了正统地位的兴元朝廷欣喜之余,开始一系列涉及面很广的“赏善罚恶”。
我们先看看赏的部份:护驾有功的扈跸都将李茂贞加授武定节度使,倒戈有功的常败将王行瑜升任静难节度使;杨复恭为提拨私党,将义侄(杨复光的义子)杨守亮、杨守宗分别升任山南西道、金商节度使;为了敲打落水狗田令孜,神策军右卫大将军顾彦朗被任命为东川节度使,将陈敬瑄的势力挤出东川,对此,陈敬瑄没有反抗。
再说说罚:李儇下达了对“阿父”恩断义绝的处理决定,革去田令孜的所有官职、爵位,流放端州(今广东肇庆),永不宽赦!但由于田令孜已经到了成都,在三哥陈敬瑄的庇护下,这道诏令实际上无法执行。正被从河中府押往兴元途中的文武百官,就没这么幸运了。李儇最初想把他们全部处决,后经宰相杜让能的竭力营救(假如田令孜挟持皇帝离开宝鸡的那个晚上,杜让能不是正好值夜班的话,他现在极有可能也是其中的一员),这批人中十之七八得以免死。
但地位较高的人还是无法逃脱,裴澈、郑昌图等人在岐山(凤翔之东二十里)被诛。连早早称病逃走的萧遘也未能幸免。/萧遘,字得圣,咸通五年状元,在僖宗朝的宰辅中,本属于有识之士,可惜身不逢时,先受制于权宦、后受制于强藩,纵求独善其身亦不可得,被赐死于永乐,时人哀之。
只有韦昭图,因在凤翔时,被群臣揭发其党附田令孜而被罢免,此时反而因祸得福,原先留在凤翔的群臣只有他什么事没有,不久后再被起用。
光启三年(公元887年)三月十八日,由兴元起驾回京的李儇抵达凤翔。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殷勤接待了皇帝一行人,顺便用十二分的诚恳上奏说:“现在长安的宫殿和各中央机关的办公设施损坏比较严重,都还在重修期间,臣实在不忍心让陛下和诸位大人们去露宿工地,圣驾不如在凤翔多停留几天,待修复工作告一段落,再返京也不迟。”李儇一听,有理,谁搬家不都得等房间装修好再入住不是吗?便同意了。
其实,比起皇帝以后的居住条件舒适不舒适,李昌符更关心的,是自己以后的仕途舒坦不舒坦。他曾先与田令孜,后与朱玫这两大“反动派”头目站在一起,后来虽然见机的早,脱离了“反动”阵营,但谁知李儇和他身边的人会不会记仇呢?因此,抓住机会,与最高领导好好联络联络感情,是绝对必要的。
想法是好的,但很多事情,光有想法还不够。曹子建只需要蹓跶七步,就能作一首千古名诗,如换成在下,就是跑上七里地,也憋不出一句蹩脚打油,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同理,让一个骄纵惯了的人长时间装孙子,也是不容易的。
李儇到达凤翔两个多月后,六月六月,李昌符要出行。大人物出行,自然非我等小民可比,前边有人举着“肃静”、“廻避”的大牌,鸣锣开道,两旁铁甲武士护卫,后边的随行人员如韦小宝的仰慕般连绵不绝,将一条主干道塞满,那是绰绰有余。
虽然人员众多,但由于阵势吓人,普通小民如鼠见猫,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李昌符以往很少体会塞车的痛苦。那么,如果两位大人物路上相遇,又当如何?
其实也很简单,两队人互报一下本方老大的姓名官衔,然后根据 “贱避贵”的原则(中国最早的交通规则《仪制令》始创于唐,内容有:“贱避贵,少避长,轻避重,去避来。”四条),官大的先行,官小的靠边!
让领导先走,自古就是咱们的传统美德。
李昌符是守规矩的,但今天有人不守规矩。他出去没多久,就和另一大队人堵上了,一打听,对方原来是杨复恭的干儿子,神策军天威都将杨守立。
杨守立,原名叫胡弘立,在杨复恭的诸多义子中,以骁勇、跋扈、目中无人著称,虽知对面那队人乃凤翔节度使的出行仪仗,但抵死就不让路。
李昌符火了,如果是杨复恭出行,那我避一避也就算了,你一个小小的都将,竟然也敢狐假虎威,骑到我脖子上方便,传出去,那我李昌符还用不用在道上混了?于是,双方像红了眼的公牛一样顶在了一起,从君子动口,发展到小人动手,最终竟演变成神策军与凤翔军的集体大斗殴。
被惊动的李儇派宦官前往冲突现场传旨,要大家和解,但没一个人听。当天夜晚,所有禁军进入一级战备,以防凤翔军的进犯。
李昌符得知禁军的行动后,才知自己不能忍一时之辱,不但这两个月所有的感情投资都打了水漂,而且已经再次沦为“逆贼”了!激愤之下,李昌符破罐装破摔,干脆发兵进攻李儇的行宫,凤翔化身成一片战场。
可惜他打仗的本事实在是太逊了。六月七日,李昌符火攻李儇行宫,激战一天未下。六月八日,李昌符与杨守立在大安门附近展开激烈巷战,李昌符大败,逃出凤翔,奔往陇州(今陕西陇县)。
六月十日,已经当上武定节度使的前扈驾都将李茂贞赶到凤翔勤王,李儇便命他为主帅,征讨李昌符。困守陇州的李昌符勉强又抵挡了一个多月,七月底,陇州守军出降,李昌符全族被杀了个精光,自李昌言发动兵变赶走郑畋开始算起,李昌言、李昌符兄弟共盘据凤翔六年零十个月。
而李茂贞则凭借此功,顺理成章地接替他,当上了新的凤翔节度使,身兼两镇,并被加授同平章事,成为关中藩镇中的冉冉升起新星。[/size]
2013-7-24 19:34
宇文铭
[size=4] 朱温和他的邻居们
旧小说常说:花分两朵,各表一支。但在唐末乱世,这样的写法已经不够了,只能说是花开N朵,一支一支地表。
黄巢覆灭后的头几年,李克用东西挥戈,间接让长安、邠宁、卢龙、凤翔各地的领导部门集体大换血,从而赢得了所向无敌的名声,但自身却没得到多少实利。
与此同时,他的第一号仇家,实力暂时还比他弱得多的宣武节度使朱温,正在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谋发展。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过程,宣武的辖区包括汴(今河南开封)、宋(今河南商丘)、亳(今安徽亳县)、颍(今安徽阜阳)四个州,但在中和三年(公元883年)七月,朱温初上任时,实际只控制了其中的汴、宋二州。当年十二月,朱温在鹿邑击败齐军收复亳州,到中和五年(公元885年)正月,乘秦宗权进犯亳、颍之际,朱温在焦夷(亳州东南)会战中击败秦宗权军,才使颍州刺史王敬荛服从汴州的领导,但颍州在事实上仍保持半独立状态。
即使如此,朱温争霸乱世的本钱也仍不丰厚。宣武不但在地盘大小上远不及李克用的河东(中和五年初李克用的控制区包括了太原、麟、朔、代、岚、忻、石、汾、仪、沁、潞、泽,共十二个州府),战略态势也恶劣得多,乃人们常说的四战之地,四境皆是潜在的敌人,而且都无险可守。
在乱世中,身处四战之地的军阀,不管对那一个方向用兵,都不能轻易倾尽全力,否则只要另一方有敌乘虚来袭,则老家不保(今后我们会讲到这样的实例)。但你实力本来就不算强,不倾尽全力争夺,又如何担保取胜?不取胜如何进取?若不进取只求自保,坐待敌人上门,更只有死路一条!
要突破这一连串的悖论,在群雄逐鹿中胜出,既需要准确的判断,高超的手腕,还需要点儿过人的运气。
第一步,是要确定一个大体的战略规划,这点很重要,如正是在诸葛亮通过隆中对,给刘备集团制定了发展规划后,刘备集团才脱离了总被人赶鸭子的流蹿状态,步入正轨。
战略规划这玩意儿细说起来好象很复杂,但其实也可以把它简化成一句话:就是与时俱进地给你的邻居分分类,确定在每个特定时段,谁是你的对手,谁是你的帮手,谁是你的点心。分得好,就是高明的战略。
了解的这一点,那就让我们在分析朱温的扩张战略之前,先来看看朱温的邻居吧。
宣武的东北,有天平、泰宁两镇的朱氏兄弟。
天平节度使朱瑄,可以算朱温的老乡,宋州下邑人(朱温是宋州砀山人,两地相距不足百里),其家靠贩私盐发了财,为乡里豪右,成份与黄巢差不多。后其父朱庆碰上政府严打,不幸“以身殉职”,于是朱瑄改行当了兵,投身平卢军中,成为曹全晸的属下。因其智勇过人,在与黄巢军的战斗中多建战功,升至都将。
中和二年(公元882年),见天下大乱,有逐鹿之心的魏博节度使韩简出兵天平,攻打郓州(今山东东平,天平总部),天平节度使曹存实(曹全晸之子)出战,兵败身亡。危亡之际,朱瑄在朱家众兄弟的力顶之下,挺身而出,收拾残局,他重新集合了残兵败将,稳定住人心,将郓州牢牢守住。乘胜而来的韩简大军围城达半年之久,竟无法攻克,只得讲和退兵,朱瑄也顺理成章,成为天平节帅。
泰宁镇在朱温刚至汴州时,节度使是我们的老熟人,潼关败将齐克让。光启二年(公元886年),朱瑄的堂弟,天平牙将朱瑾向齐克让之女求婚,以加深天平、泰宁两镇之间的传统友好关系。齐克让早听说朱瑄的这位堂弟英勇无比,是天平军中的头号猛将,而且又长得仪表堂堂,对这门亲事极为满意,很高兴地答应了,只是他没有料到朱瑾要的嫁妆有点儿多。
大婚当天,朱瑾让一队心腹勇士充当迎亲仪仗队,将兵器藏在彩礼之中,就在喜宴之上发动突袭,生擒岳父齐克让。也许是楚楚动人的齐家小姐一阵梨花雨的功效,朱瑾没有要老泰山的命,只是将他驱逐出境,自领泰宁镇。
朱瑄、朱瑾两兄弟乘乱而兴,俱非庸材,又各据一镇,团结协作,共同进退,成为唐末一支不容忽视的军阀集团。与之相交,或是强援,或是劲敌,必居其一。
宣武东南,是以徐州为中心的感化镇。
感化节度使时溥,如何逐杀老长官支详而霸占感化的历史,前文已经有所交待。由于他碰巧得到了黄巢的首级,而被侥幸的“论功第一”,官爵随之节节高升,至检校太尉、中书令、同平章事(外藩任同平章事者,不真正参与朝政,通常称为“使相”,表示拥有宰相的职称,但不是宰相),并加封钜鹿郡王(继李克用之后,第二个封王的藩镇)。时溥若要印张名片,那得费多大的纸啊。尽管拥有了显赫的头衔,拥有实力不俗的感化镇,但这也改变不了时溥能力平常的现实,在朱温的邻居中,他是偏弱的一个。
宣武的南方和西南,是已分割成三块,并变得面目全非的忠武系诸军,以及名义上属于宣武的颍州王敬荛。
忠武陈州系赵犨的事绩已见前文,他实力不强,但能力不弱,是朱温的铁杆盟友。王敬荛与朱温的关系,同赵犨差不多,也基本可以放心。
许州(今河南许昌)原是忠武的总部,朱温初至宣武时,节度使为周岌。中和四年(公元884年)底,被田公公赶出山南西道的原忠武八都之首鹿晏弘,一路东归,途中与忠武蔡州系秦宗权军合做,攻下襄州(今湖北襄樊),把曾经打败黄巢而威风过一阵的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赶到成都去了。在秦宗权支持下,鹿晏弘杀回许州,周岌不敌,弃城而逃,许州为鹿晏弘所得。
但好景不长,光启二年(公元886年)七月,秦宗权大举进攻许州,鹿晏弘求救于朱温,朱温派大将葛从周前往救援。但葛从周部还未到达,许州已被攻陷,鹿晏弘被斩,忠武许州系灭亡。
忠武三部中,最重要的是蔡州系的秦宗权。他在黄巢失败后,依仗着淮西剽悍的民风,在接收了部份黄巢余部的基础上,突然崛起,已经由小蜥蜴膨胀成了霸王龙。
秦宗权分兵四出,南掠淮南,东袭齐鲁,北抵黄河,西至潼关,兵锋所至,屠掠烧杀,无所不用其极,只留下空荡荡的村庄与城镇,千里之内,难见炊烟!农夫逃走,耕稼几绝,粮食不足,秦宗权的军队就将死人,或一路抓到的百姓杀死,用盐腌成人肉干,装在粮车上以充军饷。虽然唐末的军队多是暴徒,但只有秦宗权集团,可以说是做到了集兽性之大成!
凭借着一时的暴力得手,秦宗权势力最强时,拥有了约二十万大军,控制十多个州府,是此时可以与李克用、高骈并列的天下三大军阀之一。比起李克用和高骈,秦宗权的行事要嚣张得多,他于光启元年(公元885年)三月在蔡州登基称帝,成为唐末藩镇中第一个享用“皇帝”这只大螃蟹的人(有点奇怪的是:秦宗权的国号失载,网上有两种说法,一是“齐”,一是“秦”,但都出自网友们的想像)。
称帝之后,秦宗权的扩张欲更大,对四邻的攻势咄咄逼人,相距不远的朱温成为妨碍他扩张的最大绊脚石,必欲除之而后快。换言之,他也是朱温目前面临的最大威胁。
宣武的西北,是朱温最弱小的邻居,义成镇。
义成北邻传统强藩魏博,西接河阳诸葛爽,东倚天平,南临宣武,辖区只有滑(今河南滑县,即刘裕时代的滑台)、郑二州,后来郑州又被秦宗权攻占,仅余滑州,在乱世众多刀俎的环绕之下,一看就知道是当鱼肉的好材料。
朱温初至宣武时,义成节度使是咱们的老熟人,前剿匪总司令,王铎王相爷。王相爷最初以为朱温是他的老朋友,可以让宣武军作自己的武力依靠,两镇关系一度十分融洽。但交往时间一久,王铎发现朱温的野心和腹黑程度,都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像,担心自己一不留神便遭不测,便向朝廷上疏,希望回中央任职。当时在中央掌权的田公公不想让王铎回来,将他调任义昌节度使,另调安师儒任义成节度使。
安师儒原为平卢节度使,后被平卢大将王敬武兵变赶跑。他白吃一堑,不长一智,到义成上任后,仍把苦日子当富日子过,美酒灌得安使醉,直把滑州当青州(今山东益都,平卢总部)。
虽然身处万恶的旧社会,女人的识字率太低,使安师儒还达不到“有事秘书干,没事干秘书”这样的理想境界,但为求闲暇效应的最大化,他还是将藩府的大小事务承包给夏侯晏、杜标两个心腹,自己一门心思寻欢作乐。两个心腹深知“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真理,抓紧时间作威作福,使得小小的义成镇上下离心,兵怨沸腾,内乱翘足可待。
在对这些邻居的具体情况分析排比之后,朱温确定了自己发展战略的第一阶段大方针:
一、巩固与陈州赵犨的联盟,争取天平朱瑄、泰宁朱瑾两兄弟的支援,与他们结成统一战线对抗蔡州的皇帝秦宗权;
二、密切关注义成镇的动向,一旦出现有利时机,就以一次短平快的突袭将其吞并。
根据这一战略,首先要做的,是抗击秦宗权,强化与陈州赵犨的联盟。这一点,几乎是别无选择的,因为从黄巢败退山东起,朱温和秦宗权的武装冲突就几乎一天也没有停止过。秦宗权攻打陈州,赵犨求救于朱温,然后朱温统军救之,周而复始,差不多成了既定程序。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七月,朱温、赵犨联军与秦宗权军战于溵水,朱、赵联军先破秦军于王夏寨。歼敌数千,两军再战之时,朱温亲自率军冲锋,不料所乘战马突然跌倒,把朱大帅摔出去老远,半天站不起来。蔡州兵见机猛扑上来,朱、赵联军受挫败退,摔伤的朱温眼看就被甩在了战场上。
危急时刻,刚刚加入朱温阵营不久的原齐军将领葛从周赶到朱温身边,将朱大帅扶上自己的战马,自己则徒步与冲上来的蔡州兵拼杀。
蔡州兵人多势众,葛从周脸被砍伤,腿上中箭,身上也被刺中几枪,但他真是命大,重伤不下火线,硬是拼死护住了朱温。这时,另一员宣武偏将张延寿调转马头,奋力来救,朱温、葛从周才算得以脱身。
朱温败回溵水,憋了一肚火,招集众将到帅营开会,想杀几个人解解气,幸得张夫人苦劝,朱温只是挨个指着鼻子对失职众将大骂了一顿。然后,朱温重赏了葛从周、张延寿二人,提拔为大将。
葛从周,字通美,濮州鄄城人,黄巢的老乡,个性忠勇豁达,足智多谋,有大将才。他很早就追随黄巢起事,但在齐军中始终未受重视,直到此战才崭露头脚,从此成为朱温麾下最重要的大将之一。
几个月后,秦宗权再次攻掠宣武南部颍、亳二州,朱温命葛从周率军救援。葛从周决定出敌不意,不往南走,却西出许州,在许州长葛县击败一支蔡州兵,然后调头向南,沿逆时针方向在地图上画了个半圆,经扶沟、渡肥河,杀至亳州焦夷,从背后一脚踢中了蔡州军的屁股。焦夷会战,猝不及防的蔡州军战败,被葛从周斩首三千余众,将军殷铁林、王涓被擒杀,宣武南线暂时又转危为安。
再说当初秦宗权借兵给杨复光时,经杨复光活动,在蔡州设置了一个奉国镇,并任命秦宗权为奉国节度使。等秦宗权称帝,他的奉国节度使头衔自然不复存在了,但奉国镇在纸面上也没有取消。朱温乘机上疏推荐赵犨为奉国节度使,既狠狠恶心了秦皇帝一把,也增加了汴州与陈州之间的友好关系。有了这样良好的基础,朱温和赵犨决定进一步增进双方的友谊,由赵犨的次子赵岩,迎娶了朱温的一个女儿(名不详,后来被称为长乐公主)。通过这一系列的活动,朱、赵联盟更加巩固,成为抵抗秦宗权扩张最坚固的堡垒。
光启二年(公元886年)十一月,让朱温期待已久的义成兵变终于爆发了。义成军偏将张骁集结不满军卒两千余人,进攻滑州,惊慌之下,安师儒杀掉夏侯晏、杜标,以安军心,守军接战,勉强将张骁叛军挡在城外。
(注:关于这次兵变的细节记载,各史书记载分歧极大:《新五代史》说变兵驱逐安师儒,推张骁为留后,安师儒逃到汴州,为朱温所杀。但依此说,张骁不可能再为朱瑄诱捕,故不取。《旧五代史》则称安师儒已在滑州为变兵所杀,如此张骁仍进不了滑州,似也存疑。《资治通鉴》称安师儒击退了张骁的进攻,从逻辑上讲,此说似乎最合理。)
时值隆冬,天降大雪,屯于城外的义成叛军缺衣少食,张骁一时进退两难。早与朱温有相同想法的天平节度使朱瑄,乘机派人劝诱张骁,表示自己的爱材之心,愿意接纳张骁和他的弟兄们。
张骁一时心动,率部投奔濮州。等他一到达,朱瑄立即翻脸,杀掉张骁,收编其众,然后乘热打铁,借着义成军兵力折损,军心不稳的大好时机,立即连夜发兵袭击滑州。
计划很完美,可惜老天爷不太配合。
上路后不久,风,更紧了,雪,更大了,鹅毛雪片伴着凛冽的朔风,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奔出数十里地后,苦不堪言的天平士卒们不肯走了:再这样走下去,还没到滑州,咱们弟兄都得冻死冻伤!反正那城池又不会长翅膀飞走,何不停下来歇一歇,等雪小一点儿再走呢?
朱瑄也觉得不好受,他无奈地看了看周围山舞银蛇,原驰蜡象,那付美丽冻人的景象后,接受了这一人性化的建议,天平大军于半途扎营以避风雪。谁知就在这短短的一顿之间,义成便与他失之交臂,这不能怪朱瑄,怪只怪这世上有些人太没人性了!
差不多在天平军奔向滑州的同时,朱温的宣武军也从汴州出发了,他们在两员大将朱珍和李唐宾率领下,正以最快的速度向北疾进。
朱珍,徐州丰县人,其故乡距离朱温的老家也不过百里(朱温、朱瑄、朱瑾、朱珍,如此多姓朱的厉害人物扎堆淮北,也算唐末的一大奇观),少年时便与同伴庞师古、丁会、氏叔琮等八十多人,从朱温一道投奔黄巢,宣武嫡系中的嫡系。朱珍为人,勇猛、刚毅、冲动、不讲情面,两军对垒之际,冲锋陷阵,往往所向披靡。此时,他在宣武军中的声望地位仅次于朱温,负责创建军制,训练士兵,法度森严,是难得的大将之才。
李唐宾,陕州陕县人,曾从尚让攻打汴州,尚让战败后投降朱温。李唐宾的性格其实与朱珍类似,同样勇猛且冲动,他善使一条长矛,其骁勇绝伦甚至超过了朱珍。数年来,每当朱珍指挥军队与敌陷入苦战之际,只要李唐宾率军增援,总能大获全胜。因此,朱温在自己不便亲自指挥时,常常让朱珍当主帅,李唐宾为副,强强组合,搭配出征。至少在此时,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黄金搭档。
那个晚上的老天爷是公正的,天平军遇上的大雪,宣武军也同样遇上了,而且宣武士卒的反应也相同,纷纷要求停下来避避风。这时,平素治军严整的司令官朱珍发话了:谁也不许停!跑起来就不冷了。何况雪大,正是天助吾等,义成军定然想不到我军会在此时奇袭,难道你们还想等雪停之后去强攻滑州?冷好,还是死好?
在朱珍以身作则的强令下,宣武军冒着风雪,一夜之间强行军近二百里,天明前奔至滑州城下。城上守军见张骁退走后,戒心本已放下了一大半,又见大雪不停,都钻进的室内取暖去了,城头竟连哨兵都看不见一个。宣武士卒立即架起云梯,登城而入,几乎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滑州。
安师儒可能在此战中被朱珍所擒,然后被朱温所杀,也可能他早就死了,守滑州的是另一个未被史书记载的人物,这些都难以确定。可以肯定的是:这一仗后,镇守义成的长官,是当初积极支持朱温降唐的老将胡真。[/size]
2013-7-24 19:35
宇文铭
[size=4]中原大战
朱温吞并义成镇,迈出了他从保全宣武,到争霸天下的第一步,但他所处的战略态势暂时并没有好转,反而进一步恶化了。
原因很简单,枪打出头鸟,朱温的过度表现引起了蔡州皇帝秦宗权的高度重视。秦皇帝发现自己派出去的各路大军,多是捷报频传,唯独在东北面的陈州、汴州一线屡遭败迹。真是见鬼了,自己的军队至少比朱温多十倍,岂能老受这种羞辱?
秦宗权决定改变以往四面出击,平均用力的作法,集中蔡州军全部主力,先拿下汴州。只要搬走这块最硬的绊脚石,那么平定中原不就指日可待了!
大敌将至,朱温觉得自己兵力太弱,难以抵敌,急需征兵。但宣武各州,先是黄巢军的重点打击对象,后是秦宗权的重点抢掠目标,百姓离散逃亡相对安全的邻镇,兵源稀少。怎么办?朱温决定,把手伸长,到别人院子里摘桃子。
光启三年(公元887年)春,他命朱珍代理淄州(今山东淄博,当时属平卢镇,并非朱温辖区)刺史,前往平卢招兵买马,又命牙将郭言前往河阳、陕虢一带募兵,并约定:春去夏归。
朱珍等人刚走,蔡州皇帝秦宗权的大军便杀到了汴州外围。蔡州军以大将张晊驻扎于汴州东北郊的赤岗,大将秦贤驻扎于城西郊的板桥,大将卢瑭安营于城西南郊的万胜,各自带兵数万,合起来共设立军营三十六个,连绵达二十余里,声势骇人!
但朱温将兵力收缩进汴州,严防死守,蔡州军屡攻不下,战事僵持。
再说朱珍到达平卢,旁若无人地举办大型人才招聘会,只花了十天时间,就募兵达一万余人。人虽然有了,缺少武器怎么办?
平卢节度使王敬武对这群不请自来,并在主人家随意拿东西的客人极为不满,出兵拦截。不想朱珍毫不客气,挥军猛击,大败王敬武,夺得战马一千多匹,兵器铠甲无数。于是,没有枪,没有炮,平卢给我们造!可怜的王敬武只好学习后世的曾文正公,打脱牙合血吞了。
四月八日夜,朱珍率新募将士悄悄回到汴州(此处记载似有疑问,一万多人进城,沿汴外围连营三十六的蔡州军岂能毫无察觉?怀疑朱珍部主力其实没有入城,而是潜伏在城外某个隐蔽之处,后来对秦贤营的攻击是内外夹击)。
朱温大喜,对诸将说:“今天白天蔡州兵一直没来攻城,显然是在养精蓄锐准备下次进攻。他们不知道朱珍已经回来,还以为我们兵少,只能固守,不可能出击,防备定然松懈。我军乘这个时候出城奇袭,定然能大获全胜!”
当夜,朱温亲自率军出西门,袭击板桥的的秦贤大营,秦贤果然松懈无备,突遭朱温猛攻,很快便大败而逃!一夜之间,蔡州军连失四个营寨,损兵一万多人。没过几天,郭言也带着新募的士兵万余人回到汴州,朱温的兵力终于告别捉襟见肘的短缺时代。
四月二十七日,天降大雾,能见度降低到十米左右,朱温立即命数千精骑打头,袭击西南方万胜的卢瑭大营。卢瑭的军营分驻于汴水两岸,中间以浮桥相连,由于天气原因,直到朱温军冲到营寨门口,他们才发现。要闭门已来不及,朱温直接挥军冲入营中,势如破竹。惊慌失措的蔡州兵争先恐后奔向浮桥,企图逃到河对岸。人多桥窄,无数士兵被挤落汴水,还没来得及伸出头扑腾两下,又被新落水的士兵压到了河底,河面顿时浮尸无数,里面还包括了他们的主将,卢瑭。蔡军大溃!
连遭两次大败的蔡州兵不敢再落单,全部挤进了张晊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第三只鞋落到头上。朱温则还师汴梁,犒赏三军,宣武将士由于连战连胜,士气大振,无不跃跃欲试。五月三日,朱温再次率军出击,对位于赤岗的张晊大寨发动总攻。从清晨打到午后,两军激战四个时辰,兵虽较多但士气不振的张晊军终于招架不住,全师溃败,朱温追击二十余里,斩首两万余众,秦宗权对汴州的第一次总攻彻底失败。
此时,秦宗权身在郑州,筹划各地战事,得知汴州大败的消息,大怒若狂,立即亲率精兵,赶赴正在败退的张晊军中,强令张晊停止撤退,返回汴州前线。同时,秦宗权檄令所辖各州,统统都要出兵,赶往汴州城下会合。数日内,秦宗权的各路大军完成集结,人数据说高达十五万众,云集于汴梁四野,发动对朱温的第二次总攻。
另一边,朱温也没闲着,四处寻求援助。天平朱瑄与泰宁朱瑾两兄弟,鉴于朱温在第一次汴州会战中的出色表现,认定与他合作是可以同秦宗权一较高下的,都亲自带兵来援。本就是朱温任命的义成留后胡真更不用说,稍加整顿之后,也率义成兵赶来。
五月八日,三镇援军同时到达汴州郊外,安营于汴水岸边,器甲鲜明,旌旗遍野,声势丝毫不落秦皇帝的下风。
朱温亲自出城迎接朱瑄、朱瑾两兄弟,亲切地提出:既然大家都姓朱,又是同乡,何不结拜为义兄弟?朱瑄、朱瑾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要在乱世生存,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何况还是像朱温这么能干的朋友?我不知道那一天,三位朱大帅有没有烧黄纸,杀母鸡,但知从那天开始,朱温认朱瑄当大哥,朱瑾当二哥,他第二次成为“朱三”,宣武与天平、泰宁之间,在那一刻成“同志加兄弟”的亲密盟友。
五月九日清晨,宣武、义成、天平、泰宁四镇联军主动发起了对蔡州军的大反攻,两军对阵于汴州之北的边孝村,恶战达六个时辰之久,在秦宗权与张晊的亲自督战下,尽管蔡州军损失近两万人,但还是稳住了阵角。打到午后仍未分出胜负,双方都感到精疲力竭,各自收兵。
四月二十七日,天降大雾,能见度降低到十米左右,朱温立即命数千精骑打头,袭击西南方万胜的卢瑭大营。卢瑭的军营分驻于汴水两岸,中间以浮桥相连,由于天气原因,直到朱温军冲到营寨门口,他们才发现。要闭门已来不及,朱温直接挥军冲入营中,势如破竹。惊慌失措的蔡州兵争先恐后奔向浮桥,企图逃到河对岸。人多桥窄,无数士兵被挤落汴水,还没来得及伸出头扑腾两下,又被新落水的士兵压到了河底,河面顿时浮尸无数,里面还包括了他们的主将,卢瑭。蔡军大溃!
连遭两次大败的蔡州兵不敢再落单,全部挤进了张晊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第三只鞋落到头上。朱温则还师汴梁,犒赏三军,宣武将士由于连战连胜,士气大振,无不跃跃欲试。五月三日,朱温再次率军出击,对位于赤岗的张晊大寨发动总攻。从清晨打到午后,两军激战四个时辰,兵虽较多但士气不振的张晊军终于招架不住,全师溃败,朱温追击二十余里,斩首两万余众,秦宗权对汴州的第一次总攻彻底失败。
此时,秦宗权身在郑州,筹划各地战事,得知汴州大败的消息,大怒若狂,立即亲率精兵,赶赴正在败退的张晊军中,强令张晊停止撤退,返回汴州前线。同时,秦宗权檄令所辖各州,统统都要出兵,赶往汴州城下会合。数日内,秦宗权的各路大军完成集结,人数据说高达十五万众,云集于汴梁四野,发动对朱温的第二次总攻。
另一边,朱温也没闲着,四处寻求援助。天平朱瑄与泰宁朱瑾两兄弟,鉴于朱温在第一次汴州会战中的出色表现,认定与他合作是可以同秦宗权一较高下的,都亲自带兵来援。本就是朱温任命的义成留后胡真更不用说,稍加整顿之后,也率义成兵赶来。
五月八日,三镇援军同时到达汴州郊外,安营于汴水岸边,器甲鲜明,旌旗遍野,声势丝毫不落秦皇帝的下风。
朱温亲自出城迎接朱瑄、朱瑾两兄弟,亲切地提出:既然大家都姓朱,又是同乡,何不结拜为义兄弟?朱瑄、朱瑾觉得这个提议不错,要在乱世生存,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何况还是像朱温这么能干的朋友?我不知道那一天,三位朱大帅有没有烧黄纸,杀母鸡,但知从那天开始,朱温认朱瑄当大哥,朱瑾当二哥,他第二次成为“朱三”,宣武与天平、泰宁之间,在那一刻成“同志加兄弟”的亲密盟友。
五月九日清晨,宣武、义成、天平、泰宁四镇联军主动发起了对蔡州军的大反攻,两军对阵于汴州之北的边孝村,恶战达六个时辰之久,在秦宗权与张晊的亲自督战下,尽管蔡州军损失近两万人,但还是稳住了阵角。打到午后仍未分出胜负,双方都感到精疲力竭,各自收兵。
当天晚上,朱温在军营设下盛宴,感谢两位义兄的无私相助。原先曾用来招待过李克用的全套乐队也被搬来助兴,所有乐器都调到了最大音量,以至连数里外的秦宗权大营都能听见朱温那边传来的鼓乐之声。这边秦宗权、张晊也累得不行,听闻对面联军大营的鼓乐,知道朱温正在犒军,今夜看来可以歇口气了,便吩咐士兵们好好休息,准备来日决战。
联军大营,已酒至半酣,朱温突然站起来,对两位新结拜的义兄及诸将拱手:“大家不要客气,吃好,喝好,朱某出去方便一下。回来再与诸位痛饮,一醉方休!”
朱瑄、朱瑾、胡真都没有在意,继续喝,谁知过了很长时间也不见朱温回来,有点不对劲,就算是便秘也不该这么久啊?正要派人去茅房看看,忽听得远处的蔡州兵大营,发出了山崩般远比帐下鼓乐大得多的响声。正惊疑间,只见一名传令兵进帐向三位节帅报告说:“朱大帅统兵奇袭敌营,已获成功!”
朱瑄、朱瑾、胡真三人一听,不敢懈怠,立即放下酒杯,整军出营,急赴战场!蔡州军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滚粥,秦宗权和张晊被朱温不讲理的打法打得晕头转向,好多刚闭眼的蔡州兵还没来得及惊觉,就失去了再次睁眼的机会。其余的多数蔡州兵惊恐万状地在营中乱奔乱跑,像一大群被踩了一脚的蚂蚁。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更多的脚又踩了上来,天平、泰宁、义成三镇援军,从数个方向一起突破了秦宗权大营混乱的防御,蔡州兵再也无法支撑,彻底崩溃!
打,已经不可能了,他们只剩下三个选项:死,降,或者逃。秦宗权皇帝,和张晊大将军都选择了逃,他们连夜率部份残兵败将西逃,奔往郑州。四镇联军在后面紧紧追赶,直至天明。
这一仗,四镇联军斩获的首级和俘虏了蔡州兵,都有数万之众,缴获兵甲、辎重难以计数,秦宗权的二攻汴梁,又遭全败!逃进郑州的秦皇帝已成惊弓之鸟,他担心郑州也守不住,便下令将全城百姓杀光作军粮,然后一把火将城中房舍全部点着,匆匆退回自己的大本营蔡州。
回到蔡州后,秦宗权才发现朱温并没有乘胜进攻,恐惧一过去,怒气又重新占据了上风。秦宗权不顾一切地四处搜罗炮灰,拼凑部队,重新集结起一支大军,并再次任命张晊当主帅,第三次进攻汴州。
接到探报,连胜之后,羽翼渐丰的朱温决定,不用像前两次那样凭城坚守,等待援兵,而是主动出击,御敌于外。
朱温亲自率军出城,潜伏于封禅寺后山,自己登上高处,监视着南来的大道。待张晊大军从远处大道缓缓通过后,立即唤来大将朱珍,命他率数千精兵从后面慢慢尾随张晊军行动,并吩咐说:“张晊一旦发现有我军在其身后,必然不敢继续前进,那时你便率军退还,不要同他交战。”
不出朱温所料,张晊得知身后有宣武军出现后,果然心虚,忙命全军停止前进,埋锅造饭,休整片刻,并观察动静。经过仔细侦察,张晊得知后面的宣武军只有数千人,见大军停止前进,又往后撤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只是小队汴军出城打粮,与我军军偶遇而已,朱温的主力应该还像前两次一样,仍在城中据守。那么正好,抓住这个战机,吃掉这小股汴军,也好提升一下屡败之后低落的士气。
主意打定,张晊下令,全军调头,追歼身后的小队汴军!
此时,得到朱珍确报的朱温,已率军悄悄离开封禅寺后山,分成两路设伏于蔡州军东面的密林与丘陵间。片刻之后,朱珍与张晊大军交上了火,朱珍稍战即退,张晊见汴军果然很少,而且撤退的方向道路平坦,不像有埋伏,便放心大胆地下令猛追。
张大将军没有意识到,他的军队是由骑兵、步兵、辎重兵等多兵种组成的混合部队,机动能力各不相同,如果让大家都放开脚步追,必然是跑得快的走得远,慢的则跟不上。结果,张晊大军就像面馆师傅做的兰州拉面一样,被拉成了由北到南的一条一字长蛇阵,薄弱的侧翼完全暴露在东面朱温的伏兵眼前。
朱温等得就是这个机会,一声令下,伏兵齐出,像两把快刀,瞬间就将首尾难顾的张晊大军切成三段!本来,屡战屡败的蔡州军见到朱温的旗号已经有心理阴影了,那还经得起如此重击?人人无心作战,只想赶快逃命,朱珍也返身杀回,蔡州军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张晊在少数亲兵的拼死保卫下逃出一命,狼狈回蔡州向秦皇帝请罪,结果让又惊又怒的秦宗权给推出斩首。
汴州大战的结局传遍中原,驻守在洛阳、河阳(今河南孟县)、许州、汝州、怀州(今河南沁阳)、陕州(今河南三门峡)、虢州(今河南灵宝)的蔡州军,都弃城逃回蔡州,秦皇帝的势力范围因而大幅度萎缩。其中,守河阳的蔡州将领名叫孙儒,是蔡州军中有名的悍将,他在离开河阳的时候,也像秦宗权一样凶残,将河阳全城人杀光,并付之一炬(顺便提一句:在孙儒的帐下,有一员大将名叫马殷,他后来的故事,让我们知道暴徒集团的成员并不都是暴徒,不知道他是否参与了这些伤天害理的屠杀,但无边无际的鲜血肯定对他的心理有所触动,并间接影响了他日后的行为)。
至此,秦宗权三攻汴州,输得一次比一次麻利,三次大败之后,秦宗权军的嫡系主力尽失,剩余的部下多怀二心。而且他打下的地盘虽大,但在他“三光政策”的治理下,残破至极,无法再为他提供弥补损失的兵源和物源。秦宗权,不但不再有争霸中原之力,其败亡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而朱温以弱破强,打垮了天下三大军阀之一的秦宗权,其声望和实力飞速上升,至此以后,才开始有了和李克用相提并论的本钱。
朱温在后世的名声很差,但他的一生其实也是有功有过,而打垮秦宗权无疑是他此生最大的功绩,他的这一胜利为唐末乱世愈演愈烈的兵匪暴行划下了一条底线,在此之后,张全义、赵犨等人的善政才有可能成为现实,至少在这一刻的朱温,是值得赞赏的。[/size]
2013-7-24 19:37
宇文铭
[size=4] 淮南惊变
汴州大败后的蔡州皇帝秦宗权,从纸面上看还剩下两支有战斗力的野战部队:一支在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德諲手中,已经不听秦皇帝使唤了;另一支是大将孙儒的军队,暂时看起来还能一用。
下一步怎么办?朱温,秦皇帝是不敢再去碰了,他决定的调整战略,改北进为南进,用孙儒之兵南取淮南。秦宗权将自己的弟弟秦宗衡空降到孙儒军中担任南征总司令,孙儒被挤成了副总司令,其余大将,还有行军司马张佶,龙骧指挥使刘建锋,以及偏将马殷等。
谁都知道,淮南镇地广兵强,富庶更居天下诸镇第一,秦皇帝之所以敢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是因为那位被“仙人”环绕的淮南节度使高骈,已经修成正果,驾鹤归西了!
高骈本来是有机会回到凡人世界的。早在三年前(黄巢围攻陈州期间),他的一位侄儿,官拜左骁卫大将军的高澞(读音:于)收集了吕用之欺上瞒下的罪状,写满了二十多页信纸,乘着一次高家举行家宴的难得机会,悄悄呈献给高骈。
呈献之时,高澞忍不住痛哭流涕说:“吕用之在你面前装神弄鬼,把你当成了冤大头,在外他窃取淮南大权,作威作福,残害民众!淮南的将领、官吏们怕一旦得罪了吕用之,就死无葬身之地,所以都附和他,没一个人敢在你面前说实话。天长日久,他羽翼已成,如果再不设法铲除,我只怕有朝一日,大祸临头,咱们高家累世勋门,将化为齑粉!”
正在成仙大道上幸福驰骋的高骈没空,还得急着回去焚香、祷告、骑木鹤呢,多忙啊,哪有闲功夫去调查高澞的揭发是否属实?所以,第二天一早,高骈就把这封检举信交给了吕用之。
吕仙人早有准备,对高骈说:“四十郎(高澞在高骈子侄辈中排行四十)曾经向我借钱,但咱们修仙之人清心寡欲,哪有多少钱借给他,所以他怀恨在心,借机报复。”然后拿出几高澞借钱的信作为证据。
高骈一见,放心了:我就说嘛,姜太公转世的吕仙人怎么可能骗我呢?都怪高澞那小子,差点儿耽误了我的成仙大计!传令门人:今后禁止高澞再进家门!
又取得了一次阶段性胜利的吕用之不骄不躁,拎起剩勇就追穷寇。他经过对淮南各州的分析比对,选中了四面楚歌中的舒州(今安徽潜山),作为痛打落水狗的风水宝地。于是,在检举信事件发生月余之后,高澞被任命为舒州刺史。
果然不出吕仙人所料,高澞刚进舒州没几天,就遭到了一支首领叫陈儒的造反派武装的进攻。左骁卫大将军傻了眼,打又打不过,如何是好?求叔父高骈出兵救命?那是肯定没用的!且不说高骈很可能见不到自己的求救信,就算见到了,依照检举信的前例来看,多半也就一顿训斥之后再无下文。
亲人靠不住,那就只好靠外人了,高澞派出密使,求救于高骈名义上的部下,庐州刺史杨行密(实际上他此时还叫“杨行愍”,但为了不给朋友们负荷已经很沉重的记忆力再增加新麻烦,今后在本文中统一叫他“杨行密”)。
作为未来主演之一的杨行密,出身于庐州一个世代务农之家。庐州,就是今天的安徽省会合肥,一个挺出人才的地方。后世的包清天、李鸿章、刘铭传、杨振宁等都是杨行密的老乡。
成年之后的杨行密,身材高大,体格强壮,是四邻八乡小有名气的体育明星。他最拿手的项目之一是举重,其最好成绩,据《新五代史》报导,为“力举百斤”(唐代一斤相当于今天680克,百斤即六十八千克),力大,不过也不算特别了不起。但另据《五国故事》的报导,就了不得了,是“力举三百斤”(二百零四千克,77公斤以上级奥运选手的水平,还得是挺举)!他的另一个擅长的项目是长跑,据说一天能跑三百里路不带喘气的。
可惜那时不但没有奥运会,连全运会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到处拉明星拍广告的赞助商,杨行密的强项得不到充分发挥,也不可能靠这些而挤身上流社会。但凭借这身本事,以及豪爽仗义的名声,杨行密还是成了一个江湖团体“三十六英雄”的老大。其团伙成员,除了杨行密外,先后在史书上留名的,还有田頵、陶雅、刘威、徐温、李神福、朱延寿等人,可谓人材济济,在淮南的黑道上,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帮。
夜路走多了总会碰上鬼。有一次,杨行密黑社会团体作案事发,他在庐州被捕。负责审理此案的庐州刺史,是后来升任宰相,自称“歇后郑五”的郑綮。未来的郑总理不但善写打油诗,也有星探的潜质,他很有眼光地对在押嫌犯杨行密说:“凭你这身本事,还怕弄不来个远大前程?干嘛要当个小贼呢?”然后,就把杨行密放了,让他改行当兵。
我怀疑郑綮是个体育迷,杨行密的粉丝。如果没有郑粉丝这次徇私枉法行为,十国中最强大的吴国,也许就不会出现了。
杨行密正式在庐州参军,吃粮当兵,和上级领导(军吏,不是郑綮)的关系没搞好,被安排到欠发达地区朔方镇(今甘肃、宁夏一带)戍边。那时没飞机没火车,从安徽去一趟宁夏,比今天维和部队到索马里海域护一回航还要艰难。
过了好久,杨行密回到庐州,心想这回总算是熬出头了。谁知回家板凳还没坐热,那位打发他去朔方的部队领导,又找上门来给他做思想工作了:“兄弟你运气真好,又可以到西北边疆那广阔天地去大有可为了,新一批出差名单中头一个就是你,不是优秀人才还争取不到这个名额呢!你马上收拾收拾准备上路,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杨行密火大了,这不明摆着欺负人么,于是回答说:“我想要你的脑袋!”然后也没问对方同不同意借,一刀就把领导的头砍了下来。领导那个后悔啊,早知应该加一条“借脑袋除外”的。
杀人之后,杨行密不惊不悔不潜逃,甚至连犯罪现场都没有掩饰一下,就在“三十六英雄”众位弟兄的支持之下,宣布自己已经是庐州城中的最高军事长官,庐州八营都知兵马使了。庐州刺史(已经不是郑綮了)见原驻防部队领导的下场,再看看杨行密和他身边那帮肌肉男个个凶悍无比,动不动就操刀子,吓得两腿直哆嗦,连忙把自己的市长位置也让给了杨行密,骑上马开溜了。
随后,经高骈向中央推荐,杨行密被正式任命庐州刺史。只是,这次推荐是否代表了高骈的本意,还存在疑问。这个怀疑不是在下信口一说,而是杨行密自己感觉到的,毕竟他的入仕途径是非法的。大概为了寻找安全感吧,不久后他与淮南的实权人物吕用之套上了关系。
首先伸出橄榄枝的吕仙人,缘起是这样的。
随着吕用之在淮南越来越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让高骈的老将,左骁雄军使俞公楚感到越来越不安,因为当初把这个神棍举荐给高骈认识的人,正是他。有无孔不入的“察子”在,大家对吕用之敢怒而不敢言,只好转而把埋怨都集中到俞公楚身上:瞧你干得好事!
俞公楚觉得不管怎么说,自己曾经对吕用之有恩,是到了该说两句的时候了,他求见权势已经如日中天的吕仙人,告诫说:用之啊,你能不能稍稍收敛一下,坏事干多了,总有一天要遭报应的!连我都会被你连累……
俞公楚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诚恳了,但他忘了,对面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初躲藏在后土庙中的在逃通缉犯,而是位高权重的巡察使兼右莫邪军使,是高骈大帅的修仙导师,更是淮南镇事实上的统治者。你俞公楚算什么东西?居然还敢倚老卖老,拿长辈训晚辈的语气跟我讲话!吕用之大怒,这笔帐先记着,早晚收拾你!
俞公楚的同事,右骁雄军使姚归礼对吕用之更加痛恨,觉得淮南的事就是坏在这个装神弄鬼的假道士身上了,只要杀掉吕用之,才能拯救淮南,拯救高骈大帅!行动地点,选择在勾栏。
“勾栏”这个词如果时尚一点儿的语言来解释,就是晚唐的天上人间。诗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在大唐时代,扬州的红灯区可是全国性产业的标杆,虽然吕用之已经拥有一百多个小老婆,但家花再多,哪有野花香啊?于是,为了慰劳自己,顺便慰劳手下,在高骈面前一派仙风道骨的吕用之下班之后,常常带着一帮党羽,到什么丽春院之类的地方去喝花酒。
一天晚上,吕仙人一伙的嫖妓路线图被骁雄军的探子探明了,回报姚归礼,姚归礼大喜,那还等什么?动手!于是,当天深夜,扬州发生了一起恶性暴力案件:一群来历不明的歹徒,纵火焚烧了某知名勾栏,并截杀部份出逃人员。由于那时没电视,没报纸,这些人并认识吕用之,只是根据领导的口头描述,杀死了好几个身材体貌和吕用之相似的人,而吕用之却混水摸鱼地逃掉了。并立即调来大兵,搜捕作案人员。经查,捕获的几个人全是骁雄军士卒,吕用之大怒,决定对俞公楚和姚归礼下手。
不久,淮南节度使衙门下令,命俞、姚二将率三千人马前往清剿慎县(今安徽合肥市肥东县东北,距庐州仅数十里)一带的土匪。这个举动本来已经很让杨行密感到威胁了,吕用之又秘写信给杨行密说:我是站在你那边的,但其它人就不同了,俞、姚二将这次行动,剿匪是假,袭击庐州才是真的!
杨行密觉得,对于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决定先下手为强,发动奇袭,一举击斩了俞公楚与姚归礼,全歼三千骁雄军。事后,吕用之向高骈报告:俞、姚二将谋反,被杨行密平定了,高骈对吕仙人的话一如既往地深信不疑,重赏杨行密了事。
而今,接到高澞的求救信的杨行密感到有些两难:自己本非高骈的嫡系人马,如果不救高总司令的侄儿,将来高总司令怪罪起来不太好办;如果出兵去救,自己创业不久,兵力也不强,兵派少了可能救不下舒州,若兵派多了,一旦庐州有失,麻烦更大。
一时决断不下的杨行密便将一帮兄弟都招来,共同商议此事。帐下将军,“三十六英雄”之一的李神福笑道,这事好办,杨大哥随便给我几个人,我去把陈儒轰走就行了,用不着动刀动枪!
李神福,是洺州(今河北永年)人,原为昭义军士卒。黄巢南下,高骈担任剿匪总司令期间,调动天下各藩镇兵马齐聚淮南,他也其中一员。在淮南,小兵李神福偶然与小兵杨行密结识,两人一见如故,所以他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相随至庐州。李神福其人,忠义果敢,足智多谋,是后来的淮南第一名将。
李神福带上几个人和一大批庐州军的军旗,不声不响地从小道进入舒州,然后向高澞借了一批舒州守军,打着庐州军的旗号出城,在城外各个地段装模作样地指指点点,仿佛是在安排大军驻扎的营地。陈儒的探子看见这一幕,回报陈儒,把这位反政府武装的头领吓得够呛,以为杨行密大军即将到达,于是连夜逃走了。李神福初试牛刀,完美谢幕。
我虽然找不到明确的历史记载,但可以想见,这件事一定让吕用之很失望:看来做事不能图省事,少交待一句都会出乱子,杨老弟啊,你以为让高澞到舒州当刺史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不是吕用之后来打过招呼的缘故,不久后另一支反唐武装进攻舒州,杨行密没有再施以援手,高澞守不住城池,被迫弃城逃走,随后被一道签署着他叔父高骈名字的命令给处决了,吕用之终于大获全胜。
杨行密也是赢家,他等高澞败后,出兵舒州,大败赶跑高澞的反唐武装,夺回城池,然后让自己结义兄弟陶雅当舒州刺史。这样,杨行密的地盘扩大到两个州,成为淮南军中最大的山头之一,使他有了足够的资本,等待事业发展的下一个战略机遇期。
这年头机遇是很多的,原先看似平静的江南各藩镇很快迎来了新一轮洗牌,首先倒下的,是高骈的老同事兼仇家,镇海节度使周宝。
周宝很有现代经济头脑,他认为:企业太公平就没有效率,同理,军队待遇要是太平等,就没有战斗力了。为了实践他的这一先进思想,他特别在镇海的现役部队精选了一千人当作特种部队,不叫什么什么突击队,而称为“后楼兵”。顾名思议,就是保卫官衙之后,周大人私宅(就叫作后楼)的特种兵。
虽然名字听起来并不那么威风,但非常实惠:后楼兵的装备,是镇海地区最好的,后楼兵的营盘,是镇海地区最舒适的,就连薪水,也比普通士兵翻番,而且平时几乎没什么作战、巡逻之类的苦差事,坐等领饷就行了。
而那些没有入选“后楼兵”的广大正规军士兵就苦了,江南的周大帅为了防备江北高大帅入侵,正在开展轰轰烈烈的基建工程:修筑润州(今江苏镇江,镇海总部)外城城墙二十余里,与此同时,公私两不误的周宝又给自己的官邸增建一个东院。
这么多工程上马,民工工资也是不小的开支啊,这样吧,为了节约经费,不在后楼兵之列的士兵也给我统统参加义务劳动去!
光启三年(公元887年)三月的一天,周宝在后楼设宴,与他的幕僚们饮酒作乐,美酒、美女与美乐三美毕备,其乐融融。
这时,有个不长眼的幕僚突然发出了不和谐音符:同兵不同酬,广大正规军士兵正怨声载道,弄不好会生乱子的!已经半醉的周大帅,伸手在身旁侍妾的俏脸上狠拧了一下,牛哄哄地说:“谁敢造反,我就杀了他!”
几个小时后,他的这句牛语被口风不牢的幕僚薛朗传到了镇海正规军的军营。又过了几个小时,兵变,愤怒的士兵在将军刘浩带领下,杀进节度使的官邸,纵火烧楼!刚躺上床没多久周宝被惊醒,连鞋子都顾不得穿,赤着双脚奔到官邸后门,呼唤后楼兵前来救助驾。没想还没走到地方,得知后楼兵也参加兵变了!周宝忙急匆匆出走青阳门,算他命大,没让变兵堵住,成功逃往常州,投奔刺史丁从实。
三月十九日,刘浩拥立薛朗为留后,镇海易主。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仅一江之隔的扬州,高骈闻之大喜,看来真是修仙心诚,便心想事成了。为了让老同事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心情,高骈特意将一袋齑粉送到常州,恭喜周宝身败名裂。
收到这份礼物的周宝大怒,一把将齑粉扔在地上,冷笑说:“你有一个吕用之,将来的下场不见得比我好!”
就在周宝摔东西的时候,吕用之正为一件小事烦恼着,他不久前得知,左厢都知兵马使毕师铎有一位非常漂亮的小老婆,于是就把这员原属黄巢的降将找了来,非常有诚意地对他说:“老毕啊,我送你一顶绿帽子怎样?”
毕师铎大概觉得绿色的帽子不符合他的审美观,不要,这事暂时作罢。
但得不到的,才是最宝贵的,因此小老婆已经多得数不过来的吕仙人感到心痒难耐,使出了类似《水浒传》中高衙内调戏林娘子的妙计,将毕师铎调入家门,然后暗中前往毕府与那位佳人相会,之后细节不详……
虽然吕用之并没有在毕府留下“到此一嫖”之类的墨宝,但他干得那点儿事,还是很快让回到家的毕师铎给查得清清楚楚,羞怒交加的毕师铎一气之下把小老婆赶出了家门,并因此与吕用之结怨。
不久后,淮南出现流言,说蔡州皇帝秦宗权要入侵淮南(实际上,当时秦宗权正集中全部主力进攻朱温,并无力兼顾淮南),于是淮南节度使衙门发出的命令:命毕师铎率骑兵一百增援高邮。虽然在命令文件上盖的是高骈的大印,但谁都知道这是吕用之的意思,当然也括毕师铎。
出发前,吕用之代表高骈欢送毕师铎出征,嘘寒问暖,态度极其和蔼亲切,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似的。毕师铎的心悬了起来:咬人的狗不叫,吕用之突然表现得对自己那么好,莫非已经下好圈套等我钻了?
虽有怀疑,但没有证据的毕师铎不敢抗令,只好前往高邮,毕竟那地方怎么看也不像龙潭虎穴。理由很简单:这时高邮的守将是毕师铎的儿女亲家,名叫张雄,同时还是一位武林高手,精于用剑,在江湖上大名鼎鼎,人称“张神剑”,知道他真名的人反而不多。
毕师铎见到张神剑,与亲家说起自己的怀疑,张神剑表示:亲家太过虑了,情况没这么危险。
张神剑话虽如此,但此时,“毕师铎这次死定了”的流言已经在淮南传得沸沸洋洋,各种或真或假的消息到处流传,连身处扬州城中的毕师铎之母也给儿子送去密信:“真要发生那样的灾难,你一定要设法救自己,别让老母妻儿拖累!”
毕师铎开始怀疑:这么响的雷,张神剑竟然说听不见!这位亲家会不会已经被吕用之收卖了?
这时,高骈有个未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儿子,人称高四十三郞,派密使给毕师铎送去一个绝密消息:吕用之近来多次密见大帅,已经决定要对你下手,据信,一份密件已经送到张神剑那里,你最好早作提防!
见到这份内部人士的爆料,毕师铎的头轰一下就大了,他立即会见张神剑,试探着问道:“听说昨天扬州那边送了一份公文过来,亲家公怎么不告诉我啊?”张神剑一脸茫然地说:“昨天没到过什么公文啊。”
在高邮这地面,张神剑兵多,毕师铎兵少,他不敢用强,只好又退回自己营房,但内心更加惊恐不安。他与左右心腹商议,大家马上取得了共识:不能坐以待毙,不如反他娘的,跟那姓吕的假神仙拼了!何况咱哥们以前又不是没反过!
当夜,下定决心的毕师铎带上他那可怜的一百名骑兵,悄悄离开高邮,奔往淮口(泗水注入淮水的地方),之所以有此一举,是因为在这里驻防的淮宁军使郑汉章,是毕师铎的旧部,当初离开黄巢投降高骈的时候,他就是毕师铎的副手,而且同样对吕用之恨得牙根痒痒。
果然,郑汉章得知毕大哥要领着大伙跟吕用之干,马上举双手赞成,除了带上自己的所有人马,还裹胁了当地一批丁壮,共凑起一千多人,随同毕师铎,又返回高邮。
有兵在手,毕师铎的底气足了,再次会见他的亲家公,厉声追问:吕用之究竟给你送来了什么密件?张神剑辩解说:确实不存在那份文件。毕师铎和郑汉章那里肯信?追问的声音越来越大,开始有转向动手的迹象了。
张神剑见事不妙,大吼一声说:“你怎么这么糊涂,我会是替吕用之做事的人吗?吕用之这个家伙,恶贯满盈,天地不容,我早就恨他切齿了!最近他靠贿赂朱玫和李煴,让自己当上岭南东道节度使,却不去上任,明显是想把淮南占为己有。假如让他成功,我们难道能手持兵刃去侍奉这种妖孽?我们正应该把他和他那帮狐朋狗党一网打尽,生剥活剐,给淮南人民出出这口恶气!”
一听此言,毕师铎和郑汉章大喜,于是三人歃血为盟,缔结了反吕道士同盟。
说道这里,有一个疑问:高四十三郞的爆料是真的吗?吕用之是否真给张雄剑下达过算计毕师铎的秘密指令?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认为此事子虚乌有,只是高骈之子为除吕用之制造的假消息。但在下觉得,之前张神剑的反应是有点儿反常的,而且从后来发生的事看,此人最喜欢玩的杂技,就是脚踩两只船,标准的墙头草。如果没有特别过硬的证据,他与吕用之曾有勾结的可能性,似不能完全排除。
果然,刚刚喝过血酒,小肚鸡肠的武林高手马上打起了小算盘:造反这种事儿毕竟太冒险了,赢了固然好,可输了怎么办?得想个办法在万一的时候把自己撇清。于是张神剑又对毕师铎和郑汉章说:“亲家公你们大胆地往前走,莫回头,我就留在高邮做你们的坚强后盾,也方便为你们供应粮草。”
一听张神剑又打退堂鼓,毕师铎的老脸马上又拉了下来,郑汉章忙打圆场说:“张大帅的想法也是很有道理的。事到如今,咱们只能团结一心拼下去,事成之后,不论女人、珠宝,还是金银、绸缎,要什么有什么!如果现在就互不信任,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有了这番话,一根绳上的这三只蚂蚱才没有翻脸,继续按原计划造反。但这番话也让我们惊觉:还没过几个钟头,三人喝血酒时,拯救淮南人民的崇高理想就眨眼间不见了,起兵的理由成了赤裸裸的女人、珠宝之类。毕师铎等人是没有坐在吕用之的位子上,如果他们处在相同的地位,做事未必比吕仙人好到那儿去。
四月五日,毕师铎、郑汉章率军从高邮出发,南下扬州。不知道什么原因,在这最应该兵贵神速的时刻,他们行军的速度却很慢。从高邮到扬州的路程仅七十里,全是平坦大道,这样的距离,当时的军队在急行军状态下用不了一个晚上即可走完(可参考朱珍奇袭滑州),毕师铎却悠哉悠哉地走了三天,好象他是来郊游的。
在下不知道毕师铎在这条路上遇到什么实际困难,但想来他再困难,总难不过雪夜袭滑州的朱珍,仅仅这次行军,也看得出毕师铎不是能干大事的材料。
四月八日(这一天朱温大败秦宗权大将秦贤),毕师铎军到达扬州城外时,吕用之已经在头一天得到了探子的回报,吕仙人一面对高骈封锁消息,一面组织防御。
四月九日,吕用之悬以重赏,率莫邪都亲兵出战,将毕师铎军稍稍击退,并乘机拆毁了护城河上的所有固定桥梁。
他们交战的时候,高骈正在八丈高的延和阁上焚香祈祷,虔诚地静候仙人下凡。这几乎是这几年来高大帅每日必作的功课,是外人绝对不能打扰的,但在今天,这份仙风袅袅的高贵意境终于让外来俗事给破坏了。站得高,不但看得远,也听得远,扬州城外吵杂的喧哗声随风飘进了高骈的耳朵。高大帅虽然已经当了好几年宅男,但毕竟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过来的人,马上意识到这是什么声音。
大吃一惊之后,高骈紧急召见了吕用之,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仙人下凡,吕用之的心理素质果然过硬,扯谎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毕师铎手下军队想家,擅自回来,与守门官兵发生了一点儿小冲突,经过刚才的疏导沟通,已经基本解决了。如果还有谁不服,继续闹事,顶多麻烦我跟天庭说一声,请九天玄女派个神将下界。所以呢,大帅您完全用不着担心!”
可说完,吕用之惊奇地发现,高骈竟然没有象驼鸟那样把头重新扎进土里(以往他一直如此),心悦诚服地继续修仙,反而一脸愁容,怎么了?百试百灵的老办法也有失效的时候么?只听得高骈说道:“最近,我发现你说的话里,荒唐虚假的东西太多了(您老现在才知道啊!)……你好好处理,不要让我变成第二个周宝!(在下答:放心,不会的,周宝哪有您惨啊?)”
与此同时,城外的毕师铎同样在作贼心虚,他兵力本来就不多,又错过了奇袭的机会,见扬州城防坚固,吕用之兵还不少,不由得心生惧意。想来想去,毕师铎感到仅凭自己没有取胜的把握,决定求助于秦彥。
秦彥,同毕师铎一样,也是原属黄巢的降将,但在高骈麾下混得远比毕师铎成功,几年前私自出兵袭取宣州,当上了宣歙道观察使,挤身小藩镇之列,在淮南军非高骈嫡系的各山头中,实力比杨行密还强,位居第一。
兵力较弱的毕师铎去求兵力较强的老战友秦彥,当然没有摆架子的资格,所以老毕开出了高价:事成之后,请秦彥当淮南节度使,自己甘当部属。有人请自己当老大,秦彥自然大喜,同意了,即将出兵。
四月十日凌晨,高骈再次召见吕用之,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吕用之眼看已经无法遮掩,竟破天荒地向高骈说了实话。一个人,说一句假话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说假话,不说实话,几十年如一日地编瞎话,这才是最难最难的啊!这不,连吹牛大王吕仙人都坚持不住了!
高骈叹了口气:“我不想与他们作战,你找一位忠厚诚实,为众人信服的将领,带上我的亲笔信出城见毕师铎,如果能罢兵最好,他们如不接受,再想别的办法。”
吕用之退下一想,淮南诸将中,只要满足“忠厚诚实为众人信服”这一条件的人,哪一个不恨自己要死?出去一定和毕师铎里应外合,算计自己!所以吕用之最终选了自己的一个心腹出城讲和。
在此稍前,吕用之的一位门客已经悄悄出城投靠反抗军,向毕师铎透露说:“吕用之不得人心,城中守军大多巴不得他赶快失败,只是暂时没人打头不敢行动罢了。如果继续对城中保持压力,用不了多久,守军必然崩溃!”毕师铎因此又重新寻回了自信心,所以等吕用之这位心腹一进反抗军大营,毕师铎即怒道:“梁缵、韩问到哪里去了,竟然派你这种脏东西出来现眼!”立即推出斩首,和谈失败。
看见心腹的人头被挂出来,吕用之感到了末日的临近,他开始在城中抓壮丁,将搜出的全部成年男子驱赶到城墙上防守,夜以继日,不准休息。他又害怕这些壮丁会和攻城的毕师铎军串通,所以不断变换他们的执勤地点,以至于他们的家人来送饭都找不到人在哪儿。
即使身在城中,吕用之仍担心有奸细,躲进自己的官邸,如无重兵护卫,什么地方都不敢去。
同时,吕用之同毕师铎一样,也在拉外援。他检点了一下如今的淮南各军头,只有杨行密和自己有交情,而且兵力也不弱,于是他借用高骈的名义,悄悄派出使节,命杨行密迅速出兵,救援扬州。
得到“老朋友”求救信的杨行密召来他的谋士袁袭商议这件事。袁袭一听,马上向杨老大贺喜:“高骈糊涂昏庸,吕用之奸诈邪恶,毕师铎凶残叛逆,现在这仨混蛋火并,哪个是成事的材料?吕用之向你求救,这是上天要把淮南赐给你啊!还不赶快接着。”
四月十四日,吕用之在一百多名卫士的保护下去晋见高骈,高骈大惊,误以为是来杀自己的,躲进卧室藏身,过了好一会儿,弄清是怎么回事,才出来,训斥吕用之说:“节度使住的地方,你一个部将怎么能无缘无故带兵闯进来?这不是要造反吗!”吕用之慌忙退出,走出子城时,他回过头用马鞭指高骈的府邸说:“我再也不会进这扇门了!”
当天深夜,高骈秘密召见了自己的侄儿左金吾卫将军高杰。见面之时,终于从仙人梦中醒过来的高大帅万分感伤,几乎泣不成声。哭罢,高骈将自己还能调得动的五百亲兵交给高杰指挥,并任命这个侄儿当都牢城使,逮捕毕师铎的家人,安置以府邸之内,以防他们被吕用之杀害。
然后,高骈命将军石锷带着毕师铎的小儿子,还有他自己与毕师铎母亲所写的亲笔信,悄悄潜出城,去面见毕师铎。毕师铎立即命小儿子回去,并说:“大帅只要将吕用之、张守一(吕用之的死党,自称“赤松子”下凡的左莫邪军使)两个奸贼斩首,末将怎么敢忘记大帅的恩情?”
当然,这项要求就像当初朱玫、李昌符请求李儇杀田令孜一样,高骈纵然有心,他此时大权已经旁落,也不可能做到了。
四月十八日,秦彥的先头部队三千人,在大将秦稠率领下抵达扬州外围,与毕师铎会师,开始攻城。
四月二十一日,扬州外城西南角的守军哗变,帮助毕师铎军在城墙上凿出一个大洞,反抗军一拥而入。但吕用之反应神速,他立即调集莫邪都亲兵,在城西南隅的三桥挡住了毕师铎,经过激烈巷战,居然反占上风。
眼看毕师铎要被打败,高杰突然率那五百名高骈亲兵冲出内城,从背后攻击吕用之,吕用之大败,只得打开参佐门,弃城逃往天长,他对淮南的实际统治,至此终结。
吕用之几个死党的下落各不相同。
张守一随吕用之一同逃走了,暂时没事;
诸葛殷没能跑掉,在扬州城中躲藏了几天,还是被搜捕出来,被用大棒子打死,弃尸道旁。曾被他害过的人,听说诸葛殷死了,都来报仇报怨,挖掉他的眼睛,割掉他的舌头,用石子瓦砾砸他的尸体。不一会儿,他的尸首就瓦砾给埋了,看上去像座小坟;
萧胜的下落不见记载,可能他之前已经死掉了,如果确实是这样,证明他运气很好;
郑杞率先投降毕师铎,毕师铎打发他去海陵当督察官。郑杞发挥以前在当“察子”练就的整人强项,收集了海陵镇将高霸的许多罪状,悄悄向毕师铎打小报告。结果报告信让高霸的人给截住了,于是高霸用大棒狠揍了郑杞一顿,又砍断他的手脚,挖目断舌,享受的待遇和诸葛殷基本相同。
总之,人见人恨的吕用之及其同党算是完蛋了!扬州城中的百姓,大多带着喜悦迎接毕师铎、秦稠的军队,但他们没料到,驱走豺狼,进来的是恶虎。
四月二十二日,郑汉章口中的“美好前景”变成了现实。毕师铎、秦稠的军队在号称繁华为天下第一的扬州城中肆意抢劫,大发横财。没人管吗?当然了,城中的最高长官高骈大帅此时如同过河的泥菩萨,正在会见毕师驿、秦稠、郑汉章等人,对这帮抢劫犯百般讨好。高骈下令,任命毕师驿升任淮南节度副使,反抗军其余众将也个个加官进爵。他还不知道,就连自己的宝座都早被毕师铎许给他人了。
见面结束,该抢的继续抢,毕师铎一点儿没把高大帅的讨好当回事,派人前往宣州,请老战友秦彥尽快到扬州来上任。
当天晚上,左莫邪都中一个将军申及秘密晋见高骈,流泪劝说时运不济的老帅:“毕师铎叛军的人数不多,以至于到现在有些城门都还没有派兵把守。现在大帅只要带上几十名最忠诚的老兵,乘夜从教场大门冲出去,等毕师铎发现他也来不及追赶了。只要一出城,集合各地仍然忠于您的军队反攻扬州,还能转祸为福!如果延误一两天,新的权力格局确定下来,局势恢复稳定,那就再也没有死中求生的机会了!末将也不可能再侍奉大帅左右!”
高骈迟疑了一会儿,拒绝了这个九死一生的建议,申及只能逃走了,高骈的前途只剩下了十死无生。
差不多同时,一个未在史书上留名的人面见毕师铎,向他提出了一条重要建议:
“你发动兵变的原因,不过是吕用之狐假虎威,胡作非为,而高骈空坐在节度使的位子上,跟个木偶差不多,又聋又瞎。所以你的起兵顺应民心,被淮南百姓视为除暴安良的义举。现在吕用之已经失败逃走,淮南的军政秩序正在恢复正常,你该做的,是继续拥护高骈当淮南的长官,以辅佐的身份控制大局。只要你在内握紧兵权,在外以高骈的名义发号施令,淮南各军又有谁敢不服从?吕用之一个叛将而已,发出一纸文书即可生擒!高骈如果够聪明,就会乖乖地当你的傀儡,就算他不够聪明,也不过案板上一块五花肉,除了任你宰割,还能有什么作为?那时你对外有敬老尊贤的忠义美名,对内则实际控制了淮南,这样好的机会怎么能拱手让出?你一旦拥护秦彥当淮南节度使,自己扔掉大义名分,马上就授人以柄。前天秦稠一进城,马上派自己的军队把守城中仓库,不让你的人染指,他们能把你当自己人?而且秦彥有什么威望,他如果当上节度使,庐州的杨行密、寿州的张翱等等这些地方实力派,会甘心听他的号令吗?我已经可以预见到淮南的大乱即将来临,而将军你的功名成败也不可预测!不过,现在还有机会补救,应该马上派人阻止秦彥过江,他只要稍有理智,也决不敢贸然前来,背弃与他的小约定算不了什么,你仍然能以高家忠臣的身份掌控淮南。”
我不知道毕师铎是太傻,还是太讲信用,对这一袖珍版的“挟天子以令诸侯”不以为然,只是在第二天把这件事当成趣闻侃给郑汉章听。郑汉章大喜说:“这个人可是难得的智囊啊!”马上派人去请,谁知那个人见毕师铎不能采纳他的建议,秦彥又将到来,担心大祸临头,已经逃得不知去向了。
城中的抢劫活动依然在继续,因为扬州实在是个值得一抢的地方。
高骈长期担任盐铁使这样的大唐顶级肥缺,过手的都是银子。再加上东南各藩镇进贡中央的财物,大多都要在扬州会合,然后再通过大运河转运长安,凭借这一近水楼台,高骈和吕用之长久以来肆无忌惮地截留中央财政收入,积累下了巨额财富,据说仅各色珠宝珍玩,就多达几十万件。现在,全被毕师铎和秦稠的人洗劫一空了。
可贪财并不是毕师铎独有的优秀品质啊,比如留在高邮的张神剑,当他得知亲家造反成功,发大财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觉得自己亏大了,悔恨绵绵无绝期。不过仔细想想,情况也许没那么坏,郑汉章不是说过吗,事成之后金帛美女是要一起分享的!因此,张神剑派人来见毕师铎,索要自己那份分红。
毕师铎对这位亲家见困难就让,见好处就上的恶劣作风非常不满,不想给他,就打起了官腔:“我们的新首长秦彥马上就要上任了,兄弟我也得讲原则不是?所以在得到新首长的批准之前,我不能擅自动用国家财产!”
比起动口不动手的张神剑,最先赶到扬州来分羹的,是一个叫张雄的小军阀(和张神剑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为了区别,张神剑只能一直用他的外号了)。
张雄原是感化军将领,以前因为得罪了节度使时溥,便拉上同伙冯弘铎,南下穿越淮南,进入周宝的地盘,袭占了秀美富饶的苏州。可好景不长,他不久让周宝的部将徐约给赶跑了,只好率部乘船期东逃,流落海上。如今淮南大乱,他再次登陆,率其主力进驻东塘(扬州东郊,几年前高骈举办夏令营的地方),另派部将赵晖沿江西上,攻占上元县以为根基。
别看上元这小县城在大唐的版图上不见经传,它的前身可很有名,叫建康,后世更有名,叫南京。这座六朝古都曾一度是华夏大地上最繁华的都市,直到隋灭陈后,被拆迁大王杨坚给夷为平地了。不过,它险要有利的地理位置是不会拆走的,所以在这个新的乱世,它将迎来自己的第二春。
在张雄之后赶到扬州的,是毕师铎推举的淮南新老大秦彥。
秦彥这一趟来得很不顺利,他在渡长江时,让张雄的大将赵晖给拦腰狠K了一把。因为秦彥对自己高升淮南节度使缺少心理准备,没有预先布置,临渡江时只找到了一些木伐来充当交通工具,而张雄的人却是在海上混久了,拥有不少坚固高大的战船,装备水平非常悬殊。结果双方在大江一打照面,秦彥输得稀哩哗啦,他带来的三万大军竟损失了差不多一半,好不容易才败往扬州,然后灰头土脸地宣誓就任淮南留后。[/size]
2013-7-24 19:39
宇文铭
[size=4]扬州围城
秦彥进入扬州后两天,他们的对头杨行密也赶到了扬州城外。杨行密这次来,排场可比秦彥威风多了,他率数千兵出庐州,先向和州刺史孙端借兵,进至天长,又与吕用之的残部会合。不仅如此,高邮的张神剑因为没有拿到预期中的分红,和毕师铎翻脸,海陵镇将高霸借口要忠于老帅高骈,都宣布站在了杨行密这边,使杨行密的兵力增加到一万七千人,与城中秦彥、毕师铎的人马相差不大了。
就这样,在扬州方圆几十里地的狭小范围内,集结了三方数万大军,即将对高骈留下的遗产展开激烈争夺:城外四郊是杨行密、吕用之阵营,他们设立八个军营将扬州团团围住,主营在城西大明寺,旗号是“捍卫淮南合法政府,营救高大帅”;城中是秦彥、毕师铎阵营,他们的旗号是“推翻吕用之的黑暗统治,开创新局面”;只有东塘的张雄露出一脸的无辜,“别瞪俺,俺们是来打酱油滴”。
六月中旬,秦彥决定出击,打破封锁,他派毕师铎八千精兵出城,进攻大明寺的杨行密主营。才一交手,大败,秦稠阵亡,出城的八千人只有两千人逃回来。这一仗把秦彥和毕师铎都教乖了好一阵子,他们俩龟缩城中,不敢再轻言出战。
但缩头乌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扬州是大唐最发达的商业都市,所以扬州人很早就将经济学家茅以轼老爷子的理论给付诸实施了:粮食生产不是必要滴,如果不足是可以去外地买滴,只要咱们不做错事,别人是不会不卖粮食给咱们滴!
现在,让杨行密的大军一围,扬州人才发现,有时候买粮并不象想像中那么容易,而扬州城中的粮食储备,又是少得那样可怜!尽管扬州人有的是钱,但被围仅仅二十一天之后,扬州城就已经断粮,秦彥的军队率开始吃人肉,稍候,这一求生技能遂渐推广到全城。
即使再灭绝人性,以人类漫长的生长周期和低下的长肉效率,人肉也不可能长期作为军队主食,秦彥和毕师铎慌了手脚,四处寻找救命稻草。应该说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两根。
一根在城外,正是张雄。此时扬州城只有东面还没有被围死,因为张雄的军队正驻扎在东塘。秦彥把高骈家里搜出来的委任状,挑了几个官大的,送给张雄、冯弘铎当礼物,诚恳地请求:过去的不愉快咱就一笔勾销了,现在你可要帮帮我,也请资助一点粮食。
张雄表示:俺们是维和部队,仗是不能打滴,不过,像人道主义援助这么高尚的行为,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零星记下了张雄式人道主义的价格:官员用的通天犀腰带,比较抢手,一条可换稻米五升;绵绣丝锦被,已经滥大街了,一条只可换糠五升。
这比黑市价还黑,但扬州人没办法,因为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没过多久,秦彥、毕师铎等人刚刚靠抢劫积累起来的不义之财,又通粮食贸易转到张雄手中,不过他们也因此多坚持了几个月。
秦彥、毕师铎找到了另一根救命稻草在城内,是一位名叫王奉仙的尼姑。
不知什么原因,秦、毕二人明明亲眼见证了高骈是怎么倒的,却仍然对神鬼之说深信不疑。只不过他们赶走了吕道士之后,或者是觉得道教不靠谱,或者是他们感已经得罪了道教的神仙(在下相信是后者),所以出门一转头,去求助于道教的竞争对手。
王仙姑的来历没有吕仙人那么清楚,但秦、毕二人对她的盲目崇拜和言听计从,比起高骈对吕仙人毫不逊色。将士的赏罚,每次军事行动的决策,无不向王仙姑请示之后,再秉承“佛意”执行。
八月二十六日,秦彥、毕师铎出动军队一万二千,出扬州西门,对杨行密的围城部队发动了一次最大规模的反攻。因为这个黄道吉日,是由法力高强的王仙姑精心推算出来的,所以秦彥、毕师铎对这次反攻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士气非常高昂!
杨行密的盟友们,如孙端、张神剑、高霸等人的军队见来敌强大,各自按兵不动,以观成败。杨行密见自己庐州军士兵开始有点慌了,干脆钻进大营寝帐埋头大睡,以示镇静,吩咐手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等敌人靠近了再向我报告!”
部将李宗礼没有杨大哥这么觉着,略带慌张地建议说:“友军不出动,我军人少,我们应该坚守大营,不可出战,慢慢找机会撤退。”另一员大将李涛马上狠批了李宗礼的失败主义论调:“老兄,我们可是来讨伐叛贼的,怎么能老想着人多人少?而且到了现在这一步,又能往哪里退?我愿为先锋,保证为大帅破贼!”
杨行密笑笑,吩咐将军中所有辎重、粮食,和值钱的东西都集中到一个营中,派老弱负责保护,伏精兵于两翼,然后亲自带上一千多人出击。
毕师铎、郑汉章(秦彦本人躲在城中没出来)见杨行密出营,而且兵不多,觉得机会不可错过,立即下达了攻击令,会战开始。
一经接仗,杨行密招架不住,败退归营,接着又弃营而逃。毕师铎、郑汉章乘胜一举冲入杨行密营中,一看,哇,真让人心花怒放啊!营中有不少金银绸缎,这倒没什么,比这更多的数量,毕师铎的人也见过,而且也抢过,只可惜最近都送给张雄去了。更让人眼馋的是一袋袋大米白面,堆积如山!于是轰地一下,毕师铎军再无军纪可言,全都把兵器一扔,哄抢起来。
这时,两翼伏兵突然杀出,刚刚“败退”的杨行密也返身杀回,毕师铎、郑汉章大败,全军解体。扬州附近已是水乡,河流沟渠众多,秦、毕两军的败兵逃命心切,慌不择路,跳进沟渠,不及上岸,又被后跳的士兵践踏挤压,结果周围的每一条水道,都填满溃败的秦、毕败兵尸体。那些侥幸生还的,也不想进城去饿肚子,不是投降,就是把兵甲一扔,四散逃命了,最后,毕师铎和郑汉章两员大将,都是单身逃回城中的。
败了?败了!
秦彥感到百思而不得其解:咱明明是按照王仙姑指示的吉时用兵,怎么还会失败呢?寻思来寻思去,秦彥突然恍然大悟:对了,高骈修仙已经好多年了,估计已经成为个中高手,肯定是他在暗中施法,干扰了王仙姑高强的法力,害得我们打败仗!
为了求证自己的判断,秦彥、毕师铎再次找来王奉仙指点迷津。王仙姑掐指一算,算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上天注定,扬州地面有大灾!只有死一个大人物,之后才能否极泰来!”听到这个结论,秦彥和毕师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对无言。这俩人的表现都很谦虚,谁也没争抢“大人物”这个高贵的身份。对了,扬州城中除了咱们俩,不是还有一个大人物么?高大帅啊,可不是咱们兄弟忘恩负义,谁让上天要你死呢?咱兄弟也是爱莫能助,不能违备天意啊!
自毕师铎进城的这几个月来,高大帅的处境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先是被迫搬出了自己的节度使衙门,让给新主人秦彥,在叛军押解下住进城南的驿站。在驿站,高骈做了最后一次挣扎,用黄金贿赂看押他的士兵,但这件事很快让毕师铎给知道了,于是,高骈全家数百口人又被强制迁出驿站,关进一个道观。这是高骈过去修仙时常到的地方,环境幽静,不易受打扰,换句话说,也很便于秦彦、毕师铎切断高骈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道观之中,食物很快吃完了,秦彥给他的供应时有时无,高骈的左右随从、亲属们,先是劈了观里木雕神像来煮皮带吃,既而皮带吃完,开始吃饿死的尸首,最后甚至相互谋杀,瓜分人肉。死去的人变成了食物,还活着的人也失去了一切希望,在绝望中默默等待着死亡,终于,他们等到了。
九月四日,秦彥派部将刘匡时闯进道观,将高骈和他的兄弟姐妹、儿子女儿、外甥侄儿等等,不分男女老幼,全部处决!然后挖了个大坑,将尸体全部塞进去,就地掩埋。
早先,高骈修道,自觉成绩斐然,升仙在望,曾在一次家宴上,很有自信地对儿子们说:“我可不会像那些俗人一样,死在四片木板(指棺材)中。”现在,刘匡时杀高骈之后,将他的尸体裹在旧毛毡里,塞进土坑掩埋,果然没用到棺材。高骈如果有灵,大概会这样说吧:“我猜中了前头,可没猜中这结局……”
三年前,他的侄儿高澞说过:“您如果继续放纵吕用之胡来,我们高家历代勋门,迟早将化为齑粉!”十三年前,成都突将营那位不知名的女子曾在死前诅咒:“终有一天,要让你高骈像我们今天一样被全家屠杀!让你像我们今天一样受尽冤屈和污辱!让你像我们今天一样只剩下惊慌恐惧和无助!”
现在,都应验了……
秦彦、毕师铎的保密系统,可能是史上最糟的,仅仅到了第二天,高骈被害的消息已经在扬州城内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甚至避开了严防死守的城门,越出了高大的城墙,连城外的杨行密大军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杨行密是否在暗地里乐得合不拢嘴,但起码在表面上,他非常悲痛的,马上命麾下全体将士换上素色的丧服,朝着扬州城的方向大哭了整整三天,祭奠高大帅的亡魂。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喜极而泣吧。
秦彦、毕师铎已经用实际行动自绝于人民了,使杨行密的旗号看起来无比正义,而且将来得手之后,也不会因嫌高骈碍事,而弄脏自己干净的手了。我甚至有些怀疑:王奉仙其实是杨行密派去的卧底,不然,她出得的点子怎么净是给秦彥、毕师铎帮倒忙呢?
王仙姑的否极泰来的预言显然没有应验,秦彦、毕师驿的处境继续恶化。也许城中的金银已经花光了,也许是杀高骈让这两位黄巢降将的名声烂大街了,张雄终止了对扬州的粮食供应。城中的饥荒程度迅速升级,米价涨到了每斗五十贯!
在我查阅到的资料中,这是唐末米价的最高纪录,相当于唐代正常米价的二百五十倍,即使是黄巢的大齐朝龟缩长安被唐军围殴的时候,长安米价最高也只涨到每斗三十贯。
这样的米价意味着城中的景色已经非常接近地狱了:全城的草根吃尽了,树木没了皮,都在裸奔。肉铺里倒还有货,不过大多是人肉。
在这里,古史很少见地记下了一个小人物的故事:
那时,有个豫章商人名叫周迪,和妻子一起到扬州作生意。他这次运气很背,先是遇上毕师铎造反,攻进扬州,满大街没有一个客户,只有拎刀枪持牌照的抢劫犯。不等他们惊魂稍定,紧接着扬州又让杨行密的大军给围上了,秦、杨开战,全城自然戒严,周迪夫妇俩本钱蚀光不说,还被困在城中无法离开。
没过多久,扬州大饥荒开始了,苦苦支撑了月余,周迪夫妇都快饿死了。眼看实在没有活路,妻子对周迪说:“看兵荒马乱的情况,我们两个人不可能都幸免。夫君你的双亲已老,还在远方等你回去奉养,不可与妾同死,不如你把我卖了,得钱后想法回去。”
这个时候,扬州的豪门大户、色情行业都早就不要人了,人唯一还具有商品价值的地方,只剩下屠宰场。周迪知道妻子这句话的意思,不忍,没有同意。但妻子决心已定,她自己走到肉铺把自己卖了,然后将这笔不折不扣的卖命钱递给丈夫。
生离与死别就在一瞬间,妻子上了肉案,丈夫则拿着卖妻得来的钱去贿赂守门士兵,请求放他出城。那守兵问他钱从哪儿来的,周迪照实回答,守兵有些不信,和他一起来到肉铺,却见他妻子的尸体已经被肢解成几块挂在肉钩子上,人头还在肉案上放着。难得这个守门兵心软,见此大为感动,不但放周迪出城,连钱也不收了,反而送他一些盘缠。周迪默默赎回妻子的尸体,背着离开扬州伤心地,踏上艰难的回乡之路……
周迪是不幸之人中的幸运儿,他侥幸回到了故乡,安葬了妻子残缺的遗骸,并被人记录下来。而更多、更悲惨的故事,我们今天则一无所知。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富庶的扬州在唐盛时有“户七万七千一百五,口四十六万七千八百五十七”,等这次扬州围城战结束,城中仅余饥民数百户
高骈死后,秦彥和毕师铎又苦苦坚持了一个多月。在这期间,他们又发动了大大小小数十次出击,虽然打败了杨行密的盟友张神剑和高霸,但与杨行密的交手却屡战屡败,处境越来越艰难。
十月二十九日,围城的第五个月零四天,也是高骈被杀后第五十五天,城中吕用之的一批旧部乘守军换班的机会,打开西城城门,迎接杨行密大军进城。城中守军的士气已降至冰点,发现敌人入城后,几乎没有人再抵抗,即行崩溃!
就在这火烧屁股之时,秦彦、毕师铎首先想到的,居然还是去找王奉仙,请教克服大难的办法。王仙姑的答案是:走为上计。其实这种答案根本用不着问,此时不逃,那么留给他们的也只有自杀和被杀两种选项了。
秦彦和毕师铎还不想死,所以他们谨尊王仙姑的教诲,打开东边的开化门,逃奔东塘,投奔还没有和他们彻底翻脸的张雄。而王仙姑在完成了祸害秦彥、毕师铎的历史使命后,也就从文献记载中消失了,下落不明。
杨行密终于如愿以偿,成为了扬州的主人。他率领一万五千联军进城,才发现大唐帝国这座昔日的繁华之都已经变成什么惨样了!杨行密立即命令将城外大营中的军粮运进城,赈济城中已经奄奄一息的残存饥民。
能够收买的人应该救,不能收买的人应该宰。杨行密以不为高家尽忠的罪名,把淮南资历最老,但失权已久的老将梁缵抓起来,绑赴辕门斩首,城中资历排第二的老将韩问听说这个消息,很自觉地投井自杀,为新人让座。
然而幸福这玩意儿,得到时往往难于登天,失去时却常常易如反掌。因为秦彦虽然走了,孙儒却要来了!
孙儒最初出自以喜欢闹事闻名的感化军,也就是时溥的同事,张雄的前辈。唐廷为对付黄巢,拼凑中原防线时,他被调到蔡州驻防,后来就成了秦宗权的部下(网上有人说他是黄巢旧部,有误),是秦家军中最能打硬仗的将领之一,不过,属于非嫡系。也正因为不是嫡系,秦宗权几次与朱温的决战,他都没有参与,在秦宗权的主力丧师于汴州之后,孙儒的军队就变成秦皇帝最强大的野战兵团。现在孙儒兵团被秦宗权强行摊派了一个弟弟当总司令之后,受命南征,乘火打劫。
由于淮南各军忙于内战,边境敞开,蔡州皇帝秦宗权派出的南征军一万余人几乎一仗没打,就深入淮南,十一月二日,突然进至扬州城外。没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杨行密设于城西郊的旧营地,好多还没来得及搬进城粮草辎重都成了蔡州军的战利品!此时,距离杨行密攻下扬州仅仅过去三天,扬州再次被围攻!
再说秦彦、毕师铎带着最后的两千残兵逃到东塘,张雄一琢磨,收留这两只名声已经大大坏了的丧家犬,那肯定会开罪杨行密,实在划不来!所以他决定闭门不纳,想政治避难啊,找别人去吧。
东塘进不去,秦彦又想渡江南下,回宣州老家。按说这是一个很合理的想法,从哪儿来,还回哪儿去,但问题是没有船,秦彦想想上次乘木筏过江时,被赵晖打得跟落汤鸡似的悲催记忆,心里就直发虚。
正在这时,蔡州皇帝秦宗权麾下,南征军总司令秦宗衡送信来了,希望两家合作,共同打击杨行密!秦、毕二人没的选择,于是一转身又回到扬州西郊,投奔蔡州军。
其实,在秦宗衡司令心中,所谓共同对付杨行密,也不过随口说说,好收编一支兵马而已,因为他已经接到了蔡州方面的急令,那是皇帝老哥的求救:老弟你别打淮南了,汴州那个姓朱的又要来打我啦,快回来救驾!因此一等秦、毕二人的兵马纳入麾下,秦宗衡总司令就下达了全军北归的命令。
如同和煦的东风吹过失聪的马耳,一声令下,整个蔡州军大营波澜不惊,就像一场电影的片名: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秦总司令急了,你们是聋子嘛?
马上有人回答了他的疑问:“孙副司令说了,他生病,已经卧床不起了,所以全军暂停一切重大行动。”秦总司令这回清醒了,这些人都孙儒带出来的兵,没有孙儒点头,他这个总司令的命令接近于放屁。他只好不断派人去催促孙儒:看来皇上的份上,你的病快点痊愈吧!
躺在床上的孙儒也在心里盘算着:才出征就喊救命,看样子咱们的皇帝陛下这回是在劫难逃了!既然如此,我凭什么痊愈?大好的淮南就在眼前,放着不要,却让我再带着这一万多兄弟回去,跟凶悍的朱温拼命,像张蛭、卢瑭一样给他当炮灰,给他陪葬,我有那么傻么?何况他秦宗权有何恩于我?明明都是我的人,却还要派个弟弟骑到我头上指手划脚?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孙儒难道只能是给人打工的命?寻思至此,他下定了决心: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死去吧!
十一月五日,蔡州军到达扬州城下的第四天,秦总司令再次亲切探望孙副司令,看样子孙副司令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已经能坐起来,与总司令摆酒共饮。秦总司令见此情况,心中一喜,问道,副司令身体好些了?咱们可以上路了吧?
孙儒冷笑:上路?不错,有进步,你猜对了一半,你确实要上路了!说罢,孙儒突然抽出战刀,一刀劈下,谈笑间,秦总司令已身首异处!不过,秦宗衡在南征军中也不是绝对的孤家寡人,他还有一位名叫安仁义心腹部将,原为沙陀叛将(由于李克用与秦宗权没有交过手,在下怀疑安仁义可能来自山南东道刘巨容手下那支沙陀军),现在突见老大丧命,他反应神速,马上蹿出军营直奔扬州,投降杨行密去了。
秦宗衡死了,安仁义跑了,蔡州南征军重新姓了孙。前司令秦宗衡的人头没有被浪费,为暂时解除后顾之忧,孙儒将它作了简单的防腐处理,然后派人送到汴州,请朱温过目:我孙儒从今天起就和蔡州的伪皇帝一刀两断,咱们是一家人了!在下怀疑“头名状”这个词是不是就这么来的。
仿佛有默契似的,江淮间的一大批知名人士,也紧跟高骈、秦宗衡的脚步,开始排着队上天堂(如果他们进得去的话)。
第一个倒下的,是著名的武林高手张神剑。孙儒当上老大后四处收编人马,兵力迅速扩充,问题是人就需要吃饭,孙老大听说高邮城有不少存粮,就暂时解除对扬州的围攻,先攻高邮。向来喜欢打酱油的张神剑避无可避,只好迎战。马上,他就用一场大败证明了打架高手和打仗高手的区别,看来他一直避战是很有道理的。战败后的张神剑连城也不敢进,带着两百残兵就逃到扬州,投奔盟主杨行密。
几天后,高邮被孙儒攻破,又有七百残兵突围逃到扬州,杨行密顿起疑心:张神剑以前仅仅因为分赃不均,就能马上背叛了亲家加盟友毕师铎,现在孙儒强大,谁敢保证他不生二心?他手下这些兵真是突围出来的?还是受孙儒指派来当卧底的?
思来想去,杨行密觉得自己冒不起那个险,便设计先将高邮兵全部分散到各营安置,等到了晚上,各军一起动手,全部坑杀!杨行密剪除了张神剑的羽翼,第二天,又杀掉了这位光杆司令,时间是十一月二十日,秦宗衡死后的第十五天。
差不多在杨行密与秦彦等争夺扬州的时候,已经当上杭州刺史的钱镠打着叛贼薛朗、刘浩,给名义上的老长官周宝讨公道的旗号,出兵北上。不过钱镠的刀在砍到薛朗之前,先砍在忠于周宝的常州刺史丁从实头上,丁从实战败,北上投奔杨行密的盟友,海陵镇将高霸。拿下常州之后,钱镠以隆重的礼节,将寄居于此的周宝迎接到杭州居住。
等高邮为孙儒所夺,杨行密担心高霸也必然不是孙儒对手,便以盟主的身份,急令高霸将海陵的全部军队、百姓和粮食都搬到扬州来。正好高霸也怕孙儒,便与丁从实一起,一把火烧了海陵,带着数千军队,数万人家,扶老携幼,投奔扬州。杨行密亲出城外迎接,并与高霸结拜为义兄弟,以示亲密无间。
不过真正的历史往往同“三国志”之类游戏的设定不太一样,比如说义兄弟的可靠程度。据说杨行密本来想让高霸去守天长,但谋士袁袭提醒他说:“高霸是个势利眼,以前见我们得势就向我们靠拢,现在孙儒强大,怎知他不会叛离?如果把他安置到天长,是断了我们回庐州老家的后路。对他最好的处置方案,是干掉他!”杨行密竟然同意了。
闰十一月十日,杨行密设伏斩“义兄”高霸,可怜的丁从实遭池鱼之殃,也被砍了,随后杨行密突袭法云寺海陵兵的驻地,几千海陵兵几乎全被杀光,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一冬不散。此时,距离张神剑被杀过去二十天,距离杨行密与高霸义结金兰,仅仅过去十一天,杨行密这次对义兄弟翻脸的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了一向不要脸的朱温。
闰十一月十一日,高霸丧命后第二天,杨行密与老朋友吕用之一起阅兵,突然发问说:“你以前说你家里埋有白银五万锭,等克城之后交给我犒军,现在银子在哪儿?”然后不等吕仙之争辩,立即逮捕,交给田頵负责审问。在下猜想,以吕仙人权倾淮南数年的贪污业绩来推断,那笔银子可能原先是有的,但他既然被赶出城半年,埋在家里的财物肯定早被挖走盗光了,如何还拿得出?
对吕仙人而言,更糟的是:他对杨行密已经没用了,杨行密现在最想要的根本就不是他的钱,而是他的命:谁让你名声这么臭?田頵是与杨行密生在同一个小区的儿时玩伴,在“三十六英雄”中排行老二,交情如此之深,自然对杨大哥的意思心领神会。于是,田頵通过各种刑具,给吕用之做了一番循循善诱的思想工作,仅花了一两个时辰,吕仙人便在哎哟哎哟的惨叫声中,招供了一个与银子毫无关系的惊天大案。
据吕仙人供词交待:他曾经与同党郑杞等人计划,要在举行祭神仪式的时候勒死高骈,然后对外宣称高大人成仙升天,由自己担任淮南节度使!同时,杨行密派人搜查吕用之府第,从地下挖出一个扎满铁钉的木偶人像,上边写着高骈的名字,于是,人证、物证俱全,当天就将吕用之腰斩!
虽然在下猜想,这起吕用之谋害高骈案九成是一起冤案,但吕用之死的并不冤枉,他刚被砍成两截,还在痛苦呻吟之时,围观的仇家们已一拥而上,将他剥皮剐肉,一会儿就剐得只剩下两段骨架了。
不久后,“赤松子”张守一因替一位有私交的贪官说情,也被杨行密下令斩首。原先扬州城中的神仙团体,至此全军覆没。以前吕用之对高骈说:“大帅不久将功德圆满,玉皇大帝会来您上天成仙,而我们几个在人间的下放锻炼也差不多结束,会与大帅一同回归上清!”看来不是随口说说的。
再说驻扎在东塘的张雄见与扬州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反正该发的财已经发了,而且新来的孙儒是个狠角色,盯自己钱包那眼神仿佛饿狼传说,还是躲开为妙吧!因此他全军上船,逆流而上,前往部将赵晖的驻地上元。没想最近钱镠北伐,镇海不少州县的败兵逃到上元投奔赵晖,让赵晖兵力大增的同时,也产生了一个与孙儒相似的想法:咱干嘛不自己当老大呢?于是赵晖再一次派兵截断长江中流,对付自己的前领导张雄。问题在于,能够实现的愿望着才有资格叫理想,没本事达成的愿望只能叫妄想。一经交战下来,赵晖让老长官打得大败,要逃亡中被部下所杀,张雄进驻上元,尽屠赵晖余部。此时是闰十一月十九日,吕用之被零剐后的第八天。
又过了一个月零八天,高骈生前的对头,前镇海节度使周宝在杭州去世,有的说他是自然病死的,但更多的记载认为他是让表面忠贞的名义属下钱镠给谋杀的。
周宝死后二十天,最喜欢谋反的孙儒孙大帅,以谋反罪将秦彦、毕师铎、郑汉章三位降将斩首,不知对这样的结局,王奉仙当初是怎么给他们算的。
周宝死后一个月零一天,与刘浩一道发动兵变,赶跑了周大帅的镇海留后薛朗,被钱镠的军队抓获,押至杭州。钱镠挖出他的心脏,祭祀很可能刚被自己宰掉的周宝,在众人面前大秀了一把忠义。在这次北征中,钱镠连捏了好几个软柿子,夺取苏州、常州、润州,实力大增,开始与他真正的老领导,已经当上浙东观察使的董昌不相上下了。
就这样,唐末江淮争霸战,在淘汰了高骈、周宝、吕用之、秦彥、毕师铎等前辈之后,进入了以孙儒、杨行密、钱镠三人唱主角的第二阶段。[/size]
2013-7-24 19:40
宇文铭
[size=4] 三朱首战
孙儒敢于背叛秦宗权,是因为他认定秦老大不行了,秦家班马上就要破产重组了。孙儒这个判断虽然在大方向上没有错,但在具体时间上却误差了一年多,这种精度的预测要是用来炒股的话,可能已经赔得只剩底裤了。
让孙儒判断产生失误的原因,倒不是秦宗权小宇宙爆发,重新变得英勇顽强,而是中原的战略态势又发生了剧变:他原先最可怕的三个大敌,也是汴州结义的朱氏三兄弟:宣武节帅朱温,天平节帅朱瑄,泰宁节帅朱瑾,已经自己打起来了。按西方史学家的命名习惯,可以将这次战争称作“三朱之战”,这是唐末乱世中一个旷日持久的重要战场,论时间比抗战还长两年。
三朱大战的起因,也许可以从一位名叫敬翔的大唐勋臣之后说起。
大家都知道,大唐帝国曾一度被女皇武则天的大周朝所取代,后来几位仍忠心于李唐的朝廷重臣,乘武家老奶奶病重之机,发动一次政变,才重新恢复李唐的正统。领导这次政变的重臣中,有一位中台右丞敬晖,后被追封为平阳郡王,一时颇为显赫。可惜此后敬家便一代不如一代了,到了敬晖的第五代孙敬翔,已是平头百姓一个。
在黄巢进长安前,敬翔去长安参加进士举考试,在公平公正公开的拼爹比赛中,这位才气过人的“平阳郡王之后”竟然拼输了。落榜的敬翔只好流落汴州,投靠到同乡好友王发,每天去王家蹭饭。
饭蹭久了,连敬翔自己的都觉得不好意思,便到附近军营边摆上一张小桌,挂起一个小牌,上书:代写情书,泡不到妞不要钱;代作报告,领不到奖金不要钱……
敬翔博览群书,才思敏捷,作文不求坚深高古,但求贴尽流行时尚,时不时抖一个包袱,让人在忍俊不禁之后深有感触,类似于当年明月。虽然那时没有网络,但过不太久,他的文名还是在汴梁军营中传开了,连朱温也知道了城中有个代写文章的敬秀才,觉得这人可能是个人才,于是将他召来进行一次面试。
朱温见敬翔,问:“听说你正在读《春秋》,这是本什么书啊?”敬翔答:“《春秋》是记述诸侯间征战用兵之事的书。”朱温又问:“那么书上所记的用兵之法,可以为我所用吗?”敬翔答到:“用兵之道,最讲究出奇制胜,最忌讳墨守陈规。《春秋》所记,都是古人的用兵之法,今天不可以简单套用!”
如果那天面试的考官,是认为“事不法古训,而以得长世,非说所闻”的孔老夫子,或是认为得到一部《武穆遗书》,就可以天下无敌的完颜洪烈亲王,那敬翔已经落选了。但身经百战的朱老板是识货的,听完最后这句话,不禁大喜:这就是人才啊!所以面试这玩意儿,成功与否,除了看自己的本事,更要看老板的水平。
且说在第二次汴州大捷时,朱温的两位义兄朱瑄、朱瑾发现朱老三手下竟有如此多勇猛之士,由衷地感到了眼红。以前奔袭滑州迟到一步,还以为是偶然,今天算看清楚了,跟教科书上常说的一样:那是历史的必然啊!
黎叔曰:“二十一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这句话放到九世纪当然也是正确的。只不过,虽然都是为人民添乱,但由于社会分工的不同,黎叔眼中的人才,和朱氏兄弟眼中的人才,还是有区别的。黎叔说:“最恨拦路抢劫,一点儿技术含量没有!”而在朱氏兄弟看来,朱温军中那些任意打劫王敬武的彪形大汉,就是最宝贵的人才啊!
光眼红是没用的,朱瑄、朱瑾兄弟采取了治疗措施:建立建全人才市场,鼓励流动,力争实现人才资源的优化配置。秉承这一先进理念,朱氏两兄弟在曹州(今山东定陶)、濮州(今山东鄄城)境内贴出了很多招聘广告:本节镇高薪诚聘牙兵多名,待遇从优(下面注明与宣武同行收入的对比明细,证明所言不虚),有战场砍人经验者优先,请有意者与XXX联系报名云云。
虽说曹州、濮州都是朱瑄的地盘,但毕竟离朱温的地盘很近,招聘广告的诱人内容,还是一阵风似地传到宣武境内,使得朱温手下出现了一次不大不小的跳槽风,好多大汉连辞职报告也没写一份(没办法,那是个多数人不识字的年代),就擅自离职,到天平那边应聘上岗去了。
朱老三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其实我们回想一下,朱温这些兵是怎么招来的,不难得出结论:朱老大和朱老二的做法比起朱老三自己干得事儿,已经是温柔百倍了!这种事你朱老三都值得生气,那平卢的王敬武早该气死了!
不过这只是在下的看法,朱老三有自己的另一套标准:虽然你们曾出兵救过我的急难,但也不能挖我的人啊!不知道咱做事的习惯,从来都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么,不教天下人负我么?
现在,看出朱老板脸色不善的敬翔,乘机向朱老板提出了他第一条重要的建议:“方今天下,谁都想图大事,你不算计人,人便算计你,与其等着别人来算计,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朱温问道:“怎么个先下手为强?”
敬翔献计:“现在朱瑄、朱瑾兄弟用重金厚利引诱我军军士,我们不妨将计就计,挑选一批忠诚可靠的心腹将士假意去投靠,一来取得口实,二来伏下卧底。然后主公可上奏朝廷,通知四邻,宣布出兵讨伐叛徒,正大光明地进攻朱氏兄弟,可以让他们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朱温听罢,兴奋地一拍书案:“你真是上天派来的奇才,助我成大事!”
不久后,在郓州,首长朱瑄收到了义弟朱温的一封信函。
朱瑄带着喜悦的心情拆开信封,当然了,这喜悦并不来自朱老三的问候,而是最近几天的征兵工作,进程喜人。不仅应聘的人数突然大增,而且经他亲自测试,质量也非常之高,都是可以补充进干部队伍的材料。
这种愉快一直保持到他看清义弟朱老三那笨拙的笔迹之前。然后,朱瑄愤怒了:朱老三在信中口气非常不礼貌,完全不像几个月前汴州结拜时,那位一口一个大哥的朱温。信的内容更让人无法接受:不但宣布挖墙脚是一种严重的不正当竞争行为,要求老大、老二立即无条件遣返所有原宣武员工,而且要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否则一切严重后果由老大、老二负责!
朱瑄不是吓大的,朱瑾更是吃肉的,不信可以去问问齐克让,这两兄弟在军阀食物链中都不是低端生物,哪有拿到手的东西还会退出来的道理?更何况我们对朱老三有恩,你还没报答呢!因此,怒气冲冲的朱瑄马上回了信:好你个忘恩负义的朱老三,你有种玩真的,别玩嘴皮子!
朱瑄显然是失算了,朱老三可不是外交部的发言人,天天警告别国要承担严重后果,但往往望眼欲穿,也看不见后果有多严重。朱老三每次作态,那是真要动手的!其实,朱温早已经向朝廷上报了自己的“冤屈”和“不得已”的处境,表明了“自卫还击”的必要性,并悄悄集结数万大军,准备对结拜大哥开刀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回信!
八月十一日,收到朱瑄回信,取得用兵口实的数万宣武军,在主帅朱珍、副帅葛从周、李唐宾等一批宣武名将的指挥下,突然袭击了天平三州中距离汴州最近的曹州(今山东定陶,朱温前领导黄巢的老家),一举克城,擒斩刺史丘弘礼。
然后,朱珍立即挥军北上,乘胜进攻濮州(今山东鄄城)。朱瑄接到战报,吃惊之余,连忙叫上兄弟朱瑾,仓促集结了天平、泰宁两镇大军数万人,驰援濮州,与宣武军相遇于濮州西南的刘桥,立即展开大战。
此时从双方参战的表面阵容来看,兵力应该是不相上下,朱瑄、朱瑾兄弟也是能战之将,并不比对面的朱珍、葛从周、李唐宾逊色多少,这本应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但是,由于敬翔的计谋已经生效,天平、泰宁两军中已经混进了不少朱温的心腹勇士,这批人因为骁勇善战,往往都被朱氏兄弟安排在军中的关键岗位,结果这些人临阵一倒戈,这次会战就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刘桥大战,天平、泰宁联军大败,损兵达数万之众,有五十余名都将一级的军官被俘(从这个数字来看,这里的“数万”可能不少于五万),朱瑄、朱瑾两兄弟仅率少量残兵逃回郓州(今山东东平)!这是三朱之战中最关键的一役,它使得朱瑄、朱瑾兄弟一开局便落了下风,此后虽来日方长,双方也互有胜负,但在大势上,朱老大、朱老二一直让朱老三压着打,始终没有恢复元气的机会,直至覆亡。
濮州刺史朱裕是朱瑄的弟弟,他虽见援军败于东桥,但仍决心守下去,朱珍围城一月有余未能攻克。濮州不能不救啊,九月中,元气大伤的朱瑄四处收罗兵力,又勉强凑起一万余人,交给另一弟弟朱罕率领,再援濮州。朱温闻讯,亲自赶赴濮州前线,截击天平援军,九月二十一日,朱温在范县大败天平援军,擒斩朱罕。
两战两败,朱瑄在短时期内,已经没有再向濮州派救兵的可能性了。十月十二日,被朱珍围攻了近两个月的濮州失守,朱裕突围逃走,只身回到郓州。天平三州,朱温已经拿下其中两个,他对战况很满意,勉励朱珍说,老弟你再努一把力,把郓州也给我拿下来!
朱珍当然不愿放跑这个立功的良机,他的人顾不上休整,立即又杀往郓州。来到郓州城外,朱珍突然收到了城中送出的一封密信,他拆开一看,落款人正是前几天还和他在濮州上演攻守大战的朱裕。
信的前半部份是一段赏心悦目的马屁:将军你真是百战百胜,用兵如神,兄弟我自愧不如云云。后半部份就比较关键了:兄弟我想明白了,和你打是打不过的,濮州守不住我还可以投郓州,郓州也守不住我还能去哪儿?所以我下定决心,弃暗投明,愿于某月某日夜,打开城门,迎接将军入城!
看到这样的好消息,朱珍大喜,胜利在望啊,攻取郓州就不用费力了!便宜这玩意儿,不占白不占,所以到了约定的晚上,朱珍率军如约而至。看来挺顺利,郓州城门果然打开了,朱珍马上命诸军进城。
谁知先头部队刚刚入城,城门突然放下一道沉重的闸门,将城内城外的宣武军隔成两半,同时,大批伏兵出现在城头,杀声震天,已进城的数千宣武军被困于瓮城,面对城头的矢石齐发,避无可避,顷刻间就被尽数歼灭!
朱珍知道中计的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救援先头部队,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全军覆没,但见士气受损,朱珍估计短时间内已无望克城,便收兵退回濮州。朱瑄、朱瑾兄弟虽取得一次大胜,但前两败损失未复,如追击朱珍,未必能胜,便置近处的濮州于不顾,挥师西南,收复了曹州。“三朱大战”的第一个回合就这样结束了,双方都未能KO对手,但朱温以点数占上风,暂时进入中场休息阶段。
既然是中场休息,所以濮州城中的大将朱珍,就做出了一个让一般人听起来很正常、也很温馨的决定:派人到汴州,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接到濮州来围聚。这次出征,朱珍开局打得很好,但结尾确实有些遗憾,事业遇到挫折的男人常常会感到寂寞,而寂寞的男人往往是需要女人安慰的,哪怕是像朱珍这样的铁汉子。而且和老板朱温不太一样,朱珍没有遍地采野花的习惯,已经四个月没见妻儿了,这个要求不算过份吧?
但过份不过份,并不是由朱珍定义的,他的妻儿刚出城,这件事就让朱温知道了(知道的如此及时,在下非常怀疑是朱珍身边的对头李唐宾让人告的密),震怒:朱珍,你个臭小子,你以为你老婆仅仅是你老婆吗!
可能有不少朋友都听说过,后来朱温的赫赫色名,狼声远播,以及他在与别人的老婆做床上运动方面,种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傲人业绩。但在此时,在下相信朱温的愤怒中还不存在桃色成份,张夫人还活着呢!目前的朱温还是一位有节制的淫棍,就算出轨,也是找哪些专业的性产业工作者。
在此顺便透露一个小道消息:据说在几个月前,朱温前往亳州视查工作期间,临幸了一名营妓。所谓营妓者,国营妓院的妓女是也。巫山云雨一月之后,那营妓羞答答地告知朱大帅:“有了。”
在此,我不得不对这位战斗在在慰安战线上的小姐表示崇高的敬意,真是一专多能啊,连本职工作外的医学造诣也如此高超!据我所知,以现在的医学技术要确认怀孕,也起码得等一个半月的。不过朱温对这件事的反应是非常阳光的,可能这营妓这个月只做了他这一笔生意吧,朱温没对这个腹中孩子的DNA产生丝毫怀疑,立马就在亳州购置了一套别墅,供藏娇之用。嘘,这件事张夫人暂时还不知道,你们要保密!
所以言归正传,让朱温惊恐愤怒的原因是:朱珍,有些实话说出来不好听,比如我不关押你的妻儿,是给你留面子,但改变不了她们是我手中人质的事实,不然我能把几万大军交给你?还真以为你办事,我放心啊?
大家可不要认为这是杞人忧天,就在朱温到汴州担任宣武地区最高领导这几年来,已经有好多位地方首长翻船了:静难节度使朱玫让手下王行瑜杀了!卢龙节度使李可举让手下李全忠杀了!淮南节度使高骈让手下秦彥杀了!镇海节度使周宝让手下钱镠杀了!连朱温认得干娘舅,河中王重荣也让手下常行儒杀了!……其余首长未死或造反未遂的事件更多如牛毛,所以在如今这岁月,当首长的殉职率极高,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多紧都不是过份的!
朱温立即下令,立即派军队出城,又把朱珍的妻儿追了回来;将放她们出城的守门官斩首。朱温想想还不解恨,又唤过一个叫蒋玄晖的心腹,命其赶到濮州传达命令:调朱珍回汴州,其职务由李唐宾接替。
蒋玄晖奔出,与敬翔撞了个正着,敬翔问明原委,大吃一惊,急忙入见朱温,警告说:“朱珍手握重兵在外,主公现在追还他的妻儿,已经够让他惊慌了,如果再夺去他的兵权,调他回来,他岂能不恐惧?这简直是在逼他造反啊!”
朱温的个性虽然冲动易怒,但不愧为久经考验的老狐狸,看见敬翔时,他已经有些后悔了,于是马上又派人,把蒋玄晖又追回来。
得知妻儿才出汴州,又被大老板追了回去,朱珍更加郁闷了,只好借酒消愁。有道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喝酒不如众喝酒,因此朱珍很博爱地邀请众将与自己一起喝。地点:濮州市政府衙门,时间:十一月七日晚六点,大家不见不散!
这请贴自然也送了一份到排阵斩砍使(站在阵中看谁想逃就给他一刀,类似监军)李唐宾的手上。本来大家都在同一个项目组,项目主任请客也是件很平常的事,但警惕性很高的李唐宾,还是从平常中嗅出了不平常的味道:我和他平常上班都不对眼,他为什么请我?难道想杀我,然后造反!
不能说这个推测完全没有道理,比如说三国时代的钟会,准备造反前也是先请客,但时也势也,在其他众将,包括此次战役的副帅葛从周都没对朱珍起疑心的情况下,偏偏李唐宾怀疑了,除去他和朱珍向来不和外,很难说没有心虚的成份。心虚的李唐宾当机立断,骑上快马,砍倒守城门的小官,单骑奔回汴州!
朱珍的酒席摆好了,众将皆至,唯独不见李唐宾。朱珍很不高兴,这家伙,架子竟这么大,连我请客都敢不来!再派人去请!不一会儿,去的人回来了:“找不到李将军!”还没等众人回过神,看门的守兵也来了:“不好了,李唐宾已经闯出城门,奔汴州去了!”
朱珍心里咯噔一下:那李唐宾一旦跑到朱温面前来个恶人先告状,自己就混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现在怎么办?当真起兵造反?这其实也是个很时尚,很拉风的选项,从朱珍以往带兵用兵的表现来看,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性,但朱珍追随朱温这么多年来,就从没考虑过,所以他毫不张犹豫地选择了第二方案:朱珍让其余的将军和士兵留在濮州,自己同样单身匹马奔回汴州。朱珍月下追唐宾,以实际行动,表明忠贞。
都是快马加鞭,李唐宾先到一步,但还没等朱温根据他的密告做出什么决定,朱珍后脚也到了。朱温先大惊,后大喜,感觉如同过山车。
朱珍和李唐宾不和,这是朱温早就知道的,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朱温喜闻乐见的:人之初,性本恶,两个能干的手下如果关系太亲密的话,一旦串通起来瞒着老大做点儿什么事,当老大的几乎防不胜防!只有他们彼此不和,当老大才能以最高仲裁者的身份轻松掌控全局。不过凡事过犹不及,小弟们真要弄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程度,对老大也绝对不是好事,尤其像现在,大敌当前,用人之际。
于是,朱大帅设下家宴,为两员爱将和解:
两位将军都是好同志,忠于职守、劳苦功高!这一点,我是完全清楚的!以前,你们只是有了一点儿小小的误会而已,现在误会消除了,干上一杯,都是好兄弟,让一切不愉快都过去吧!
朱珍和李唐宾都努力拼凑出一付笑脸,当着大帅的面,发下了真诚度和脸上笑容差不多的誓言:一定团结一心,尽弃前嫌,为大帅的霸业再建新功![/size]
2013-7-24 19:41
宇文铭
[size=4] 魏博易主
不过,“新功”不是这么快就能“再建”的,因为有一句地球人都知道的俗话是这样讲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几个月恶战下来,宣武军的物资消耗不少,急需补充。
现在的朱温虽然兼并了义成,蚕食天平,地盘由他刚到宣武时的汴、宋二州,扩张到汴、宋、亳、滑、郑、濮六州,但这些地方大多处于久战之后,疮痍未复,仅靠这几州粮草,并不足以长期支撑朱温已经渐渐膨涨起来的军力,在进行下一步作战前,购买粮草物资也是必不可少的。
目前宣武的邻居中,肯向朱温卖粮,也有粮可卖的,首推魏博节度使乐彥桢。早在朱温与老领导黄巢交战汴州城外时,乐彥桢就曾慷慨解囊,向朱温提供了军粮三万斛,战马二百匹。所以,有困难找老乐,朱温向魏博派出了一个采购团。
说起虽然本文到目前为止,也没怎么提到魏博,但它可是个有“光荣”历史的强大藩镇,始创于安史叛将田承嗣,从那时起,骄横跋扈的叛乱基因,似乎就深深种进了这块土地。代宗时,天子曾举天下之力讨伐魏博,竟然也拿它不下,堪称大唐藩镇割据的先驱和领头羊,天下至乱之地!
魏博下辖六州:魏州(今河北大名)、贝州(今河北清河)、博州(今山东聊城)、澶州(今河北清丰)、卫州(今河南汲县)、相州(今河南安阳),共四十三个县。虽然听起来,这个数字在大唐诸藩镇中不算特别吓人,但这六个州在当时都是经济发达人口稠密之地,素有地广兵强之称,特别是其中的魏博牙兵,更以强悍、跋扈、难侍候著称于世。
所谓“牙兵”,最初是节度使们为了对抗中央,和保护自身安全,精挑细选的亲兵卫队,又称“衙兵”,保卫府衙的兵,其战斗力和待遇一般都优于常规部队,最近的例子如周宝的“后楼兵”,只是后楼兵很快瓦解了,魏博的牙兵却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
就像大唐的宦官最初不过是皇帝的家奴,后来却能够左右皇帝的废立一样,魏博的牙兵集团因其历史悠久,进化程度高,逐渐变成魏博真正的统治阶级。到了晚唐,与其说是牙兵的作用是在保护主帅,不如说是主帅的作用是服务于牙兵,魏博节度使,就是这样一个“公仆”职位。
朱温初现史书的时候,魏博的老大叫韩简。这位韩大帅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喜欢与文人交往,有一次,为了不丢面子,韩简请了一个举人来给他讲解《论语》,第二天他兴冲冲地向手下炫耀他的学习成果:“我昨才知道古人真是笨得可以,要长到三十岁才学会站起来!”哗,跌碎了一地眼镜……
当然了,作为魏博的大老板,你没学问其实没关系,没学问还出来显摆也没关系,但如果你经营无能,影响到牙兵的股东们分红,那就不能容忍了!
韩简是有心当个好老板的,当年黄巢打进长安之时,他很有眼光地判断:大唐帝国气数已尽,该是到群雄逐鹿的时候了!于是,他顺应历史潮流,开始四面出击,打算将魏博做大做强,成为第一批向外扩张的唐末藩镇。
可惜来得早的,不一定来得好,韩大帅就是那类人,虽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
中和二年(公元882年)八月,韩简西侵河阳,打败节度使诸葛爽,顺势大掠昭义,发了一笔小财,但没能夺取一个州城。然后韩简掉转矛头,东征天平,大胜,击毙节度使曹存实(曹全晸的儿子),可天平军马上推出了新老大,韩简此举只是间接促成了朱瑄、朱瑾兄弟的崛起,魏博还是一无所得。
中和三年(公元883年)二月,拿不下天平的韩简决定再次转弯,又回头去欺负他认为比朱氏兄弟好欺负的诸葛爽,想用去年的旧船票再混上今年的客船。可惜他的情报有些失误,诸葛爽刚刚收得一员猛将李罕之,河阳军的战斗力已经大大提升,不再是去年的档次了。两军相遇,激战于武陟县,韩简被李罕之打败,只得败退回老巢魏州。
就在韩大帅败逃中,他手下的牙兵也在合计:咱马不停蹄地打了大半年的仗,韩大帅功劳不大,魏博军苦劳不小,最后还以败仗收尾,这样不上档次的老大不要也罢!
于是,魏博兵变了,大将乐行达抢先一步回到魏州,在牙兵集团的拥护下就任新节度使,还在半路上的韩简甚至都没来得及看见魏州的城门,就让护卫他的牙兵一刀送过了奈何桥。
乐行达,就是乐彦桢,当上节度使之后改得名,一般人没事不会拿着名字乱改,怀疑这是哪位“半仙”帮他取得吉利名吧。如果确是如此,那么这位“半仙”的业务素质看来也高不过吕仙人或王仙姑,因为乐大帅的命运,并不比韩大帅来得好。
命苦不能怨政府,何况乐彥桢自己已经是政府代表了,乐大帅最后的霉运,初始原因与今日的李将军差不多,都养了一个坑爹的儿子。
乐彥桢当选魏博节度使的第二年,义成节度使、前剿匪总司令,也是大唐的前宰相王铎,因为害怕当朱温的邻居,向朝廷请求给自己搬搬家。当时还在朝中掌权的田公公不想看见王铎那张老脸,就打发他去义昌(今河北东部,总部沧州)当节度使。
毕竟是前宰相,王铎走马上任的派头也不是一般的大。几十辆华丽的大车,装满了金银财帛,随行的宾客、仆从、老婆、小老婆、侍女排列成行,个个衣着光鲜,仿佛身处太平盛世。可见王铎虽然当了这么多年的国家总理,他对所处世界的理解,却还停留在民工傻根的水平,竟然真的相信天下无贼!
从义成到义昌,要途经魏博,在乐彥桢的热情邀请下,王铎的招摇团队下榻魏州,住了十来天,自然而然地引发了魏州地区的红眼病疫情,其中至少有两名是重症患者。
第一名重症患者正是乐彥桢的公子,目前魏博的头号衙内乐从训。按史书的说法,乐衙内的个人品质,基本上将穷屌丝对官二代的种种恶意揣测集于一身,既贪婪又好色,既凶暴又狠毒。他随父亲,目睹了王相爷的豪华旅行团后,睡不着了。
王铎旅行团的的总人数不是太清楚,但我们知道其中光染色体为XY的部份,就有三百多。自然,作为一个性取向正常的青年,乐从训对他们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不含Y染色体的她们,以及装在车上那些什么染色体都没有的它们。没天理啊,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还强占这么多鲜花,还这么有钱,要给我多好啊!乐衙内因为求之不得,所以寤寐思服,悠哉悠哉,只能辗转反侧。
乐公子的痛苦,全被第二名重症患者看在了眼里,他叫李山甫,乐彥桢幕府的师爷,一位有点儿才气,但始终没考上大唐公务员的诗人。在读史中我们常常发现:其实最痛恨剥削阶级的人,往往并不是苦大仇深的无产阶级,而是那些有机会成为剥削阶级,却因运气不佳,没能得逞的同志。如稍远一点儿的黄巢,眼下的李山甫,以及不久后将会出场的李振之流。
有病得治啊!患者李山甫向患者乐从训提出了一条秘密的治疗方案。
很快,王铎一行人离开魏州,继续往沧州进发,到达漳南高鸡泊(今山东武城县南)。高鸡泊,是隋末农民领袖窦建德的起义之地,用后世的话叫“革命老区”。一般来说,有资格成为革命老区的地区,都是地形复杂,山高皇帝远,便于打家劫舍的好地方。于是,王铎旅行团遇上一伙数百人的职业“土匪”,片刻之后,包括德高望重的王相爷在内三百多人被杀(当然是XY的部份),美女和金银则被洗劫一空,并在不久后悄悄打包送进了乐公子的府第……
几天后,乐彥桢向中央报告了一个不幸的消息:在贝州境内的高鸡泊发生了一起特大抢劫杀人案,国家的卓越领导人,好干部王铎不幸遇难!案件发生后,引起我们的高度重视,魏博相关部门正在积极展开侦破及缉凶工作,目前贝州当地秩序井然,群众情绪稳定。
但纸包火毕竟是一项技术活,灯笼不是人人能做的,没过多久,乐从训就是高鸡泊血案真凶的消息,就弄得人尽皆知。虽然得知真相的大唐中央未加惩治(其实以现在中央实力,想惩治魏博也力不从心,更何况田令孜很可能乐见王铎丧命),但从此后,乐家父子算是声名狼藉了。
当然了,魏博牙兵从来就不是道德标兵,仅仅因为首长干这么点坏事,并不会让他们产生换首长的冲动,可大家别忘了,魏州发生的可是红眼病疫情啊,仅仅治好两名患者,还有好多双眼睛仍然红着呢!
其余患者病情没有好转的原因是:他们根本没有得到参与治疗的机会,不但好肉都被乐衙内吃了,就连肉汤也没分给他们一口!
就像珠三角那些血汗工厂的私营老板一样,对于那些技术要求不是太强的工作岗位,当老板的宁可招募些零时工来干,以节省用工成本,因此乐从训的打劫团队,也不是由老牌牙兵组成的,而是他临时招揽的五百余名地痞流氓、江湖亡命,正式名称叫“子将”。牙兵们无“功”,自然也就无禄,唯一分享到的,只是乐衙内给魏博带来的坏名声!
如果说这样的事,牙兵们一咬牙也就过去了,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人忍无可忍了:乐衙内的“子将”们自恃有“功”,越来越嚣张,他们随意进出节度使府衙,甚至往来于乐大帅客厅、卧室,越来越不把自个当外人,明显地排挤着牙兵们原有工作岗位!试想骄横跋扈,本是吾辈专利,岂能轮到这些小杂毛来染指?于是牙兵们愤怒地惊呼:谁动了我的蛋糕?
答案很明显:乐从训,乐大帅的公子!没有他哪来的子将?没有子将谁能来挑战我们的行业垄断?冤有头,债有主,于是,各种牙兵要干掉乐衙内的流言,开始在魏博传得沸沸扬扬,很快也传入了乐衙内的耳中。乐从训吓了一跳,真要引起兵变,那几百子将也就能乘乱打打劫,论火并哪里会是魏博牙兵的对手?于是在得知这些流言的当晚,乐从训乔装改扮,乘夜色掩护逃出魏州这个是非之地,随后乐彦桢下令,任命逃走的儿子当相州刺史,即将沸腾的大锅被扬了一下汤,暂时恢复平静。
但灶下旺火依然在烧,这种平静注定不可能持久。就在三朱激战于天平之时,乐彦桢正在从事魏博的备战工作,他征发所辖六州的农民,兴建魏州外城(罗城)。按《资治通鉴》介绍的施工计划,新建成的外城将成正方形,周长达八十里!
以这个数据来简单推算,魏州计划建成的市区面积将高达一百平方公里,这比市区面积为八十四平方公里的帝都长安还要大,更遥遥领先于中国之外的世界!所以在下很怀疑这些数字被夸大了。不管魏州的城建计划实际上有没有这么大吧,对小小魏博而言,这是一个规模巨大的超级工程,这点肯定是无疑的。
以区区一镇的人力物力来从事这样的工程,民怨要想不沸腾都不大可能,牙兵们即使不用与农民工一起挥汗如雨,拎着鞭子当监工的活计总是跑不了的,而且钱都用来修城墙了,咱们的工资、奖金会升会降,还用得着说吗?
与此同时,坑爹的乐衙内又来火上浇油了。他派了很多人来魏州,将大量的盔甲武器,以及金银财帛运往相州,第一批刚走,第二批又来,从相州到魏州的大路上,乐从训的人往来不绝!乐家父子究竟想干什么?牙兵们很快在脑海中涌出了种种不和谐的联想,并且在私下里相互传播,彼此渲染,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咱们是不是又到该换老大的时候了?
如今这年月,帅如舟也,兵如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尤其是魏博这地界,无风三尺浪,翻船的机率远超百慕大三角!眼见全城谣言四起,军心惶惶,乐彦桢感到风暴即将来临,为了避免享受了前任韩老大一样的离职待遇,乐大帅慌忙宣布辞去节度使职务,躲进一座佛寺,剃光头发当和尚去了。
在魏博,有道是流水的节帅,铁打的牙兵,习惯了“民主”传统的魏博军人不会对换一个老大而大惊小怪。他们很快按照老规矩,推选都将赵文弁(其实弁字左边还有个“王”字旁,不过打不出来)为新节帅,将前节度使,已经是和尚的乐彦桢关押起来。
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告诉我们,每逢政权非正常更迭的过渡期,常常也是抢劫犯们阳光最灿烂的日子,魏博军士卒们当然不会放弃这个“好传统”,乘乱顺便打劫一下过往魏州的商人,发点儿横财,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其中最大一笔无本生意发生在魏州的驿站,一批魏州军士闯了进去,杀掉了朱温派来买粮的采购团团长雷邺,并把雷团长携带的采购款,白银一万两给抢走了!
跑到相州的乐从训听说魏州兵变,老爹倒台,自己的出身已经由“官二代”跌成“僧二代”了!无疑,在有追求的乐衙内看来,这样大的落差,是自己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他马上集结了相州的地方部队,以讨伐叛逆的名义大举反攻魏州,要恢复老爹的合法节帅之位!
魏博内战开打,就双方力量对比来说,造反的魏州派要强于保皇的相州派,但谁知当乐从训的军队长驱直入,抵达魏州城外时,造反派领袖赵文弁却龟缩城中,不敢出来与不怎么会打仗的乐衙内一战。魏博牙兵们傻眼了,看来有些时候,民主选出来的领导人同样不靠谱!
不过魏博的牙兵式“民主”毕竟拥有强大的纠错机制,牙兵们不辞辛苦,又发动一次兵变,冲进节度使府衙,把板凳还没坐热的赵节帅也给砍了!然后,牙兵们聚在一起,向有资格当老大的将领们高喊:“谁想当节度使,想当节度使的站出来!”
瞻仰着赵文弁血淋淋的人头,要是如在下如类胆小之人肯定没戏,但权位在前,世间终究有勇夫。一个身材魁梧,脸色青黑,活像水浒传中青面兽杨志的大汉越众而出,高声应到:“我来当你们的主帅!白胡子老头早就许给我了。”大伙围着他看了看,口头表决:通过了!
这条青面大汉名叫罗弘信,魏州贵乡县人,在家中排行老六,目前的就业岗位是马牧监,差不多就是弼马温那差事。据罗老六自己回忆说,喂马之余,他曾在宿舍遇到过一位神秘的白胡子老头,对他预言说:“你一定会成为这一方之主!”那老头非常执着,预言一次还不够,竟几次三番地不断光临他的宿舍,拿着这句话反复念叨,生怕罗老六记不真切,让罗老六感到很奇怪。当然了,罗弘信的同事朋友们谁也没见过这老头,他们有没有给罗弘信介绍过精神科医生就不知道了。
闲言少叙,当上老大的罗弘信立即率军出城,冲击城外的相州部队。两军交战,擅长泡马的乐衙内不是专业喂马的罗老六对手,大败,他没有向西逃回相州,而是向南逃往内黄。理由么,估计是那里离朱温的辖区比较近吧。
离朱温近的好处就是可以抱大腿。逃进内黄县城的乐从训写信向宣武军紧急求救,毕竟自己老爹在位时与朱温的交情不坏,而且朱温的粮食采购团也是让造反的牙兵给劫了。
此时是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咱们的老熟人僖宗李儇刚刚驾崩不足一月,新天子昭宗李晔上台。朱温正在宋州集结兵力,准备先把已经变成软柿子的秦宗权皇帝给一把捏了,突然接到乐从训的求救信,让朱温又怒又惊。
宣武人民的老朋友乐彦桢倒台了,这倒不打紧,只要咱自身实力在,“老朋友”这玩意儿遍地捡得着,但雷邺死了,那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说没就没了,叫朱大帅如何不怒!
由于现今众多古装剧,对古代银子购买力的失真描述(绝大多数都严重低估了银子的价值),可能会使大家觉得这朱温也太小家子气了吧,不是才一万两银子么?在比较夸张的《武林外史》中,一个富豪可以每天出一百万两银子,把一两银子说得同一元人民币差不多,按这种标准,朱温的一万两银子还不够在北京五环外买个卫生间。
历史上的朱温毕竟没有生活在古装剧里,实际上由于中国古代银矿开采量很小(在唐末宣宗时期,全国每年的总产量不过一万五千两左右,这也是在唐代白银无法成为主流货币的原因),银子是非常值钱的。不过由于中国古代的经济发展水平长期领先于世界,通过国际贸易顺差,可以使世界各地的白银不断流入中国,银子是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持续贬值的。尤其到了明朝中期以后,由于新大陆的发现使储量丰富的美洲金银流入国际市场,中国的白银保有量大增,才终于成为了主流货币,也越来越廉价(不过最低时也还是比大多数古装剧值钱)。
放在朱温时代,一两白银大约折合铜钱一千六百文,放在盛唐可以买四、五石大米,比大家比较熟悉的清代银子价值高很多。
更何况朱温又不是耶稣,他只有在打人时,才对“打不还手”这个词没意见,被打时可就没这涵养了。不管为了银子,还是为了宣武军的威信,朱温都必须有所行动!他将集结在宋州的宣武军一分为二,由大将李唐宾率三万人按原计划西进攻击蔡州,自己与大将 朱珍则率其余部队转而北上,准备干涉魏博发生的人道主义灾难。
朱珍仍然是宣武军最锐利的矛头,他从白马渡口(三国关羽斩颜良的地方)渡过黄河,一路北上,所向无前,连克黎阳、临河、李固三城,大败前来阻击的魏州派军队,歼敌万余,擒敌将周儒等十余人,直抵内黄城下。
可杀到内黄,朱珍才发现一个意外情况:他们此次出兵的救助对象乐从训,并不在这里!怎么办?等待大帅的新命令吧。
原来,早在朱珍援军到达之前,罗弘信担心他南逃投朱温,于是用围三阙一的战术,以重兵封锁南面,故意让出北面的通道,同时猛攻城池。用兵水平很臭的乐衙内果然惊慌失措,弃城北逃,这样一来,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乐从训逃到洹水,被罗弘信的部将程公信追斩,人头送到魏州后,罗弘信大概不忍心让老帅感受到白发人(准确说应该是无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就顺手将乐彦桢的秃头也砍了下来,让乐氏父子一起悬首辕门。
完成了这件大事,罗弘信马上派出使臣,带着大批的金银、粮食前往滑州拜见朱温,表示不管发生什么变故,不会也不应该影响魏博与宣武之间的全天候友谊!
面对新情况,朱温评估了一下得失:一、乐氏父子已经丧命,魏博内部已无宣武军内应,再强攻魏州,胜算并不大;二、罗弘信此时无意与己为敌,而且出手很大方,送来的东西比自己损失的多得多;三、宣武西面的河阳发生的紧急事态,宣武军有必要尽快从魏博战场抽身。于是,朱温的脸如同川剧演员似的,立马间就从暴风骤雨,转向和风旭日,他不但宣布尊重魏博人民的选择,立即将朱珍召回,甚至亲自上疏朝廷,推荐魏州的罗弘信同志,深孚众望,朝廷应该尽快任命他为魏博节度使!
虽然对如今的藩镇节帅来说,长安发出的委任状并非必不可少,但有总比没有看起来光鲜些,罗弘信对朱温以德报怨(虽然朱老三对其他人更常用的手法是以怨报德)的“义举”还是颇为感激的,从而开启了宣武与魏博长期盟友关系的第一页。[/size]
2013-7-24 19:43
宇文铭
[size=4]河阳事变
促使朱温从魏博撤军的河阳事变,得从朱温还在黄巢麾下时,就认识的两位老同事说起。
第一位老同事名叫李罕之,生于陈州项城县(就是黄易小说中那个边荒集的原型)一个富农之家,小时候被望子成龙的老爹强逼着念书参加科考。可惜生性无赖,酷似泼朱三的李罕之绝对不是读书的料,实在读不出什么名堂,便上演了一出逃学威龙,剃光头发,去寺庙申请当和尚(有一说“罕之”就是他当和尚之后取的法名)。
李罕之身材高大,膂力过人,骁勇好斗,造型举止都和鲁智深差不多,又兼蛮不讲理,没过多久,陈州周边的和尚们都视他为灾星,没一个寺院敢收容他。无处落脚,变成了下岗和尚的李罕之只得四处云游,靠乞讨混日子。
有一天,他流浪到河南酸枣县化斋,大概因为他长相凶恶的缘故,从早到晚,竟然连一粒米都没要到!李罕之感到自己崩溃了,原以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谁知佛门之大,竟处处不留爷!
于是,李罕之撕烂身上的僧衣,把破钵盂往地上狠命一砸,真正的破罐子破摔,跑到山西当山贼去了。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到土匪窝里再就业之后,李罕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对口强项,由一位失败的和尚转变为一名成功的强盗。
在李罕之日常工作地域附近,有一座摩云山,其四面都是陡峭的绝壁,只有一条狭窄小道可通山顶,山顶却有平地数十顷可供居住。为避匪乱,有大量的武装流民盘距山上,修筑城寨,并凭借天险,屡次打败进犯的强盗,成为山西土匪心中永远的痛。李罕之偏不信邪,他率百余土匪乘夜攀崖上,一举攻陷摩云山,大长了山西土匪的志气,从此声名大噪,人送外号:“李摩云”。
黄巢起事后,看准了历史发展方向的李罕之,放弃了他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投奔草军,以其过人的勇力,渐渐升为大将。黄巢南下江浙时,被高骈的大将张磷击败,李罕之又与秦彦、毕师铎等人一起“叛变革命”,投降高骈。
在高骈手下,李罕之显然没有秦、毕两位老同事混的好,被打发到淮南的边疆地区光州担任刺史。当在寿州造反的屠户王绪,打着江湖老大秦宗权的旗号进犯光州时,高大帅、吕仙人拒不发兵相救,害得兵微将寡的李罕之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只好放弃光州,也放弃在高骈手下出人头地的念头,先奔回自己的故乡项城,招兵买马,而后再北上河阳,投奔同样当过造反派的诸葛爽。
诸葛爽待李罕之就比高骈要恩厚多了,经其向中央推荐,李罕之在中和四年(公元884年)升任河阳节度副使兼河南尹(洛阳市长)、东都留守,负责抵御秦宗权(洛阳原本为中央直辖,并非河阳镇的领地,诸葛爽乘皇帝逃亡巴蜀之机,把这份国有资产给侵吞了,类似于王重荣夺取河中盐池)。
也就在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影响李罕之后来命运的事。
第一件,是李克用在上源驿之变中死里逃生,撤回河东时路过洛阳,李罕之亲自迎接,并提供了优厚的食宿。重感情的李克用对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感激莫名,从此视李罕之为挚友。
第二件,黄巢手下的另一员大将,也投降了诸葛爽,再次与李罕之成为同事,他现在的名字叫张全义。
张全义原名叫张言,不过也有说叫张居言的,字国维,濮州临濮人,其家世代务农,“薄有田产”,大概是个小地主。有这点儿家产作底子,年轻时的张全义读过书,能识文断字,还混进了县机关当一个小职员。
如果说骠悍好斗的李罕之天生就是一刁民,那么生性忠厚和善,甚至带着几分委屈求全的张全义,原本是很有机会当个大唐良民的。但不知什么原因,临濮县的县太爷就是看这个小职员不顺眼,或者是觉得这个人人善好欺,不欺负欺负对不起自己的优越感(后来的历史证明,见到张全义后产生这种施虐冲动的人,还远不止这位县太爷),他几次三番地羞辱张全义,享受给部下穿小鞋的快感。
张全义虽然是个很能忍的人,但在条件允许的时候,也信奉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所以等黄巢起事,他就弃职不干,投身草军。在黄巢麾下,张全义多建功勋,渐渐赢得黄巢的欣赏和重用,黄巢称帝于长安之时,张全义被任命为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并兼任水运使,负责为在唐军重重围困下的长安提供物资给养,论官位在朱温之上(据在下收集到的资料,张全义是除尚让之外,降唐齐臣中级别最高的)。
张全义在齐朝任职期间的具体作为已不可细考,但从长安被围困的强度和时间都大大超过被杨行密围困的扬州,长安的粮食供给却一直稍好于扬州这一事实来看,张全义应该是出了力的。不过不管张全义如何称职,黄巢还是被打垮了,齐军河南兵败后,张全义脱离黄巢,逃往河阳,投奔诸葛爽,并得到了唐朝的赐名“全义”。
大概因为诸葛爽也是县衙小职员的出身,也曾受不了上司欺压造过反,也受招安降唐,对有相似人生经历的张全义还算不错,尽管张全义降唐很晚,官也比较大,但诸葛爽没有象时溥对尚让那样卸磨杀驴。不过比起投降前辈李罕之,张全义在河阳的地位,是要逊色一筹的。
光启二年(公元886年)诸葛爽病逝,部将共同拥立他的儿子诸葛仲方为河阳节度使,但诸葛仲方只是一个小孩子,并没有能力真正掌控河阳,李罕之、张全义这两位黄巢系大将便歃血结盟,拜为异姓兄弟,共同对抗河阳的元老系大将刘经。一场河阳内战打下来,李罕之、张全义得到泽州(今山西晋城)、怀州(今河南沁阳),刘经挟诸葛仲方得到孟州(今河南孟县,河阳总部所在地)、洛阳,大家谁也没把谁吞了,只是将河阳镇一分两半。但没过几天,秦宗权的大将孙儒侵入河阳,攻占洛阳、孟州,自称河阳节度使,刘经抵挡不住,与诸葛仲方一起逃奔汴州投靠朱温,之后他们的下落就都没有记载了,河阳诸葛氏灭亡。
不久,由于朱温取得三次汴州大捷,秦宗权主力丧失,孙儒被调去入侵淮南,李罕之、张全义在取得了李克用的支持后,乘机出兵南下,又收复了孟州、洛阳。取得这一成功后,李罕之将泽州送与李克用作为谢礼。
李克用的回礼与朱温在魏博做的差不多,上疏推荐李罕之为河阳节度使,张全义为河南尹兼东都留守,将河阳镇变成自己的小盟弟。
河阳的元老系既已不复存在,只剩下黄巢系,那么是不是可以建设和谐社会了呢?
张全义来到洛阳,才发现自己离这个目标还很遥远。秦宗权、孙儒军队的破坏力实在太过人了!让从黄巢军中出来的张全义都叹为观止:大唐曾经的第二大城市(很可能也是全世界的第二大城市)已经到处是残垣断壁,城外的农田中见不到一株禾苗,人烟绝迹;受到尸体养份的滋润,曾经繁华的街道上长出茂盛的荆棘野草,举目四望,处处破烂,一片荒芜,活脱脱一个绝佳的鬼片取景地。
巨大的洛阳城中,还活着的居民不足百户,也就是说,平均一个居民小区(坊)只剩下一家活人了!张全义的部属也不过一百来人,他就将居民和部署全部集中到洛阳城中部的中州,开始艰苦的战后重建。
张全义首先从部下中挑选了十八个比较能干事的人,任命他们为屯将,每人发一面旗帜和一份文告,前往洛阳所属的十八个县城(唐代洛阳在编制上共辖二十个县,但其中有两个县,即河南县和洛阳县设在洛阳城内,相当现在大城市中的区。同样,长安市区也分为长安和万年两个县),设法告诉那些逃亡到山区或外地的人们:孙儒已经走了,现在由我张全义给你们做主,快回到故乡,重建家园吧!
张全义说到做到,对于刚刚回来,还很困难的流民,除提供安全保障外,既不收租也不收税,让他们有足够的机会重置家业。不仅如此,张全义待人宽厚,执法也以宽大为本,除杀人罪外不设死刑,在各地军阀大多习惯于草菅人命的大背景下,尤其难能可贵!
于是,就在短短几年内,不但原先逃走了洛阳居民都回来了,其他地方的流民听说在洛阳可以安居乐业,也纷纷扶老携幼而来。有了人,张全义将其中的青壮年挑选出来,用空闲时间进行军训,组成自卫的民兵,保卫自己的家园和劳动果实。每个县因大小不同,民兵数量可由两千到七千人不等,小股的土匪从此在洛阳一带绝迹。
洛阳及所辖各县重新恢复了繁华,原先所有的荒地,现在都种上了麦粟桑麻,鸡犬之声相闻。在张全义带领下,所有人共同建设,一起努力,终于创造了一个奇迹:在举国战乱的纷扰之下,建起了一个宛如太平盛世的孤岛!
张全义的审美观,似乎与袁隆平院士差不多,据说他经常离开洛阳的府衙,四处巡视下基层,凡看到哪块田地里庄稼长得特别好,都会召集幕僚们一起下马欣赏,并且把田主也叫来,赐予佳肴美酒。
如听说哪家人勤劳致富,粮食获得丰收,或桑蚕养得好,就直接进入农家,唤出他们一家老幼,慰问表扬,赏赐些茶叶、布帛、衣物,或日常用具,比起今天在摄像头下到基层“送温暖”的领导干部,更少些作秀,多些真诚。
反之,如果张全义在巡视过程中,发现哪块田地的庄稼长得特别不好,也要把田主叫来批评教育,甚至打几下板子。如果田主说家里没有壮劳力,或没有牛,张全义就会将乡里四邻一起叫来,责备说:“他家有困难,你们这些作邻居的难道不懂得相互帮助?”
于是洛阳的百姓都传开了:“咱们的张大帅不喜欢歌童美女,看见那些东西从来不笑,只有看见饱满的麦穗,大个的蚕茧,才会笑逐颜开!”
听到这些传说,李罕之也笑逐颜开了:“我还以为他张全能混到今天也算个人物,没想到他就是一个庄稼汉而已!”
一相比较,李罕之觉得自己很有资格骄傲,什么劝课农桑、屯田耕作之类的土包子事儿他从来不干,只在打家劫舍中尽显自己的“英雄本色”!不过话又说回来,最近抢劫的行情不太好:北边河东是不能去的,那是老大哥李克用的地盘;南边洛阳也不合适去,张全义毕竟还是咱的小盟弟;东边的朱温也不好惹,可供抢劫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穷了。李罕之尽管经常出去“英雄”,但还是觉得钱越来越不够花了!
既然张全义已经把洛阳重新养成了一只大肥羊,不让我剪剪毛岂不浪费?因此李罕之就“合情合理”地将洛阳看成了自己的提款机,还是可以无限透支那种!
每当李大帅的一纸便条从河阳送到洛阳,洛阳市政府的相关官员就得忙开了,多少多少粮食,多少多少布帛,都要按量征收上来,然后及时送往河阳。
一次、两次、三次……李罕之渐渐上了瘾,谁让这种来钱方式,比打劫还要轻松愉快呢?他的贪心越来越大,要价越来越高,逐渐超过了张全义能够承受的程度。一旦从洛阳送来的东西,达不到他便条要求的数量,李罕之就将洛阳的主管官员带上脚镣手铐,拖到河阳一顿好打,以儆效尤!
几次下来,洛阳的官吏百姓,无不忿忿不平,深恨李罕之。为此,张全义又召开会议,为大家作思想工作:“李大帅是我们的首长,他需要的东西,我们再困难,也要尽全力去满足!”
这次会议的精神传到河阳,李罕之更加坚信自己判断的正确性:“庄稼汉”张全义果然是牙签上绑鸡毛——胆子好小啊!
既然洛阳提款机的提款额度还是有其上限,贪得无厌的李罕之决定出兵,打劫他西边的富邻河中(护国)镇。
大家应该记得:河中王重荣曾是李克用最铁杆的盟友之一,而李克用又是李罕之的带头大哥,这不是大水去冲龙王庙吗?
李罕之不这么看:王重荣不是已经被部将常行儒干掉了么?现在河中的当家人,是他的哥哥王重盈。王重盈是杀掉常行儒之后当上河中节度使的,关于他这一行为,公开的解释自然是为兄弟报仇,但也有很多人认为其实是杀人灭口,如果按后一种说法,李罕之的行为就非常“正义”了,更重要的是,不管谁当河中节度使,那里的盐池都在天天生银子,实在是不抢白不抢啊!
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二月,李罕之出动大军进攻绛州(今山西新绛),刺史王友遇抵挡不住,开城投降,李罕之命出征部队戒骄戒躁,乘胜追究去,再攻抵晋州(今山西临汾)。
王重盈见李罕之来势汹汹,难以力敌,急中生智,突然想到:张全义虽然算是李罕之的义弟,但听说李罕之常常他欺压凌辱,他对与李罕之还会是一条心么?李罕之现在把自己的全部嫡系人马都派到河中,河阳空虚,张全义就不会有别的想法吗?
于是,一位河中密使,乘夜出城,奔洛阳而去。在洛阳,见到了王重盈派来的密使,了解了河中目前的战况,张全义相信,自己又到了“无需再忍”的时候了!洛阳各县的民兵,迅速而低调地召集了起来,然后张全义亲率这些早把李罕之恨得牙痒痒的将士们,连夜奇袭河阳。
李罕之没想到看似软弱的张全义竟然也会反抗?他毫无防备,河阳三城转眼间就被攻克了,仓猝间,李罕之抛弃自己的家人,独自逃走。但城门已经走不通了,他翻上城墙,一狠心,一咬牙,一纵跳下!不得不夸一句,李罕之尽管作到了军区司令级的首长,也没把功夫落下,从六、七米高的城墙跳下来,也没受什么大伤。他回头看一眼夜色中黑漆漆的河阳城,心中狠狠骂了一声草泥马,然后撒腿往北奔去。
河阳城中,张全义随后宣布:李罕之滚蛋了,自己就任河阳节度使!
李罕之逃到了泽州,向带头大哥李克用求救。只要交情好,李克用几乎就是藩镇中的活雷锋,可以不计自身得失地助人为乐,所以有困难,找克用,没错的。
果然,李克用听说自己的老朋友李罕之遭难了,立即任命李罕之为泽州刺史,先住着,然后向朝廷声明:不承认以张全义为首的非法兵变集团,仍然只承认李罕之为河阳唯一合法节度使!
比起口头声明,李克用的实际动作更加有力,只过了短短十多天,李克用就任命大同兵变时的老将康君立为南面招讨使,统领大将李存孝、薛阿檀、史俨、安金俊、安休休等,会同李罕之余部,共集结了步骑共二万七千余人,大举反攻河阳,为罕之老弟讨个公道去!
此时张全义能够动员的总兵力虽至少在三万以上,但都是些从本份农夫中招募来的民兵,缺乏训练,强项只是维持治安,再加上张全义本人也不以善战知名,以这样的阵容与康君立、李存孝等人率领的沙陀铁骑角逐于野外,那与肉包子打狗的效果差不了太多!
于是张全义收缩兵力,登城固守,毕竟河阳城是挺坚固的,当初李光弼曾据此城,以残败之师大败史思明的虎狼之众。但等张全义一清点仓库,才发现要重现历史是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前首长李罕之的治理下,河阳(孟州)城中的存粮少得可怜!他从洛阳刮来的粮食都弄哪儿去了?张全义来不及探索这个问题,因为有更紧要的难题就在眼前:无粮怎么守城?从洛阳运粮过来?在康君立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情况下,即使运粮队现在就从洛阳出发,等他们到达河阳,恐怕也不可能安全进城!办法只剩下一个:请外援!
张全义一咬牙,下令将自己的妻子储夫人和几个年幼的孩子送往汴州,给他的另一位老朋友朱温当人质,并以此向朱温乞援:“看在老同事的份上,救我一救吧,否则我失败了,李克用就来到你的家门口了!”[/size]
2013-7-24 19:43
宇文铭
[size=4]沇水之战
朱温收到张全义求救信的时候,宣武军的主力正一分为三,一部份在李唐宾率领下进攻秦宗权,一部份在朱珍指挥下进攻魏博,而他本人正率另一部份兵屯于滑州,为杀进内黄城的朱珍作声援。尽管手头的军队不多,但朱温仍马上坚定了决心:张全义是非救不可的。他立即从手头的军队中抽出一万多人,以心腹大将丁会为主帅,统葛从周、张存敬、牛存节等大将,迅速驰援河阳!
河阳城中的粮食,很快就吃完了,张全义的民兵显然没有从秦宗权、孙儒军队那儿学会吃人肉的绝技,只是发明了将木头剁成碎屑来充饥的奇招,不过这玩意儿吃下去之后,也许肚子可以胀饱,暂时觉得不饿,但真能当食物吗?
张全义有气无力地命人牵来城中最后一匹马,那是他心爱的坐骑,一狠心,下令:“杀了,给将士们喝口马肉汤!”杀马的刀举了起来,却没有刺下去,不是因为心太软,而是因为城楼上瞭望的士兵突然欢呼起来:“大帅,大帅,救兵到了!”
朱温的援军是在头天晚上到达黄河南岸河阴的。离天下闻名的沙陀铁骑已经很近了,主帅丁会没有轻举妄动,他招来葛从周、张存敬、牛存节三员大将,商议作战方案。
也许在讲述宣武军的作战方案之前,我们最好是先来认识一下到会的这几位将军:
主帅丁会,是与胡真、朱珍、庞师古等人一道,最早追随朱温的老部下之一。他原是寿州(今安徽寿县)人,字道隐,出身农家,但他特不喜欢父辈那种除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日子,所以他没有种地,而是进了一个乡间帮人办红白喜事的小乐团。丁会最拿手的活计,是在别人家办丧事的时候,前去陪哭,他发达的泪腺与洪亮的嗓门一起上阵,把气氛渲染得要多悲催就有多悲催。
虽然这个工作很对丁会的胃口,但也有收入不稳定的明显缺点,一段时间没有人死咋办?所以等草军进入淮南,他聚起一帮雄健狂放之徒,加入黄巢的队伍,分属到朱温的辖下。之后多次立功,担任宣武都押牙。还记得押牙这个官名吗?当初唐朝招降王仙芝给的官位之一就是神策军押牙。当然那是虚的,这里却是实的,相当于朱温的亲卫队队长,官不大,但代表了信任。
葛从周前边已经简略提过,他加入朱温麾下的资历略晚,但在与秦宗权军交战中因单骑救主而得到特别提拨。葛从周有勇有谋,英勇善战,是有着“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之誉的宣武一流名将。
张存敬是宣武军中的右骑都将,生于亳州谯县,也就是七百多前曹操诞生的地方,与那位几百年前的狡猾同乡不同,张存敬性情刚直勇敢,为人低调,冲锋陷阵,任劳任怨,当不了经理,但肯定是一位模范打工仔。
牛存节原名牛礼,青州人,原本是诸葛爽的手下,等诸葛爽死后,他既不看好以刘经为首的元老派,也不看好以李罕之为首的黄巢派,对身边人说:“现在天下大乱,得选一个英明之主追随,才有前途。”然后,他就弃职来汴州,投奔朱温了。朱温对这位外地粉丝的来投感到十分高兴,亲自赐名“存节”,字“赞贞”,以示表彰。这次出征河阳,正是故地重游,为大军作向导。这次宣武军因为来的仓促,准备不足,也是靠了牛存节在当地的人脉,说服老乡,用器物、钱帛购买了大批民间储藏越冬用的干桑葚,才解决了军粮问题。
尽管组织非常仓促,但应该说,这是一个搭配合理,而且非常团结的领导班子。丁会与众将商议到:“沙陀人听说我军陷于魏博和蔡州两个战场,定然以为我军可用兵力不足,如果来得快,必然来得少,如果要来得多,则必然来得慢!现在我们这么早就到达河阴,定然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应该乘此机会迅速北渡黄河,示弱诱敌,然后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则胜算很大!”
方针既定,宣武军不再迟疑,迅速渡河,直逼河阳之东的温县。听说东边突然出现了宣武军,正在围攻河阳的康君立与李罕之联军果然非常吃惊,吃惊过后,联军内部产生了意见分歧。主帅康君立的意思是:既然现在敌情不明,不如以不变应万变,先固守营垒,观望一下再说。
不用说,这种缩头乌龟似的对策,理所当然地让康君立的副手,军中头号猛将李存孝嗤之以鼻。
李存孝,原名叫安敬思,蔚州飞狐县(今河北涞源)人。当年李克用据大同反唐时,虽往来转战于燕代之地,戎马倥偬之余,也没有望记对新生力量的培养,经常收留或掳获一些有潜力的少年,加以陪养。安敬思就是在那时被俘掠的。
李克用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安敬思年纪稍长之后,被李克用收为义子,并取名李存孝。据说李存孝每当临阵之时,总是身披重铠,佩带硬弓,一手执槊(很长的重型长矛),另一手挥舞铁挝(也就是流星锤),装备如此之多,活像一个冷兵器时代的兰博,冲锋陷阵,往来如飞。因为这套行头太重,所以李存孝通常都要带两匹马出战,一匹马累坏了,就换一匹马再战。其骁勇绝伦,即使在勇士无数的李克用麾下,也是无可争议的冠军,从而成为沙陀军中一颗正在升起的新星!
相较于五代的大多数历史人物,李存孝的大名可谓鼎鼎,他在后世的评书、小说以及影视剧中,他更被塑造成了类似于超人般,天下无敌的奇幻英雄,堪称五代第一民间偶像。甚至有人创造出了“王不过霸、将不过李”的谚语,让他的勇名冲出五代,走进整个中国古代的前三名。
与小说、影视留给人们的印象不同,李存孝是位脾气很坏的偶像,他的傲气几乎与他的勇猛成正比,在他看来,主帅康君立除了资格老以外,几乎没有别的长处!但你资格老,不过能在自己人面前摆摆架子,还能指望宣武军敬老尊贤?面对匆匆而来的敌人,我军正该以逸待劳,主动出击!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仍胆怯不战,康老将军您丢得起人,我们还丢不起那人呐!
既然是“我们”,也就是说,认为应该主动出击的看法,并非李存孝一人的意见。大将安休休和薛阿檀也表示全力支持,在这些沙陀少壮派军官的坚持下,威望本来就不太服众的康君立被迫让步,同意李存孝、安休休等人率本部军队出击,但康君立、李罕之的主力,仍留在河阳城下。还没开打,河东军已自动降低了自己的优势。
李存孝、安休休、薛阿檀所率的河东军向东出击,很快便与西进的宣武军在沇水(又叫作“济水”,位于河阳与温县之间)相遇了,一队人数不多的宣武骑兵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吃苦耐劳的大将张存敬。
李存孝等人一看:不出所料嘛,宣武军果然不强,只是有点儿傻大胆罢了!没什么说的,对攻!看看到底谁怕谁!双方都是毫不畏惧,奋起冲击,迎头相撞,恶战一处!
到底河东军在人数和勇猛上都要略胜一筹,李存孝的勇猛和临战指挥能力也明显高于张存敬,所以宣武军很快落在了下风,只能苦苦支撑,且战且退。李存孝、安休休等绝不放松,步步紧逼,战场在河东军的压迫下,不断向东移动。
从表面上看,李存孝似乎就要将胜利收入囊中,但在表像之外,随着战场的东移,河东军实际上已经落入丁会、葛从周的算计之中了。
突然,早就埋伏在两翼的丁会、葛从周、牛存节等一起杀出,对河东军形成三面包抄之势,李存孝等人没有想来宣武军来得这么早的同时,还能来得这么多,大为吃惊,战场形势顿时逆转!到了这个时候,如果康君立或者李罕之能率一支军队在李存孝的后边相互接应,河东军仍有机会取胜,但康君立没有来,李存孝等人出击之后,就被他当成鸽子,给放了!
激战在继续,但河东军显然要崩盘了,便刻之后,安休休部首先被宣武军击溃,他率残兵逃离战场,先是往西欲归大营,但转念一想,自己支持出战,却又率先败逃,回去岂能不被军法处置?想到这些,安休休心一寒,于是调转马头向南,投奔秦宗权去了。
再说安休休败走后,仍留在战场上的河东军军心大乱,纵然勇猛无比的李存孝拼死冲杀,想竭力挽回败局,但也于事无补了,河东军终于大败,溃向河阳城外大营。
这是五代偶像李存孝在正史上第一次露脸,可惜露的却是灰头土脸,真伤粉丝的心啊。
再说丁会一击得手,第二招马上跟进,他一面向河东围城军进逼,一面分兵北进以图切断太行径隘口,断河东军的北归之路!
康君立见李存孝战败而归,已是吃惊不小,得知归路告急的消息后更是大惧,立即放弃营垒,迅速北撤,河阳解围,张全义得救了。虽然得救,不过河阳不再是他的了,朱温向朝廷上疏,请求任命丁会为河阳留后,张全义仍旧回洛阳当他的河南尹,从今以后,他只是老同事朱温的附庸,用他一流的后勤才能,为朱温打天下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河阳、洛阳之地,从此纳入朱温的势力范围。
面对李克用与朱温的两份都惹不起的申请书,我真猜不出当时的朝廷究竟承认谁才河阳人民的合法代表,丁会?还是李罕之?虽然它的意见在事实上已经可有可无。
河阳沇水之战,是上源驿事变后,朱温与李克用两大集团的第一次正面较量,虽然两位BOSS都没有出场,这次战役的胜负也带有很大的偶然性,但宣武军的胜利还是足以证明:在秦宗权、高骈两强被淘汰后,朱温集团已经发展成为丝毫不逊色于李克用集团的唐末藩镇强权了![/size]
2013-7-24 19:45
宇文铭
[size=4] “义儿”王建
说朝廷的意见已经可有可无,那是在下的观点,如今大唐朝廷的当家人可不这么认为,或者说,他还不愿意这么认为。他,就是刚刚继位的大唐第二十二任皇帝,后世谥号为唐昭宗的李晔。
昭宗李晔是僖宗李儇的弟弟,懿宗李漼的第七个儿子,原名李杰,封号是寿王,也就是那位陪僖宗出逃,在翻越山岭时被田令孜抽了一鞭子的少年亲王。
僖宗李儇是在结束第二次流亡,再次返回长安的两周后病逝的,时间是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月六日,享年只有二十六岁。虽然李儇已经有两个儿子,分别是健王李震和益王李升,但无论大臣集团还是宦官集团对此都视而不见,好像认为以他在皇帝岗位的工作成绩来看,也就没资格传位给儿子了!
按大臣们的意见,认为皇六弟吉王李保在僖宗的弟弟中最为年长,而且平时的名声不坏,应该继位。但此时在朝中握有最大实权的左神策军中尉兼观军容使杨复恭不这么看:如果让李保继位,那岂不成了大臣们的功劳?破坏了中唐以来,以宦官择天子的优良传统?因此绝不能让李保当皇帝!
如此一来,拥立皇七弟寿王的事就顺理成章了。除此之外,杨复恭选择寿王还有一个次要原因,杨复恭深恨自己在宦官界的竞争对手,前“阿父”田令孜,正好寿王与田令孜也有一鞭之仇,所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大计一定,杨复恭命神策军右军中尉刘季述(当年拥立僖宗皇帝的权宦刘行深养子)率神策军至十六宅寿王府,把寿王迎到少阳院,引宰相及诸大臣入殿朝见寿王,逼朝臣们就范。同时,制作一道圣旨,封寿王为皇太弟,即日监国!三天后,二十一岁的寿王李杰即皇帝位于僖宗灵柩前,然后按照中唐以来的习惯,先改名李敏,又改名李晔。
新皇帝李晔与他的哥哥僖宗李儇个性大不一样,倒很像后世明末的崇祯皇帝,生得眉目清秀,不喜欢游戏,却喜欢读书,有强烈的责任感,对大唐帝国的衰败现状倍感痛心,急欲有所作为。所以刚当上皇帝,李晔就下令将皇室游幸费用削减一半,一改兄长的懒惰,每天都与朝臣见面议事,力图中兴。朝野之间,一时人心振奋,都认为大唐在经过懿宗、僖宗两代庸主之后,终于遇上明君了!
可见,就当宦官的水平而言,杨复恭比田令孜的水平差远了,一点儿也没把仇士良老前辈的谆谆教导放在心上,不用过太长时间,他就会对自己拥立这位皇帝的决定而后悔不已了。
说来也巧,急于重振皇权的李晔刚感到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了:五月,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与阆州(今四川阆中)刺史王建就联名上表:请求讨伐抗拒朝廷旨意的有罪之臣,西川节度使陈敬瑄!
一看到陈敬瑄这个名字,昭宗李晔马上想起了他的弟弟田令孜,以及那刻骨铭心的一鞭子!更何况,如果能将西川收归朝廷,也必然是自己中兴大唐的一大成就。准!这样的奏章当然要准!
当昭宗李晔用蘸满朱砂的红笔,在这份奏疏上写下一个酣畅淋漓的“可”字(按唐代的习俗,皇帝在大臣的奏章上写个“可”字,如是太子监国,则写个“日”字,都表示基本同意。这比后世的满清皇帝要省事,那些爱新觉罗们至少得写三个字“知道了”)时,不知是否也感到了些许诧异:王建?不是那个田令孜的心腹兼义子么?怎么也跟着顾彦朗起哄,要拿义伯、义父开刀?
应该说,这样的想法并不完全符合事实,真相是:不但在联名奏章上签名的王建,就是那个如假包换的“贼王八”,而且要冲着陈敬瑄下刀子的真正主谋,也并不是签名靠前顾彦朗,而正是这位签名靠后的贼王八。
这一“大义灭亲”事件的来龙去脉,得从田令孜离开中央说起。自从田公公去了成都,大唐的宦官集团等于改朝换代了。新老大杨复恭实是庸人,论器度不及其弟杨复光,论狡猾不及其敌田令孜,一上台就将前任田老大的人排挤出中央。
王建作为田令孜最得力的义子,自然在黑名单中占据了一个颇为显眼的位置,所以他被发配到利州(今四川广元)当刺史去了。
本来外放当刺史,也是“随驾五都”都将的共同命运,不能算委屈了王建。如韩建当上了华州(今陕西华县)刺史,张造当上万州(今重庆万县)刺史,李师泰当上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而与王建最亲密的老跟班晋晖,则当上了集州(今四川南江)刺史,正紧挨着王建的利州,让当年许州盐帮的正、副帮主没事可以串串门,这安排看起来满人性化的。
杨复恭真那么好心么?当然不是,他安排了自己的义侄杨守亮(杨复光的义子)当山南西道节度使,正好管辖着王建的利州,和晋晖的集州。杨守亮,原名訾亮,是杨复光当年在江西追剿王仙芝旧部徐唐莒时,招安的降将。归唐以来,杨守亮虽资格不如王建,功劳也不如王建,但就因为人家上头有人,便当上了王建、晋晖的顶头上司。
杨守亮当上山南西道长官之后,就把给下属穿小鞋当作了自己工作的重中之重,而工作重点,自然是田令孜的这两个义子,尤其是那个狡诈过人的王建。王建没有当M的习惯,不会轻易就范,总是设法抗拒领导的修理。
一般来说:穿鞋与反穿鞋斗争的程序是这样的:杨守亮下达文件,特别指名要利州刺史到兴元(今陕西汉中,山南西道总部)来汇报工作,不久,利州方面送去回信:王刺史病了,去不了。杨长官不信,再次下令,然后王刺史的“病”,据说更重了……如此这般,循环反复。
几轮笔头官司下来,连王建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还有好办法吗?
这时,王建身边出现了一个名叫周庠(读音:“祥”)的人物。
周庠,许州颖川人,是王建的同乡。虽然是同乡,但周庠与王建的早年似乎不存在什么交集,这也难怪,周庠同学属于那种品学兼优的三好生,与乡间混混王建并不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不过在唐末科场,没有背景的三好生,也别想仅凭才学弄到一份好工作。所以周庠尽管有满腹经纶,也只在远离家乡的蜀地混上一个仓库保管员,当一个最最基层的小公务员。没过多久,周庠任期届满,混乱中的大唐人事部门却没有给他安排新职,这位待业中年只好寓居绵谷,同时留心观察蜀地各军阀的作为,寻找一个可以攀附的明主。终于,他相中了老乡王建,进谋献计,从此成为王建的头号智囊。
周庠道:“当今天下之大势,只要不是白痴的人,都看得出大唐阳寿将尽,所以天下各路藩镇开始混战不休,相互侵吞,共逐李家之鹿。不过依我看,他们中间没几个英雄,没什么深谋远虑,要靠他们重建太平盛世,机会不大。王公您有勇有谋,又深得士卒爱戴,能建功立业的人,舍公其谁?”
“只是这利州的位置不太好,四界都是平野,处处受敌,不合适当根据地。相比之下,阆州(今四川阆中)位置偏远,未受战乱波及,民间比较富庶,而且刺史杨茂实是陈敬瑄的心腹,从来不曾向中央缴税,公如以此为口实,上报朝廷,发兵征讨,不难把他抓住,那时您既得名又得利,就不用再受制于人了。”
注意:在《新五代史》和《蜀梼杌》中,此时的阆州刺史是杨行迁。大家还记得这个人吗?就是那位当初被陈敬瑄派去镇压阡能暴动,结果屡战屡败,然后杀良冒功的草包兼混蛋。那么,那种记载是正确的呢?由于当时改名非常普遍,在下认为最大的可能是:杨茂实与杨行迁本来就是一个人,因为两者的草包程度是很相似的。
另外,按原本的正常行政区划,阆州应属于东川管辖,但此时却明显是陈敬瑄的地盘,可见三川各自的辖区,已经不再说中央说了算了。
王建一听,是个好主意啊,立即掏出了全部家当,招募山民,蛮族,连同原先的老部下,一共凑起了八千人,沿嘉陵江水路奇袭阆州,果然一举攻克。根据不同的记载,杨茂实(杨行迁)或者是逃走了,或者是被王建干掉了,反正此后不再出现。
拿下阆州,标志着王建完全摆脱了杨守亮的控制,成为独立势力,他自称防御使,开始招揽四方亡命之徒,壮大实力。王建的兵是一群真正的草莽,这一点从留存至今的一份亲骑军花名册中都可以看出来:憨子、姜癞子、张打胸、李破肋、李吉了、樊忽雷、日游神、王号驼等等,不过我认为其中最牛叉的外号有两个:李嗑蛆、郝牛屎!真是要多黑社会就有多黑社会。
这样一群名号巨酷的家伙聚在一起干什么呢?当然是打劫了。
东川节度使顾彦朗曾经与王建一同在神策军中共过事,知道贼王八是个不好对付的人,便主动派使节去阆州问侯,并送去不少粮草礼物,换取王建不要侵扰东川,那意思,同向黑老大交保护费差不多。
很早之前就当过黑老大的王建还是讲江湖规矩的,拿了顾彦朗的钱财之后,果然没再找东川的晦气(虽然是暂时的),将打劫的对象,主要对准了富庶的西川下辖各州。
这样一来,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就感到很烦恼了:一个顾彦朗已经让他缺少安全感了,现在又加上一个实力虽还不强,凶悍程度却要远远胜出的王建,今后这日子还怎么过?
没办法,他找来弟弟田令孜商议对策,相较而言,弟弟的脑瓜子要比他灵一点儿。田令孜听完兄长的烦恼后笑着说:“我还以为你担心什么呢,贼王八嘛,他是我的义子,被杨复恭、杨守亮打击迫害,才不得不流落到阆州作贼。只要我一封书信过去召他,他就会来成都为你做事了!”
陈敬瑄一听,是么?如此容易便能化烦恼为收益,白得一员上将,一时转忧为喜,大脑也跟着一道兴奋地短路:很好,那兄弟你就赶快写吧!
田公公很快写了一封亲笔信,送往阆州,上面情真意切地呼唤义子王八:“现在中原大乱,你也回不去了,只有在三川还能过安稳日子。陈公是位气度恢宏,心胸博大的好领袖,如果你我父子一同辅佐他,今后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啦!”
似乎未出田公公所料,王建果然来了,不过,他没有往西直奔成都,而是先往南绕了个小弯,来到梓州(今四川三台,东川总部),面见东川节度使顾彦朗。
见面之时,王建看上去就像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竟然一点也不避讳顾彦朗与陈敬瑄、田令孜兄弟不和的事实,傻乎乎地说:“十军阿父亲自(田令孜曾当过神策十军观军容使,将十军将领都认作干儿子,故有此称)写信来叫我,我不能不去啊。现在去成都,也正好顺便结识一下陈太师(陈敬瑄),找个机会求他老人家赏我一个大一点儿的州,如果能够得到,哪我此生也就知足了!”
但紧接着下一件事,王建就在轻描淡写间透出了他的一丝狡诈。王建故意将自己与诸将士的家属留在梓州,只带上自己的义子王宗瑶、王宗侃、王宗弼、王宗弁等,率精兵两千多人前往成都。
即将发生的事情证明,王建绕道梓州,装傻充楞,主动送人质这些事绝不是画蛇添足,而是一套颇富远见的组合招。这样一来顾彥朗就放心了:看来王建这个人虽然抢了一个阆州,但看来他的志向并不远大,而且他既然如此相信我,应该不会与陈敬瑄合谋来算计我吧?本来在这件事中,极有可能得罪的东川,成了王建可以暂时依托的后方。
果然,当王建就要到达成都之前,出了意外。在陈敬瑄手下,有一个叫李乂的参谋不知是出于警觉,还是出于嫉妒,警告陈长官说:“王建乃当世奸雄,如同一头猛虎,是要吃人的,您怎么能把他请进自己房间里?您真相信他会老老实实做您的部下吗?”
李乂这一席话,正好点中了陈敬瑄的痛处:是啊,在如今人心思变,兵变如潮的大背景下,拥有一个太能干的部下,并不是平庸领导的福音啊!
陈敬瑄对自己半调子的领导水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想当初,他连一向表现忠义的高仁厚都信不过,又怎么可能信任盐贩子出身的贼王八呢?没错,不能让他到成都来!猛省过来的陈敬瑄马上下令,派人去阻止王建前进,同时下令沿路各州郡加强戒备,禁止王建通过!
当这道新命令传到王建手中时,王建的两千精兵已经到达鹿头关(今四川德阳北)。他非常意外、非常失望,也非常生气,起码他让外人看起来的样子是这样。
但王建内心的真实所想,恐怕就与他的表现相差很远了。依在下看:如果让唐末群雄去参加奥斯卡男主角评选,王建最有可能战胜表演大师朱温,当选头号影帝!大体上算个实诚人的杨行密,和基本上只懂得本色演出的李克用,将被甩得远远的。
因为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样的变故其实早就在王建的算计之内,他也早为此设计了应对预案。王建出道以来,打拼了多年,却一直寄人篱下,最近才拿下一小块地皮,现在总算遇上这样一个跻身一方大诸侯的良机,走过路过,不可能错过!
于是,对于他口中那位无比尊敬的“陈太师”的命令,王建决定不予理睬,一路过关斩将,继续向成都前进!汉州(今四川广汉)刺史张顼出兵阻拦,怎么办?王建挥起老拳,一顿痛扁,顺势拿下汉州。西川将军句惟立出兵尾随王建到成都北郊的蚕此,王建返身将他打翻,又拿下德阳。
陈敬瑄有些慌了,忙派使节去责问王建:为什么违抗命令,无理攻击西川的公务人员?王建“理直气壮”地答道:“我在阆州一听到十军阿父叫我,马上就无比虔诚地来了,谁知都来到义父的家门口,却被告知不准进门!义父不要我了,让我这个义子前途无路!如果要回阆州,东川的顾长官也必然怀疑我,你说我还能怎么做?”
眼见事态严重,“义父”田令孜只好亲自登上成都南门楼,请求与“义子”王建对话,解释沟通,消除误会。王建现在要得是整个西川,怎么可能再回头做义父的乖儿子?只是在外人面前,不想表现得太露骨罢了。于是,王建率手下众将,剃光了头发(古人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伤即为不孝,王建剃发表示弃绝父子之情),站在清远桥上,列队向城楼叩拜,内牛满面地向“义父”告别:“儿如今已是无家可归,不得不辞别义父,从此作贼了!”
其实,在发表这番“作贼宣言”之前,王建干得早就是些贼事了。高调宣布自己要当“贼”之后,王建真正想的,却是如何把“义父”和“义伯父”定位成“贼”。当然,以田令孜和陈敬瑄兄弟的所做所为来看,这种定位也不算冤枉。
听说王建与田令孜翻脸,那位据说已经被王建“得罪”的顾彥朗立即尽发东川之兵,命自己的弟弟顾彦晖为总指挥兼汉州刺史(王建才打下的汉州,就被顾彥朗老实不客气地拿走了),支援王建,以图乘火打劫。
顾、王联军数万人开始猛攻成都,恶战三天,损失不小,却无法克城,只得又退回汉州。当然了,考虑到此时王建卷了铺盖也不过八千人,这支联军显然以东川军为主力的,假如现在就拿下成都,那得利也肯定是顾彦朗,不会是王建,这只要看看汉州的例子就知道了。因此,顾、王联军此时打不下成都,是一件不难理解的事。
毕竟现在陈敬瑄的西川军还很强大,与之相比,王建兵微将寡,身旁又有个兵力比自己强好多倍的盟友顾彦朗,要知道王建追求的,可不是为别人作嫁衣啊!那么,如何才能以一小蛇之身,从身旁巨蟒的口中夺食,完成兼并西川这一吞象之举呢?王建找来谋士周庠一同商议。周庠说:“成都不可能一下子攻克,我们可以先在它的旁边找个根据地。邛州(今四川邛崃)城池坚固,仓储也很丰足,守兵却比较弱,可以先打下来当作根基。”
王建点头同意,又发表了一番高屋建瓴的谈话:“我在军中这么些年,发现攻战征伐,最好都打着天子的旗号,否则名不正,言不顺,军心容易涣散。我们如果上疏朝廷,揭发陈敬瑄的罪行,请求中央出兵讨伐,我借力打力,大功便可创建了!”
其实在下认为,王建还有一段没说出来的潜台词:把中央搬出来,也可以制约顾彦朗,让他不能轻易将打下的西川地旁纳为己有。等将来时机成熟,从虚弱的中央手中窃取西川,也会更容易些。
王建将自己“奉天子令以讨不臣”的想法“坦承”告知顾彦朗,顾彦朗的脑子没王建这么复杂,只是听老弟说前线作战失利,觉得寻求中央支持是很合理的,因此顾、王二人,一拍即合。就这样,王建命周庠起草的,拉上顾彦朗一起签名的奏章,才送到了李晔的案头。
文德元年(公元888年)六月,李晔正式任命宰相韦昭度为西川节度使兼两川招抚制置等使,顶替陈敬瑄的位子,陈敬瑄的新职,是左龙武军统军,一个级别很高,但没有实际意义的虚衔。
这叫作先礼后兵,用脚指头都想得出,陈敬瑄和田令孜兄弟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弃兵权,回到长安,然后任人宰割。因此,接到圣旨的陈、田两兄弟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整顿兵马,强化训练,屯积钱粮兵器,加固城防,准备武力抗拒。
这么一来,昭宗李晔便顺理成章地以“抗旨”之罪,免去陈敬瑄的一切职务,由当初靠党附田令孜才当上宰相的韦昭度成了征讨西川的总司令,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为副总司令,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为总参谋长(行军司马),从西川划出邛、蜀(今四川崇庆)、黎(今四川汉源)、雅(今四川雅安)四州成立永平镇,以王建为永平节度使,同时充任前敌总指挥(行营诸军都指挥使)。这样,王建至少在名义上也当上了节度使(因为这四个州目前全不在他手中),与顾彥朗平级,可以合法地为自己扩充地盘了。
王建的谋划,又取得了一次阶段性成功。如果干爹算爹的话,干儿子王建正向着唐末第一号坑爹冠军的宝座稳步前进![/size]
2013-7-24 19:46
宇文铭
[size=4] 宰相张浚
好了,出于大家已经能够理解的原因,对陈敬瑄的讨伐将是一次旷日持久的战争,所以咱们暂时按下不表,来看看其他地方的情况。首先,在西川讨伐战还没打出什么成果的时候,昭宗李晔又收获了一项意外的成功:
在朱温,及其大将李唐宾的猛烈攻击下,蔡州皇帝秦宗权节节败退,到了文德元年(公元888年)六月,名义上仍属于秦皇帝麾下的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德諲,通过朱温穿针引线,正式倒戈,重新加入大唐阵营。昭宗李晔得报大喜,特改山南东道为“忠义”镇(听起来怪讽刺的),以示嘉奖。同时承认赵德諲为忠义节度使,加授兼讨伐秦宗权的副总司令。
秦皇帝又苦苦支撑了半年,十二月,秦宗权的部将申丛发动兵变,抓住了自己的老大,然后将他的双腿打断,关押起来向朱温投降。
没等朱温受降的人到达,蔡州又发生第二次兵变,将军郭番杀掉了申丛,造谣说:“申丛打算重新拥护秦宗权当皇帝,所以自己当机立断,铲除了叛贼!”虽然这明摆着是一句假话,但朱温关心的,是早点儿献俘阙下,成就大功,为谁谁申张正义这类破事儿,你们找包清天去吧!所以,朱温很轻易地就“相信”了郭璠的解释,答应让他当奉国留后,郭璠则将秦宗权送给朱温(秦宗权一到手,朱温就把蔡州给了自己的老朋友赵犨,此后郭璠下落不明)。
龙纪元年(公元889年)二月,朱温将谮位皇帝秦宗权押送至长安,昭宗下令,将其斩首于长安西市。据说在临近砍头之前,已成残疾人的秦宗权还不死心,从囚车中伸出头,对前来监斩的京兆尹孙揆说:“孙大人,您可要明察啊!我秦宗权怎么会是反贼呢?只不过对国家一腔赤诚,却报国无门罢了!”听到如此不要脸的名言,围观众人无不秦皇帝的喜剧天赋叹为观止,既而哄堂大笑。
就在大家的笑声中,蔡州皇帝秦宗权身首异处,自黄巢在长安建国大齐以来,九年过去,大唐天子终于再一次成为了华夏大地上唯一的皇帝。虽然这个成功的取得,其实和昭宗李晔,甚至大唐朝廷都没有多大关系,但它还是让昭宗产生了一种天下无难事的幻觉,并在这一良好感觉的驱使下,雄心勃勃地寻找下一个打击目标。
昭宗李晔认为,要中兴大唐,重振天子声威,必须内压权宦,外除强藩,因此他的目标,也不外乎宦与藩。
当今最得势的宦官是谁?当然是以拥立李晔为帝,而自居为“定策国老”的杨复恭。身处宦官掌兵的屋沿下,李晔不得不在表面上对杨复恭百般恭敬,但由于李晔在内心对宦官专权的极度反感,使他对这位定策国老的所谓恩情,并无半点感激。真正得到李晔信任和器重的人,还是大唐的宰相们。
此时,在大唐中央有五位宰相,简介如下:
韦昭度,字正纪,咸通八年进士,他虽是科班出身,又属于唐朝大名门京兆韦氏,但总体来说,只是个能力比较平常的人。最初,韦昭度靠依附田令孜而荣升高位,这一点偏偏让他因祸得福,躲过了朱玫、李蕴之乱,并在僖宗重回长安前官复原职。现在,他正以讨伐军总司令的身份,进攻他以前的朋友,田令孜和陈敬瑄,暂时不在朝;
杜让能,咸通十四年进士,开国元勋莱国公杜如晦的七世孙,这位对大唐忠心耿耿的大臣,在田令孜挟持僖宗逃亡时单骑追随,又在其后献计拉拢王重荣、李克用,对平定朱玫、李蕴之乱,使僖宗朝廷的咸鱼翻生,立功颇大。昭宗即位,授“扶危启运保乂功臣”,赐免死铁劵,封晋国公;
孔纬,字化文,曲阜人,文圣孔子之后,大中十三年进士,同样因在朱玫、李蕴之乱准确地站队,表现忠贞,而得到提拔。孔纬善于理财,在僖宗第二次逃亡山南期间,兼任诸道盐铁转运使,为小朝廷的复兴提供了有力的经济支持。到昭宗朝,授“持危启运保乂功臣”, 赐免死铁劵,封鲁国公;
刘崇望,字希徒,唐初功臣渝国公刘政会的七世孙,咸通十五年进士。朱玫立李蕴为帝时,他曾以谏议大夫的身份,带着圣旨和杨复恭的书信前往河中,成功劝说王重荣反正,站在僖宗一边,为平定朱玫之乱立下了功劳。昭宗即位后,升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并兼兵部、吏部尚书;
不过,这时最被李晔器重的,最重要的宰相,还不是这四位科班出身的名门之后,而是另一位家世既算不上名门,也从来没考中过进士的人:张浚。
张浚,字禹川,河间人,是一位满腹诗书,颇有学识的才子,尤其是口才极佳,与人论事,雄辩滔滔,常常能将对手驳得哑口无言。张浚虽然智商不错,但情商却很糟糕,峙才傲物,大话不断,很招人嫌。他去参加进士考试,因得罪考官,屡试不第。张浚见此路不通,只好改用魏晋南北朝的升官捷径,跑到金凤山当隐士去了。
僖宗朝初年,时任枢密使的杨复恭出使外地,途中偶然与隐士张浚相遇。两人一经交谈,杨复恭为张浚那天花乱坠的口才所倾倒,回朝后极力向僖宗推荐这个人可用。张浚就这样,靠抱着杨复恭的大腿,由一介平民,被破格提拨为太常博士(国家礼仪方面的顾问,从七品的小官),随即又转度支员外郎(近似于审计局副局长,从六品上)。
入仕没多久,张浚发现他的处境并不太好,就这么混日子恐怕没什么好前途:黄巢大军就要北上,朝廷正危如累卵,而杨复恭的大腿也越来越缺少魅力,他在宦官内斗中输给田令孜了。
综合两方面考虑,张浚决定以退为进,请了个长期病假,然后举家避乱商州。途经汉阴时,他为自己的复出设了一个伏笔。张浚告知当地县令李康:皇上马上要落难了,多半会经过你这里逃往蜀中,你应该及早备好粮食骡马,准备接待工作。后来僖宗一行南逃,果然靠李康准备的数百驼食物,才免于饿肚子。僖宗得知此事,急忙将他重新召到流亡朝廷中,马上拜为兵部郎中(国防部中高级干部,从五品上),没过几天,又升为谏议大夫(负责给皇帝提意见,魏征干过的,正四品下)。
张浚的仕途进入快车道了,不过要想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话,有一座大山是绕不过去的,那就是自己昔日恩公的死对头:当时还在朝中执掌大权的田令孜。
田公公对于肯为其做走狗的人,一般还是比较优待的,以便为广大干部树立“正确”的价值观。例如右拾遗乐朋龟,只因为在主动拜谒田公公时,响头叩得特别到位,就马上提升为翰林学士了,美中不足的是,名声也臭了。张浚相信自己拍马的功夫不比别人差,乐朋龟能做到的,自己只会做得更好,问题是:向恩公的对头,而且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宦官献媚,传出去,会影响自己这些年来塑造的清高形像啊!婊子,我所欲也,牌枋,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如何取舍也?
慢着,说不定也有二者得兼的机会呢。中和元年(公元881年)新春,田令孜举办宴会,邀请在朝文武百官参加。张浚接到邀请后,灵机一动,下午的宴会他上午就赶到田府,抢在其余百官都未到达之前,乘外人看不见,张浚向田公公表答了自己愿意弃暗投明,追随田公公的忠贞。
田公公乐了:就你小子这样的,还想跟我玩心眼?不让人知,将来我如果失势了,你好把自己撇干净?世间哪有这等便宜事?于是,等到百官齐聚,菜肴摆上,田公公作新年祝酒辞时,顺便加了一句:“朝里朝外的人都传言,说我令孜是浊流,张郎中是清流,张郎中今个竟然向我拜谒,我是很感激的,不过不该来得这么早,专挑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啊!”
完了,白废心机了!张浚羞得无地自容,只可惜地板太结实,找不到洞钻。不过既然已经丢了脸,张浚干脆也就不要脸了,我就跟田公公你了,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去吧!此后,张浚出使平卢,劝说已臣服黄巢的节度使王敬武重新归唐,参加了王铎、杨复光等人指挥的收复长安之役,也算立下了不少功劳,再加上田令孜的照顾,张浚终于在僖宗朝末年,迁户部侍郎,拜同平章事,成为国家宰相之一。
不想三年河东转河西,田令孜跑路了,杨复恭又回来了。当上宦官领袖的杨复恭,对张浚在他失势时翻脸无情的背叛深恶痛决,决计打压,只是张浚地位已高,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张浚也知道,杨复恭对他的恨意已经没办法化解,干脆重新装清高,只有抓住皇帝的心,才能不输给杨复恭。张浚开始竭力在新皇帝李晔面前,摆出一付不畏北司权势,不与宦官集团同流合污的正义形像。并常以谢安、裴度自比,表现将以天下为己任,为皇上重开太平,鞠躬尽瘁!
深恨宦官的昭宗李晔虽然远比他的五哥有责任心,可还只是个未谙世事的青年,很快就被张浚的大言滔滔所忽悠,被张浚的“正义”形像与忧国忧民所打动:这才是真正的国家栋梁啊!必须重用!
不过有些人对张浚的看法,就与李晔大不相同了,比如说:李克用。当初讨伐黄巢,李克用驻军河中,张浚正好在这里任都统判官,两人那时就打过不少交道。结果,越了解张浚,李克用越不把他当回事。等到张浚荣升宰相的消息传到太原,李克用一时管不住自己的嘴,对朝廷使节发表了一番评论:“张浚这个人只会夸夸其谈,没有真本事。如今皇上因为他有点儿虚名就任用他,只怕将来扰乱天下的人,就是他了!”
不用说,这段评论很快传进了张浚的耳朵。本来,由于杨复光曾对李克用有恩,讲义气的李克用,和杨复恭的关系自然很密切,已经是张浚黑名单上的候补队员,如今再听到这一番批评,张浚更加对李克用恨之入骨了!
等着瞧吧,李克用,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那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才算时候到了呢?这个嘛,李克用是手握重兵的强藩,要收拾他,起码先得有一支军队吧。
有一天,李晔与张浚在私下讨论历代兴衰治乱的事迹,张浚突然很悲痛地说:“以陛下您的英明睿智,本应成为中兴圣主,只可惜在内受制于权宦,在外受迫于强藩,虽有宏图远略,不得施展!不论白天黑夜,一想到这件事,我都感到痛心疾首啊!”
李晔被感动了:对君上的痛苦感同身受,多么忠贞的臣子啊!便问道:“那以爱卿看,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这种现状呢?”
张浚乘热打铁,建议道:“当务之急,是重建一支强大的,足够威慑天下藩镇的中央禁军!”
之所以说重建,是因为上次由田令孜重建的那支中央禁军,这几年来,命运太悲催了:先是败给李克用、王重荣联军,后来受又损于朱玫、李昌符,等鼠目寸光的杨复恭上台,为排斥田令孜余党,又自减羽翼,将最精锐的“随驾五都”都发配到地方去了。总之,没剩几个人了。
经历过战乱的李晔,对枪杆子的重要性也有一定感性认识,现在见张浚说得在理,再加上孔纬的理财卓有成效,朝廷暂时不缺银子,便在这群对用兵打仗一窍不通的文官支持下,于京城一带大规模募兵。嗬,从表面上看,这次扩军竟然十分顺利,没用多长时间,中央禁军的人再次膨胀到了十余万!更难得的是,这些新军由于非杨复恭经手所建,不再唯宦官的马首是瞻,是皇帝能够指挥得动的。
不过,由于朝廷有不起一个朱珍级别的将军来带兵练兵,新禁军其实只能算一支庞大的乌合之众而已,但外行李晔看不出来。年轻的皇帝,只是看着这支在纸面上非常强大的中央禁军,产生了像我朝太宗皇帝那样,以武力重新平定天下的雄心壮志!
派韦昭度等讨伐陈敬瑄,不过小试牛刀而已,大顺元年(公元890年)四月,一个更大,更诱人的机会摆在了昭宗李晔和张浚的而前:宣武节度使朱温、卢龙节度使李匡威、大同防御使赫连铎,三大藩镇同时上表,请求讨伐天下第一强藩,河东节度使李克用![/size]
2013-7-24 19:47
宇文铭
[size=4] 李克用包围网
自上源驿一别,朱温与李克用已经有六年没好好打过照面了。自打那时以后,朱三的扩张事业稳步推进,领土和实力都扩大了好几倍。能取得这样的成功,原因之一,在于朱温用兵作战,有一条虽然很狗血,但确实存在的原则:不兴无名之师,在打你之前,先要在舆论上证明你是混蛋,该打!秦宗权不用说了,本来就是货真价实的混蛋;朱瑄、朱瑾兄弟,挖同盟墙脚,破坏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魏博罗弘信,抢劫公款,杀害公务人员等等(相比这下,这些年李克用一直在海扁昭义镇的孟方立、孟迁兄北,也始终没想起给孟氏兄弟好好制造一个该打的罪名)。那么他现在上表,要朝廷征讨李克用,是他抓住李克用什么把柄了吗?
应该说是,这是一次非常复杂的连锁反应,得从当初高骈被杀说起。几年前,高骈死的消息传到长安,朝廷商议之后觉得:既然淮南节帅的位置空了出来(其实从来就没有空缺过,秦彦、杨行密、孙儒先后宣布自己是淮南最高军政长官,争得不亦乐乎),那应该找人来顶上,朱温最近在打击伪皇帝秦宗权的战线功劳很大,就给他吧!
光启三年(公元887年)闰十一月,朝廷加授朱温为淮南节度使。因此,在淮南一镇,就同时出现了三位最高长官(孙儒是杀掉秦彦之后才自称淮南节度使的,这两人不曾并列),其中,朱温的牌子最硬(中央任命),但底子最软(朱温在淮南没有一兵一卒,而且他此时的地盘与淮南还不接壤)。
在如今这岁月,牌子当然没有底子重要,够不着的东西,纵然朝廷说是你的,又有何用?话虽如此,但淮南镇不论地盘、人口、GDP,都数倍于宣武镇,看见这么大一块肥肉,不流哈喇子的一定不是好狗!所以困难再大,朱温也决定要掂起脚试试。
朱温派内客将张廷范为使,带上朝廷任命自己为淮南节度使的公文,前往淮南告知杨行密,顺便告诉杨行密:“朱公已经表奏你为淮南节度副使,另派李璠来当淮南留后,你们以后要好好合作。”
随后又命牙将郭言率一千兵马护送李璠到任。本来杨行密最近日子过得挺不顺,正在孙儒军队的强大攻击下频频失利,要守住扬州显得越来越不容易了,也很希望寻找外援。因此杨行密以隆重的礼节接待了张廷范。即使见到朱温就任淮南节度使的公文,他也没有在意:朱温大敌在北,来不了南边,给他挂个虚名,自己以副手的名义,在宣武军帮助下取得淮南,也不是不可接受的嘛!
但当杨行密听到,朱温已经派李璠到淮南来当代理首长时,脸终于拉了下来,晴转多云,局部还有雷震雨。张廷范一看这付架式,吓得和当年进吴营的蒋干一样,不敢再多嘴了,只派随从秘密回报朱温:不动大兵,朱公不要指望能凭一纸命令就得到淮南!
差不多同时,李璠与郭言那一千的上任团队,也在泗州遭到突然袭击,好不容易才逃回宣武,朱温给杨行密安一个顶头上司的计划,还未执行,已经流产。这又是咋回事呢?原来,看着淮南流口水,这是好多军阀共同的生理反应,非朱温独有,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感化节度使时溥。
时溥有很多理由认定自己是应该得到淮南的:
自己曾诛灭黄巢而“论功第一”(虽然是瞎猫撞到死耗子);
自己是资深前辈,并得朝廷任命担当讨伐蔡州伪帝秦宗权的总司令(即蔡州四面行营兵马都统。由于时溥在这任上基本上什么也没干,仗都是朱温打的,所以这个职务后来被朝廷改授朱温,为安抚时溥的情绪,又授予他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统,仍然是大唐帝国的战区总司令);
自己的地盘感化镇紧挨着淮南,不论出兵平乱或是到扬州上任都很方便(这条倒是实在的)。
因此,从高骈死的那一天起,他就带着很高的期望值,等待着朝廷下发委任状。谁知,等朝廷的人事命令发下来,担任淮南节度使的人竟然是朱温!
时溥愤怒了:朱温不过一个才三十几岁的晚辈,又是黄巢降将,论以往的组织关系还得算我的手下,凭什么竟然越过我去当淮南节帅!一时怒火攻心,时溥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就算我得不到淮南,也绝不让朱三得到!于是,等李璠与郭言途经他的辖区泗州时,遭到感化军的袭击,朱温与时溥,从此算是结了仇。
发生这些事的时候,朱温正率军进驻宋州,以便同时兼顾淮南与蔡州两个目标。他先是接到张廷范的秘密报告,紧接着张廷范本人也从扬州溜了回来,并向朱温报告了他对淮南情况的观察:“杨行密英武多谋,且部下有不少能人,兵势颇盛,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朱公不可轻敌!”
稍后,李璠和郭言也逃归宋州,报告:时溥那老小子把咱们去淮南的路给截了!接连碰壁,让朱温冷静了下来,看样子要夺取淮南,暂时是没戏了。不过,另一个目标却因此而浮出了前台:好你个时溥,瞧好吧,对你这个“滴水之恩”,我会怎样“涌泉相报”!
朱温马上给朝廷写了两道表章,第一道,是撤销他上次对李璠的推荐,解释说:“我经过调查发现,杨行密是位好同志,很受淮南人民的爱戴,建议让他担任淮南留后,代替我主持淮南地区的工作。”如果你有多个潜在对手,那么对于暂时无力对付的对手,最好是先和他作朋友。
另一道,是讨论在目前财政状况下的机构精简问题,朱温“忧国忧民”地说:现在国家经济这么困难,应该想法削减开支,那些因战乱而临时设置的,已经不太必要的机构,就不用再保留了。比如说吧,自秦宗权作乱以来,感化节度使时溥没有任何战绩可言,却挑着一个“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统”的头衔,还有一套相关行政班子,这些都是可以裁剪掉的……
不用说,已经被嫉妒冲昏头脑的时溥,再听到朱温排挤自己的上表后,对这个该死的泼朱三是何等痛恨。这样一来,正中朱温下怀,因为朱温的目的,就是要让时溥忍不住先动手,自己好以自卫还击的名义吞并感化,所以他不等时溥那受伤的心灵稍稍恢复,立即又使出了火上浇油的点睛一笔。
朱温手下有一部将刘瓒,原本是隶属于淮南的楚州(今江苏淮阴)刺史,孙儒南下淮南时,他弃城北逃,投奔汴州。很好,这枚棋子现在该上场了,朱温“为了恢复国家的正常秩序”,特命大将朱珍、李唐宾等,率五千精兵,故意取道徐州,护送合法市长刘瓒回楚州复职。
我刚说过不准你们宣武军借道,你的人就直接冲着徐州来了,打人专打脸,是可忍,塾不可忍?时溥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他率感化军倾巢出动,集结了五万人(一说七万)的庞大兵力,驻兵于徐州之北约百里的吴康,挡住宣武军的前进方向。
不论朱温,还是他手下的朱珍等大将,都从来就没把时溥那两下子放在眼里,不怕你出来,就怕你不出来,既然出来了,那好得很!
文德元年(公元888年)十一月,吴康之战爆发,五千宣武军仿佛开了外挂,在朱珍、李唐宾指挥下,扑向十倍于己感化军,拥有巨大兵力优势的感化军竟然被打得溃不成军,损失达三万之巨!
天呐,不带这么玩的!如果连十对一的仗都打不赢,那还有什么仗能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时溥被打得失魂落魄,不得不率残败散兵逃回徐州,闭门死守。朱珍则乘胜攻克萧县(朱温童年的第二故乡)。
不但如此,因为时溥公然出兵阻挠楚州合法市长恢复秩序的“恶劣行径”,也让朱温取得了用兵口实,又派大将庞师古率第二支军队加入徐州战场,攻占了宿州。
第二年正月(秦宗权被朱温俘虏的同月),庞师古进驻徐州东南郊的吕梁,与朱珍部南北呼应,夹击徐州。时溥打不过北线的朱珍,想从南线的宣武军身上找回面子,于是出兵反击庞师古,谁知又败!这回时溥彻底没脾气了,他只好再次退进徐州城,老老实实地当他的缩头乌龟。
按说乌龟壳虽硬,也耐不住反复重击,朱温吞并感化,似已水到渠成,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事,让平庸的时大帅暂时又渡过了危险期。
首先,时溥守城的本事,要比他野战的本事强一些,徐州坚守半年,未被攻破。其次,宣武军中,发生了出乎朱温预料的严重内咎,连折两大上将,宣武军因此锋头受挫(后文详述)。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第三条:时溥拉到了外援!
时溥败进徐州城后,曾写下好几封密信,派使节带着,化妆潜出宣武军的包围圈,向其他与朱温有过节的各路藩镇紧急求救!
天平节度使朱瑄收到了一封,但他在与朱温的上次交战中损失惨重,现在正闭门疗伤。出兵,确实有困难,不出兵,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也不是不懂,想来想去,他只是写了一封密笔信,以结拜大哥的身份,劝朱温退兵修好。可朱温现在还认他这个大哥么?所以朱瑄这封信的效果,同什么也没做差不多。
李克用也收到了一封,一看对手是他最恨的朱温,那反应比朱瑄就积极多了。无可奈何的是,河东与宣武都不接壤,距离徐州更是遥远,重兵无法到达,李克用只好命令派部将石君和,率五百骑兵,翻山越岭,从小路绕道至徐州,支援时溥。
就在时溥的信使辗转赶路,石君和的五百骑兵在荒山野岭间昼伏夜行之际,淮南战局出现了崩塌之势。孙儒的进攻连连得手,朱温的名义属下杨行密节节败退,先失扬州,稍后又丢失了自己的老家庐州。朱温担心孙儒灭掉杨行密后成为第二个秦宗权,便命庞师古为主将,从徐州战场抽调部份军队,攻入孙儒的后方,救援杨行密。
不想孙儒亲自回师,与宣武军战于高邮之西七十里的陵亭,大败庞师古,宣武军只得又退回淮河以北。不过此仗虽败,却也让杨行密赢得喘息之机,连续几仗反击得手,淮南战局重新进入相持阶段。
看见宣武军打了败仗,宿州的原感化军小将张筠发动兵变,赶走了朱温任命宿州刺史,重新归附时溥。在这几个好消息接连传到徐州之际,石君和那支小小的援军也到了,时溥甚为欣喜,于是壮着胆子,以沙陀骑兵为矛头,第三次出击。
此时,朱温正亲率大军围困宿州,张筠城迎城,被宣武军打败,只得退回城中死守,并向时溥告急。打过几次败仗的时溥不敢直接去宿州找朱温的麻烦,决定用围魏救赵之计,袭击宋州砀山县午沟里村。
自然,这个小村子没什么兵,在军事上也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但它是朱温的故乡,朱温的大哥朱全昱仍在这里务农(朱温的母亲王氏此时被接到汴州),还有朱家历代的祖坟也在此处。占领了它,足够时溥出口恶气了。
如果时溥只命那五百沙陀骑兵去干这件事,以这些人能够穿过多个藩镇的辖区,从太原跑到徐州的本事来看,这次袭击保不齐就成功了。可时大帅偏偏又画蛇添足,调数千感化军一同参战,于是,速度变慢了,目标变大了,结果,消息走漏了。
朱温急调长子朱友裕驰援砀山,于半道截住感化军,大败其众,斩首三千余人,生擒河东大将石君和,押往宿州大营。朱温发现俘虏中竟有李克用的人,大吃一惊。虽然很久以来,李克用常常嚷嚷着要报上源驿之仇,但一直是说说罢了,如今石君和出现在徐州,证明李克用已经不满足于动口,升级成动手了!
虽然这种事,干初一的人其实是他朱温。
在此之前,李克用用兵的重点,是昭义镇的孟氏兄弟。昭义镇辖区设置很有特点,地形兼具黄土高原与华北平原,中跨太行山,把昭义分成了西面的潞(今山西长治)、泽(今山西晋城)二州,与东面的邢(今河北邢台)、洺(今河北永年)、磁(今河北磁县)三州。由于受大山阻隔,两部份与各自的邻居交往,比内部交往还容易的多,从经济而言,东部三州远比西部二州发达,但昭义的首府却在东部的潞州。因此长期以来,昭义东、西两部份的人,相互看不顺眼,为分裂埋下伏笔。
孟方立依靠兵变成为昭义节度使后,因为他是东部人,便将昭义镇的总部迁到了东部的邢州,可西部人不服啊,西部人代表,监军宦官祁审诲和镇将安居受等,便秘密致书李克用,请求他出兵打击一下昭义东部人的嚣张气焰!有了这些第五纵队的支持,李克用轻取西昭义二州,推荐自己的弟弟李克修为昭义节度使,昭义镇从此分裂成东西两部分。
李克用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儿小小的成功而止步不前,既然朝廷批准自己对弟弟的推荐,那李克修自然应该是昭义唯一合法代表,还有个孟方立算什么事?因此之后,李克用每年都要出兵翻越太行山,进攻东部三州。不过东部人好容易扬眉吐气,当家作主,不愿再屈居西部人之下,抵抗竟然十分顽强,面对李克用的强兵,仍坚持数年不败。
但双方强弱毕竟悬殊,到龙纪元年(公元889年)六月,河东大将李存孝、李罕之大败孟方立于琉璃陂(邢州西南郊)。孟方立战败后服毒自尽,众人推举他颇得人心的弟弟孟迁继任东昭义留后,由于东昭义军主力已经覆灭,孟迁独自不可抵抗河东大军,便学习张全义的榜样,向朱温求救。
为了将李克用牵制在北边,朱温是有心救孟迁的,但与河阳之役不同的是,朱温的辖区与东昭义不接壤,中间隔着魏博镇,朱温只好写信给罗弘信,请求借道。罗弘信当然知道朱温是不好得罪的,但李克用同样也得罪不起啊!所以呢,还是保持中立吧,对于你们的困难我很理解,但是道不能借!
朱温大军正被牵制于徐州、淮南,再要找罗弘信的晦气,已是力不从心,朱温只好忍了,派王虔裕率精兵五百经小道增援孟迁,协防邢州,论时间,还早于李克用派石君和支援徐州。
但来得早不得于来得好,孟迁看见王虔裕的援兵后,大失所望,这点儿援兵还不够李存孝塞牙缝,有什么用?他又苦苦撑了几个月,眼看再没有新的援军到达,干脆做了件挺损的事:诱捕王虔裕,送给李克用作头名状,然后打开城门,宣布投降。
所以李克用的做法,那也属于“来而不往非礼也”罢了。
朱温得静下心来重新评估发展战略了:时溥不过一个草包,只要自己愿意,随时可以将徐州吞下。淮南的杨行密和孙儒正杀得难分难解,一时之间还分不出胜负,自然也成不了自己的大敌。李克用就不同了,他已经夺取了东昭义,如果乘自己屯兵淮泗之际,假道魏博(从罗弘信不肯借道来看,他害怕李克用胜过怕我朱温,借道给河东军这种可能性是不能排除的),直取汴州,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务之急,应该马上叫停徐州战役,尽快组织一个反李克用同盟,能把李克用打下去最好,打不下去也至少拴住他,让他不能干涉我在其他地方的行动!
大计一定,朱温立即行动起来。他先上表朝廷,请讨河东:“朝廷让臣兼任淮南节度使,徐州时溥却对臣不满,屡次三番袭击臣的使节、军队,臣这才奉表讨伐徐州。眼看凯旋在即,谁知太原的李克用却派兵远道而来,增援徐州的反叛势力,致使臣不能成功。李克用这种不尊重朝廷命令,擅自发兵,对抗朝廷正义之师的行为,性质极其恶劣!如果姑息纵容,他必然成为国家大患!所以臣请求动员宣武、义成、河阳(这三镇都已是朱温的直辖地盘)三镇兵马,再联合河北三镇(卢龙、大同、成德三镇,都曾和李克用有过节)兵共讨太原,请陛下任命朝中大朝为统帅,统一指挥!”
李克用包围网 六
朱温之所以敢在上表中,明目张胆地拉卢龙、大同两镇下水,不但因为他们原本就与李克用有仇,更是因为他们刚刚同李克用打了一仗,而且,还打赢了。
且说孟迁归降,拿下东昭义,顺便还抓住了一个王虔裕,还了朱三一点儿颜色,这是河东军近几年来,捞到好处最多的一次胜利,李克用非常满意。大军还师,途经潞州,终于成为完整版昭义节度使的李克修,带人出迎凯旋而归的堂兄。李克用一时兴起,带上亲朋好友、门生部将,到潞州郊外的三垂岗一带狩猎。
一番射猎之后,李克用一行,满载着猎物,来到了高岗之上的唐玄宗祠,摆酒设宴,并召乐师(那时的叫法是伶人)奏乐助兴。相传当天表演的曲子是《百年歌》。
《百年歌》,是三国名将陆逊之孙陆机写的组诗,叙述了人一生从幼到老的景况与悲欢,第一首写人十岁时开始,每加十岁又写一首,共十首,直到一百岁,故有此名。
顺着悠扬的曲调,歌中人从风华正茂,到渐渐衰老,词句越来越悲伤,声调越来越凄苦。瑟瑟凉风穿过山林,拂在众人的脸上,李克用触景生情,心头掠过一丝岁月催人的伤感。这时,李克用身边一个看上去聪明伶俐的男孩问道:您不舒服吗?父亲?看到这个孩子,李克用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意,以手轻捋颏下美髯,笑对在坐众人,说出一段惊天预言:“老夫老了(其实才三十三岁而已,还没有在下这个七零后虚度的时间长),空有壮心不已,好在后继有人,奇儿在侧,二十年后,这个孩子必定能替我在这里打仗了!”
李克用一语成谶,二十年后果然应验。虽然此刻的男孩还在眨着眼睛,似懂非懂。毕竟他还不足五岁,他是李克用的第三个儿子,二十年后将成为下一代群雄中最耀眼的明星,他的大名,叫李存勖!
这次野营活动在后世很有名,成了不少文人墨客的咏叹题材。不过,在下认为,三垂岗置酒的事虽然很可能是真的,但李克用的话,多半已经被人修改过了。一来,李克用还不老,二来,能作出如此高精度预言的人,可以是袁天罡、李淳风,或者诺查丹玛斯什么的,不会是李克用。
因为马上,李克用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常常失算。
李克用回师之后,并没有象朱温最担心的那样对他下手,而是亲率大军北上,攻打老对头大同的赫连铎去了。毕竟李克用曾向朝廷申请,将大同并入河东,朝廷也同意了,赫连铎肯定是拒不执行,所以李克用认为,依情依理,他都有权教训赫连铎。
不过赫连铎的实力虽然不强,战斗力还是不弱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当初将李克用逐出代北的战争中,荣膺头功。他在受到李克用攻击后,一面拼死抵抗,一面向传统盟友卢龙镇求救。
这一仗河东军打得非常不顺,先是大将安金俊在与赫连铎军的交战中被流箭射死。没过几天,另一个将军申信煽动兵变,拉着一批从叛投赫连铎。紧接着,卢龙节度使李匡威亲率三万大军赶到云州郊外,与城内守军相呼应,夹击围城的河东大军。
屡战不利,大同已成鸡肋,李克用只好朝云州城投去恨恨地一瞟,收兵南撤,又回潞州,找自家兄弟泄愤去了。
李克用包围网 七
昭义节度使李克修,是个做事认真,生性俭朴到有点儿吝啬的人,他到任以来,昭义镇的公务宴请,一般都被控制在四菜一汤的级别,严禁大吃大喝,甚至有高级领导视查时也不例外。这虽然对昭义地区的百姓来说是件好事,但按照官场的传统智慧,让上级领导吃好、喝好、玩好,一向是迎接检查工作的重中之重。逆官场定理行事,迟早要捅漏子的。
这不,下榻潞州驿站的李克用,一看到简陋的酒食和低档的服务,勃然大怒,下令把李克修给抓了起来,破口大骂:怎么着?我军才稍有失利,你马上就不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了?李克修感到非常憋屈,忍不住顶了句嘴:你上次来潞州,不也是享受同样招待,你那时怎么不说?
唉,克修兄弟啊,你没听说过弥子瑕的故事吗?
当年弥子瑕得到卫灵公宠信的时候,君臣一起游果园,弥子瑕摘了一个桃子,咬一口觉得味道很好,便把剩下的桃子递给卫灵公尝尝。卫灵公感动地说:“弥子瑕真是忠臣啊,有好东西先想起寡人。”当时卫国法律严禁公车私用,违者砍脚,偏巧有一次弥子瑕的母亲病危,弥子瑕连夜就偷驾着卫灵公的专车回去了,有人来报告卫灵公这起严重违纪事件,谁料卫灵公又感动了:“弥子瑕真是孝子啊,为了母亲,连砍脚之罪都不顾了!”后来,卫灵公不再喜欢弥子瑕,开始严厉追究他的罪行:“你竟敢把咬过一口的桃子送给我吃!你竟敢未得允许私自动用我的车!”
所以,你有没有罪,很多时候并不起决于你的行为,而要看领导当时的心情。你堂哥这次来的心情怎么样,你还看不出来吗?
果然,见李克修还敢顶嘴,李克用火上浇油,命令:拿鞭子来,给我狠狠地打!一顿饱揍之后,李克用发泄了心头的无名火,暂时舒服了。但李克修遭此奇耻大辱,又羞又怒又痛,却又无从发泄,再加上他的心态也没太好,竟没过几天就死了。李克用后悔也没用了,他只好任命自己的另一个弟弟李克恭为昭义留后,接替李克修,自己回太原去了。
问题是,李克用虽然有不少弟弟,但并不是每个弟弟都能独当一面。比如这位李克恭,生性轻率傲慢,常常干点儿为非作歹的勾当,对节度使的军政业务还一窍不通。手下人拿他和颇得人心的前任李克修一对比,越发觉得他不是个东西了。于是,昭义军心格外不服,时刻准备着下一次兵变。
这段时期内李克用可谓祸不单行,他遭受的挫折,不仅来自代北的战场、潞州的驿站、砀山的道旁,还来自长安的朝堂,他在中央的政治盟友,杨复恭失势了。虽然这次失败,本身与李克用无关。
昭宗李晔本来就看宦官不顺眼,何况杨复恭的本事,不客气说,也太次了点儿。一次,李晔召集重臣们在太极殿开会,会议主题,是抨击当今某些藩镇目无国法,包藏祸心,抗拒中央,阴谋作乱等种种恶行。
不用说,这个主题是杨复恭定的,为朝廷出兵打击他的老政敌田令孜造势。一般说来,在这种会议上,大家只要根据领导定下的基调,“踊跃”发言,用批判的武器促进武器的批判,末了加篇会议公告,证明全中央对这一问题认识上的高度统一也就行了。
但杨复恭忽略了一点,他并不是最高领导啊,他定下的主旋律,别人就一定会唱和吗?果不其然,一向有嫉恶如仇之名的宰相孔纬,就在会上发出了不和谐音符:“在陛下身边的近臣中,就有人想造反,哪里还顾得上四方藩镇!”
一言既出,众皆哗然,李晔乘机假作惊奇:“什么,竟然有这种事?”
孔纬指着杨复恭的鼻子,加重语气说:“杨复恭,不过陛下一个家奴!却公然在太极殿前坐轿,世间岂有这么嚣张的奴才?又认了大批武夫为义子,不是让他们掌管皇家禁军,就是派到各地充当节度使,把持中外兵权,如果不打算造反,用得着这么做吗?”
杨复恭有点儿晕了,这叫怎么回事?自己变成批斗目标了?他来不及细细想一下,依本朝自肃宗以来的惯例,如果没有后台,哪个大臣敢对宦官无礼?只是慌不择路地严正反驳说:“我的义子都是忠勇之士,我正是为了让他们效忠皇上,保卫朝廷,才收他们为义子,动机既光明又正大,怎么能说是要谋反呢?”
见杨复恭上了套,孔纬发言的真正幕后黑手李晔,干脆连萌也不装了,直接问道:“既然是要让他们保卫国家,为什么不赐他们姓李,却要让他们姓杨?”
这个突入其来的脑筋急转弯,超过杨复恭智商的反应速度,一下子就让杨公公愣在当场,半天哑口无言。李晔很满意这次偷袭的效果,马上趁热打铁,开出了让杨复恭下台阶的价码:“这样吧,如果你把你姓胡的那个义子给我,那就证明你确实忠心于国。”杨复恭无法可想,只得同意了。
所谓姓胡的义子,是指天威军使杨守立,他的原名叫胡弘立。如果大家记忆力不错的话,可能还想得起来,几年前在凤翔,因为摆架子,与节度使李昌符抢道,导致中央军与凤翔军干仗的那个嚣张军官就是他。大概因为有那次推倒一个节度使的光荣履历,杨守立在此时的中央禁军中颇具声望,号称勇武冠六军。李晔选中他,是因为他除了在禁军中有威信,勇猛粗暴、狂妄跋扈外,还有一个突出特点:有奶便是娘。
不一会儿,在杨复恭的引见下,杨守立得到李晔的亲切接见,从这天起,杨守立有了一个新名字:李顺节。伴随着新名字,接踵而来的,还有一连串显赫要职:天武都头、全权掌管禁军六军的营门钥匙、镇海节度使(总部润州,目前正在孙儒、杨行密、钱鏐三大势力的争夺之中,李顺节只是虚领而已),这还不算完,李晔甚至给李顺节加授了同平章事,当名义宰相!
无功厚禄,重重利诱,李顺节很快被皇帝的糖衣炮弹完全放倒了,彻底背叛了原干爹杨复恭,时常向李晔密报杨复恭的过错和隐私,使得杨公公在与皇帝与张浚、孔纬等大臣的斗争中常常失利。而中央禁军的控制权,也通过李顺节,在相当程度上转移回皇帝手中。
显而易见,如果中央的兵权仍在杨复恭手中,他不可能自拆墙脚,去找李克用的晦气。不管张浚再怎么讨厌李克用,也只有在私下发发牢骚的份。但现在不同了,兵权被皇帝收回,深得皇帝宠信的张相国,可以将自己那些胆大包天的想法付诸实施了。并且有了朝廷的名义,可能号召天下藩镇,干得更加名正言顺。
就这样,通过袭击砀山、朱温上表、云州之战、杨复恭失势等一连串事件,一张从东南西北四面围绕着河东的反李克用大网,渐渐成形。[/size]
2013-7-24 19:50
宇文铭
[size=4]征伐李克用
大顺元年(公元890年)四月底,三镇大帅请求讨伐李克用的上表都送达长安,打?还是不打?欲重树皇威的李晔虽已有定见,但李克用毕竟非一般藩镇可比,不仅曾对国家立有盖世之功,对他下手难免遭人讥议,更何况这个沙陀人实力雄厚,又在沙场上久经磨砺,可谓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朝廷纵然用兵,有必胜的把握吗?
事关重大啊!为了在万一打输的情况下,能够将责任推卸出去,李晔决定发扬一下民主,召集三省及御史台全部四品以上的官员开会,共同讨论这一议题。
会上,朝臣们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以宰相杜让能、刘崇望为首,百分之六、七十的大臣属于鸽派,都反对讨伐李克用。如果实行无计名投票,那么仗就打不起来了,但问题是,大唐朝廷决策制定机制,实行的并不是少数服从多数原则,决定方案的关键,其实只需皇帝一票就够了!只是拥有一票否决权的李晔,仍想把它包装成民主决策,所以呢,张浚,你该说话了吧!
曾被李克用埋汰过的张浚,自然是铁杆的主战鹰派,他发挥强项,舌战群儒,吼出了一番豪言壮语:“陛下难道忘了,迫使先帝第二次逃亡山南,就是那个沙陀人干得好事!我以往最担心的事,就是李克用与河朔诸藩镇相勾结,使得朝廷无法控制,再次受其威胁。而今难得宣武、卢龙两大强藩共同请求征讨李克用,这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只要陛下付我兵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必能平定河东,重树国威!如果我们不作为,坐视良机丧失,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其实还有一个李晔和他都心知肚明的关键理由,张浚没有说出口:李克用是杨复恭的同党,打击李克用,就等于打击杨复恭!
宰相孔纬同张浚不一样,这位孔夫子的后人与李克用没什么过节,但由于他已经同杨复恭结下梁子,所以也附和说:“张浚说得很有道理啊!”
杨复恭当然是反对派,他无法否认李克用曾威逼朝廷的事,只好委婉地劝阻说:“先帝二次逃亡,固然有藩镇跋扈的原因,但当时朝中当权之臣处事不当,也是重要因素。如今大乱稍平,宗庙初定,各种建设都还没有步上正轨,实在不应该轻率用兵。”
李晔突然提出一个高姿态的问题:“李克用毕竟曾为国家立下大功,现在乘他打了败仗,就出兵征伐,天下会不会有人骂我们落井下石啊?”
孔纬没有理睬杨复恭,马上针对李晔的心理负担进行了一番开导:“陛下担心的,不过一时的仁义,张浚的谋略,才代表了万世的利益!臣主管度支,昨天特别计算了一下,目前朝廷的收支状况非常良好,开战所需的粮饷、输送、犒赏等各项费用,至少在一、两年内不会短缺!现在万事俱备,所缺的,只是陛下的决断!”
听到张浚、孔纬二相对讨伐必要性如此有力的雄辩,对胜利前景如此美好的展望,本来就求治心切,倾向于开战的昭宗李晔顺水推舟,拍板同意,不过他又为自己留了一招后手:“那么这件事交给你们两位了,把它做好,不要让我挂心。”今后,事成则功归圣断,事败,那皇上也是有言在先了!
五月,李晔下诏,撤销李克用的所有官职与爵位,逐出李唐的皇家族谱!同时,朝廷调兵遣将,从东南西北四面逼向河东,构成对李克用的合围之势:
西线的讨伐军的主力部队是中央禁军,配以少量关中藩镇军队,以张浚为征剿河东的联军总司令兼安抚大使(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曾监斩秦宗权的长安市长(京兆尹)孙揆当副总司令,王建的老朋友,华州刺史韩建升为镇国节度使(只是升个名义,他的地盘仍旧只有一个华州)担任都虞侯兼粮料使,配合作战。
南线征剿司令朱温,率宣武、河阳诸军,会同张全义,先进攻泽州;
东线征剿司令为成德节度使王镕,率成德军出兵东昭义,牵制河东兵力(王镕乘机要挟中央,承认兵变上台的卢彥威为合法义昌节度使,对这次征讨,却只是出工不出力);
北线征剿司令李匡威,副司令赫连铎,率卢龙、大同联军南下,从背后威胁晋阳。
尽管山雨欲来,李克用却还没有感觉到风满楼,他还在准备再次出兵大同,征讨他的老对头赫连铎。准备工作之一,就是征集军队,这样吧,克恭老弟,昭义不是有一支号称“后院将”牙兵部队战斗力还不错,马上从里面抽出精兵的五百,送往晋阳来吧。
随便告诉大家,“后院将”基本是由西昭义人级成的,当初西昭义背叛孟方立,投降李克用,他们是出了力的。可出力之后,他们并没有等到期望中的厚重赏赐,等来的,却是要他们继续作贡献号召,和一个还比不上孟方立的新长官李克恭,就算换了你,心里能平衡吗?
更让人无法接受的是,现在在河东军主管纠察军纪的官员(军城都虞侯),是他们的一位老熟人,孟方立的弟弟,孟迁!原来孟迁计擒王虔裕,又献出东昭义三州投降之后,李克用竟马上忘记了数年交战之仇,对孟迁十分欣赏,使孟家人在河东,混得竟然比背叛过孟家的西昭义人还强!
李克用也不设身处地替别人想想:假如当初讨伐黄巢的时候,朝廷让赫连铎当你的监军,负责检举揭发你有什么不法行为,你还能安心作战吗?
于是,这五百昭义的“后院将”们走到铜鞮(今山西沁县西南)时,兵变,牙兵们推小校冯霸为首,掉头南下,返回潞州。李克恭忙派牙将李元审出兵阻击兵变部队,反而被打败,冯霸的变兵直抵潞州城下,兵力增加到三千多人。
五月十五日,潞州城内又发生兵变,当初背叛孟方立迎接李克用的主要“功臣”安居受,率乱兵将李克恭与李元审包围在住所,然后放火烧死,自称昭义留后。可冯霸不承认安居受的留后地位,昭义大乱,安居受出逃,在野外被农夫所杀。冯霸乘势进入潞州,也过了一把留后的瘾,不过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挡得住李克用即将来临的进攻,所以马上遣使向朱温投降,请求支援。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没过几天,昭义兵变的消息就传到了长安,这被视为一个大大的吉兆,文武百官都入宫向皇帝李晔表答了衷心的祝贺。那情形,有点儿像如今灯塔或脚盆国发生点什么坏事,在咱们论坛上激起的反应。大家乐观地感到:看来李克用集团已经众叛亲离,这次征伐将旗开得胜!
大顺元年(公元890年)五月二十七日,朝廷讨伐李克用的西线大军,也就是中央军部份在长安会合完毕,正式出师。它仍然是一支联合部队,包括了中央禁军五十二个都,以及从静难(总部分州,现任节度使王行瑜)、定难(总部夏州,现任节度使李思恭,即拓跋思恭)、保大(总部鄜州,现任节度使为李思恭之弟李思孝,实际为李思恭所控制)等关中藩镇抽调来的人马,总计约五万人。要放在大唐盛时,这样的规模不值一提,但自懿宗朝以来,这已经算得上中央禁军最盛大的一次出征了!
皇帝李晔亲自登上皇城门楼,为大军饯行。大军的统帅张浚更是踌躇满志,特请李晔屏退左右侍从宦官,然后用他习惯性的夸张口吻对皇帝说:“臣今日出征,先为陛下清除外患,等凯旋归来之日,再为陛下铲除内忧!”
要说大唐的宦官们弄权已久,早就在情报收集方面积累下丰富的工作经验,因此李晔和张浚那种菜鸟级的保密措施完全没有奏效,张浚的话很快被潜伏在城楼暗侧的小宦官一字不落地传答给了杨复恭。
谁是“内忧”?杨复恭没那么笨,猜得出来,不过为了再确认一下,等大军出城,杨复恭又率宦官中的几位头面人物,在长安城东的长乐坂为张浚再次饯行。就算要后兵,咱们也得先礼不是?
杨复恭强压着怒气,挤出笑脸,亲自向张浚敬酒,张浚给脸不要脸,一口便回绝了:不用,我已经醉了。杨复恭更加不悦,讽刺道:“宰相大人您手持尚方宝剑,大张挞伐,怎么还学个小女人似的扭捏作态?”张浚得意洋洋地回答:“等到我讨平叛贼,班师回朝之日,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扭捏作态了!”
言毕,张浚潇洒上马,扬尘而去,毫不顾忌身后杨复恭那恶毒的眼神和喃喃的诅咒。
大唐第二次围剿李克用的战争打响了,先动手的,是南线司令,李克用的仇敌朱温。昭义兵变后,朱温派河阳留后朱崇节率军绕过泽州,进入潞州,与冯霸会师,暂代留后。进城没多时,李克用派来的大将康君立、李存孝便将潞州团团围住。
朱温接此战报,担心朱崇节不是李存孝等人的对手,便一面命将军李谠、李重胤、邓季筠等人率大军围攻泽州,以期打通河阳到潞州之间的大道。另一面调名将葛从周率精兵一千,秘密绕道壶关,连夜抵达潞州城下,一举打破了围城的河东军环形大营,冲进城中,潞州守军的士气为之一振。然后,朱温又派张全义、朱友裕率军进驻泽、潞之间,相机支援南、北两个分战场。
至此,朱温已经出动了不少兵马,但他其实并不想现在就同李克用决战。李克用还很强大,决战,他也没有打胜的把握。自己当鹤蚌,让别人做渔夫?这亏本生意可做不得!
因此,朱温马上寄信给总司令张浚,宁可不要潞州这块从天而降的大馅饼,也要把挑子撂出去,好转移沙陀军斗争的大方向:“我已经派出军队,目前潞州的防卫固若金汤,张总司令应该尽快让孙副总司令到潞州上任,主持昭义地区的工作。”(六月初,李晔已命孙揆兼任昭义节度使)
接到这封信时,张浚正率联军进驻晋州(今山西临汾),前锋已在镇国节度使韩建指挥下进至阴地关(今山西灵石县西南)。不久前,张浚大军在晋州与凤翔(总部凤翔府,现任节度使李茂贞)、镇国(总部华州)等藩镇特遣部队会合,联军的阵营显得更加强大了!
值得注意的是,晋州是河中镇的辖区,却找不到河中军参加或抵抗朝廷联军的纪载,看来作为李克用的传统盟友,王重盈既不想和朝廷翻脸,也不愿直接参战,只是借道给中央军,在这次战争中保持了略微偏向朝廷的中立政策。连河中都如此,李克用其余的盟友(李罕之不算,他已经是李克用部下了),估计没有一个敢公开支持李克用。这可能是唐朝天子的声威,最后一次那么有效,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这不过是朝廷假了宣武、卢龙之威。
李克用看起来的孤立无援,让张浚的自我感觉,越发良好的如同吸食了海洛英。因此当他看到朱温的信函后,想法与朱温恰恰相反:宁可把李克用的主力吸引过来,也不能让潞州落入朱温之手!马上,张浚从西线联军中抽出三千人马,护送副司令孙揆,和传旨的宦官韩归范前往潞州。
孙揆去昭义上任的派头,和当年王铎去义昌有的一拼。前边是鸣锣开道的前导仪仗队,高高举着“河东行营都副使”和“昭义节度使”两套旗帜与符节,让路上小民们远远望见,就肃然起敬:哦,来了个双加料的大人物!
仪仗队的后边,数千名威风凛凛的卫兵,排成长长的队列,从前后左右簇拥着中间的华美车队,其中一辆伞盖最高大的车上,端坐一位身着大袖紫袍的官员,便是孙揆了。整个队伍,可谓美仑美涣,浩浩荡荡,慢慢吞吞,鸡飞狗跳,沙陀人的探子,就算闭上眼睛,都要被吵醒。
所以,河东大将李存孝合情合理地事先得到了情报,亲自带队,在长子以西一条孙揆必经的山谷中伏下了三百骑兵。
八月十二日,孙揆一行接近潞州,尽管这里离沙陀围城部队已经很近,尽管前方的地形一眼就可看出利于埋伏,但孙大人的仪仗还是保持着庄严的检阅队形,毫不迟疑地,牛哄哄地开进山谷,沙陀军那边,连王二小都省了。李存孝的伏兵跃起,打了一次冲锋,然后,三千禁军杯具了!只一会儿功夫就他们被干掉了两千五,剩下五百人和孙揆、韩归范两个大人物无处可逃,全被李存孝俘虏,平均每个沙陀兵要杀死8.3名禁军,外加俘虏1.7名禁军!就算放三千头猪进山谷,让沙陀军来抓,也不一定有这么麻利吧?
得胜的李存孝又回潞州城下,他命令给孙揆、韩归范戴上脚镣手铐,用绳子拴住脖子,像牵牛一样牵到潞州城下,请城上的守军观赏。同时调侃说:“朝廷任命的节度使孙揆大人已经到了,葛从周你还不赶快回大梁,让孙大人入府办公!”
葛从周没开门,其实就算他开门,孙揆也不可能顺顺当当作节度使了。所以在城外溜达了两圈之后,孙揆和韩归范被李存孝派人押送太原,交给义父李克用处置。
见到孙揆,李克用皱着眉头对他说:“像孙公你这样出身官宦的文人,好好呆在庙堂中写写文章,发发议论,迟早会位列三公,怎么也学别人舞刀弄枪,你玩得转吗?”孙揆闭着嘴,没答话,他确实没法回答,因为实践已经证明,他是玩不转。
孙揆的表现让李克用以为有统战可能,便吩咐在大狱里给孙揆准备个条件恶劣的单间,然后引诱说:“孙大人如果能为我作证,向朝廷阐明我的冤曲,也不用进大狱,我马上让你当河东节度副使!”
孙揆一听怒了,我是不会打仗,可我岂是软骨头?他大声抗辩:“我身为天子大臣,战败受死,那是本份!岂能向一个地方官摇尾乞命?”李克用本来还想再劝几句,但孙揆大骂不止,惹得李克用火起,叫:来人,把他给我锯了!手下人得令,把孙揆按倒就锯,这时他们才发现:原来锯人并不是一个很容易的事,人的肌肉有弹性,磨蹭几下也无法锯入。
我不知道李克用怎么会突然产生这个创意,不用砍而用锯,这下子可算在行家面前班门弄斧了。孙揆的除了是京兆尹、征讨副司令外,还身兼刑部侍郎,精通各种刑讯技术(这可能就是朝廷让他监斩秦宗权的原因),他乘机很专业地奚落李克用这一班人:“你们这群白痴,连锯人要使用夹板都不知道!”
行刑人都是好学生,马上根据孙专家的指点,用两块木板将孙专家夹了起来,很顺利地将孙揆锯成了两段。直到断气之前,孙揆没有喊过痛,没有求过饶,一直对李克用骂不绝口,实属晚唐文臣中少有的铮铮铁骨!可惜的是,他好像也只有铮铮铁骨而已。
再说孙揆游街的场景,当然让潞州的守军大为丧气,不过葛从周并不孤独,因为南边泽州城的守将李罕之也正在享受着他差不多相等的待遇。
围城的宣武大将李谠让士兵围着城池向李罕之高声喊话:“李罕之!你以往不就是仗着李克用的势力,为非作歹,对抗朝廷!可如今时候不同了,张相国的大军已经包围了太原,葛仆射(即葛从周)已夺取潞州,顶多再过十天半个月,沙陀人将连个藏身的洞穴都找不到!你到那时还想依靠谁?”
李罕之用实际行动回答,他没有投降,而是派人潜出城,向李克用求救。
李克用果然够朋友,接到李罕之的求救信后,他立即命令从潞州围城部队中抽出五千人,由刚刚立下大功的猛将李存孝带队,救援泽州。李存孝接令,拨营南下。按说朱温已经在潞州与泽州之间部署了张全义、朱友裕的军队,也不清楚李存孝是绕过了他们,还是把他们打败了,总之,于九月十九日到达了泽州外围。
马上,围攻泽州的宣武军看到了让他们非常憋气的一幕:一位身着重铠,腰悬弓箭,一手持槊,一手挥舞着铁挝的威猛大将,带着五百名黑衣黑甲的骑兵,满不在乎地绕着宣武军大营的边沿奔驰,好像当里边没人似的。
这员大将一边纵马奔驰,一边还喊出一些极不文明的挑衅性言论:“我,就是来找洞钻的沙陀人!找累了,挺饿,想用你们身上的肉来充饥,请挑几个肥的出来!瘦的就不用来了,不够塞牙缝!”
不用说,此人正是飞狐猛将李存孝!宣武营中,李谠、李重胤两员大将见了这份架式,都变了脸色。李谠,河中人,原先在黄巢的大齐帝国官拜内枢密使,也就是如今杨复恭那官儿,用个更通俗的叫法,也可称之为大内总管。之所以有此任命,据说是因为他在投黄巢之前,一直是给宫里公公们跑腿的,熟悉后宫的运作罢了,并非良将。李重胤,朱温的宋州老乡,虽以相貌威武,刚强凶狠著称,但在此时的朱温麾下众将中,能力也不出众。
也不知是因为他俩长得太瘦,不符合李存孝的要求,还是因为长得太胖,太符合沙陀人充饥的条件,总之看见李存孝之后,他俩都缩在营中,没有出来。
宣武大营的第三号长官邓季筠,与朱珍、丁会等人一样,是朱温手下资历最老的将军之一,在朱温与“义兄”朱瑄、朱瑾的第一次战争中,他曾于阵上生擒天平军将领刘矫,平日也以骁勇驰名。我不知道邓季筠长得肥不肥,但他这样的勇将如何受得了这份鸟气?牵出战马,抄起家伙,叫上兵卒:他奶奶的谁怕谁啊,弟兄们跟我上!
刹那间,宣武军营门大开,一彪人马涌出,直逼沙陀军而去!李存孝,邓季筠,两员猛将很快便迎头相撞,只听“啪”的一声响,一个回合过去,邓季筠落马被擒!如果那位看转播时磕瓜子,注意力不够集中的话,可能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片刻间,出营的宣武军已然大败,损兵千余,马千匹!李存孝一直追到大营门口,一声长笑:今天先回去做饭,明天记得多送几个胖子出来!
正在营头观战的李谠、李重胤差点跌下小凳子,仿佛已经提前感觉到被万口咀嚼的恐怖,全身鸡皮疙瘩大起,他们隐约记得:当年有个叫段文楚的,就是被沙陀人祭了五脏庙!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逃吧!
如果哪位朋友穿越过去,真该给两位李将军提个醒:“别担心,李存孝撒谎呢,邓季筠到了那边也没被下油锅,过两天还继续当将军。你们就这么灰溜溜地逃回去,兴许还不如出营一战然后当俘虏呢。”
由于这次穿越没有发生,李谠、李重胤还是决定抢在李存孝的炊事班下一次开工前,也就是当天晚上,悄悄弃营逃走。可两位李将军也没有好好想想,泽州城里的李罕之部,泽州城外的李存孝部,此刻有多少双火辣辣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深情地注视着他们啊!今夜无人入眠,还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以为这里是客栈?
凌晨时分,宣武军退至泽州东南二十里的马牢山时,被李存孝给截住了,而他们的身后,是李罕之的兵在玩命地追。漆黑的山岭间顿时喊杀声一片,宣武军大败,被斩俘超过万人,李谠、李重胤二将心惊胆裂,好不容易夺路逃走,李存孝继续追赶,直至怀州(今河南沁阳)境内,才收兵北归。
此时怀州城内的最高长官,正是朱温本人,他亲眼看着李谠、李重胤的残兵败将在沙陀军的追逐下,像受惊的羊群仓惶向城门涌来,脸色越来越难看。
从六年前朱温入主汴州以来,宣武军不是没打过败仗,但起码从没打过这么难看的败仗!而且你们这么不负责任地逃回来,还被远远困在潞州城中的葛从周、朱崇节不就危险了!
大胜之后的李存孝果然挥军复攻潞州,潞州城内,葛从周带来的兵只有一千余人,又得知泽州方面已经战败,昭义人心动摇,再不走,铁定成为第二个王虔裕!不过“山东一条葛”倒底不是李谠、李重胤可比的,葛从周带着朱崇节等人连夜突围,像他当初冲进来时一样,再次将河东军的包围圈冲破一个缺口,然后一路且战且退,回到怀州,那支小小的军队竟然没受多大损失。比较一下泽州、潞州两支宣武部队的结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名言果然不是骗人的。
九月二十五日,朱温在怀州召集属下文武开会,当着众人的面,将李谠、李重胤二将斩首,正其违备节制,临阵脱逃之罪!
当两颗人头被砍下的时候,朱温也许还在叹息吧:若是换成朱珍、李唐宾,何至有此败!当然了,这不过是随便想想,不可能的事。原因之一,就算朱珍、李唐宾在这儿,朱温也不会轻易把他们派去泽州,理由咱们后边分析;原因之二,或者说更关键的原因,是朱珍、李唐宾二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且他们的死,朱温也怨不得别人。
让我们把时光回溯到一年零两个月之前,那时朱珍正率军征讨徐州,把时溥像赶鸭子似的赶进徐州闭门不出,朱温为尽快结束徐州战事,便派人通知朱珍,自己将亲临徐州前线督战。
与今天一样,打扫卫生是欢迎领导下基层检查的最基本工作,所以接收朱温的指令的朱珍立即传令下去:各军要迅速完缮营房,尤其是先把马厩建好,别让大帅来了看见一地的马粪,影响心情!
谁知命令发下去后不久,清洁工作负责人范权,就向朱珍回馈了一条非常影响心情的报告:都指挥使大人,将军严郊不但拒不执行大人的命令,甚至还声称什么他有的是后台,大人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朱珍一听,想起了另一个人,火大了:严郊,不就是李唐宾那个手下吗,如果不是李唐宾暗中指使,他岂敢这么嚣张?想故意在大帅面前丢我的脸?太可恶了吧!上次你在大帅面前诬告我谋反,我都忍了,这次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珍正打算派人把李唐宾叫来,却见李唐宾已经怒气冲冲地赶来了。原来严郊在和范权吵了一架之后,也跑到李唐宾面前挑拨是非去了,说朱珍的人如何如何欺负我们啦,如何如何不把您放在眼里啦,将军您可要为我们作主啦,等等!所以等李唐宾一见到朱珍,劈头就喝问:“你身为主帅,凭什么不公正处事,有意刁难我的人?”
如同一桶热油浇了上去,朱珍已然狂怒,你还知道我才是主帅?突然间,朱珍抽出宝剑,一剑挥出!李唐宾虽是少有的猛将,可他没料到朱珍翻脸竟如此之快,猝不及防间,已身首异处!
等鲜血溅了朱珍一身,也把他从冲动中浇醒了:李唐宾可是这支军队的二号长官,也是大帅最欣赏的将军之一,并不是他朱珍想杀就能杀的人啊!大帅知道这件事,不知会发下怎样的雷霆之怒!瞒报是不可能的,怎么办?
干脆背叛朱温?朱珍毫不迟疑地在心中否决了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家人都还在汴州呢,且我追随大帅最早,立功最多,受恩最重,相知最深,岂是李唐宾比得了的?何况,还有敬翔,他和我私交也很好,他会为我说话的!
经过这一番并不太实事求是的自我安慰,朱珍恢复了一点儿信心,遣使飞报汴州,就说李唐宾谋反,自己当机立断,将其斩首!
按照朱珍的吩咐,使者先去见敬翔,说明原委。使者在一大清早进了敬翔的家,敬翔得知此事,吃了一惊,但他马上又恢复了镇定,安慰使者说:不用担心,他会设法替朱将军周旋的。使者放心了,没仔细想过:是谁不用担心?姓朱的将军就一定指朱珍么?
作为朱温的头号心腹,敬翔知道自己的老大虽然狡诈过人,但脾气暴躁,盛怒之下容易做错事,所以敬翔若无其事地过完白天,直到半夜,才进入帅府,从从容容地向朱温禀报。朱温果然震怒了,要遣人去徐州将朱珍拿下,只是天太晚一时又找不到人。敬翔连忙将朱温拦住:“朱珍正统率大军在外,你想逼他造反吗?”朱温猛醒,连声说:“若非先生指点,差点儿铸成大错!”
几天后,忐忑不安的朱珍接到了使者的回报:“敬翔大人帮了咱们大忙,一切都非常顺利。一、大帅已经确认了李唐宾的谋反罪行,并将李唐宾的妻子儿女逮捕候审!二、大帅仍将按原计划视查徐州前线。”朱珍大喜,他不敢怠慢,亲自出营几十里相迎,为大帅接风。
数十里外,朱温行营,还没等朱珍说完“末将迎候来迟”之类的套话,已听见朱温一声暴喝:“拿下!”,武士便宜一拥而出,将朱珍绑了个结实!“朱珍,先斩后奏,擅杀大将,你可知罪!拖出去,斩!”
这下子,不当朱珍吓瞢了,连随同朱珍一道来迎接朱温的霍存等数十员大将也吃惊不小。刹那间,这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们呼啦啦全部跪倒,为朱珍求情。“大帅,朱珍固然有过,但他是大将之才,大帅要三思啊!”“大敌尚在,我等恳请大帅让朱珍戴罪立功吧!”……
看着这份场景,朱温额头的青筋,悄悄抽动了一下。假如在上面坐的人是李克用,朱珍也许就得救了,但他是朱温。我不敢确定在几天中,朱温是否有过饶朱珍一命的念头,但当他看见几十员大将,不约而同为朱珍求请时,可以说,朱珍已必死无疑!擅杀李唐宾之后,仍然有如此高的威信,这样的人,还能留吗?正如《头名状》中庞青云的名言:不管什么时候,军中只能有一个头!
朱温抓起座下胡床(类似今天的折叠椅或行军床)掷了出去:“朱珍杀李唐宾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劝阻!”霍存等大将不敢再说话,唯唯退出。朱温阴沉着脸,唤过丁会:“就由你来送朱珍兄弟上路吧。”
丁会吃一惊,被迫接受了这个不太情愿的任务,就当他即将迈出帅帐之际,听见朱温又吩咐了一声:“不要用刀,给朱珍留个全尸……”
李唐宾死了,朱珍也死了,朱温手下原本最耀眼的两颗将星就这样湣然熄灭。如果不是他坚持将两人搭配使用,彼此牵制,这样的悲剧,也许就能避免吧?
再说就当朱温大军在南线战场失利的时候,北线的李匡威、赫连铎联军却在节节胜利。九月前,李匡威大军攻陷的蔚州,赫连铎更是卖力,他依仗自己原为吐谷浑酋长的老关系,召来了一批吐蕃和黠戛斯(即今天的吉尔吉斯人)雇佣军,凑起几万大军进攻遮虏军(今山西岢岚东南),斩守将刘胡子,河东军反击,又被赫连铎打败!
不过,如此良好成绩的取得,并不能证明李匡威与赫连铎比朱温更能打,只是因为他们比朱温更投入,而且他们的对面的河东主将,是河东军中最受敌人欢迎的好同志,号称“每总兵征讨,师多不利”的李存信。
李存信,是这个回鹘人(今天维吾尔人的祖先)当上了李克用干儿子之后改的大名,在此之前,他有个听上去同样不带一点胡味,但与他的人品相当般配的名字:张污落。
名字取得这么不入耳,可能是因为他的出身不高(后来李克用的刘夫人曾直接点他的名说:“存信,北川牧羊儿耳。”),穷人家的习惯,取个贱名好养活。
张污落青少年时代的经历,其实是很励志的,他是个学外语的天才,在牧羊之余,刻苦自学,竟然精通了多门语言,可以读懂六种文字。不仅如此,他也学不少军事知识,号称“善战,识兵势”(识兵势可能是真的,善战么,他的实际战绩似乎证明不了这一点)。
凭借着这些本事,张污落投身军旅,成为李克用之父李国昌的亲信之一。
前边也说过,李克用的军队虽然号称沙陀军,其实是个多民族的大杂汇,沙陀人、汉人、回鹘人、吐谷浑人……彼此之间打句招呼,都不一定听得懂,像张污落这样的人材是非常抢手的。因此等李克用进讨黄巢,将他从李国昌那里要到身边听用,并认义子,赐名李存信。
就像职场片中常见的反角,李存信特别擅长取悦大老板,也会讨好能力平常的资深员工,比如康君立,然后以老板和资深员工为后顿,排挤打击那些表现强过自己的新同僚,比如李存孝。
如果不用打硬仗的话,李存信的职场生涯几乎是完美的,他已经成为了李克用最看重的义子,不久的将来还要高升蕃汉马步都统,成为河东军中的二把手,位比杀李唐宾之前的朱珍。只可惜他打仗的本事没法与朱珍相比,而在这年月,仗是没法不打的。
因为四面受敌,原本李克用率主力一直座镇太原,好根据战况作反应,当河东各路军马的总预备队。现在南线捷报频传,东线无声无息,西线暂时也无大战,只有北线节节失利。这样的战况迫使李克用决定:率主力驰援北线。
不过由于调运大部队进军是一件很费时间的事,为了在主力赶到之前,不让李存信崩盘,李克用又先派李存信的义弟李嗣源(这一年李嗣源二十四岁,李存信二十八岁,传统小说中“十三太保”的排序是错的),率数百精骑赶到李存信军营,协助他先把战局稳住。
这几天赫连铎的心情很好,自数年前李克用从鞑靼部落南归以来还重没这么好过。“克用不死,我难不止”,这一直是这些年来支配赫连铎所有行动的总高纲领,但以往都可望不可及,今天才算看见了胜利的曙光:沙陀人身陷四面合围,自己麾下数万诸胡联军英勇奋战,一路凯歌!激动之余,赫连铎甚至没等北线总司令李匡威到达,就下达了再次进攻的命令:把李存信那个牧羊小儿给我往死里打!
雁门关外,黄土高坡,千军万马,杀声震天,两军又一次开打!
战不多时,赫连铎惊愕地发现,对手不像前几天那么好打了:河东军阵营出现了一员大将,率着数百名乌黑的沙陀铁骑,杀入己方阵中,横冲直撞,所到之处,无论是吐蕃人还是黠戛斯人,都像收割机下的水稻,被排排放倒,如入无人之境!
不用说,这员大将,就是被李克用刚刚派来的李嗣源。赫连铎联军拼凑起来还没几天,彼此之间还不存在什么团队精神,打顺风仗还可以,那经得起这种非人折磨啊?吐蕃人、黠戛斯人,和李克用都没有仇,他们来淌这趟混水,只是因为赫连铎向他们保证了:跟着我,有肉吃!这下可好,肉还没吃上,咱们都快变成肉了!
钱没要着,可命还得要不是?你回你的青藏高原,我回我的蒙古草原吧。于是,赫连铎请来的外援们纷纷打道回府,被孤立的大同军招架不住,只得仓惶败退。
大捷啊!自李存信出道以来还没打过的大捷!李存信摆下酒宴,庆祝胜利。酒至半酣,众将话也多了起来,相互夸耀战功,主将李存信更是得意非常,俨然世之名将。
这时,不知那个不长眼的家伙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听说南边李存孝打得也不错啊。”李存信脸沉下来,他这辈子最烦听到的汉字组合,就是在“李存”后边加个“孝”:“安敬思懂什么,不过一勇之夫罢了,真要遇上强敌,不就像两年前在河阳,让人家收拾地一败涂地!”毕竟李存信才是这里的最高领导,下边众将虽然心中并不一定认同他的讲话,但还是出现一阵附和之声:没错,没错,咱们存信将军才算得上河东第一名将……
一声不和谐的冷笑响起,众将一看,正是今天率铁骑直冲敌阵,立下首功的李嗣源。李嗣源刚才只是低头喝酒,默不作声,觉得实在听不下去,终于缓缓地说了一句:“各位用口击贼,都是高手,我不行,只会用手击贼。”
第二天,李克用亲率的河东军主力到达,与李存信会师,追击赫连铎。当月,李克用在浑河川大败赫连铎,大同军损兵万余,连赫连铎的女婿都当了俘虏。赫连铎只好再退,与李匡威的卢龙军会合,再来较量。
月底,李克用与卢龙、大同联军决战于蔚州,结果李匡威、赫连铎全线溃败,被斩三万余人,李匡威的儿子武州刺史李仁宗(不是李宗仁)被俘。赫连铎缩回云州,李匡威逃回幽州,都不敢再出头。这样,继朱温的南路军之后,讨伐李克用行动中实力最强大的北路军(因朱温未尽全力)也被李克用完全打败!
由于东线征伐司令王镕,一直很“君子”地动口不动手,接下来,李克用需要花心思对付的,就只剩下由张浚张总司令亲自指挥的西路中央军了。[/size]
2013-7-24 19:52
宇文铭
[size=4]王师败绩
尽管张相爷在出征前,对皇帝李晔夸下了海口:少则十天,最多一个月,就能摆平李克用!但自七月初,五万多中央军进至晋州(今山西临汾)与阴地关(今山西灵石西南)之后,四个月过去了,他们还呆在那儿。
当然了,这也是有原因的,在阴地关与晋州之间,出现了两支河东军,使张浚大军如芒刺在背:薛志勤、李承嗣率三千人驻扎于洪洞,李存孝在收复潞州后率五千人进驻赵城。可话又说回来了,两支河东军合起来,兵力仍不到张浚大军的六分之一,但拥有巨大数量优势的张相爷仍是不动如山,一心指望着朱温、李匡威、赫连铎他们能给自己带来捷报。
捷报没有来,败报却接踵而至,让尚未一战的西路军惊恐沮丧,士气渐渐低落。不过,张浚认为,希望还是有的:就算赫连铎、李匡威已经指望不上,朱温可是实力雄厚,精兵猛将众多,虽有泽、潞之败,未伤筋骨,应该不久就会杀回来吧?
日子,就在张相爷每日举目东望的期盼目光中一天天过去,朱温不但没有再次出兵,反而离开了怀州(今河南沁阳),奔滑州(今河南滑县)去了。理由仍然是冠冕堂皇的:为响应中央讨伐叛贼李克用的伟大号召,自己将亲率大军,以一记威猛的(这是真的,朱温亲征,葛从周、丁会、庞师古、霍存等目前宣武军中上档次的大将全都从征)右钩拳砸向李克用的软腹部(这条存疑)!
这不是扯蛋吗?怀州紧碍着李克用的泽州,而且离晋州不远,也便于与张浚的中央军相呼应,放着这样的阳关道不走,却偏偏要走滑州那又远又偏的独木桥?从滑州要打到李克用,还得经过魏博罗弘信的地盘,你朱温故意舍近求远,意欲何为?
何为?马上就清楚了。没过几天,更多的消息传来:朱温向罗弘信发去了亲笔信:全国一盘棋,魏博不能例外,也应当响应中央号召,为铲除叛贼李克用尽一份力!比如:为宣武军“正义”的勤王行动借道,并为勤王之师提供粮食、战马。
罗弘信从他上台那天起,就不想招惹朱温,但你也不能逼着我非去招惹李克用吧?你们两位老大要开打,又不是彼此够不着,何苦为难我魏博呢?咱玩不起,不玩还不行吗?因此罗弘信很礼貌地,但也是很坚定地第二次拒绝了朱温的要求:你们要打,河阳那边不是有场地吗?
朱温等的就是这个回答,上次王虔裕的事,因没有朝廷旨意,暂时没有找你算帐。这回,哈哈,你罗弘信可是和中央文件的指示精神对着干了!朱温压住心头的喜悦,按预定程序“大怒”了:你罗弘信不给我朱温面子事小,但公然对抗中央的大政方针,包庇叛贼李克用,这样的大罪,不可饶恕!朱温一声令下,宣武军精锐迅速向滑州集结,准备讨伐“叛贼”李克用的“帮凶”罗弘信!
原本,朝廷与张浚对朱温和李克用这两大强藩的道德品质评估,是有明显高下的。
李克用给人的第一感觉总是很冲,一张口就是目无中央的语气。就像他以私人恩怨要求讨伐朱温的奏疏来说吧,动不动就是:你们批个条子就行了,打仗的事用不着朝廷动手,我自己能摆平!不要朝廷管?这不是目无领导,是什么?
而朱温就大不相同了,虽然系出黄巢,但自归顺以来,对朝廷总是恭恭敬敬的。就拿这次讨伐来说吧,朱温提出的理由,是李克用协助时溥,阻挠中央在淮南地区恢复安定团结的英明决策,显出一片公心!再看他的具体建议:请陛下委派朝中大臣为统帅,我愿站在中央的正义大旗下,尽一份微薄之力!更不用说在他抢先得到潞州时,也不贪不占,主动献给朝廷!这是多么忠诚的干部,多么好的同志啊!
但现在,获悉朱温即将对魏博开战,不可能再向征伐李克用的战场投入兵力的消息后,张浚总算隐约有了点上当的感觉。他请朝廷大臣任主帅,是尊重中央吗?还是原本就铁了心要把朝廷拉下水,自己好坐收渔人之利?
为了这次作战,朝廷是倾尽了全力,北边的李匡威、赫连铎也没有藏着掖着,主力尽出。偏偏朱温这个首倡者,这个反李克用统一战线中实力最强的藩镇,出动的却多是些二流部队,宣武一流的人马去了哪儿?去打本不相干的魏博了!这是在曲线贯彻落实中央决策,还是原本就醉翁之意不再酒?
时间已经容不得张浚根据新情况来调整部属,他的西路讨伐军分驻晋州、阴地关,已经被套牢了。尤其是驻守在阴地关的镇国节度使韩建,越来越担心自身的安全问题:李克用已经打败了卢龙、大同两镇,回师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河东军主力回来,自己将是前有李克用,后有李存孝,不就成了活脱脱一只瓮中鳖了?
只有乘李克用回来之前,先打败李存孝,与张浚总司令的大军重新会合一处,进可攻,退可逃,才是生路。计议停当,韩建决定率窝在阴地关的镇国、静难、凤翔三镇联军南下,奇袭赵城。
既然是奇袭么,保密比实力更重要,所以第一波人并不多,只是由韩建亲自带队的三百名敢死队,如果袭击得手,大部队跟上,如果交战不利,大部队也好掩护撤退。
寒夜深沉,月隐云后,星光暗淡,赵城的凌晨静悄悄,韩建的敢死队悄悄潜到了李存孝的大营之外,营内寂聊无声,好像连蚊子都睡了。很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韩建轻轻一挥手,麾下神箭手一箭射出,营门角楼上的哨兵应弦而倒,然后韩建率三百敢死勇士呼啸着冲进了李存孝大营!
等等,不对啊,刚才没人迎战是咱们潜伏得好,现在都冲进来了,怎么还这么安静呢?刹那间,韩建惊觉:不好,这是空营!没等韩建喊出“中计矣!”这句《三国演义》最爱用的经典台词,河东伏兵已从四面杀出,为首一员虎将,正是人见人怕的李存孝!
李存孝是带着一肚子火气来到赵城的。不久前,李克用从北方前线发来人事命令,任命老资格的康君立为昭义留后,而在泽、潞之战中功居第一的自己却只捞到一个汾州刺史。康君立不过多吃了几年盐巴,何德何能当节帅?以前在河阳,要不是他拖我后腿,我哪里会输?这次泽、潞会战,又是寸功未立,得到的恩赏却最厚!对了,义父现在和李存信在一起,肯定是那个回鹘人搞得鬼!
因此最近这几天,李存孝越想越不服,气得连饭也吃不下,时时都有杀人的冲动,韩建这时候撞到枪口上,实属活该倒霉。
但韩建还真不愧为西路军中唯一的能战之将,当年跟着杨复光公公南北征伐,与贼王八一起并肩战斗的光荣履历不是混出来的。在全军覆没之后,他竟然杀出了一条血路,从李存孝的刀口之下逃出一命。
跟在后边做接应的静难、凤翔两镇特遣部队,眼看夜袭失败,轰得一下,抛下韩建,全往西逃走了,只有韩建自己的镇国军救回了韩长官,一道南逃,去和张浚会合。李存孝乘胜追击,直抵晋州西门。
韩建的败兵,以及身后沙陀的追兵都已至城外,城中的张总司令没法再躲起来装什么运筹帷幄了,他迫不得已,亲自出城布阵迎敌。仅仅过了片刻,自诩才兼将相,要为李晔平外忧除内患的张浚,就被李存孝一次干脆利落地冲击给打得落花流水。禁军阵亡三千余人,其余大部溃散,定难、保大两镇派来的特遣部队更是脚底沫油,跑得一个人也不剩,张浚、韩建只得收罗败兵约万余人,退回城中固守。
李存孝先分兵拿下绛州,然后合力攻打晋州,张浚困守城中,呼天不应,喊地不灵,几乎绝望!想不到啊,自己身任征讨总司令,亲统五、六万大军,居然都等不到和李克用的主力过招,就要被李存孝这数千偏师给包办了!
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怎会如此之大啊?好在痛苦持续的时间并不太长,李存孝攻了三天城之后,突然罢兵不攻,并后撤了五十里,让出给中央军逃跑的大路。至于原因,李存孝自己是这样说的:“张浚好歹也算是个宰相,抓来也没什么用处。(可不是么,前边我抓了孙揆,却连个昭义节度使都换不来!)他手下的兵也都是些皇家禁军,真要杀光了,反而落实了咱们造反的罪名!”
不管李存孝说的话出自真心,还是和义父赌气,张浚与韩建见到这一线生机,都没有迟疑,急忙弃城南逃。他们出含口,越王屋山,到达孟州。尽管孟州已经是朱温的地盘,但两人仍不敢停留,带领残存的禁军闯进乡村,以城管式的战斗作风迅速强拆了大批民房,将拆下来的木板做成木筏,狼狈渡黄河南下。
虽然禁军们一路逃,一路散,等到达黄河南岸,朝廷的征讨大军已基本上全军覆没,但张浚、韩建二人,总算是逃出生天了。如果不是李存孝有意放水,他们原本是不可能逃脱的,韩建不是首恶,运气好点也许可以和邓季筠为伍,张浚么,多半得去和孙揆作伴了!
当张浚的败报送达长安之时,李晔见到了被李克用放回来的传诏宦官韩归范。韩归范是带着李克用的一份奏章来的:
“臣祖孙三代(朱邪执宜、李国昌、李克用),受恩四朝,曾为国家击破庞勋、剪除黄巢、罢黜襄王,保全义武。陛下今天还能够戴通天之冠,佩白玉之玺,坐在长安发号施令,其中难道没有臣一族的血战功劳?”
“如果把进攻大同看成了臣的罪过,那么拓跋思恭吞并保大,朱温进犯感化、天平,陛下为什么不加以惩处?对他们只是一味褒赏,对臣却想置之于死地,臣岂能闭口不言?当国家遭遇危难,需要臣出力的时候,就称赞臣是韩信、彭越、伊尹、姜子牙;等形势稍稍好传,马上骂臣是戎、羯、胡、夷!如今天下手持兵柄,为国立功之人,谁还能不寒心,谁还能不畏惧陛下的翻脸无情?”
“何况臣如果确有大罪,该受征伐,也该国法办事,为何要乘我刚刚失利衰弱之时?而今张浚既然已经出师,自然不好让宰相大人空手回去,臣已集结蕃汉大军五十万,将前往蒲津、潼关一带与他一决胜负。臣如果输了,被削职夺爵自无话说;臣如果赢了,当率轻骑前往京城,叩响宫门,顿首于宝殿之下,向陛下陈诉奸臣们谋害忠良的阴谋,再将历代先皇褒扬我一族功勋的敕书送回皇家宗庙,最后前往法庭报到,恭候陛下的诛杀!”
平心而论,李克用这份奏章除了某些数字不准确(如他不可能有五十万大军),以及结尾那句话没人信外,其他基本属实,无怪乎李克用不服,人家不但是有力的,而且是有理的!
浓重的怨愤之气透过纸背,配合着各处刚刚传来的战报,看得李晔与众朝臣心惊肉跳!除掉由朱温强行开辟,没人认可的魏博第二战场外,讨伐军三路皆败,半数的中央禁军更已全军覆没!朝廷里,再没有人会蠢到相信能凭剩下的禁军挡住李克用报复的脚步。那还能怎么办?只有惩办战争罪犯,向李克用赔罪了!
虽然以皇帝之尊,向藩镇认错服软,是很掉份,但毕竟面子诚可贵,性命价更高!
大顺二年(公元891年)正月九日,昭宗李晔下诏:免去孔纬的太保、门下侍郎、同平章事之职,外放为荆南节度使;免去张浚的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之职,外放为鄂岳道观察使;两人留下的空缺,则由兵部侍郎崔昭纬和户部侍郎徐彦若顶上,然后,整个大唐朝廷再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李克用那边的反馈。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的中央领导都在担惊受怕,前些日子一直走晦运的杨复恭就重新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尤其在见到对头孔纬被贬官时,更是快感十足,就差当面亲切地问候一句:“哈哈,你也有今天!”
为了给孔纬上堂语文课,让他加深对“祸不单行”这句成语的心得体会,杨复恭派出一队手下,伪装成强盗,到城东长乐坂(半年多前杨复恭为张浚送行的地方)“迎接”犯官孔纬,把他携带的车辆、资财抢了个精光,然后像猫戏老鼠似的,放孔纬只身逃出。
这些天活得惬意的人,还有本该不惬意的朱温。大顺元年的十二月二十日,宣武军的前锋兵分东西两路,渡过黄河,像一把大钳子,攻入魏博境内。以丁会、葛从周为东路右翼,攻陷黎阳(今河南浚县)、临河(黎阳东北约四十里),庞师古、霍存为西路左翼,夺取卫州(今河南卫辉)、淇门(卫州之西),朱温则亲率大军为后继,推着这把大钳子,继续前进。不服么?打到你服!
虽然怕事,但事已经惹上了,罗弘信避无可避,只好仓促集结数万魏博军于临河之北五十里的内黄,抵挡宣武军的进攻。
大顺二年正月初四,刚刚过完新年的朱温亲至内黄,进攻罗弘信。一天之内,朱温与罗弘信交战五次,五战五胜,斩俘过万!罗弘信从内黄败退至永定桥(内黄以北五十里),军队已溃,他几乎只身逃回魏州,闭城固守。宣武军攻掠魏州四野,
还能再打下去吗?惊恐万分的罗弘信想想以前韩简大帅是怎么死的,听听牙兵们越来越普遍的对更换主教练的合理性探讨,罗大帅感到自己还能不能尝到今年的元宵也是个问题了!只有马上停火,还有一线生机,罗弘信想来想去,只能低头赔罪,请朱温再别太伤魏博军面子的情况下,高抬贵手了!
事不宜迟,罗大帅硬着头皮派出使节,携带着大量的军粮、战马,还有金银珠宝前往宣武军营,请求和解。亲笔私信上,罗弘信向朱温发誓:今后俺就是您的忠实粉丝,不管借粮、借马、借道都随便借您哪!您说一,我不敢说二,您指东,我决不敢打西!
朱温此时尚无一口吞掉魏博的把握,而张浚大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他也得知了,李克用已经腾出手来了,宣武军不能长期陷在魏博,得为未来的战局变化预留空间。所以朱温的脸变得跟川剧演员似的,不但马上同意,命宣武军停止军事行动,禁止杀掠,送回全部魏博战俘,还表示愿与罗弘信摆香案烧黄纸,结为异姓兄弟!
罗弘信没想到朱温竟能如此慷慨大度,大喜过望,忙亲自出城,与朱温会面,共叙兄弟友情。
朱温也是亲自出营数里相迎,那话说得更是情真意切,像醮满了蜂蜜:“我这次不得已发兵,完全是为执行朝廷命令,只要您回到中央一边,我们就是友好邻镇!其实我朱温在私下里是很仰慕您罗大帅的,您年纪又比我大,这样吧,今后,您就是我的六哥了(罗弘信排行老六),我就是您的三弟!”
虽然这个排行好像有点儿不合逻辑,而且朱温以前也有两个义兄朱瑄、朱瑾的事,但罗弘信现在已经服了,对此毫无异议。从此之后,直到朱温去世,魏博镇一直是朱温的忠实跟班。
此时是大顺(公元891年)二年正月初五,比李晔向李克用低头认错还早四天。
这种“胜利”对朝廷自然没有任何帮助。李晔服软后没过几天,李克用的第二道奏章送到了长安,显然,他不满意朝廷认错的开价:
“张浚拿着陛下的万代之基业,当自己一时之功的赌注!他明知我和朱温之间已结下生死之仇,便私下勾结,这样的人还让他当观察使?至于罪臣我,现在已没有了任何公职,名份上还是一个犯人,不敢也无权再回太原,只好暂时先住在河中,等待陛下的处分决定!”
接到奏章的当天,李晔急忙下诏,再贬孔纬为均州(今湖北十堰)刺史,张浚为连州(今广东连县)刺史,同时恢复李克用所有的官职、爵位,还有皇家族谱上的“血缘关系”,恳请他回师太原。
未几,李晔为此事第三次下诏,再贬张浚为绣州(今广西桂平南)司户,恢复李罕之的官职,再加授李克用为中书令。大顺二年(公元891年)春,在朝廷接二连三的妥协退让之后,李晔总算接到了李克用回师太原,不再坚持武装上访的消息,这才心有余悸地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圣旨对孔、张两位“战犯”处罚是严厉的,但实际执行还是打了折扣。张浚并没有真去广西,他走到陕西蓝田时,从押运队列中逃出,直奔华州,投靠韩建,然后秘密写信,向朱温求救。朱温得信后,上疏为张浚、孔纬两位前宰相鸣冤。
大败之后的李晔,已经不是半年多前那头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李克用得罪不起,朱温也不敢得罪,那就这样吧,官复原职不可能,但撤销贬逐令,恢复张浚、孔纬的自由身份,孔纬获释,也奔往华州,一对难兄难弟都背靠韩建过日子。难得的是,李克用没再对这个变故说什么话。
在这次战争中,李克用是明面上的赢家,他大败三路围攻,还逼得李晔按他的要求改组中央,塑造了他唐末头号军事强人的形像。但如仔细评估一下,这其实算不上什么成就,因为这一形像他早在平定黄巢时就已经确立过了。而且那时很多藩镇还对他心存感激,如今朝廷的讨伐令却让更多的藩镇走到他的对立面,李克用众矢之的的位置,坐得比以往更结实了。
朱温在明面上吃了点小亏,但在实利上其实是赚了,他最大的对手李克用已经被他装进了由他倡议,由朝廷出面编织的大网,李克用虽胜,这张网并没有破,今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可以利用这张网牵制李克用,为自己在其他战略方向的扩张赢得时机。
赫连铎、李匡威是货真价实的输家,他们太过卖力的表现,把李克用的战略重点吸引到自己身上,今后数年间,他们将赔光自己的所有,为朱温作嫁衣。
另一个大输家是皇帝,昭宗李晔就像一个赌徒,怀揣着变卖祖业得来的现金,走进拉斯维加斯,一场豪赌过后,只剩一条底裤被赶出赌场!危险虽然暂时过去了,但大唐朝廷残余的权威,从面子到里子,也基本上输得干干净净了。重建的中央禁军损失了大半,还被打出了藩镇恐惧症,此后直至唐朝灭亡,中央军不战则已,战则必败,不再是一支值得考虑的力量。
而依靠这支军队当护身符的昭宗皇帝,也正像数百年后意大利人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断言的那样:“一个没有武装的主人,在他的仆人们都武装起来之后,还想保持安全,那是不可能的!”[/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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