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2-20 14:34
西門盈舟
醉侯山内容堂
纵观幕末时期的三百诸侯,最为显赫的“天下四贤侯”是:萨摩藩岛津齐彬与岛津久光、宇和岛藩伊达宗城、越前福井藩松平庆永、土佐藩山内容堂。山内容堂本名丰信,他以豪饮而闻名,所以又自号“鲸海醉侯”。司马辽太郎以他的一生为主轴,写下了历史小说《醉侯》。
与其他历史小说显著不同,司马小说的对话不多,而是擅长以人物的刻画演绎时代。山内容堂是一个集天下名望于一身的名人,他曾在幕末政坛显赫一时,却在维新的前夕草草退场。此人的人生没有传奇色彩可言,以可读性而论,并不适合作为小说的选题。但司马透过平淡的文字,细细道出山内容堂的内心轨迹,从而揭示了他的历史宿命。一些细节固然无史可证,不过在司马的笔下却是那么顺理成章,让人觉得即使不与史实一致,至少也相距不远。
司马选取了山内容堂的少年时代为切入点,由此诠释这一时期所形成的个人气质对日后的影响。山内容堂出身于年俸1500石的山内家庶系,出身高贵但无权参政。幕末活跃的贤侯多为庶支入继宗家,如岛津久光是庶子,伊达宗城与松平庆永是养子,养子庶子没有受过特殊培养,因而没有思想束缚,而且由于出身缺乏嫡宗正统性,因此无不具有建功立业以超越先代的进取心。司马对山内容堂也作如是观,他认为山内容堂的行事风格,也是出于类似的“养嗣心理”。
嘉永元年(1848),土佐藩十三代藩主丰熙、十四代丰惇同年之内接连病死。由于藩主生前未安排继嗣,根据幕法,土佐藩面临被幕府废绝的危机。为了避免被废的厄运,土佐藩重臣隐瞒丰惇死讯,将容堂“过继”为丰惇的养子。在萨摩藩藩主岛津齐彬与幕府老中阿部正弘的运作下,幕府对土佐藩的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终同意容堂袭位。
容堂与一般因循苟且的藩主截然不同。他才华洋溢,精通诗文剑术,同时生性落拓不羁,个性鲜明显得与众不同。在入主高知城时,他一反坐轿入城的常规仪式,潇洒地策马飞驰入城。容堂酗酒成性,逢人必定邀其豪饮,谈笑间指点江山,颇有名士风骨。
容堂在政坛一直大唱高调,常常有一鸣惊人之举。佩里舰队来航后,手足无措的幕府向诸侯征询对策,容堂明白地提出幕府应拒绝缔约、加紧战备。可是,容堂又并非单纯的“攘夷派”。在“攘夷”与“开国”的风口浪尖,他也毫不掩饰自己对海外贸易、西洋技术的浓厚兴趣。井伊直弼出任幕府大老后,掀起“安政大狱”,一桥庆喜与松平庆永被勒令谪居。此时,容堂仍不屑收敛对外敌的强硬态度,竟上书建议烧毁大阪的市镇,以辟为迎击登陆侵略军的战场。此论一出立即震惊幕阁,容堂被迫将藩主之位让给养子丰范后隐居思过,政治生命一时陷入低谷。
井伊直弼在樱田门事变中遇刺身亡后,一桥派重新抬头,容堂以土佐藩“老公”的身份复出。容堂的政治立场独树一帜,集“尊王”、“攘夷”、“佐幕”、“开国”之大成于一身,与藩内任何一派的主张都不完全重合,这就意味着土佐藩组织必然面临重组。
容堂是实际左右藩政的最高领袖,承袭了土佐藩历代亲德川的传统,视土佐一国二十四万石为德川家惠赐的大恩大德。况且,容堂是得到幕府法外开恩才得以继位,佐幕色彩自然更为浓厚。土佐藩走佐幕路线,却也不妨碍尊王的立场。根据容堂的理论,京都朝廷神圣脱俗,政治俗务应由德川家代行,两者并不矛盾。
“上士”是藩组织的中层,他们是土佐立藩时,随同藩祖山内一丰由远江进驻土佐的嫡系家臣,占据着土佐藩的高官要职。上士内部也是派系林立,保守派分为佐幕的小八木五兵卫与尊王攘夷的小南五郎右卫门,而主张改革的吉田东洋是容堂的心腹宠臣,主导着藩政的改革。
乡士是藩组织的底层,他们是战国土佐诸侯长曾我部家的遗臣后代,虽然拥有“称姓佩刀”的武士身份,实际上却是种地的农民,饱受趾高气扬的上士欺凌。土佐的乡士狂热崇拜天皇,与长州藩的勤王派过从甚密。乡士的尊王态度,实质是对“德川-山内”幕藩体制的否定。
上士与乡士矛盾重重、不可调和,积怨二百数十年,彼此的隔阂已经非常之大,甚至已经形成了远江、土佐两个籍贯的族群。对于乡士而言,土佐藩不啻是一个外来政权。文久二年(1862),乡士刺杀参政吉田东洋,企图将藩的主流由“佐幕”转变为“尊攘”。容堂下令逮捕勤王乡士,勤王党首领武市瑞山切腹,一批乡士被处死,勤王党被瓦解。
整肃勤王党之后,容堂所主张的“公武合体”成为土佐藩的最高方针,他试图藉改革政制之名,行保护德川既有权位之实。另一方面,土佐乡士出身的脱藩浪人坂本龙马,奔走推动“无血革命”。容堂主张体制内的改革,龙马的初衷是推翻旧体制,本来两者风马牛不相及,最后却在妥协中达到一致。
坂本龙马参考西方议会政治,主张幕府将政权和平移交朝廷(大政奉还),再设立由诸侯、公卿、藩士参与的议会。龙马将自己的政治构想写入“船中八策”,经过容堂的心腹后藤象二郎修改后,再转呈容堂。根据修改后的方案,德川家虽辞让将军之位,但却是议会的首长,不同的是,以往是德川将军家独断政事,在新政权中则需要走一次“议会-天皇”的过场流程。表面上是“王政复古”,实际上丝毫没有触动德川家的权力。容堂如获至宝,大呼妙策,重新包装之后上呈幕府,不久就获得将军庆喜与朝廷的允准。
经过土佐藩修饰的“大政奉还”,既保住了德川实权,又顾全了朝廷面子,如此一来,容堂不仅可以报答了德川家的恩义,还有望建立首倡改革的殊勋。不过,这时萨摩藩突然出来搅局,情况在短时之内急剧恶化。于是,上演了京都“小御所会议”的闹剧。
会议当日,容堂酩酊大醉,直到会议开始前才打马上路,当他进入御所时,已经迟到多时(容堂确实迟到,但酒醉不知是否司马的杜撰?),最后入座末席。在小御所内,年少的明治天皇静坐在垂帘之后,一同列席的除了亲王公卿,还有尾张、越前、安艺、萨摩等雄藩诸侯。
会议首先宣读圣旨作为开场白,要求德川庆喜辞去官职并奉还领地。容堂闻言极为不满,当场高声发难,直指宣旨为阴谋。身旁的松平庆永不断扯住容堂袖口,但容堂反而越说越激昂,质问大久保一藏(利通)“萨摩藩亦应奉还七十余万石领地,何以唯独要求德川庆喜奉还四百万石领地?”
容堂一席话驳得全场鸦雀无声。然而,陷入亢奋状态的容堂越发口不择言,在天皇面前痛斥萨长两藩“挟持幼少天子图谋不轨”。公卿岩仓具视抓住容堂的失言,喝斥为“大不敬”,气势凌厉地打断了容堂的发言,容堂自知失言,尴尬得无言以对。此后,会议呈一边倒的态势,容堂一直保持沉默,任由萨摩藩与岩仓一唱一和,最后得出责成德川庆喜辞官纳地的决定。
小御所会议虎头蛇尾的抗辩,成了容堂在政治舞台上的绝唱。不久,伏见鸟羽战役爆发,萨摩长州联军与幕府兵戎相见。此时容堂依然不愿背弃德川,命令麾下藩兵不得参战。但是在此决定前途命运的紧要关头,藩士乾(坂垣)退助、山地忠七(元治)也顾不得容堂的严命,径直率兵代表土佐藩投向萨长联军。
幕府军在伏见鸟羽一战大败,此后土佐藩兵一直作为官军从征,容堂被彻底架空。他在这个历史激变的时刻显得无所适从,既无力“佐幕”,也不愿“讨幕”,倒是藩士乾退助、山地忠七因站对阵营,维新后都飞黄腾达,跻身军政要人。
维新之后,容堂辞去官职,终日流连于花街柳巷,过着纸醉金迷的奢靡生活,直至倾家荡产。他曾发下豪言壮语:“自古以来没有破产的诸侯,如今就由我来作先驱者。”容堂放浪形骸的生活于明治五年(1872)终结,他死于脑溢血,终年四十六岁。
司马小说往往没有“盖棺定论”,《醉侯》也不例外,通篇直至结束都没有对山内容堂的褒贬评判。山内容堂享负贤侯盛名,备受世人仰慕,但实际上他既无超群的政治手腕,也终究无法走出历史的拘囿,仅仅沉醉于光环的幻觉之下,不知不觉地成为政治变革的局外人。司马在小说当中的描述,很有可能就是山内容堂一生的真实写照。
2009年12月20日
西门盈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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